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岱:船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17 次 更新时间:2012-08-04 12: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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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 (进入专栏)  

  

  一根钓竿的梢部露出堤面。钓竿颤悠悠地愈升愈高。接着便出现了一圈黑发,一个圆头,一张阔脸,然后是壮实的身子和短粗有力的双腿。嗬,裤腿倒是卷得老高,趿着拖鞋,满象是下田的样子,可肩上分明扛着钓竿,手里分明提着鱼篓。居然有闲情钓鱼,这样大忙的日子?这个人!我想。

  

  他忽然站定,抬头张望。

  

  "铁豆子!"我惊呼起来,"铁豆子,铁豆子。"

  

  我不择路地往堤上跑去,裤子划过草丛里带刺的藤蔓,嘶啦作响。

  

  他却没有动弹,叉腿站着,居高临下地望我,脸上有点惊讶,也有点冷漠。

  

  我激动地握他的胳膊,摇他的肩头:"好哇,铁豆子,越来越壮了。"

  

  "作田还能不壮,没把子力气不要饿死!比不得你们诗人哪。"

  

  我红了脸,有些尴尬。我就知道会有这种隔阂的,你读了大学,分了好工作,可人家在乡下。所以我并不介意。我当胸给他一拳,故作粗鲁地骂道:

  

  "去你的,别扯淡,我哪有你活得自在!你看你这……"我指指他的钓竿。

  

  "嘿,没事,我在这个队蹲点。"他抖动着身子挺挺腰,往回摆摆头。

  

  "蹲点?"

  

  "蹲点蹲点,田里蹲蹲,水里点点……"他做了个摔钓钩的姿势,有几分得意地笑笑。

  

  "双抢还没完吧?"

  

  "哎,我不是不干活。我是不干则已,一干嘿,你是晓得的,我插的秧可以用水平仪横量竖测。

  

  不过,我就两趟,场长一趟,他上来啃西瓜,我上来换工种,调剂调剂嘛。"他随意地抖了抖钓竿。 '

  

  "你当什么官了,铁豆子?"

  

  "八品芝麻官:保卫科长。"

  

  "哟,你真行。"

  

  "我真行?咄,我他妈真没用!当了几年兵,捞了布票,还又回到这鬼地方。"

  

  "布票?"

  

  "咦,布尔什维克呗。当兵图什么?不就是这个。"他鄙夷地用眼角瞄我,歪了歪上嘴皮。

  

  这回,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脸红了。

  

  铁豆子毕竟还是铁豆子,总有那么股神气劲儿。他喜欢抖动着身子,直腰,挺胸。他算得是个矮子,可似乎他一直腰,一挺胸,连穆铁柱也要仰视他了。他喜欢歪嘴巴,把上嘴皮一起撅到右嘴角,在那里形成一个山峰,仿佛他就站在那个峰尖上,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他左嘴角下的泥巴里。小时候,就凭这个他征服了我、林芝、和许多少男少女的心,成了我们的英雄。

  

  不过,当你仔细审视他的时候,你却发现你不认识这个人了。他有那么深的皱纹,蹙眉时,额上象横列着几条滚圆的蚯蚓。他的目光也变得浑沌、冷刻和闪烁不定……也许,他看我也一样,我们都老了,人不由要哀叹起时间这个可怕的雕刻家来。

  

  铁豆子邀我下堤去坐。堤下正是农工宿舍,两列青砖平房,中间一口大井,用尾巴上绑块红石的杠杆打水,井旁有几株蓊郁的大树;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竹片和油毛毡做的鸡笼,笼底下绽出墨绿的青草,几只鸡懒洋洋地在阴处翻白眼,在瓦砾和石子中间啄食;屋后一个老农,赶着一群牛往堤上走去。

  

  "普根。"铁豆子边走边喊。

  

  放牛老农急忙回过头,颠颠地跑来:"来咧,田科长。"

  

  "摘担梨瓜,到你地里,青皮的呵。"

  

  "就要?"

  

  "快点。"

  

  普根看我一眼,恭敬地点点头,转身去了。

  

  铁豆子随便撞开一扇家门,拖出两张椅子,搁在井旁树荫下。他渐渐热情起来。

  

  "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他坐下来,叉开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牛角折刀,用衣角

  

  揩拭着。"一防身,二削皮,夏天到哪都是吃。"他解释道。

  

  "来看你,看老家呀。"我说。

  

  "看我?没那福气。不过诗人总是喜欢逛的,那回逛河口写的几句真不赖,我现在还记得:'一条奔腾的河流,一个浪头爱上了另一个浪头……'嘿嘿。"他念我以前写的诗,那是送给林芝的。"其实,这里的诗你不来也写得出,小时候,有多少可写呀。"他愣着,望了一会儿远处。

  

  "你老记得我的诗,我早不写了……"我静默了一阵,忽然问:"林芝怎么样了?"我不想对他谈林芝,可我却隐忍不住。

  

  "你是为她来的?"他锐利地扫我一眼。"她儿子两岁多了。"

  

  "我知道,是个聋哑的孩子……"

  

  "你当然知道,人家说她写信追求你,还到你家缠你……"

  

  血涌上我的脑袋,我恼火地说:"谁说的?你信吗?"

