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这是一首写离别的词，带着一层深重的拂不去的感伤情绪。但与我们在这类词中通常见到的那种令人黯然神伤的离情别绪不同，它抒发的感情内涵要宽广和丰富得多，其中寄寓着深长的人生感慨。

苏轼于元丰二年（1079）七月因“乌台诗案”被人构陷入狱，后经朝野上下多人营救，才得到神宗的宽宥，诏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他于元丰三年（1080）二月到黄州，到作这首词的元丰七年（1084）四月，奉命由黄州移汝州（在今河南临汝）任团练副使，在这里前后生活了四年零两个月的时间。在这四年多时间里，词人体尝了生活的艰辛，感受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方面，有一些人因怕受牵连而疏远他；另一方面，又有不少人给他以关心和支持（包括黄州郡守徐君猷）。更为重要的是，苏轼跟下层劳动人民有较密切的接触，从他们那里得到帮助和温暖。他的好友马正卿为他乞得城东一片荒地，他开垦为东坡，躬身耕种，是邻里父老指点他学会种植庄稼。在黄州数年，苏轼的内心是充满矛盾和痛苦的。当他要离别黄州的父老与友人，移居汝州，继续以团练副使的空衔服罪时，他的心情更是充满矛盾和痛苦。这首离别黄州前写下的《满庭芳》词，正生动真实地抒发了他的这种内心感受。

这是一首长调，分上下两片。上片着重抒写对蜀中故里的思念和对黄州邻里父老的惜别之情。题序中指明词是为“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而作，但起首并不以留别对象的“二三君子”入题，却劈头引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成句“归去来兮”，感叹自己思家念家，有家而不能归。看似有些文不对题，实则一开头就不落俗套，寄慨遥深。开头三句包含着这样的意思：陶渊明写作《归去来辞》，第一句就唱出“归去来兮”，那是他欣然自得地回归故里，而自己却是负罪贬官，从一地转徙于另一地，想念家乡，却又不能归去。这里问“吾归何处？”就是有家而不能归的意思。“万里”二字的意思既实且虚：说它实，是因为无论黄州或汝州，在当时交通不便的条件下，距离岷峨所在的西蜀都的确非常遥远；说它虚，是因为它真实地表现了苏轼的心境，想归而不得归，在心理感受上自是以“万里”来衡量的。这三句起得有些突兀，传达出内心的隐痛和激愤，包含着深沉的身世感慨。由此引发，接下去便是回顾从前、瞻念未来，出语就更加悲苦了：“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这里用韩愈《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诗“年皆过半百，来日苦无多”句意。“强半”即“过半”“大半”之意。当时苏轼只有四十九岁，实不满五十而称“百年强半”，这不仅因为牵合事典，要与所引韩愈的诗意相符；更重要的是他回顾半生的蹭蹬仕途，心力交瘁，明显地感到自己是进入老境了。

下面三句说到黄州。四年多的时间，在人生途程中不能算十分短暂；其间元丰三年闰九月，元丰六年闰六月，不概言“四载”而称“再闰”，也使人感到时间之长。携子在外，孩子们已改了乡音。以儿童改变乡音来表现诗人离家漂泊之久和对故乡的思念，在苏诗中亦曾屡见，如《元修菜》诗云：“我老忘家舍，楚音变儿童。”又《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诗云：“万里家山一梦中，吴音渐已变儿童。”可见这种感受和思绪是长期郁结于心的。值得体味的是“坐见”二字。“坐见”就是空见，即白白地看着时光流逝，表现了对虚掷宝贵年华的感叹。这两句读起来词气平和，却把内心哀痛悲凄的感情抒写得更加深沉厚重。

