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陆游致仲玘八札佚文及其作年与价值考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5 次 更新时间:2026-03-05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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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昭  

摘要:陆游致仲玘八札镌刻在由陆游撰写并书丹的《重修智者广福禅寺记》碑阴,是其非常珍贵的晚年手迹。然而,此八札至明末徐霞客方在其游记中予以记录,可惜的是《徐霞客游记》中未过录文本。此八札文本过录起于清初徐沁,但是多有错漏,且失于不完。此后,钱仲联、于北山等先生皆据徐沁此录加以讨论,因而八札至今所流传的一直是个残缺的文本。今据原碑首次做一完整整理,并详考各札创作年月。经考订,首札写在嘉泰三年十一月八日,二札、三札写在嘉泰四年的正月四日,四札写在嘉泰四年四月六日,八札写在嘉泰四年五月或六月,七札写在嘉泰四年七月,五札、六札写在庆元五年之前。八札是补缺陆游与僧人仲玘及与佛教界的深层交往文献,为我们认识陆游与佛学的关系提供了细节性的材料,也补充了陆游书法“享之千金”的自我评价文字,对于研究陆游是有价值的。

陆游视己作“敝帚自珍,享之千金”,无论诗与文,都非常珍惜,生前自编诗稿、文稿,也为世人所推崇。但由于种种缘故,陆游的一些作品成为逸文,致仲玘八札即如此。陆游致仲玘八札,或称七札,是他七十多岁至八十岁间写给婺州智者禅寺主持仲玘的书信,镌刻在婺州智者寺《重修智者广福禅寺记》碑阴,1]是陆游的亲笔,真、行、草三体兼具,是极珍贵的放翁晚年手迹。

 

陆游一生在浙、蜀、闽等地,交接了众多僧人,名僧如佛智端裕、大慧宗杲、别峰宝印、涂毒智策、拙庵德光等,但甚少留下书札。检《渭南文集》四十二卷中书启有八卷,与僧人书札全无,只是后世学者拾遗渭南文,我们才得见八札之外仅有《与明老帖》一种而已。这样,致仲玘八札的存在,便足补陆游与佛子交流之缺。八札中有六札写于从嘉泰三年(1203)十一月末到嘉泰四年秋初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频繁的书信来往,从细处展示了陆游与僧人的密切交往。陆游对上石的八札也十分喜爱,称“石工甚嘉”。该碑至今仍存于金华,下部有漫漶剥蚀,许多字已不可识辨,上部文字却如发新硎,可见刀工严整。八札是陆游自己书丹刻石又十分喜爱,足见其体现了陆游的文风与书风,可视为陆游的代表作,是值得珍惜的作品。八札未入《渭南文集》,至今未见完整文本,其内容与价值更少论者,故本文专此讨论以就教方家。

一、八札的产生、流传与辑佚

仲玘为陆游方外旧友。淳熙十三年(1186),陆游任严州知州,劝请仲玘入南山报恩光孝寺,其后二人来往不断。绍熙四年(1193),仲玘在严州主持重建报恩光孝寺成,就特请时居山阴的陆游作《严州重修南山报恩光孝寺记》。庆元五年(1199),仲玘移锡婺州主持智者寺,重修智者寺竣工后再请陆游作记。仲玘八札便是陆游围绕作碑记及石碑镌刻事宜写给仲玘的书信,仲玘将其与碑记一起镌刻于同碑的碑阳与碑阴。八札由于没有被陆游收入《渭南文集》,2]直到四百多年后徐霞客于崇祯九年(1636)十月游金华,才发现陆游有此作品并写入游记:“自罗店东北五里,得智者寺。……而殿中犹有一碑,乃宋陆务观为智者大师重建兹寺所撰,而字即其手书。碑阴又镌务观与智者手牍数篇。碑楷牍行,具有风致,[恨无拓工,不能得一通为快。]”3]这应该是传统文献对八札存在的首次记录,可惜未能拓录。其后,翁方纲诗《陆放翁与玘上人八札石本三首》、孙星衍《寰宇访碑录》、陆耀遹《金石续编》、钱泰吉《跋陆放翁与僧仲玘手简搨本》、叶昌炽《语石》、吴荣光《历代名人年谱》、方爱龙《南宋书法史》等对八札皆有记录,不过这些记录都无文本过录与整理。

