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剑，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研究员。
摘 要：利用人工智能，可以统计出近千处陆游诗歌引用和化用苏轼诗歌的例子，陆游堪称南宋学苏第一人。在此基础上分析总结，发现陆诗学苏的类型包括字句摹拟、立意摹拟、风格摹拟、次韵唱和四类；字句摹拟和次韵唱和效果不佳，立意摹拟和风格摹拟得失参半。陆诗学苏的两条经验：一是能够支撑陆游成为伟大诗人的作品，与他力求在学苏基础上的超然自得有很大关系；二是陆游对待诗歌的态度灵活，大多数诗歌只为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及心境体验，并不欲与前人在艺术上争胜。后者使他摆脱了单纯追求审美创新的焦虑，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诗歌对于个人生命史的意义，是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取代的。陆诗学苏，也许可昭示一种应对人工智能时代的理想方式。
关键词：苏轼；陆游；诗歌；接受；人工智能
苏轼诗歌影响后世之巨大，陆游诗歌学习对象之广大，皆是文学史的常识，毋庸辞费。但是，具体到陆游对于苏轼诗歌的学习接受情况如何？学界却有截然相反的两种看法。
有的学者认为陆游虽然对苏轼非常景仰，赞叹“苏公本天人”（《玉局观拜东坡先生海外画像》）,但在诗歌方面实际学习不多。如日本学者坂井多穗子认为：“陆游模仿苏轼的效果应该并不特别理想……以和苏诗为代表以及包括和陶诗、櫽括、白战体在内的苏轼技法，陆游都没有尝试挑战，也没有进行创作，这或许反映出他对苏轼的技法与技巧在某程度上颇有忌讳与戒惧。”有的学者则认为：“陆游读苏之用心与学苏之得力，面目俱存、可得而按。在陆游诗歌风格的形成过程中，苏诗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纵观南宋以来的诗史，陆游堪称学苏最为有得的诗家。”
二说何者为胜？本文欲从陆游诗歌学苏的数量、类型和质量等方面重加辨正讨论，即不仅要看陆游如何说，更要看陆游如何做且做得怎样，最后引申思考什么才是好的学习或接受，以及在人工智能时代如何从事文学研究和写作。
一、陆游诗歌学苏的数
量及类型
陆游存世诗歌9000多首，到底有多少受过苏轼的影响？黄伟豪曾据《剑南诗稿》排比整理，统计出陆游诗歌师法北宋诗人共24人259处，而师法苏轼一人就有121处。杨曦统计“钱仲联《剑南诗稿校注》引苏注陆之处在400条以上，平均每20首就有一处”,不过数据都不够准确。今天借助更为强大的数据分析系统，将苏诗与陆诗全部予以比对，其中一联之中匹配度在30％以上的就有1848处。虽然其中夹杂了不少无效信息，如“人生百年”“马革裹尸”等苏、陆之前已有的成语或俗语，但即便如此，经过初步筛查比较，还是发现陆游接受苏轼诗歌影响的例子有近千处，且多非名诗名句，足征陆游对苏诗的熟稔；再加上有些字句不同但气味风格相似的作品，以及某些次韵诗，陆诗学苏的数量十分惊人。而且，与陆游学陶尚有合、离、合的变化不同,陆游学苏贯串了人生的早、中、晚期，显得非常稳定。其学苏可以分为四大类型若干种亚类型：
（一）字句摹拟
此种现象最为常见，例子也最多，其中又包括两种亚类型。
1．一字不移型
一字不移地挪用苏诗，陆游自己并不讳言。其《酒尽》诗：“饮酒但饮湿，吾闻之老坡。”就取自苏轼《岐亭五首》其四：“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此现象前人也有发现，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云：“放翁《谒昭烈惠陵及诸葛祠》诗：‘论高常近迂，才大本难用。’竟是全用苏句，但有颠倒，以下句作上句耳。”按苏轼《送范纯粹守庆州》首联作：“才大古难用，论高常近迂。”陆诗前句全用苏诗下句，后句“才大本难用”其实与苏诗前句“才大古难用”尚有一字差异。陆诗一联两句全部袭用苏诗者至今尚未发现，不过一联中单句照搬苏诗者却不在少数，其中七言照搬苏诗七言成句者6次，五言照搬苏诗五言成句者54次（含重复照搬者13次），达60次之多。
有的一联之中陆诗前句全用苏诗前句，如：
《雨夜书感二首》其一：“可怜杜拾遗，冒死明房琯。”/《东坡八首并引》其七：“可怜杜拾遗，事与朱、阮论。”
《丰年行》：“岂知还复有今年，酒肉如山赛春社。”/《九日黄楼作》：“岂知还复有今年，把盏对花容一呷。”
有的一联之中陆诗后句全用苏诗后句，如：
《游云门诸兰若》：“耆年不下榻，童子为烧香。”/《和鲜于子骏〈郓州新堂月夜〉二首》其二：“先生病不饮，童子为烧香。”