到上片的最后三句才写到惜别之情，妙在不说自己舍不得离开黄州父老，而说黄州父老劝说自己终老东坡。“山中友，鸡豚酒社”，明确地点出了“邻里二三君子”的身份，他们并非地位较高的官吏士人，而是以务农为生的草野细民。苏轼对他们的感情是那样亲切，那样淳厚，那样深挚。这种感情是作者在跟他们长期交往中建立起来的。对于“农夫”给予他的热情悉心指点，他当时就写诗表示“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东坡》其五）；对于黄州父老们对他的体恤照顾，数年之后那份感激之情仍历久难忘：“我顷在东坡，秋菊为夕餐。永愧坡间人，布褐为我完。”（《次韵毛滂法曹感雨》） 正是这种跟普通百姓之间纯真质朴的情谊，使得处于逆境中的苏轼对生活保有一种热情积极的态度，纵然人生道路坎坷难行，亦不免时时产生逃避现实的意念，但皆未至于悲观失望，心灰意冷。我们由此明白，以为苏轼能在政治上遭贬抑以后的种种不幸中表现得旷达超脱，随遇而安，都是靠的佛家思想和老庄哲学，那是一种误解；除此之外，他还清清楚楚地从纯朴真诚的下层人民身上吸取了力量。从黄州时期直到晚年远贬到惠州、儋耳时期，都是如此。这对一个失意的封建士大夫来说，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三句以留别之意结束上片，同时又开启下片。

下片推想离开黄州以后的怀念之情，从未来着笔，在时间的推移中，把上片已经抒发出来的依恋惜别之情加以延伸、发展、强化。写法一如上片，先从感叹人生入题，不同的是上片着眼于过去，而下片着眼于未来。“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意思是说，这次离开黄州到汝州去，又怎么样呢？也不过人生无定，来往如梭罢了！然而不论生活道路怎样崎岖不平，对黄州的父老邻里总是不会忘怀的。接下去，“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二句用唐贾岛《忆江上吴处士》诗“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句意，是说：就如前代诗人贾岛当秋风起来吹动渭水、长安的树叶凋零飘落时就会想起远去的友人一样，自己在洛水边（洛水即今河南洛河，流经洛阳，离汝州很近，用“洛水清波”，地域与感情都十分贴切）也肯定会情不自禁地忆念起黄州的故人的。

以上两句是从自己一面讲，下面两句转而从黄州父老一面讲：“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这里用的是《诗经·召南·甘棠》中“蔽芾（幼小貌）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居住）”句意，是说，相信到那时我在雪堂前亲手植下的细柳，必将茁壮成长，邻里父老们不会忘记自己，因而必定会加意爱护它们的。不从一面说，而从两面说，角度变化了，重复而不显重复，相反经过一层转折变化，融贯了双方的感情心绪，就将惜别依恋之情表现得更充分、更深沉，也更强烈了。

词的最后说：“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意思是，别后我还将频频捎信给在黄州的诸位父老，请你们时时替我晒一晒我在黄州时打渔所穿的蓑衣。这里包含着一层没有道破的言外之意，即我还会再回到黄州来的。含蓄隽永地切在惜别题意上，收束全词，有余味而又不拖泥带水。

这是一首留别词，但内容丰富，写得不一般化。它虽然没有脱掉一般抒发惜别之情作品的凄悲色调，但悲并不是悲在离愁别绪本身上，而是悲在人生道路的坎坷和不幸上。其中概括了苏轼几年间复杂的生活遭遇和感受：负罪羁役，有家而不能归；老之将至，事功不成（不能忘记苏轼是一个“奋厉有当世志”的人物），人生无定，往来如梭；以及同几年来朝夕相处的友人离别，等等。跟通常的情形相反，离别本身似乎并没有增加苏轼内心的痛苦，反而因为在依依惜别中回顾与品味了在长期相处中与黄州父老所建立的那种真挚深厚的情谊，而得到了一种十分珍贵的精神抚慰，这种抚慰使词人也使读者感到亲切，受到鼓舞。与此相应，这首词在艺术表现上，于平直中见含蓄曲折，于温厚中透露出愤激不平。这是这首词的平凡而不简单处，也是它的耐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