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钗头凤》是陆游描写自己爱情婚姻悲剧的一首名作,全词写得真挚沉痛,一字一泪,在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不仅有诗词吟咏,还被改编为戏剧,甚至被搬上银幕。
陆游年轻时跟一个姓唐的姑娘结婚,婚后夫妻感情甚笃,唐氏侍奉公婆亦很孝顺,但陆游的母亲却很不喜欢她,以致强迫他们离婚。后来唐氏改嫁,陆游也另娶,但两人深挚的感情无法割断,彼此都思念难舍。陆游一次春日出游,在绍兴禹迹寺南的沈园与唐氏相遇。唐氏送酒给陆游以致情意,陆游深为感动,回忆起昔日,十分伤感,便在沈园的墙壁上写下了这首《钗头凤》词。据说在两人相会后不久,唐氏即因爱情的不幸郁闷而死(本事载宋人陈鹄《耆旧续闻》卷十和周密《齐东野语》卷一,内容大同小异)。
陆游对唐氏的感情十分真挚,对于他们的不幸离异以及唐氏亡故,一直十分悲痛,难以忘怀。在1192年诗人六十八岁时,还写了一首诗来追忆这件事。诗序云:“禹迹寺南,有沈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按即这首《钗头凤》)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1199年,七十五岁的诗人还写了两首著名的《沈园》来追悼唐氏,其中有两句云:“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1205年诗人八十一岁,梦游沈氏园,又写了两首绝句,其中两句云:“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对唐氏,对由封建礼教造成的他们的爱情婚姻悲剧,对描写这悲剧和两人真挚爱情的这首《钗头凤》词,陆游是终生不能忘怀的。
这首词作于何年,历来众说不一。按前引诗序“四十年前”的说法,该是写于诗人二十八岁时;据周密《齐东野语》卷一的记载,则是绍兴乙亥,即1155年,诗人三十一岁时。虽然不能确指某一年,但写于年轻时期则是可以肯定的。
上片由追忆昔日的生活,再联想到当前,对两人的被迫离散表示出深沉含蓄的怨恨。开头三句是回忆离异以前夫妻二人春日相携宴游的欢乐情景:“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红酥手”指皮肤的红润细腻,是以局部代全体,写唐氏的美貌。这是从词人的主观感受写出的,自然地表达出词人对唐氏的爱悦之情。“黄縢酒”指一种用黄纸封口的官酒,这里不只点明是出游宴饮,而且“红”与“黄”对举相映,从色彩上也显示出令人欢愉的气氛。“满城春色宫墙柳”,短短一句包含了宴游的时令(春天)、地点(绍兴某名园,不一定是沈园)、环境(花红柳绿的明媚春色)几个方面,从大处着笔,点染出一种明丽爽朗的色调和欢快愉悦的气氛,正足以传达出两人热烈相爱的心情。
下面笔墨一转,由远及近,从过去说到眼前:“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东风”隐指一种拆散他们夫妻的粗暴力量,按本事当指陆游的母亲。“恶”这个词用在这里的分量是很重的,鲜明地传达出词人的感情倾向,可以见出他母亲的无情和残忍给陆游所造成的心灵创伤。明人毛晋说这首词是“孝义兼挚”(《词林记事》) ,这并不符合词的思想内容,单是这一句就无孝可言。联系到陆游诗集中有好几首夜闻姑恶(姑恶是一种水鸟名,据传说是由被婆婆虐待而死的妇女变成,因而鸣叫声如“姑恶”)而作的诗,对于虐待媳妇的恶婆婆表现出鲜明的憎恶感情,不可能跟他自身痛切的生活体验无关。这首词虽然没有公开大胆地对封建礼教和宗法制度的罪恶提出抗议,但内心的怨恨还是十分含蓄深沉的。从语气和语意的发展看,“东风恶”三个字统领了下面三句,一气流转而下:由于这“东风恶”,才造成“欢情薄”,以至于“一怀愁绪”,以至于“几年离索”。接下去,在感情已经表达得十分强烈的基础上,用叠字“错!错!错!”收束上片,这三个叠字所包含的思想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有对无情东风的怨恨,有对自己软弱屈从的痛悔,也有对夫妻间被迫离散的共同的深情惋惜,等等。重叠的形式,将内心沉痛怨愤的感情表现得十分鲜明强烈。