文本整理起于清初徐沁著《金华游录注》。《金华游录》为南宋遗民谢翱所著,书中载有“智者寺”,徐沁于其条下注云:“发土得石刻五方,笔法遒逸,绝似苏长公,乃放翁与玘公、南山二僧尺牍。”4]于是,徐沁以叙述的方式过录了八札,可称八札的首次整理,为后世辑佚奠定了基础,其功不小,惜时有错字,兼录文不全。其后,孔凡礼《陆游佚著辑存》、于北山《陆游年谱》,以及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马亚中、涂小马校注《渭南文集校注》同),蒋金治、陈庆江主编《陆游重修智者禅寺碑记与仲玘公南山尺牍》,5]皆据徐沁此本录入仲玘八札。《陆游佚著辑存》《陆游全集校注》以未见石本,直接据徐沁本整理。其他两家虽见拓本,略有校勘,但其底本依然是徐沁本而非碑本。即是说,仲玘八札至今就是徐沁本在流传。由于碑版有行有草,再加石刻剥蚀,书碑较难识别。又由于整理意识的不足,从徐沁开始,八札的整理与流行就是一个残缺的文本。尔后的整理本步徐沁后尘,并无大的改观,甚至又衍生新的问题,是分述如下。

(一)脱漏。仲玘镌刻八札,是将陆游多次寄与自己的八件札文一次刊刻,首勒函封文字,中分刻札文,末著刊石人。全碑首刻函封文字,有二,一作真书曰:“书上婺州智者堂头禅师,并文字,陆游(“陆游”字上钤“陆游”二字篆印),太中大夫充宝谟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陆游(同上印)谨封。”此函封文字标示官衔,应是陆游专为八札刻石而书,押字两处有陆游的封缄篆章,显示“封信愿君自发”传统而庄重。这是此前无人整理也无人提及的仲玘刻陆游的函封文字。该封揭示了陆游专为刻札而书的态度,通常友人间书信签封于礼是不会书官衔的,即此封不是写与仲玘看,而是专为刻碑专书。又,从函封的“宝谟阁待制”还可知此封写在嘉泰四年间。陆游嘉泰三年春为宝谟阁待制,嘉泰三年十一月方有刻碑之议,稍为迁延,陆游书丹智者寺碑便至嘉泰四年初(下文有论),所以落款宝谟阁待制,应是嘉泰四年了。一为行书云:“顿首智者玘公禅师。游谨封。”这应该是日常往来书封,施以行草,较为随意亲和。

札文的整理还有脱漏,如首札中一句“写却不难,不过五日事耳”。徐沁、钱仲联、蒋金治都将此句脱去,唯于北山注意到这句话,以此句为“《金华游录注》所无,各金石收藏考订名家亦无道及者,颇可贵”。6]于北山曾见拓本。此句原是首札中插写在字行间的一句小字补写,在“不可令他人书”一句左侧,其可贵在于表明了陆游为《智者寺兴造记》书丹之不难,透露出陆游对自己创作碑文及书艺的自信与欣赏,是一种自赏的文艺批评态度,所以说是本札的核心内容,不可少。

(二)错辨。陆游与仲玘八札主要是行书、草书,较难释读,因此会发生有歧义的辨识,有一些字词错辨,便影响到对陆游书札之理解。

第一札:“伏被手帖”,蒋金治本“帖”作“贴”,误。“深以为尉”,“尉”徐沁本、孔凡礼本、钱仲联本、于北山本作“慰”。“皇恐”,徐沁本、于北山本、蒋金治本作“惶恐”。“尉”通“慰”。“皇恐”与“惶恐”也相通,但毕竟非陆游用字。

第二札:“意谓”之“谓”,徐沁本及以后诸本皆作“为”,误。“几月”,徐沁本及以后诸本皆作“岁月”,误。盖因草书形近故。同札又有“岁月”二字,可资比较。就草书而言,“几”与“岁”二者笔画差别还是很明显的。再则,陆游以百字的短札也不可能两用“岁”字。“留滞净人作”,“作”字,徐沁本及以后诸本皆作“昨”。“法云旦过”之“旦”字,7]徐沁本及以后诸本皆作“法云忽过”,误,观原碑可见。又,此书落款作在正月四日,所云“旦日”,盖法云于正月初一至陆游处拜年。法云寺为陆游家族施舍寺院,大年初一不可能有莽撞的“忽过”之举。