  

  "我是不信。我这辈子变得再坏,心思再狠,也不会怀疑她的纯洁的心。她,我是她的罪人,我……"他不小心将中指在折刀上碰出一道口子出血了,他脸色难看,感伤起来,第一次垂下了他的大脑袋,将指头放在嘴里吮。

  

  "相反,是我写信追求她,而她不理我。"我说。

  

  "这么说,你很高尚。"他又抬起头,歪起嘴,冷冷地、嘲笑地望我。

  

  我无言以对。天气半阴,依然很热,狗伸出舌头,贴着墙根遛哒着。

  

  普根挑来梨瓜。我这才看清,他原是个跛子,满满两筐瓜,压得扁担吱嘎叫,压得他浑身汗直淋。然而他放下担子却气都不喘一口,又忙着去拿桶,打水,洗瓜,将洗净了的送到我们手中,然后木然地站到一边,想走又不敢似的。

  

  铁豆子拣了些瓜抛在桶里,吩咐普根将其余的挑到场部他宿舍里去。

  

  "给你带回去的。到我这里做客不会空着手走。"铁豆子说。

  

  从后面看挑担的普根,愈发觉得他脚跛得凶,腰弓得厉害,他有六十多岁了,颈后皮肤干松得打

  

  褶,象粗糙的甲鱼皮。我很不好意思起来,站起来想唤住普根。铁豆子却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毫不客气地消受这一切,仿佛对待一个奴仆。我想:也许这是个正在劳改的什么反革命吧。

  

  "吃瓜吧,这青皮瓜你是难得吃到的,吃足了我们去林芝那里,她在八队。"

  

  他知道我来的目的是找林芝。我却不愿直说,实在我并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她写信给我,当然是为了她的儿子,为了她那个聋宝贝求救于我爸爸,我爸爸是院长,教授,五官科权威,在省内,求他是合适的。我本来可以用书信回答,然而我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召唤似的,不由自主地买票、坐车、直奔而来。我来干什么?来找那个爱唱爱跳爱笑的姑娘,找过去的爱和失去的梦么?

  

  梨瓜熟透了。青里泛黄,很香,很甜。这瓜和我的少年生活紧密相连,离场后便再也没有尝过。不过我的少年生活却是又苦、又涩,和这味道恰恰相反。

  

  铁豆子说:"我们划船去。"

  

  于是他让摆渡的小伍子回家玩去,我们则驾着渡船走了。我不安地劝阻他:要是有人过渡怎么办?他不在意地说:多走几里路,绕过来就是。

  

  "好象这渡船是你家的。"我说。

  

  "我管的东西多呢。以前在我们之上的人,比如余永发,如今也在我们之下了,他老老实实逢年过节向我进贡。想不到吧?"他手摇橹,脸朝天说话。

  

  "他害得你可不轻。"

  

  "所以他怕我。你没有尝过当官的味吧,我管着他哩!"

  

  小船弯进了大河。

  

  正是涨水季节,河面极宽,对岸只隐约可见,象一抹灰云;河中是芦苇荡,一条绿流,是个神秘世界。

  

  水流湍急,船如飞梭。铁豆子叉着腿,轻松地摆着桨,眼睛因刺人的阳光而眯住,嘴里哼一些东拉西扯来的调子。他心境开朗起来,和我也亲近起来。

  

  "桃子,"他唤我小时候的绰号了。"人哪,在这个世界上,要做强者;吃亏吃得多了,就明白这个道理。就说对付余永发吧,你不比他强,能拿得下他来?哼。"

  

  "当然,对这种东西……不过总不见得对所有……"

  

  "差不多,老弟。自然也得学两手甜的。我一到部队就当伙头军,派我去饭店学炒菜,我气昏了,跟指导员吵一顿。可军令如山倒,不去也得去。不过我这一去,回来就变了个人啰,成了团里的一号名厨,红案白案,蒸煮烹炒,样样拿手。团长喜欢上我了,每星期天把我接去他家。他爱请客,甚至师长军长什么的来,都是我上……"

  

  "唷,你还真有两手。"我说。

  

  "什么两手?简直是初出茅庐!入伍一年入了党,后来我想提干,申请下连,团长让我做了个代理排长,可跟指导员搞不来,四个口袋到底没贴上……"

  

  "这样你就复员回了老家。"

  

  "就是。所以我说要做个强者。要是余永发今天跟我喝酒,他得请我坐上,给我敬酒,这以前你可想象么?咳,桃子,我看你还是个书呆子。"

  

  他咧嘴,眨眼,得意洋洋。我才知道他并不把我这个所谓诗人放在眼里,我既无"布票",又不带"长",算不得什么。

  

  我觉得他跟我越亲近,我离他越远。我曾经五体投地地崇拜他,虽然是早已失望,但总还认为他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而现在……现在就不是男子汉了么?不,看来他还是生活中的强者。

  

  "就是林芝还在姓余的手心里,我一定要想法子把她和八佬调到别队去。"

  

  他很自信地说。只有说到林芝,他脸上的神情才有我熟悉的成分。

  

  "八佬就是她丈夫?"