《梅花绝句十首》其八：“探春岁岁在天涯，醉里题诗字半斜。”/《九日邀仲屯田为大水所隔以诗见寄次其韵》：“何时得见悲秋老，醉里题诗字半斜。”
有的则是一联之中，陆诗前句全用苏诗后句，或陆诗后句全用苏诗前句。如：
《丰城高安之间憩民家，景趣幽邃，为之慨然怀归》：“先期毕租税，老不入城郭。”/《正月二十四日……寄迈、迨一首》：“门户各努力，先期毕租税。”此同翁方纲所举例，皆为陆诗前句全用苏诗后句。
《新秋以“窗里人将老，门前树欲秋”为韵作小诗十首》其三：“小智每自私，大患缘有身。”/《答径山琳长老》：“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此为陆诗后句全用苏诗前句。
2.点窜变化型
陆诗对苏诗的更多摹仿，是并非一字不移地全句照搬，而是对苏诗的字词、位置或长度稍加变化，但能够从中看出其承袭变化关系。如：
《养生》：“老人不妄语，聊赋养生诗。”/《送王竦朝散赴阙》：“丈人不妄语，未效此何疑。”一句中有一字之别。
《江上梅花》：“娟娟月上明江练，黯黯天低糁玉尘。”/《至济南，李公择以诗相迎，次其韵二首》其一：“敝裘羸马古河滨，野阔天低糁玉尘。”一句中有两字相异。
《春晚用对酒韵》：“吾今归哉复归哉，草堂正对湖山开。”/《和陶读〈山海经〉并引》其十三：“携手葛与陶，归哉复归哉。”是陆诗在苏诗基础上增字而成。
《梦中作二首》其一：“剧谈犹激烈，瘦影各伶俜。”/《陪欧阳公燕西湖》：“揭来湖上饮美酒，醉后剧谈犹激烈。”是陆诗在苏诗基础上减字而成。
而《雪作》：“飞蝗扫地无遗种，瑞麦连云有两岐。”/《雪后书北台壁二首》其二：“遗蝗入地应千尺，宿麦连云有几家。”则是一联之中俱受影响而字词有所变化。
（二）立意摹拟
即不论字句相似度的多少，单是从构思立意上就能够看出陆诗对苏轼的学习。亦分两种亚类型。
1.直承其意型
如《道室夜意》“斋心守玄牝，闭目得黄宁。”/《二月八日，与黄焘、僧昙颖过逍遥堂何道士宗一问疾》“安心守玄牝，闭眼觅黄庭。”《晚霁二首》其二：“涨水返旧壑，浮云归故山。”/《参寥上人初得智果院，会者十六人，分韵赋诗，轼得心字》：“涨水返旧壑，飞云思故岑。”均是陆诗对苏诗立意的直接套用。
2.变化其意型
如《晨兴二首》其二：“老生不自逸，幸此夏日长。”/《寄周安孺茶》：“况此夏日长，人间正炎毒。”苏轼以为夏日酷热难耐，惟借茶以消之；陆游则反转苏诗原意，庆幸夏日漫长，可以让自己多读诗书。
《题张野夫监簿大招图》：“此生只合老渔樵，扶病谁令趁早朝。”/《题宝鸡县斯飞阁》：“谁使爱官轻去国，此身无计老渔樵。”虽然“老渔樵”在杜甫、欧阳修、王安石等人的诗里都出现过，但结合一联来看，陆游仍是学苏而翻转其意，苏轼强调因仕宦不得遂归隐之愿，陆游强调性喜隐居却要勉强上朝，表达的意思差不多，陆诗却将问句置后，造成了变化。
不过无论是直承还是变化，往往要结合句法句式才能做更有效的判断。如《门外纳凉》：“新月淡无辉，大星森有芒。”/《牛口见月》：“新月皎如昼，疏星弄寒芒。”皆上句言月光下句言星光。《南楼》：“舟楫纷纷南复北，山川莽莽古犹今。”/《留题仙都观》：“舟中行客去纷纷，古今换易如秋草。”皆上句言舟客不定，下句言古今之感。《雨中遣怀二首》其一：“病中草草度年华，睡起匆匆日易斜。”/《黄州春日杂书四绝》其四：“病腹难堪七碗茶，晓窗睡起日西斜。”皆上句言病，下句言睡。二人有明显的承袭性。
（三）风格摹拟
唐人皎然《诗式》中曾讨论古人学诗的“三偷”问题：“偷语最为钝贼。如何汉定律令，厥罪不书？……其次偷意，事虽可罔，情不可原。若欲一例平反，诗教何设！其次偷势，才巧意精，若无朕迹，盖诗人阃域之中偷狐白裘之手。吾亦赏俊，从其漏网。”所谓偷势，即指风格气味的摹仿。陆游的有些诗作在整体风格上与苏诗有相似之处。先看两首律诗：
野水开冰出，山云带雨行。白鸥乘晓泛，黄犊试春耕。地僻民风古，年丰米价平。村居自潇洒，况有读书声。（苏轼《江村》其一）
春水六七里，夕阳三四家。儿童牧鹅鸭，妇女治桑麻。地僻衣巾古，年丰笑语哗。老夫维小艇，半醉摘藤花。（陆游《泛湖至东泾三首》其一）
皆有山有水，有远离喧嚣的小村，有古朴的民风，有家畜，有丰年，有感怀，不仅所写物象、情感相似，每一联都也完全拟合：自然——农耕与动物——乡村人情——个人逸趣，同构性很高。虽然苏诗以听觉结尾——传来阵阵读书声，陆诗以视觉结尾——“半醉摘藤花”的诗人，但都呈现一派安居乐业的祥和之气，可谓异曲同工的佳制。再看两首古体：
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应怪东坡老，颜衰语徒工。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苏轼《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