第三札:“皇恐”,徐沁本、蒋金治本作“惶恐”。

第四札:“都不知”,“都”字草书,徐沁本、钱仲联本、蒋金治本辨作“却不知”,于北山本作“后不知”,皆误。“翰札”,蒋金治本作“翰礼”,形近之误。

第五札:“急作字”,“急”,《陆游全集校注》《渭南文集校注》本误作“争”。“作字与泽师”,徐沁本及以下诸本作“作字泽师”,皆脱“与”字。

第八札:“名山大宗师”,徐沁本及以下诸本皆作“名山大乘师”。“似不必讲”,徐沁本作“以不必讲”,并云“以”字下“疑脱一字”,将“似”错辨为“以”。于北山从徐沁,钱仲联、蒋金治直接以脱一字处理作“以□不必讲”。观碑此处实不脱。

鉴于至今陆游与仲玘八札尚少一个完善的规范整理本,因此,在前人整理的基础上,笔者试据原石、参考拓片,整理一个完整的文本附录于下,祈方家批评:

書上婺州智者堂頭禪師,并文字 陸游(篆印)

太中大夫充寳謨閣待制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陸游(篆印)謹封

頓首智者玘公禪師 游謹封

游頓首,伏被手帖,獲聞動靜,深以為尉。開諭《院記》,謹已具稿,今遣優婆塞歸拜呈,不知可用否?老病無復佳思,皇恐,皇恐!此乃令人寫本。若欲惡札,却須示及,當為作之。仍告寫及題額人銜位、姓名。若要寫守、倅銜,亦須示及,當為一手寫去,切不可令他人書(寫却不難,不過五日事耳)。向來南山只為如此,故曾致慮,不免重刻。切望少留神,仍丁寧知事也。未即會聚,萬萬為道珍厚,不宣。

游頓首智者玘公禪師友舊。十一月八日。

游頓首啟智者禪師老友。即日春寒,伏惟法侯萬福。《寺記》本是老夫自欲書丹,意謂不過數日可了。不料忽得齒疾,沉綿幾月。又值改歲,一番應接,遂失初約,留滯淨人作。法雲旦過,良以為愧。碑顏不欲更託人,並為寫去。前輩此例甚多。碑上切不須添一字,尋常往往添字壞卻。家有敝帚,享之千金。幸痛察。餘惟為佛囑自愛。不宣。

游頓首。正月四日。

監寺首座以次,不及别上狀。刻碑時且告與點檢。碑樣只依明州《宸奎閣碑》,最妙。僭率,皇恐皇恐。

游頓首。

游頓首智者堂頭禪師。即日春殘,伏維法侯勝□□□□别,都不知瓶錫所寓,無遣一紙問,動靜不可得,唯有馳心爾。忽法雲送翰札來,乃知說法名山。玉煙珠氣,要是不可薶沒也。游去春已請老,一生擾擾,遂得結局,盡出餘芘。正月,忽被命寓直内閣,殊非野人所宜,一味慚恐耳。崖蜜、蠟燭分寄,足見舊好不替,感激、感激。未由握臂,唯萬萬為大法自重。不宣。

游頓首。四月六日。

游頓首。忽奉誨帖,欣承。苦寒,法侯萬福。老病日侵,度不能久住世間,且隨緣過日耳。下諭法衣,急作字與澤師,幾為九峰所取。幸稍早數日,已令徑附來(此处或脱“人”字)使納去。想便陞座於人天眾前,分以披掛也。崖蜜、石芥佳惠,然自此切罷信物,庶全道氣,已屢咨白矣。春事鼎來,為道自重,不宣。

游再拜南山禪師老友侍者。

游頓首。適承臨訪,荷千里命駕之意,殆不勝言。晚刻,伏惟道體萬福。來日輒具湯餅,相屈少款誨益,切勿拒也。匆匆,不宣。

游再拜南山禪師故人足下。

游頓首。秋暑正□,法候萬福。久不□問,徒有馳系。日來衲子必更雲集。夏中,有幾人打發。老拙□衰,不能響屟修廊、炷香丈室也。偶丘子行□□□候動靜,唯冀為法珍重,不宣。