  

  "你不认识?哦,你走后对面的农场并过来了,好多新人。"

  

  "人怎样?真是地道老俵?"

  

  "看到就晓得了。"

  

  铁豆子用一只手摇橹,把船驶近一个分洪坝,这坝象一只底朝天的大驳船。

  

  原来坝后面泊着许多渔船。渔民在坝坡上用宽大的蔑席晒小鱼。一片闪闪的银光,象是满地的水瓶胆碎片,颇为壮观,然而其腥无比。

  

  铁豆子跳上岸,说去买几条鱼,晚上请我吃饭,让我在船上等着。

  

  我害怕腥味,决定把船摇远些等候。我忽然想起芦苇荡,何不进去乘乘凉,叙叙旧?那里面有许多迷人的回忆呢。

  

  船儿轻轻地钻进芦苇丛,象钻进了另一个世界。天阴了,不,天黑了,星星眨着朦胧的眼,银河斜刺里流向南去;夜风的唿哨声,芦叶的唦啦声,鱼的腾跃声,鸟翅的扑啦扑啦声……还有桨的悄悄的击水声……

  

  小狗、小莉、大头、景文……铁豆子镇后,威严地以拳支膝,凝神独思;林芝蹲在船梢,不断地拔开芦苇,警惕前方;大家全都屏声息气,浑身紧绷,俨然是一次夜间军事行动。

  

  桃子尖叫起来:蛇!

  

  铁豆子眼角都不瞟一下,林芝折根芦杆打去,小莉嘻嘻地嘲笑桃子,撩点清凉的水袭击他……

  

  啊,多么神奇!人还以为过去是找不回来的,可是当你的手一触到芦苇,便象触到一个电钮,过去的门訇然洞开,你一脚踏进了少年时代--

  

  铁豆子站起来,抖动着身子挺起胸,用手中的电筒将一团雪白的光挨个投到人们脸上,大家立即安静了,正襟危坐,然后他以领袖的姿态,压低嗓门威严地说:

  

  "同志们,今天继续谈论余贼的罪行,制订战斗方案。"

  

  他招手示意林芝到他身边来,林芝于是跳过去,尽管跳得象鸟一样轻,船还是歪扭起来,桃子紧紧抓住船舷。

  

  他们坐下,林芝掏出本子和笔,铁豆子用电筒照着。小船无声,大地无言,世界上只剩下那一团雪白的光。桃子被一种神秘的气氛慑服,不敢动弹,只是伸着脖子,两眼直勾勾瞪着那团光和光里的两个人。

  

  一对威严的豹眼,一片高傲的上嘴皮,双手举得起晒场上的石磙子,舌战敌得过全连的讲用积极分子……这是真正的勇士,在这夜的笼罩和光的辉映下,更显得如此,桃子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虔诚的景仰。是呀,谁也不愿答理桃子,他爸爸是全省有名的大黑帮、大特务,抄过家,还游过街。可是铁豆子却不,他对桃子说:谁欺负你,告诉我。他伸出手,猛的一勾,要桃子摸他鼓鼓的肱二头肌,噢,真跟铁一样。他可惜矮了些,虽和林芝一般高,但站在一起,却显得比林芝还要矮许多。

  

  小狗在尖声尖气地发言。

  

  林芝低头记录,铁豆子凑过去查看。两人的额角仿佛紧紧挨住。这使桃子有些不舒服了,他觉得有小虫子在心里爬,痒痒地。他不再看那团光,转过脸朝着芦苇丛中的黑暗。

  

  漆黑的夜色象林芝漆黑的头发,象林芝漆黑的眸子。她半长的辫子搭在胸前,她晶亮的目光眄盼流视,她张着因营养不良而焦干的嘴唇,吐出美妙的歌声,在土台子上醉了多少人的心,她的歌象-朵香透骨髓的腊梅,在无花的冬天里怒放……

  

  她在台上爱唱,在台下爱笑,她什么事都要笑,对什么人都敢笑。连余永发也有些怕她。林芝是个泼泼辣辣的姑娘,干活从来找不到茬,她会和小伙子挑一样大的禾捆,自然是挑不起,便用双手在肩前托着扁担,脚步踉跄,圆脸涨得通红,却死也不肯歇一肩。

  

  大家喊她林小姐,即林资产阶级小姐的意思。因为她是中学教师的女儿,因为她会唱爱笑,长得漂亮,所以必定轻浮,必有"骄娇"二气。

  

  然而她并不在意,依然唱依然笑,喜欢和男孩子打成一片。她只有跟寡言、羞怯的桃子在一起时,才肯静下来,而且静得特别可爱,静得象一口幽深的古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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