我不如列子，神游御天风。尚应似安石，悠然云海中。卧看十幅蒲，弯弯若张弓。潮来涌银山，忽复磨青铜。饥鹘掠船舷，大鱼舞虚空。流落何足道，豪气荡肺胸。歌罢海动色，诗成天改容。行矣跨鹏背，弭节蓬莱宫。（陆游《航海》）
二诗皆将自然奇观与神话意象相互交织，最后以蓬莱仙境作结，虽一为行山，一为航海，主体精神之豪迈高扬是一致，因此可视为风味相似之作。
（四）次韵唱和
学界一般认为，陆游诗歌中并未有对苏诗的次韵唱和。如坂井多穗子认为陆游无和苏诗，“陆游也曾为没有次韵而感到羞愧”。事实上陆游有不少和苏诗，只不过没有在诗题中标明而已。曹瀛月就敏锐发现，放翁集中常有和“古人”或“前辈”韵者，而查其原韵之主人，则以出自苏轼诗者为多。兹将陆游诗题中明确标出次韵古人或前辈者列举如下，后括注系次韵何人何诗。
1．《信手翻古人诗随所得次韵二首》其一《夜坐》（次韵苏轼《新居》）
2．《信手翻古人诗随所得次韵二首》其一《除夜沐浴》（次韵苏轼《安国寺浴》）
3．《闻虏乱次前辈韵》（次韵苏轼《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
4．《四月廿二日微雨中次前辈韵》（次韵苏轼《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分韵得“月明星稀”四字》）
5．《岁暮与邻曲饮酒用前辈独酌韵》（次韵苏轼《十月十四日以病在告独酌》）
6．《庵中纪事用前辈韵》（次韵苏轼《自普照游二庵》）
7－11．《秋日次前辈新年韵》五首（次韵苏轼《新年》五首）
12．《雨夜与邻翁饮用前辈韵》（次韵张耒《闻子瞻岭外归赠邻老》）
13．《徒行短歌次前辈韵》（次韵王安石《登越州城楼》）
14．《江楼次前辈韵》（次韵王安石《寄朱昌叔》）
以上14个例子中，11例都是次苏轼诗，而张耒《闻子瞻岭外归赠邻老》一首也与苏轼相关。其实陆诗未标“前辈”和“古人”的诗题，也有不少是和苏的，列举如下：
1－2．《偶与客话峡中旧游》《读老子次前韵》（皆次韵苏轼《自普照游二庵》）
3－5．《暇日弄笔戏书三首》（次韵苏轼《陈季常见过三首》）
6－7．《对酒作》（羡门安期何在哉）、《春晚用对酒韵》（皆次韵苏轼《寓居合江楼》）
8．《肉食》（次韵苏轼《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
9－10．《感寓二首》（次韵苏轼《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分韵得“月明星稀”四字》）
11．《书几试笔》（次韵苏轼《张文裕挽词》）
12．《秋夜出门观月》（次韵苏轼《白鹤峰新居欲成夜过西邻翟秀才二首》其一）
另外《顷岁从戎南郑，屡往来兴凤间，暇日追怀旧游，有赋》则部分次苏轼《入峡》诗韵，纪昀早已揭出此诗“大段学东坡峡中韵”。即使忽略此诗，陆诗严格次苏诗韵的作品也已发现23首。
还要补充的是，陆游《古诗》：“能自得我心，无入不自得。灵府长优闲，蕉鹿乌能惑。浊醪吞数升，浩气漫漫塞。醉来隐几酣，屡到华胥国。人生贵适情，何当调语默。”与陶潜《饮酒二十首》其十八的韵脚用字及顺序全同，陆游之前，苏轼、苏辙、晁补之、张耒、李纲均次韵过此作，陆游虽未标明次何人韵，但其主题是饮酒，更近陶诗原作，应该是和陶，而且极有可能受到苏轼和陶诗的影响，这也可纠正日本学者认为陆游没有创作过和陶诗的说法。
二、陆游诗歌学苏的质
量分析
就字句摹拟而言，陆游那些一字不移，采摘前人成句入诗者，多为生吞活剥，无甚高明之作，此即皎然所谓“偷语最为钝贼”。兹举二例：
苏轼《赠朱逊之并引》一诗认同朱逊之“菊当以黄为正，馀可鄙也”的观点，反对“一从人伪胜，遂与天力争”，凭人力嫁接改变菊花的颜色，希望朱逊之持正而行，排斥人伪，“愿君为霜风，一扫紫与(。”这里的“紫与(”代指其他花色。陆游《春夏之交鸣鸟百族惟布谷声最悲急动人戏作十韵》认为春去夏来，乃是自然变化，虽然花谢无奈，却有夏耕可喜，“南风吹众绿，一扫紫与(。此时岂不佳，乃尔怀不平。勿作儿女态，起视东郊耕”。陆诗袭用了苏诗“一扫紫与(”，但南风与霜风不同，做不到将花一扫而尽，搭配总觉不甚协调。再如苏轼《过云龙山人张天骥》“西风高正厉，落叶纷可扫”之句，虽袭用萧统《拟古诗》“疏条索无阴，落叶纷可扫”之句，却明晰了因果线索，正因为西风高厉，所以才落叶纷纷，可谓踵事增华。陆游《感秋》“劲风西北号，落叶纷可扫”，明显袭自苏诗，却无新的贡献，当然不必强加褒美。
即使是点窜变化型，陆诗亦得失难言。如将苏轼“此生忧患中，一饷安闲处”（《雨中过舒教授》），扩展为“一生忧患如山重，此日安闲抵蜜甜”（《自述》二首其二）和“平生忧患常难测，送老安闲敢自期”（《初春书怀七首》其七），前者比苏诗多了忧患如山、安闲如蜜的比喻，后者比苏诗多了“常难测”“敢自期”的不定感，在修辞或语气上较苏诗有所增补，总算有所收获。