游頓首智者禪師老兄。七月十三日。

游頓首啟。伏被誨墨,欣承。即日尊候萬福。名山大宗師,宜得大筆登載,然後宜稱。事偉辭貧,但深媿負。風土之宜,敬已下拜矣。似不必講此,白頭尚如新耶!石工亦甚佳。小簡尤不足傳,讀之赧然。正暑,萬萬為道□重,不宣。

游頓首上智者禪師老友侍者。

劉梓刊。

二、八札的创作时日问题

陆游致仲玘八札的创作时日,翁方纲对此已经有所留心,其《陆放翁与玘上人八札石本三首》有自注云:“札中言病齿事,盖嘉泰四年春也。”8]这应该是指第二札,第二札有云“忽得齿疾”字样。于北山认为翁方纲的“嘉泰四年”说有误,以为当在嘉泰三年:“考务观嘉泰四年春间诗作,无涉及病齿事者。惟本年(嘉泰三年)秋,有诗云:‘病齿何堪食粱肉。’(《诗稿》卷五十四《秋夜》)又札中所云阁衔,与本年正月除宝谟阁待制相合,宜仍从吴氏,系于本年。”但他又说:“致玘公第一札署‘十一月八日’,第二札则为次年(嘉泰四年)正月四日。尚商议如何书丹事,似有矛盾。盖上石年月准记文,不据书丹也。又第三札‘去春已请老,一生扰扰,遂得结局’,‘正月忽被命,寓直内阁’,均难确指,阙疑待考。”9]即是说,于北山对于八札作时还没有确考。其实,无论是“嘉泰四年”说,还是“不能确指”说,皆未及深考,或在论者潜意识内,八札皆当出于一年一时之作,不然便不会仅指一年了。要者,细考诸札,似当出于多年创作。试论如下。

关于八札创作时日,从陆游对仲玘的称呼,以及札文刊刻的内容、顺序和其中用语称呼变化,可判定产生在三个时间段:一是以“南山禅师”为称者两札,即五札、六札。此两札可判定在庆元五年以前。庆元五年,仲玘至婺州主持智者寺,10]陆游当以智者禅师称仲玘,而南山禅师之号起于严州。陆游曾于淳熙十三年七月三日至淳熙十五年七月六日在严州为知州,11]仲玘是陆游任此职期间安排到南山寺的僧人。绍熙四年陆游撰《严州重修南山报恩光孝寺记》,记中说“予亦尝来为守,(智)廓及玘皆予所劝请,则于是山不为无夙昔缘”。智廓在寺一年圆寂,仲玘继之主持寺务。陆游离开严州回山阴后,仲玘主持重修南山报恩光孝寺,特请陆游为作碑记,故记中又有“玘来求予为记”之说。12]八札中首札亦提及此事,即“向来南山只为如此,故曾致虑,不免重刻”。应该是《严州重修南山报恩光孝寺记》撰成后,仲玘另寻他人书丹或改篡,陆游不满,导致重新刊刻。以此而言,陆游自淳熙十五年离开严州后,仲玘与陆游仍有着不断的联系,所以陆游以“南山禅师老友”“南山禅师故人”称呼仲玘。庆元五年仲玘来婺州为智者禅寺堂头禅师,陆游对仲玘自然应改称其为“智者禅师”。因此,从大的时间段看,称“南山禅师”之书札当发生在庆元五年以前。

