金岱:总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7 次 更新时间:2012-08-04 12: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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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 (进入专栏)  

  

  不知为什么,有些似乎完全忘记了的,微不足道的人和事,在以后的回忆中,却会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莫可名状地清晰和沉重。

  

  那时我还年轻,在厂里当工人。有一回,我们要搬家了。

  

  为房子的事,我们咒了好几年。左边是新盖的猪圈,右边是新盖的厕所。猪圈是一色的青砖、门儿开成窑洞式,一拱一拱、七八间,才十来头猪住着。悠哉乐哉,好不惬意。又围了个偌大的院子,宽畅、明亮、气派,简直象座小别墅;厕所呢,则是一色的红砖"火柴盒"建筑,体现出现代建筑的单纯、明快。里面是水磨石地,瓷板腰墙,白得扎眼,气派、明亮、宽畅。倒是我们的宿舍夹在中间,酷似个破破烂烂的垃圾箱。泥墙、土瓦,屋上长草、屋里生苔,又挤又杂。廊上屋里,横七竖八,塞得满满。屋里的霉味,老鼠屎味,工作服上的机油味,和门前的炒辣椒味,鸡笼子味,晾在铁丝上的尿片味,袅袅混合,飘逸飞散……当然,这是厂里那些英勇的祖先创业时住过的,我们这些刚出茬的小两口,为着"传统教育"起见,住住倒也无妨。只是人家总统,算起来该是祖先的祖先了,干嘛也在这里住着呢?不过,谁又叫他要去替人家戴"帽子"呢?弄到这把年纪还……哼,活该!--我们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算了,别尽翻老账本了,我们总算有家可搬了。厂里改革,扳了本、发了财。于是大兴土木,干部洋楼、工人大厦先后拔地而生,全厂人欢天喜地,奔东跑西,烟酒鱼肉地庆祝乔迁之喜。

  

  "喂,总统,晚上我们一起喝一杯吧?你这是怎么了?跟你的老母猪邻居有了关系是不是?舍不得动窝啦?"

  

  "我动什么窝,我又没分到房。"

  

  "你扯--蛋,我们这一栋全端了!"

  

  "端了端了……"他嗫嚅着,看来到底有些伤心。

  

  "噢,知道知道,你这又是高风格了,你可真是……人好心好,好出头了……"我们常这样说他,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称赞还是讽刺,反正他听了总挺高兴,你看他丫开嘴笑了:"嘿嘿……"

  

  不过待我们稍走远一点,这话就变了调:

  

  "人老实到这种田地,还有什么活头。三十年的工龄,拿个二级半工资不算,还得住垃圾箱。有这种人,长嘴不会闹,叫我呀,准闹他娘个天翻地覆慨而慷。咳,这叫自己把自己往脚下踩,没治……"

  

  说来也怪,这种人,照理说,该是我们生活中的金子,忠厚,不是我们传统美德中顶要紧的美德吗?而我们总统可以说就是这美德的化身。可是到头来,我们总统既没有成为什么先进典型,也没有当上个劳动模范,就是车间主任的口头表扬也极少轮到他。他无疑是我们车间最最吃苦耐劳的了。可他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我们惯了,自然也就把他忘了。除非抡大锤的时候,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好人。不抡大锤,就没总统,向来如此。

  

  实在就总统的身架子说来,真不是个可以等闲视之的人。他是个高高大大的伟丈夫,一身的疙瘩肉,铜色皮肤,手长过膝,象刘备一样。他短头发,宽额角,大鼻子,厚嘴唇。不过这对厚嘴唇倒是长年鲜润得出奇,使他那瘦削多角的脸廓,显得分外柔和,一望而知是个既孔武有力又温良敦厚的人。

  

  "这是个好人,必定肯帮忙的"。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厂长老彭在喝了两盅后就曾这样自言自语地判断过,并随即将心中的一件大事决定了下来。

  

  那时总统刚刚退伍,在厂里才当了一个月的保卫干事。好人是一望而知的,第二天老彭就在厂门口叫住了总统,亲亲热热:

  

  "喂,小伙子,找了对象没有?"