但将苏轼“才大古难用，论高常近迂”（《送范纯粹守庆州》）改为“论高常近迂，才大本难用”（《谒汉昭烈惠陵及诸葛公祠宇》），将苏轼“欲书加餐字，远托西飞鹄”（《和王晋卿》）改为“欲书加餐字，寄之西飞翮”（《送曾学士赴行在》），都未见有新的元素增加，似无法恭维。而将苏轼“故人已为土，衰鬓亦惊秋”（《哭欧阳公孤山僧惠思示小诗次韵》）拉长为“故友去为山下土，衰翁何恨鬓边丝”（《闻韩无咎下世》），将苏轼“日月转双毂，古今同一丘”（《辩才老师退居龙井，……谨次辩才韵，赋诗一首》）拉长为“日月匆匆双转毂，古今杳杳一飞鸿”（《新筑山亭戏作》），后者用十四个字表达了苏诗“日月转双毂”五个字能够表达的意思，同时损失了苏诗“古今同一丘”对生命的感慨，效果上还不如原作精警有力。
就立意摹拟而言，陆诗很多作品难称高明。前述点窜变化型时，皆举一联为例，以便从句法上证明陆诗系摹仿苏诗而非他人，其实已经涉及构思立意。兹再举数例：陆游“忽忽身如梦，迢迢日似年”（《冬日二首》其一）命意完全袭自“寓世身如梦，安闲日似年”（《过广爱寺见三学演师，观杨惠之塑宝山，朱瑶画文殊、普贤》其一）。陆游“故人为冢丘，老伴余几个”（《述悲》）命意完全袭自苏轼“旧人眼看尽，老伴余几个”（《次韵子由病酒肺疾发》）。陆游“平生羡李想，入蔡夜衔枚”（《雪后寒甚》）命意完全袭自苏轼“那堪李常侍，入蔡夜衔枚”（《和刘景文雪》）。构思上与苏诗的机杼全似，终使这些陆诗难臻上乘。
陆游对自己喜爱的诗句和意思往往反复化用，哪怕这些诗句的发明权并不属于自己。比如前举其曾完整借用苏轼“先期毕租税”入诗，这一意思又被他多次写入诗中：“租税先期毕，陂塘与众同”（《自咏》），“最喜先期官赋足，经年无吏叩柴荆”（《村居书喜》），“比邻通有无，井税先期足”（《余读元次山〈与韍溪邻里〉诗，意甚爱之，取其间四句各作一首，亦以示予幽居邻里》其一），以至于被后人批评为“古来大家，心思句法，复出重見，无如渠之多者”。
但陆游毕竟是善于学习的大才，亦有较为成功的夺胎之作。如其《示元敏》：“宁论绶若若，且喜佩青青。”立意袭自苏轼的《和刘道原寄张师民》：“相夸绶若若，犹诵麦青青。”苏诗化用《庄子·外物》：“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若何？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讽刺假借仁义做官者。陆诗则正面立论，化刺为褒，欣喜家中子孙能将读书的重要性置于功名之先，这里的“青青”不是指任官时所佩的青色印绶，而是指读书人所穿的青色服装，所谓“青青子衿”也。陆游与苏诗在表达效果上可谓各有所长。
就风格摹拟而言，陆诗有成功者，亦有失败之作。如陆游《除夜沐浴》次韵苏轼《安国寺浴》：
老来百事懒，身垢犹念浴。衰发不到耳，尚烦月一沐。山城足薪炭，烟雾蒙汤谷。尘垢能几何，袺然脱羁梏。披衣坐小阁，散发临修竹。心困万缘空，身安一床足。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默归毋多谈，此理观要熟。（苏）
孔门春服成，弟子从沂浴。老氏坐中庭，庄生记新沐。古圣自洁清，如日浴旸谷。岂比流俗人，虮虱生桎梏。老人喜时节，良夕当爆竹。未濯三生垢，汤沐意亦足。岂惟寓萧散，亦以洗荣辱。悠然独酌罢，投枕睡已熟。（陆）
苏诗体现的是释道交融，陆诗体现的则是儒道交融，二者均以洗浴的生活实事引发抽象的哲思议论，最后达至荣辱皆忘的超脱之境，兼之韵脚皆相同，故韵味有相似之处。但苏诗由事到思，如行云流水，变化自然；陆诗则开篇议论，思在事先，刻意安排，“岂惟寓萧散，亦以洗荣辱”更是对“岂唯忘净秽，兼以洗荣辱”并不高明的摹拟，因此全篇难言是成功之作。
再如陆游《醉中歌》，也是对苏轼《春菜》诗的整体摹仿。
蔓菁宿根已生叶，韭芽戴土拳如蕨。烂蒸香荠白鱼肥，碎点青蒿凉饼滑。宿酒初消春睡起，细履幽畦掇芳辣。茵陈甘菊不负渠，鲶缕堆盘纤手抹。北方苦寒今未已，雪底波棱如铁甲。岂如吾蜀富冬蔬，霜叶露牙寒更茁。久抛松菊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枋发脱。（苏）
吾少贫贱真馰儒，贪食嗜味老不除。折腰敛版日走趋，归来聊以醉自娱。长瓶巨梳罗杯盂，不须渔翁劝三闾。牛尾膏美如凝酥，猫头轮困欲专车。黄雀万里行头颅，白鹅作蚱天下无。浔阳糖蟹径尺馀，吾州之樟尤嘉蔬。珍盘饵订百味俱，不但项脔与腹腴。悠然一饱自笑愚，顾为口腹劳形躯。投劾行矣归园庐，莫厌粝饭尝黄菹。（陆）
二诗均以食物为核心意象，铺陈各种美味，最后生发归乡之思。不同的是苏轼罗列的蔓菁、韭芽、香荠、青蒿、波棱、苦笋等都是蜀地春天常吃的疏菜，陆游罗列的牛尾膏、猫头、黄雀蚱、白鹅蚱、浔阳糖蟹等则要珍稀丰盛许多。但苏诗自然畅快，一气呵成，家乡是如此令人眷恋；陆诗开篇言己贪吃，结尾却对自己贪吃做出反思，认为不该为美味而仕宦奔波，应安于家乡的粗茶淡饭，吸引作者归去的不是家乡的美好（园庐只有粝饭黄菹），而是他对自己因贪美食而走趋奔迎的反思，显得矛盾纠结。但这种反思也是老生常谈，并无新意。方东树对此诗早有论断：“此摹坡、谷《春菜》，无甚妙处。”