进一步细考,第五札的创作时间必出绍熙五年七月以后。札中云“作字与泽师”,而法云寺主持道泽为“师”时间可考。陆游庆元五年秋作《法云寺观音殿记》,其中说到了“告府牧尚书叶公(翥)”以道泽为法云寺主持事。13]而据《会稽志》,叶翥为会稽太守事在绍熙五年七月。14]“作字与泽师”,自然在绍熙五年七月以后。又,札中有“度不能久住世间”句,似乎陆游感觉到大限将临。考庆元元年七月二十二日,陆游有诗《书病》写其病重卧床:“今年七月风眩作,儿子在前不能识。杯中药冷呼不醒,全家相顾无人色。昏昏但思向壁卧,虫臂鼠肝宁暇恤。医巫技殚欲敛手,天高鬼恶吁莫测!”其后,陆游情绪受病魔纠缠,续有多诗描述病况,如《病稍平示儿辈》《七月下旬得疾不能出户者十有八日病起有赋》《病起惫甚有叹》《病后衰甚非篮舆不能出门感叹有赋》。又有《病后往来湖山间戏书》称“今秋危病辄不死”,都是描述他八十五岁以前这场持续达两旬之久,几一病不起的重疾。至冬,其所作《属疾》情绪低落至极点:“白头属疾卧丘园,药物枝梧且仅存。月黑浅山闻 啸,窗明高树送鸦翻。15]“”“鸦”临门,皆是人们熟知的死亡征兆。联系札末有“春事鼎来”一说,第五札似乎可断定在庆元元年腊月与次年正月之间。

二是以“智者”为称的,如“智者禅师”“智者玘公禅师”“智者堂头禅师”,共六札(首札、二札、三札、四札、七札、八札)。此六札以撰写《智者寺兴造记》的嘉泰三年十月为节点,首札写在嘉泰三年,其余五札写在嘉泰四年。结合碑记正文内容,知首札至四札主要是围绕智者寺碑的撰写、书丹和镌刻的具体事宜而发,所述以事件为核心,观其语,有着明显的先后顺序。

首札落款日期是“十一月八日”,谈“已具稿”及将要书丹及镌刻事宜。观《渭南文集》载《智者寺兴造记》的落款日期是嘉泰三年十月二十九日(碑石落款为“嘉泰三年十月甲子日”),这当是碑记的成稿日期,也即前引于北山所云“盖上石年月准记文,不据书丹也”。晚清钱泰吉说得更直接些,他推断“渭南文稿中《智者寺兴造记》尾署‘嘉泰三年十月二十九日’,盖文成未十日即令人写本寄仲玘”。16]如此则“十一月”,必属嘉泰三年无疑。此外,还有一则信息可以助断,即陆游在《智者寺碑记》中叙述碑记创作缘起时说:“玘今又从予求作《智者兴造记》;而予友人宁远军节度使提举佑神观姜公邦杰复以手书助之请,未及属稿而邦杰殁,予尤感焉。虽耄,不敢辞也。”17]邦杰,姜特立字,陆游好友,诗人,有《梅山续稿》。关于姜特立之死,杨俊才据姜特立诗题《余无常产癸亥岁方舍穑事》中的“癸亥”,结合《智者寺兴造记》记录而断定为嘉泰三年,18]应该没问题。如果姜特立癸亥岁去世,且是在《智者寺兴造记》完稿前去世,而《智者寺兴造记》的落款年月为嘉泰三年十月,那么首札的“十一月八日”便只能在嘉泰三年内。

第二札落款在正月,从内容看,是继首札而作,主要谈的问题是碑稿的书丹与镌刻事宜。应是首札发出探询后,陆游接到仲玘的肯定回复而着手书丹并完成(按照陆游自己的说法,书丹只需要五天时间),且强调作品不可令他人增添一字。第三札内容是叮嘱仲玘要监寺监督石工精心刊刻,此札当是与第二札同时发出,孔凡礼以为第三札是第二札的附件,于北山意便是装在一个函件内发出。大概是陆游写完第二札之时,“行人临发又开封”之补札。此札有“不料忽得齿疾,沉绵几(jī)月,又值改岁”,将齿疾与改岁连起来说。嘉泰三年冬(从《剑南诗稿》的编排顺序看已接近新年了)陆游有诗《龋齿》说其牙齿的痛楚难眠:“龋齿虽小疾,颇解妨食眠。昨暮作尤剧,颊辅相钩联。欲起懒衣裳,欲睡目了然。恨不弃残骸,蜕去如蛇蝉。”19]可能正是札中所说的“忽得齿疾”。联系首札说到的“具稿”“令人写本”到近二个月后的第二札所说的书丹已就,可知此札的“正月四日”当在嘉泰四年。孔凡礼《陆游佚著辑存》也主张此二札写在嘉泰四年。20]