  

  "没,嘿,没有"。他红了脸,鲜润的嘴唇一抿一抿。

  

  "好!"这响亮的一个好字,到底是说没找对象可以好好工作,还是说厂长兜里有个好人,要许配给自己?当时总统还这么揣摩来着。

  

  "来,跟你商量个事。"厂长拉着他在路旁的草丛里蹲下。

  

  这可是个荣幸。老彭虽说官儿不大,才管着个二百来人的小厂,资格可不浅,三八式的(抗战时的老兵)。

  

  "机关里两个名额",厂长说:"定了一个,还有一个有些麻烦。大家提议老魏,可老魏年纪大,拖儿带女,磕磕绊绊。我倒是想起你,你嘛年轻力壮,连对象还没有……"

  

  "不不,让老魏去吧。他能干,有经验,比我强多了,我,嘿……"他忙不迭地谦让道。他可一点野心也没有,不管是升官发财,还是先进代表,积极分子什么的,他一律认为是苦差。

  

  "老魏是能干,问题也是有点,老爱提什么鸡巴意见,本来该他的。你呢,当然一点问题没有,说句实心话,就是派个劳模你做做也是蛮可以的,只是……"

  

  "问题?厂长,什么问题?"

  

  "'帽子'问题呀。"

  

  "帽子?!"

  

  "就是右一点那个什么的派呗,其实就是思想有那么点把跟不上趟嘛。也没什么,写个检查,说不定会少加级把工资。我怕老魏家里经济实在困难,吃不消,所以想让你顶一下,你年轻,扛得住,人又好,肯帮忙……"

  

  ……他瞪眼,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把脖子憋得老粗老红,却终于没吭出一声来,就这么答应下来了。有什么可说的?军令如山倒。再说人家厂长都夸你肯帮忙,你还能给脸不要脸,况且老魏家也确有难处。他搔着阔脑壳,将鲜润的嘴唇砸巴了一下……

  

  谁知帮人家戴这么一顶"右那么一点什么的派"的"帽子",可不是几两重的事,而除职下放就更是非同小可了。临走时,厂长老彭拉着他的手,鼻涕在鼻孔里呼噜呼噜响,眼泪在眼眶里直溜直溜转,哽咽着声音说:

  

  "想不到,真想不到……你去,去几天,我一定想法子把你弄回来……"

  

  这一去几天,就好象登了太空一样,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年。

  

  好在我们总统祖宗八辈子都是乡下人。作田、种菜、放牛、喂猪,样样轻车熟路,倒也不觉得难堪。末了,他弄了个养猪的行当干,并且准备把这当作终生职业(当时这还是最乐观的想法呢)。

  

  "罗--,罗罗……砰、砰、砰……"他一边吆喝,一边敲着食槽,那一百来号猪就颠颠地跑来了,拱起圆圆的嘴,天真地望着它们的老朋友。他伸出又长又大的手,把一头小花猪搂在怀里,这家伙名字最好听,叫"翠花"。当然还有起得更妙的名字,如一头母猪叫"大老王",另一头黑猪叫"黑人牙膏"……它们跟你熟了,会在你腿肚上来回磨蹭,跟你来个馊亲热。

  

  他就在这个时候受封当了"总统"。一来是因为额角宽,鼻子大;二来是因为把猪养神了。

  

  不过,人家顶奇怪的还是他的猪圈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干净。有人把他的猪圈和他的寝室作过比较:如果卫生检查,猪圈准能得面小红旗,而他的寝室,凑凑乎乎弄个及格了不得。这里头当然是有个秘密的啰!这个秘密呀,天知,地知,我知,她知---怎么蹦出个"她"来了。那当然,我们总统也是三十朗当的人了,怎能不爱上个把"她"呢。

  

  这个"她",是厨房大师傅的女儿,长得倒挺俊俏,白花花的牙,水灵灵的眼,就是胖了些,胖嘟嘟的脸,肥敦敦的腿,不知怎么搞的,就跟我们总统眉来眼去上了。姑娘爱笑,有点野气,要是碰上总统在河里洗澡,会把人家的衣服,脏的也好,干净的也好,统统丢进河里,捧着肚子笑半天,然后捞上来全部用棒子捶一遍;要是碰上她帮她老子的厨,那我们总统碗里的菜,一份准有三份那么多,弄得那个老实人端着一个碗不知往哪里躲。她爱总统高大结实,总统爱她丰满活泼--终于,他们幽会了,就在猪圈旁边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里。这是他们的公园,他们的大马路,甚至还差点做了他们的新房。地上铺着香喷喷金灿灿的稻草,他们并肩坐着,或者躺着。姑娘说:

  

  "总统,哼,人家叫你总统,这辈子除了管猪,还能管谁,怕连我也管不住吧?"