值得注意的是陆游《自雪堂登四望亭，因历访苏公遗迹，至安国院》一诗：
我醉飞屐登孱颜，拄杖出没风烟间。三山葱'鲛鳄静，九关肃穆虎豹闲。几年金骨炼绿髓，此日始得穷跻攀。老仙归侍紫皇案，空有野水流淙潺。蜿蜒翠阜围绿野，似岭非岭山非山。向来龙蛇满雪壁，雷电下取何时还。名花亦已天上去，居人指似题诗处。九十一翁不识公，我抱此恨知无穷。（自注：定惠院已废，海棠亦不复在。安国老僧景滋年九十一，自言东坡去黄后四年方生。）
诗中情感丰富，既有登高访古之豪纵，又有对苏轼遗迹的观察、追怀和推崇，最后生发对昔贤不可见的惆怅和遗憾，气势变化多端而又自然灵快，方东树赞为“满纸奇纵之气，快妙真似坡公”,显然，这是一篇成功向苏轼诗歌致敬之作。
另外一篇《游万州岑公洞》也被方东树认为“小有作意，似坡”。
大业征辽发闾左，军兴书檄煎膏火。此时也复有闲人，自引岩泉拾山果。后六百岁吾来游，洞中正夏凄如秋。乳石床平可坐卧，水作珠帘月作钩。十年神游八极表，浮名坐觉秋豪小。试问岑公迎我不，鹤飞忽下青松杪。
全诗穿越古今，现实与想像、景色与情思交织，一派空旷清奇之气，确近苏轼七古风格。更为难得的是，《自雪堂登四望亭因历访苏公遗迹，至安国院》一篇中尚有“老仙归侍紫皇案”一句取自苏轼《次韵钱越州》“谪仙归侍玉皇案”，而《游万州岑公洞》则做到与苏诗神气暗合，字句之间已无迹可求。
至于戴第元评陆诗时所说：“《古风》‘我生本江湖’十首，是东坡语。……《杂兴十首以‘贫坚志士节病长高人情’为韵》，剑南暮年诸作，老气无敌，风格弥遒，此殆与东坡神似。”也多是就风格而言，是陆诗摹苏的较好作品。
就次韵唱和而言，像《除夜沐浴》一样，陆诗没有一首次韵诗是超过苏轼原作的，因此不再赘述。
三、陆游诗歌学苏的经
验总结
由以上定量与定性的分析，不妨对本文开篇的两种说法做一回应。陆诗有近千处字句、立意、风格摹拟苏诗之作，还有超过二十首的严格次韵诗，那种认为陆游在诗歌方面对苏轼学习不多的说法显然是站不住脚的；相较而言，那种认为陆游学习苏轼用心得力，是南宋以来“学苏最为有得的诗家”的说法更有道理，甚至堪称东坡身后学苏第一人。
但是，应该思考的是，如果只停留于模拟苏诗的层次，无论再用心得力的学习，也不能保证陆游必然成为伟大的诗人。人们耳熟能详的陆游名篇，如《游山西村》（1167）、《剑门道中遇微雨》（1172）、《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1173）、《金错刀行》（1173）、《秋声》（1174）、《长歌行》（1174）、《病起书怀》（1176）、《关山月》（1177）、《舟中对月》（1178）、《临安春雨初霁》（1186）、《书愤》（1186）、《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1192）、《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1192）、《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1192）、《秋晚闲步邻曲以予近尝卧病皆欣然迎劳》（1193）、《初夏行平水道中》（1195）、《沈园》（1199）、《冬夜读书示子聿》（1199）、《示儿》（1209）等，极少字句酷肖苏轼者。那些优孟苏轼衣冠的作品，大多数艺术成就不高。这说明，一味地模仿永远成不了大师，只有“穷深造微，极其指趣。而文章机杼，自成一家”（陆游《山堂陆先生墓志铭》）,才能创作出经典之作。这是我们对于陆游诗歌学苏的首要的经验总结。
当然，自成一家并非意味着绝对排斥对他人字句的摹拟和借用，只要不是生搬硬套，而是以自己的学养与生命体验融化之，便有望巧夺造化，创制佳作。陆游论诗，既强调师友渊源、学有原委，又强调活法变化、妙用在我。在《杨梦锡集句杜诗序》中，他说：“文章要法，在得古作者之意。意既深远，非用力精到，则不能造也。前辈于《左氏传》《太史公书》、韩文、杜诗，皆熟读暗诵，虽支枕据鞍间，与对卷无异。久之，乃能超然自得。”只有先“用力精到”“熟读暗诵”，最后始能“超然自得”。因此，他一方面指出“文章最忌百家衣，火龙黼黻世不知”（《次韵和杨伯子主簿见赠》），反对拼盘式学习；一方面又说“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赞扬能得诗家三昧的独创，体现出可贵的辩证关系。如《舟中对月》：
百壶载酒游凌云，醉中挥袖别故人。依依向我不忍别，谁似峨嵋半轮月。月窥船窗挂凄冷，欲到渝州酒初醒。江空袅袅钓丝风，人静翩翩葛巾影。哦诗不睡月满船，清寒入骨我欲仙。人间更漏不到处，时有沙禽背船去。