第四札落款为四月六日,此札即前引于北山以为难确定日期的“第三札”。其实,从刊刻顺序看,此札的落款时间“四月六日”应该是在嘉泰四年,从内容看则大概起草在三月末,所以札首说“即日春残”。后又说“游去春已请老,一生扰扰,遂得结局”。所谓“去春”,也就是去年春天,即嘉泰三年春。陆游嘉泰癸亥(嘉泰三年)四月一日《跋韩晋公牛》以对天立誓的方式讲其上书“求去”的坚决态度:“今行且奏书矣,奏后三日,不力求去,求不听辄止者,有如日。”21]正是陆游作此札所说的“春残”时候。《渭南文集》有癸亥《乞致仕札子》亦可见。22]第四札中所云“正月,忽被命寓直内阁,殊非野人所宜,一味惭恐耳”,是陆游对自己坚执请去之原因的一种补叙交代。按史实,陆游的被“寓直内阁”,是指他参与完成《孝宗实录》与《光宗实录》的编纂,于嘉泰三年正月除宝谟阁待制这件事。23]以此,“去春”二字与正月被命寓直内阁之“正月”是一年间,可印证四札写于嘉泰四年。

七札与八札,刊刻者将书札的顺序颠倒了,这从书札内容即可明显看出。首先,第八札没有署日期,但有云“风土之宜,敬已下拜矣”,“石工亦甚佳。小简尤不足传,读之赧然”。盖《智者寺兴造记》碑的总体刊刻已就,所以仲玘有润笔送陆游,就是所谓“风土之宜”。陆游复札相谢,又云“事伟辞贫,但深媿负”,对碑记的文字一番谦虚,知该札写在智者寺碑阳镌刻已经竣工,且碑阴前六札已经入石之后,不然便不会有“石工”“小简”“事伟辞贫”之语,由此可断定此札写在嘉泰三年十月之后。又,札中续云“正暑,万万为道□重”,“正暑”该是出于五六月间,或者就是五月。嘉泰三年十月以后的暑日,自然是嘉泰四年。据常理,此碑竣工不太可能拖沓延续至嘉泰四年以后。同理,第七札明确标示的“七月十三日”,应该紧接发生在“正暑”期间的第八札之后,自然也该是嘉泰四年内的日子。

至此,八札的书写时间可以厘定为首札写在嘉泰三年十一月八日,二札、三札在嘉泰四年的正月四日,四札写在嘉泰四年四月六日,八札写在嘉泰四年五月或六月,七札写在嘉泰四年七月。至于五札与六札只能权系于庆元五年之前,其中第五札可断定写在庆元元年腊月至次年正月间。八札之作横跨多年,涉及不少人、事,对了解陆游的晚年学术与交游是有用的材料。

三、八札对陆游研究的价值

八札,单从数量而言似不足论,特别相对于诗文富百卷之多的陆游而言,但从与僧仲玘的交游方面看,它补缺陆游研究文献,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而其意义则又超出二人的个人交游范围。先说陆游与仲玘的交流。

从书札形成的时间看,大概在庆元元年至嘉泰四年近十年间,而从书札内容涉及报恩光孝寺的时间看,则可上溯至淳熙十三年陆游为严州知州时,计有近二十年之久。对于人际友谊而言,这已是较长的时间段,所以陆游每以“老友”“友旧”“旧好”称仲玘,显示二人亲切的关系,陆游以“白头尚如新”比况。以此仲玘请陆游作文刻碑,顺理成章。

八札的存在也可见陆游与佛家的深层交往。从八札述及的人名及事件看,陆游与四处寺院有关系:严州南山报恩光孝寺、婺州智者寺、福建闽侯九峰镇国禅院、山阴法云寺。特别是与法云寺的交往更见陆游与佛家的交往之深。