  

  "你说什么,管你不住?"总统来了犟劲,双手一撑姑娘的肩头,忽然把她按倒在地,就呵起她的痒痒来。

  

  自然,年轻的、相爱的心灵(总统也是有心灵的嘛)一经接触,就会燃烧起来。姑娘笑着笑着没动了,忽然变得温存起来,身子软软地瘫着,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总统。总统也安静了,半躺在姑娘身旁,肥厚,鲜润的嘴唇印在姑娘的胖脸上,一只大手撑着脑袋,另一只大手开始轻轻地抚摸……可是我们可怜的总统忽然坐起来,脸色紧张,嘴唇哆嗦着说:

  

  "你嫁我么?我有'帽子',有'帽子',……你得想想,仔细想想。"他颤颤抖抖,规规矩矩地砸巴着嘴唇,搓着大手,站起来,走到一边去。

  

  姑娘正燃烧在爱情的火炉里,两颊发烫、双眼放光。猛然间象掉进了冰窖里,从头顶心凉到脚后跟。最后她站起来,便往门外跑去,边跑边又羞又恼地喊道:

  

  "你真傻,你真傻,你真是个大傻瓜……"

  

  他后悔得跺脚、拍头、揪耳朵,几天不吃不睡,连那些宝贝猪啰也饿了好几顿。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姑娘不久就走了。大厨师毕竟有点"法权",把他女儿弄去当工人了。

  

  不过,几年之后,他又为这事庆幸了。他头上的'帽子'变戏法似的,忽然间愈来愈重,愈来愈高,挨斗,挨打,睡牛棚,睡真的牛棚,就躺在牛屎上面,夜里蚊子象黑毯子一样盖在身上……幸好没连累她,他想着想着笑醒了;他在梦里,还看见那个胖姑娘也对他感激地笑了……

  

  "总统死了?铁锭都堆成山了!"

  

  自从总统到了大炉班,便成了我们大炉工的灵魂,一天不见,炉子就要饿饭,我们心里就要发空。这可着实得感谢这几年上面的政策大落实,都落实到我们总统头上了,真了不起。他回来了,按照在农场里的农工级套了个二级半工资,进了大炉班。恐怕这是他这一辈子里头一回时来运转,志得意满了。

  

  "一,一,一,一,一,……"

  

  一锤一块,总统砸铁锭,几十块不喘一口气。"呸,呸",两泡口水吐在手心,十八磅的大铁锤抡在空中,象举着一柄轻巧的小锄头,腿一叉,腰一闪,"咚"地铁锭一分为二,人也跟着一震,好象要四分五裂了……汗把衣服泡黄了,把皮肤浸白了,开始变灰变稀的头发粘在脑门上……

  

  噢,我们可不能比,这原始的操作!我们还是躲到墙根下去听二狗子的"基督山伯爵"吧。这小子真鬼,一个故事一个月还没讲完,每天还得孝敬香烟……等二狗子卖关子,再也不肯往下讲时,我们便只好快快地回到总统这边来。

  

  "真抖哇,总统,有两把劲嘞……"

  

  "人家老革命了,还跟你比……"

  

  我们看见总统身边堆成小山似的砸好了的铁锭便嚷起来。总统呢,砸巴着鲜润的嘴唇笑笑,他未必不知道你们这些毛孩子的鬼心事,九九八十一难都经过的人了,还不知道人有巧舌如簧这个毛病吗。可是好话毕竟听了舒服,一句好话顶一个钟头苦力,于是他又砸将下去,头上的汗珠子和锤下的火星子一起飞溅……

  

  "一,一,一,……"

  

  终于有人来提亲了。油漆工根秀,也是大个头。三十多岁、黄头发小眼睛,眼珠子好象不太会转,人家背后叫她"瓜木佬"。管她呢,老婆总是要一个的,疙蚤配臭虫,差不多就行了。

  

  "根秀,这是存款,二百块,去买张床,买个大橱。"

  

  "还要小圆桌,吃饭用。"

  

  "我有个桌面,找几根木料,自己钉一个,你到厂里买点漆漆上……"

  

  "我不漆。"

  

  "做么哩?"