被方东树赞为“超妙，太白、东坡合作。”其原因可能因为“百壶载酒游凌云”一句化自苏轼的“载酒时作凌云游”（《送张嘉州》），而“谁似峨嵋半轮月”“欲到渝州酒初醒”两句化自李白的《峨嵋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人静翩翩葛巾影”一句也有淡淡的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和苏轼《水调歌头》“起舞弄清影”的痕迹。末句“人间更漏不到处，时有沙禽背船去”，又与苏轼《卜算子》“漏断人初静”“缥缈孤鸿影”“寂寞沙洲冷”等句韵味契合。但是，与李白的花下对月与户前对月不同，陆游诗歌的主题是舟中对月，月似有情只现半轮，江若有恨一片空寂，远离尘嚣，哦诗难眠，江风吹拂，清寒浸骨，陪伴诗人的只有自己的人影和不时掠船飞过的禽影，全诗江、月、舟、诗、酒、影意象交织，一种遗世独立的寂寞感和孤独美油然而生，这种美既不属于李白，也不属于苏轼，唯独属于特定时空情境下的陆游。清逸空灵，堪称名篇。
再如《六月十四日宿东林寺》：
看尽江湖千万峰，不嫌云梦芥吾胸。戏招西塞山前月，来听东林寺里钟。远客岂知今再到，老僧能记昔相逢。虚窗熟睡谁惊觉，野碓无人夜自舂。
首联阅尽江湖，心胸超旷，且次句化用司马相如《子虚赋》“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及苏轼《送路都曹》“恨无乖崖老，一洗芥蒂胸”。次联景象清幽，情怀洒脱。三联故地旧情，随缘任运。末联碓舂惊梦，感悟幽深，除化用唐韦应物“野渡无人舟自横”（《滁州西涧》）句法外，吴世昌认为还与苏词“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卜算子》）“句法全同”。全诗清旷幽缈，自成一格，情景事理圆融，一片神行。但姚鼐却认为其“最似东坡”,陈衍也认为“此放翁之极似东坡者，其所以能成大家在此”。在人们印象中，似乎那些悲壮豪迈、唾壶击缺、情感炽热、叱咤风云的诗篇才能代表陆游的风格，一旦出现异调，就易联想到是学习了他人。这是一个思维误区，事实上，大作家具有多样化的风格才是正常现象。陆诗在宏肆奔放之外，还有清新、俊逸、丰腴、自然等不同面貌。陈祥耀《宋诗话》精辟指出：“陆游诗，痕迹消融不如陶，横放恣肆不如李，盘郁顿挫不如杜，旁伸侧出不如苏，然能合杜之雄浑、李之豪逸、苏之流畅、陶之闲适、白之明密，以至岑参、王维之高华，宛陵、江西之烹炼而为一，以自成其圆洽雄厚之诗格，既饶宋诗，又富唐音，盖东坡后宋诗又一集大成之圣手。”因此，姚鼐、陈衍之说皆囿于习见，陈衍因“放翁之极似东坡”故“能成大家”之论尤为皮相。相比而言，清人丁鹤的看法值得重视：
汪钝翁论宋人诗云：“放翁真得眉山髓，不信诚斋学谪仙。”暇日尝与友人论之，友人云：“此论未确。诚斋诗全不似太白，放翁亦不似眉山。东坡诗贪用故事，致失性灵，体格实逊于陆。钝翁得毋因放翁生平服膺眉山，故有是语？抑以世论苏、黄、范、陆，作品第耶？”按：诚斋自叙初学半山、后山，最后亦学绝句于唐人，已而尽弃诸家之体而别出机杼，今钝翁又谓其学李白，不知何所出？
汪琬（钝翁）的这两句诗一作“放翁已得眉山髓，不解庄斋学谪仙”，但意思和丁鹤所引基本相同。借友人之口，丁鹤对陆游学苏轼、杨万里学李白表示了异议，认同“尽弃诸家之体而别出机杼”之说，这种认识无疑要比陈衍深刻得多。
日本学者浅见洋二曾以苏、陆诗中如何表现“孝”为例，认为苏轼《和陶郭主簿二首》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最早既描绘“孩子在父亲身旁读书，而父亲在一旁守护”的场景，又在诗中展现书香世代相传的永恒性，这是一种特殊的“孝”（“血的连锁”）。而陆游敏锐继承了这一点，创作出不少类似场景的诗作，同时又不同于苏轼的偏重士人属性，而是以“耕读传家”为目标，身兼士与农的双重身份，具有自己的独特性。“苏轼诗中那些被平庸者轻轻放过的独特之处，都被陆游精准地捕捉到，并积极地融人自己的诗中。”可见，陆游能够成为几与苏轼比肩的大诗人，与他在学苏基础上的天成自得有很大关系。
陆游诗歌学苏的第二条经验，是他对待诗歌本身的灵活态度。读者可能会对陆游一方面在创作中大量生吞活剥地袭用苏诗，一方面又在理论上旗帜鲜明地宣言“文章最忌百家衣”感到困惑，仿佛有两个面目截然不同的陆游，哪个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老学庵笔记》里曾记载过这样一则故事：
东坡《绝句》云：“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绍兴中，予在福州，见何晋之大著，自言尝从张文潜游，每见文潜哦此诗，以为不可及。余按杜牧之有句云：“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干。”东坡固非窃牧之诗者，然竟是前人已道之句，何文潜爱之深也，岂别有所谓乎？聊记之以俟识者。