法云寺在会稽西门外八里,陆游在诗文中曾多次述及,似乎他与佛家的交往也多是借助法云寺完成。法云寺是陆游家族的供奉寺院,因陆家而起、而兴、而延续,也寄托着陆游的佛学理想。淳熙十三年春陆游有诗《游法云寺观彝老新葺小园》,其中说到其家族与法云寺的渊源:“此行自喜非生客,二百年间六世来。”自注“五世祖太保公舍园地建寺”。即是说,法云寺源自陆游五世祖陆仁昭。此后,经陆轸、陆珪、陆佃、陆宰,到陆游,不间断地经营了六世。24]其间,陆游的祖父陆佃曾特请朝廷设法云寺为功德院,并得朝命每年度僧一人。陆游开禧三年(1207)冬所撰《法云寺》诗中说:“法云古兰若,……吾家昔为邻,来往无晨暮。……愿言治北窗,寂寞同子住。”25]陆游本人对法云寺兴复更是功不可没,而其首功当是为法云寺聘请主持。建炎间,寺院一度因兵燹毁弃荒芜,被俗人占据,后经陆游重建并在《法云寺观音殿记》中记述此事:“予自蜀归,26]始言于府,请逐白衣,而命契彝者主之。……彝没,予以告府牧尚书叶公,以其(契彝)弟子道泽继之。”而且陆游在物质上助寺更不吝啬,为之舍《华严》《般若》《涅槃》《宝积》数百卷,大屋四楹,又捐禅月所画十六大阿罗汉像龛在寺壁。27]寺院重建后,陆游与之往来密切,致仲玘八札中就有三次说到此寺,更让我们看到交往之深。如第二札“法云旦过”,第四札“法云送翰札来”,第五札“作字与泽(道泽)师”。特别是“作字与泽师”乃因仲玘向陆游求施法衣,“几为九峰所取”。28]看来向陆游索取布施者,不仅有时为南山报恩光孝寺的仲玘,还包括他在福州时的“九峰”,这应当是陆游向寺院的日常布施,而且是多件法衣,所以下句说“分以披挂”。陆家世代坚持对寺庙的捐助,可见陆游的佛学渊源之深,以至于陆游染佛,淳熙六年诗《白发》云“残年赖有佛堪依”。29]八札为我们认识陆游与佛家关系提供了细节性的材料。

八札还得见陆游对自己书法作品的评价。致仲玘八札涉及陆游在严州南山寺及婺州智者寺两次刻碑活动,首札讲到仲玘邀请陆游撰写《严州重修南山报恩光孝寺记》事,陆游非常不满,要求仲玘重新镌刻:“向来南山只为如此,故曾致虑,不免重刻。”从该句的描述看,应当是仲玘当时接到陆游碑稿后另寻人书丹,致陆游甚不愉快,坚决要求仲玘重新将碑刻过。30]所以,当仲玘再请创作《智者寺兴造记》时,陆游旧事重提,并于首札向仲玘明确表示“若欲恶札,却须示及,当为作之。……切不可令他人书”。第二札陆游再次强调:“《寺记》本是老夫自欲书丹,……碑上切不须添一字,寻常往往添字坏却。家有敝帚,享之千金。幸痛察。”从第一札到第二札,陆游一再表达的都是自己要书丹,“切”字更明确表示了碑文绝不允许出现他人文字。为了显示不容他人插手的坚决态度,陆游特补一句“写却不难,不过五日事耳”。这种态度,与陆游珍视自己的书法作品有直接关系。在陆游看来,自己书法是“千金求不得”的无价之宝,31]他人插手或恐是佛头著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允许的。据书札看,这虽然是针对一次刻碑活动,但其实所显示的是陆游对自己书法“享之千金”的评价,因而是论陆游文艺态度的一则有用资料。

另外,八札中有些文字,如第三札赞苏轼“《宸奎阁碑》最妙”,第四札说自己“请老”,第五札说自己“不能久住世间”,第六札说以汤饼请仲玘等,皆《渭南文集》《剑南诗稿》所无,对研究陆游生平或有帮助。

上论可见,致仲玘八札是对陆游研究有价值的文献资料,但至今无人深论。拙文浅陋,抛砖引玉,祈请方家赐正。

注释

1]因书札全碑从上至下分为五截八则,徐沁称七则,翁方纲以来称为八札。于北山主张七札说,其《陆游年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97页)云:“务观致仲玘第二札两则,应为一札。宋人书札,往往一事一纸,缄于同函,其例甚多。而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三十二、孙星衍《寰宇访碑录》卷九、陆耀遹《金石续编》卷十九、吴荣光《历代名人年谱》均误一析为二,故相承云‘八札’,其实‘七札’也。”由于刻石形式为八段,为叙述方便,笔者文称“八札”。