  

  "不是新娘子的事。我家里只管绣花枕头,缎子被面,到时候你接我就会送来的。"

  

  "自己漆省点钱。"

  

  "我不漆。"

  

  "你要漆!"

  

  "我不漆!"

  

  "你要……"

  

  "我不漆,我不漆,我不漆,我不……"她忽然蹦起来,唱起来,舞起来,眼睛发直,手脚乱扭: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就是不去帮你漆……"

  

  天哪,这怎么了得,这不是疯癫病么,怪不得叫她"瓜木佬"。搞不得搞不得,一辈子光棍倒也乐得清闲,弄上这么个娘佬子,怎么伺候得了。总统决定辞了这门婚事。

  

  但我们又来关心了,特别是我们中间那些好心的婆婆妈妈:

  

  "总统菩萨心肠嘞,哪会舍得丢嘛……"

  

  "积个德哟,可怜可怜人家根秀……"

  

  "你人好唦,厚道唦,不找你找哪个,找个恶人还不死到他手上……"

  

  "丢不得嘞,丢了根秀更要疯……"

  

  于是总统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地跑到根秀家去辞亲,一句话还没说完被在里屋的根秀听见了。她大叫一声,踢开门,披头散发,追出来紧紧抱住总统。总统噙着眼泪,砸巴着湿润温柔的厚嘴唇,有点忧伤又有点得意地说:

  

  "她真爱我,爱得还蛮凶嘞!"

  

  可惜好景不长,根秀不久就死了,连个孩子也没给他留下。总统把根秀送上了山,下午就回来了,依旧参加我们的评工资会议。这会已经开了三天两夜,昨夜儿几乎是个通宵。评工资当然重要,多少年加一次!不过总统无所谓,他是稳的,哪怕全厂只加一个人,也必须加给他。前些时他自己也说过了:"我这样的老把式这回还加不到的话,真要捣他祖宗了!"

  

  他拣了个角落,呆呆坐下,一动不动、象快石头。

  

  我们呢,也无心顾及他的悲哀,战斗非常激烈,铁锤对铁砧,硬比硬,吵得震天响,有时嘴巴不行,拳脚也就上来了。

  

  "我们算啰,你毛崽补休几多?病假几多?旷工几多?你凭什么加?"

  

  "二狗子你起什么劲,你砸过几块铁,数也数得清。"

  

  "我,我白给你们讲基度……"

  

  "我们出了烟的……"

  

  "烟你妈!"

  

  "烟你妈!"

  

  一只又长又大的手臂挡在他们中间:

  

  "算了算了,别吵别吵了,我不要,给你们。我根秀死了,无牵无挂,对付得过去,你们年轻,你们多花点吧。咳,我根秀死了,死了就活不转了,我也不想了,反正我根秀死了,死就活不转了,我……"他说着说着,声音抖起来,嘴唇抖起来,身子也跟着抖起来……

  

  我想我们又该欢呼起来了:

  

  "噢,万岁……呀,真不愧是总统……"

  

  但是奇怪,我们的喉咙全被咬住了似的,霎那间车间里静得吓人,只有一只麻雀唧唧喳喳飞进来,又唧唧喳喳飞出去。

  

  "一,一,一,……"

  

  看来总统唯有在砸铁锭的时候运气比较好,永远是一锤一块,永远不会花上两捶一块。因此,厂里改革,总统便承包了砸铁锭的活儿,这无疑是全厂最累,最呆,最没攒头的活儿。凭人家总统一把年纪,也该包个轻松点的了,可是总统不包谁包呢?这好象是几百年前就定下来了的法律,根本不言而喻的。于是,总统就包下来,砸下去。我们呢,当然,住进了新楼,窗明,墙白,地板打滑,心舒情畅,很快就把那泥屋和我们的老邻居忘掉了。

  

  后来,总统死了,我们这才又记起了他来。议论、叹息了好一阵,然后又把他忘了。

  

  (发表于《小说天地》198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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