有意思的是，陆游虽然对苏轼《东栏梨花》绝句诗无意中用了“前人已道之句”感到遗憾，但他作诗时却又屡屡袭用该诗。如《春日》六首的前二首：
开尽梅花柳渐青，东风又满会稽城。放翁晨起有佳思，娅姹林莺初试声。
方池潋潋碧波平，曲径纤纤细草生。席地幕天君但醉，苦无多日是清明。
虽然把苏轼原诗里“梨花”这个感怀时日的核心触发点去掉，但都保留了花柳景致与清明一语收结，是一种夺胎换骨式的摹拟。第一首同于苏诗处还有皆从花、柳的特写镜头切换到风、絮满城的广角镜头，第二首同于苏诗处还有末句皆感叹佳节好景易逝。再如《春晚怀山南四首》其三：“梁州一别几清明，常忆西郊信马行。桃李成尘总闲事，梨花杨柳最关情。”《春日绝句八首》其一：“忽见家家插杨柳，始知今日是清明。”也都明显看出摹仿《东栏梨花》的痕迹。《老学庵笔记》中的陆游，站在艺术创新的角度，对苏轼此作有所微词，以致被人认为是吹毛求疵、“洗瘢索垢”,但诗歌实践中的陆游，却又公开摹仿自己批评的对象，这未免自相矛盾。
其实正如苏轼《泛颍》诗：“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因风而起的每道清波中皆倒映出苏轼的影像，每道影像都指向了真实的苏轼。陆游同样如此，他在不同情境里对待诗歌的态度确有较大差异：
踟蹰搔白首，诗句入经营。（《行饭暮归》）
诗家忌草草，得句未须成。（《子聿入城》）
有得忌轻出，微瑕须细评。（《晨起偶得五字戏题稿后》）
诗就吟逾苦，杯残兴尚豪。（《对酒》其二）
句不轻出，费心经营，即使诗成后仍需推敲苦吟，这是为艺术的陆游。
小诗无杰思，犹得当吟呻。（《进贤驿感怀》）
吾诗无杰句，聊复当谈嘲。（《闲咏二首》其二）
题诗虽草草，亦足写幽情。（《秋怀十首》其一）
年来百事非平昔，信手题诗懒剪裁。（《细雨》）
叮宁一语宜深听，信笔题诗勿太工。（《和张功父见寄二首》其一）
不必杰思杰句，尽可信笔草草，只为抒写自己的感受，甚至告诫朋友切勿刻意求工，这是为人生的陆游。
站在不同的立场，陆游发出了截然相反的声音。值得注意的是，《剑南诗稿》中的陆游，多数时候站在了为人生的立场。
题诗正自消闲日，本不争先万户封。（《初冬》）
小诗漫付儿曹诵，不用韩公说有声。（《家园小酌二首》其一）
随意题诗无杰思，还家犹足诧吾儿。（《闲游》）
赋诗虽不工，聊用慰今夕。（《雨夜感旧》）
坐中客满知心少，囊里诗多得意稀。（《村市醉归》）
作诗老恨无奇思，时取囊中断稿看。（《初寒》）
陆游多数时候的诗歌，不为功名利禄（万户封），不为诗坛有声（韩愈《石鼎联句诗序》“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只为自家娱乐、满足当下（儿曹诵、诧吾儿、慰今夕）。放翁太真实太可爱，他把自己诗多但是缺乏优质作品、思穷只好不时拿残稿硬凑的尴尬也和盘托出。因此，对于大多数的陆游诗歌，不必从艺术独创的角度去要求，它们可以适当地偷句偷意、因袭前人，只要写出了彼时陆游的感受，满足了彼时陆游的需要。当然，这并不是说，有了“为人生”的借口，就可以粗制滥造、信笔涂鸦，陆游绝大多数摹苏之作，都遵守着基本的艺术规则，有着一定的艺术高度，这是我们必须留意的。
诗囊与药裹，一步不相离。（《枕上》）
老人无日课，有兴即题诗。（《闷极有作》）
平生遣日赖诗句，久矣无复吟哦声。（《独处》）
堪笑放翁无一事，强将诗句占年光。（《北窗睡起》）
在漫长的人生岁月里，写诗成为陆游生活的基本方式之一，甚至达到了须臾不离、有兴即作的地步。作诗占去了陆游生命中的很多时光，他有时为了艺术，精益求精，戛戛独造；更多为了纪念当下的人生，兴之所致，甚至因袭成句，并无顾忌。这种对待诗歌的灵活态度，使他摆脱了单纯追求审美创新的焦虑，可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风雅适意地度过一生。
余论：人工智能与文学研究
毋庸讳言，本文统计苏、陆诗歌的字句相似和韵部相似时，得益于人工智能的辅助。在字句相似上，友人开发的软件系统，算法上不仅支持对诗句之间的文字相似度进行比较（涵盖顺序一致、顺序打乱及综合多种模式），还采用了difflib.SequenceMatcher模块对序列相似性进行分析，能够识别最长公共子序列(LCS)、计算相似度比值(ratio),并提取匹配块(matching blocks)。借助这一方法，筛选出千余条陆游诗句可能受苏轼影响的实例，呈现出一个以往难以凭借人工手段全面揭示的图景。即便如钱仲联先生这样学识深厚者，在其名著《剑南诗稿校注》中，也仅于193首陆诗的注文中指出了苏诗对陆诗的影响。本文之所以能获得更多结果，与SequenceMatcher所采用的算法有关：其基于最长公共子序列，并强调顺序的连续性，因此即使两个诗句仅共享一个字，亦可能计算出相对高的相似度。这一特性，有助于较为全面地检索出陆游诗中潜藏的苏轼影响。同时，还需要说明的是，SequenceMatcher并非为古典诗文设计，其结果易受字词顺序与长度影响，某些匹配可能为偶然重合，仍需结合人工甄别与语义判断加以筛选和验证。在韵部相似上，友人开发的软件系统，可以穷尽式统计出陆游次韵苏诗共926首，当然，因为其中绝大多数属于绝句体二韵相同，偶然性太大，可以不论；不过二韵以上严格的次韵诗即有二十余首，也足以改变学者之前的印象判断。