2]陆游晚年颇受韩侂胄事困扰。仲玘请姜特立向陆游求记,请吴璹写碑额(本来陆游自己已经写好碑额)。吴璹是韩侂胄的联姻,姜特立为皇上近幸,二者皆为士人排斥。估计仲玘也会因与二人关系遭排斥。而陆游同样是因韩侂胄成为被排斥对象,一向敬重陆游的朱熹,本答应为陆游作《老学斋铭》都决意不再作。陆游不录八札,可能与不录《南园记》一个道理。四库馆臣以为“游晚年再出,为韩侂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亦不载此二记”。参见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1381页。

3]朱惠荣整理:《徐霞客游记》(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64页。

4]徐沁:《金华游录注》,邓实校,《金华洞天行记 金华游录注》合刊本,上海:汉文正楷印书局,1934年,第15页b。徐沁所注“智者寺”条以玘公、南山为二人,于北山已经指出其误。

5]孔凡礼:《陆游佚著辑存》,《陆游集》附录,北京:中华书局,1976年,第2535页;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16册,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305页;于北山:《陆游年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95-496页;蒋金治、陈庆江主编:《陆游重修智者禅寺碑记与仲玘公南山尺牍》,杭州: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12-14页。

6]于北山:《陆游年谱》,第495页。

7]此处“法云”,或代指法云寺主持道泽。道泽乃陆游亲向绍兴府申请任命的主持。第五札之“泽师”,应即指道泽。于北山以“法云”为专名,尚待深考。

8]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三十二,《清代诗文集汇编》第381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292页。

9]于北山:《陆游年谱》,第498页。于北山所讲吴氏系清末民初吴荣光,有《历代名人年谱》,其中将八札系年在嘉泰三年。参见吴荣光编:《历代名人年谱》,上海:上海书店,1989年,第17页。

10]陆游《智者寺兴造记》(《重修智者广福禅寺记》):“婺州金华山智者广福禅寺,……至庆元之五年而仲玘实来。”参见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14册,第283页。

11]《(淳熙)严州图经》卷一《知州题名》,《宋元方志丛刊》第5册,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4302页;于北山:《陆游年谱》,第298-325页。

12]陆游:《严州重修南山报恩光孝寺记》,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14册,第259页。

13]陆游:《法云寺观音殿记》,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14册,第269页。户部尚书叶翥,字叔羽,庆元元年为会稽太守。叶翥为户部尚书事在淳熙十五年,陆游有贺启,参见于北山:《陆游年谱》,第325页。

14]《(嘉泰)会稽志》卷二“太守”载,“叶翥,绍熙五年七月以显谟阁学士中大夫知”参见《宋元方志丛刊》第7册,第6759页。

15]以上所引二诗,参见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6册,第200、240页。

16]钱泰吉:《跋陆放翁与僧仲玘手简搨本》,《甘泉乡人稿·余稿》卷一,《续修四库全书》第1519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551页。

17]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14册,第284页。

18]杨俊才:《南宋诗人姜特立考论》,《文学遗产》2009年第4期。

19]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9册,第137页。本文所引诗句标点略有调整。

20]孔凡礼:《陆游佚著辑存》,《陆游集》附录,第2536页。

21]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15册,第263页。

22]于北山:《陆游年谱》,第490页。

23]于北山:《陆游年谱》,第470、483、485页。

24]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4册,第182页。

25]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11册,第65页。

26]陆游淳熙四年领祠禄出蜀,淳熙五年归浙。参见于北山:《陆游年谱》,第212、230页。

27]陆游:《法云寺观音殿记》,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14册,第269页。

28]此“九峰”,马亚中注以为九峰系福建闽侯九峰镇国禅院主持,陆游有作《福州请九峰圆老疏》,明《金华府志》卷二十四也载有九峰禅寺,未知谁是。

29]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3册,第86页。

30]也可能因此,仲玘在第二次找陆游作《智者寺兴造记》的时候,恐陆游拒绝,又特托陆游好友姜特立专门作书与陆游说情,不然,仲玘在嘉泰三年时,与陆游已有17年交情,是旧友,请陆游作记应该不用他人特地说请。

31]陆游:《四日夜鸡未鸣起作》,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第12册,第102页。

本文发表于《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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