下片着重抒发分离的怨苦。在对唐氏深切的爱怜同情中,进一步表现了内心的怨恨。“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这三句是写这次相遇,从陆游的眼里写出唐氏的憔悴悲苦情态。“春如旧”跟上片“满城春色宫墙柳”相呼应,形成比照,是说春天一如过去那样美丽,而人却因欢情淡薄和几年离索而面貌全非了。“人空瘦”的“空”字,含寓着词人丰富深厚的感情。因离别而痛苦,因相思而愁闷,人是明显地瘦了。但为了失去的爱情而折磨自己,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是“空瘦”,在无可奈何中表现了对唐氏无限的爱怜和慰藉,同时也透露出自己无力改变这种现实、甚至连内心的悲苦也无处可以倾诉的深沉的悲哀与怨恨。“泪痕红浥鲛绡透”,是说流不尽的眼泪把一块块手绢都湿透了。这是以有形之物来写无形的感情,由此我们可以想象出这位无辜女子在封建礼教的迫害下,与丈夫分离后那种以泪洗面的日子是何等的悲苦!
接下来四句进一步申说物是人非和离别的惆怅与痛苦:“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桃花落”,从眼前所见景象看,可能是写实;但联系上片“东风恶”的句意,则具有明显的象征意味,是说艳丽可爱的桃花在无情的东风的摧残下已经凋落了,其中既包含着对东风的怨恨,又包含着对桃花的同情。“闲池阁”,也是跟昔日宴饮的欢愉形成鲜明的对照,意思是说,眼前池阁依旧,却显得冷落凄清,两人都无心再去欣赏了。着一个“闲”字,便以池阁的冷落映衬出内心的孤寂悲哀。“山盟”两句,是说两人对爱情都是忠贞不渝的,但这又有什么用呢?相亲相爱而不得不分离,分离之后不但难于见面,就连互通音讯也是十分困难的啊!这反映了在封建礼教和宗法制度的压迫下,缺乏反抗精神的青年男女艰难的处境和无可奈何的痛苦心情。
末了,又用叠字“莫!莫!莫!”收束全词。这三个字跟上片结尾的“错!错!错!”相呼应,所传达的思想感情也是非常丰富、强烈而又深永的。“莫!莫!莫!”就是“罢!罢!罢!”的意思,它强化了前面所表现的无可奈何的痛苦心情,而包含的内容却又是十分复杂的。重复三次“算了吧”指的是什么呢?难道是词人向唐氏提出,一切都就此了结了吗?双方爱情专一,情意难舍,要从此一刀两断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是劝慰对方、也劝慰自己从此不要再怨恨,不要再痛悔吗?这些意思,可以说都是,又都不全是。包含在这三个字中的思想感情充满了矛盾,恐怕连作者自己也是很难说得清的。
这首词,感情真挚,写得情辞凄恻,深婉缠绵;语言明畅精炼而意蕴丰厚,要反复吟咏才能体会出文字之外的种种感情。它的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不在于尽意发挥,酣畅淋漓,而在于欲说还休、不能尽吐的哽咽难言,所以吴梅《霜崖三剧》评论这首词是“有千言万语锁住舌尖头”。
宋人陈鹄《耆旧续闻》卷十记载,唐氏读了这首词以后曾有一首和作,其中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可惜全词未能流传下来。清《御选历代诗余》卷一一八《词话》引夸娥主人说,录载了全词,但多数人认为是后人依据唐氏的断句补拟的,姑录以供参考: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晚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