但是，人工智能对本文的帮助也仅停留在第一步，第二步的分类和选择例子就要由研究者自己来完成，不同的研究者面对同样的数据，其分类和选例不可能完全相同。第三步的质量分析和第四步的经验总结，更不是目前人工智能所能胜任。当然，有人会提出异议，认为只要给人工智能足够的投喂，终有一天其可达到这一要求。我要说的是，即使真有这一天来到，我也会（相信大多数人都会）接管从第二步起的研究，因为人的体验是机器不能代替的。正如有的学者所说：“文学就其本质而言乃是一个审美经验的交流过程。”“即便AI能够企及人类的知、情、意指标，甚至被许多人认为无法取代的个人审美判断也可以用情感词典、文学数据化标注、多模态的计算诗学合成时，文学、艺术作为体验过程的本质仍是无法取代的。”
事实上，即使在第一步，人工智能也无法完全取代人类，因为有些相似只是手法、神韵、风格上的相似，造句可以无一字相同。如方东树就认为陆游《醉中长歌》“注桃染柳岁相似，惟我衰颜非昔红”系偷学苏轼《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黄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鬓无由玄”,但两者之间并无一字共享。相似与否，很多时候仍需研究者的主观体验和判断。
ChatGPT问世之后，已有学者呼吁要对“其引发的文学生产主体的身份危机”和文学终结论做出新的思考；而今，强调深度思考能力、功能更为全面的DeepSeek横空而出，更使学者惊呼“人工智能一出手就是90分”，“当卷不过人工智能时，何处是归途”。对此局面，人们各抒己见，精义纷呈。究其实质，文学研究者目前面对人工智能的焦虑，不过是因为担心卷不过而导致人类主体性的虚无化和空洞化，以及由此引发的失业焦虑。回想人类发展史上的每一次技术革命，阵痛之后人类也总能找到适应的办法并享受技术带来的便利，人工智能虽然号称是可以突破人类现有认知边界的颠覆性力量，恐怕也不会例外。“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大数据手段成为验证文学接受研究（包括诗歌前后摹拟学习）的常用手段后，由于突破了传统接受研究的视角局限，定会发现一番新天地。因此，对于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学研究，整体上仍应抱有乐观态度。
至于写作，不仅人类精神的自由性和创造性，使高手勇于接受人工智能的挑战；而且即便不是高手，也当无惧于人工智能的影响。只要人类愿意从伙伴关系而非敌对关系去看待人工智能，保持良性的互助和竞争，未来就有望美好。只是人工智能时代，真假问题会显得愈加重要。以诗歌为例，即使大多数人的诗歌写得没有人工智能好，但这些诗歌中的情感、事件和温度的真实性都是人工智能无法置换的。就像世界没有一片重复的叶子，每个个体独特的精神气质、生命体验是最宝贵的，是作品的灵魂，只要你喜欢写诗，诗歌对于个人的生命史就具有重要价值。在这个层次上，作诗不如他人或者不如人工智能，又有何妨。
“宋人生唐后，开辟真难为”（蒋士铨《辨诗》），在陆游的时代，面对的不仅是唐诗的压力，还有北宋欧梅王苏黄等伟大前辈的压力，陆游尽管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学养，创作了不少争胜竞奇之作，但是如前所述，他在多数时候，是无杰思杰句、题诗草草的，然而这并不影响他创作的热情，因为这些诗歌可以抒发情感，展览人生，并可以与亲友互动分享。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构成了社会，构成了意义。
公元1204年，已经八十岁的老诗人陆游作了《道室试笔》六首，其三云：
事来得失若山重，放下始知前日狂。一枝藜杖一壶酒，何处人间无醉乡。
佛曰：“放下著。”放下不是躺平，而是卸下思想包袱，顺其自然。只有放下，才能体会所谓的压力山大、患得患失，更多是一种心病；也只有放下，才能陶醉人生、不必有目的性地乐在其中。这和苏轼《记游松风亭》所云“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可谓异曲同工。两位伟大诗人的跨时空对话，也许可为我们昭示一种应对人工智能时代的理想方式。
本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