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校友、郑校长及来自母校湖南师大的各位师长,各位嘉宾:上午好!(掌声)
当年在旧金山湾区启动湖南师大北美校友会的筹备,只是出于偶然中的自然,我不觉得那是特别重要的行动,我还不懂“凡尔赛”。中山先生故里的校友会特邀分享今天的换届盛会,倒是能够浮现一点荣誉的质感。谢谢。(掌声)
一、北美校友会之缘起
我的经历往往都是急就章,没想那么多,只有伟人才擅长规划和精打细算。那是2013年9月下旬,有幸和杨振宁先生的高足、斯坦福大学物理系张首晟教授等一道,出席国家驻旧金山总领事袁南生博士主持的国庆六十四周年酒会。总领事把我介绍给浙大等部属名校在美国的校友会会长后,我还想见见湖南师大的会长,他说没有。当晚,我拨通越洋电话,请教母校的党委书记张国骥教授,这是要花钱的(掌声)。我才知道,湖南师大不仅在美国没有校友会,整个海外都没有。我的逻辑是:部属院校在那边有没有校友会,都不要紧,它们的校友自带能量。省属院校倒是更需要抱团取暖,顺便回报岳麓山。(掌声)
第二年我再过去,只能停一个月,同济有课。湖南师大的校友可能擅长闷声发财,埋头过日子,我要在那边多找出几个都难。但我有办法,委托来自重点院校的湘籍硅谷高工们帮我找人。我说:你们都很优秀,但你们都是率先优秀的高中老师教出来的,他们的绝大部分就是湖南师大的校友;请你们珍惜饮水思源的机会,帮我找人。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敢拿出斯坦福的时间单元“不务正业”,还有两个理由。
第一个缘由,至少有80%的中国读书人听说过钱锺书先生的知名小说《围城》,可能还看过电视剧,但未必知道,三闾大学的原形国立师范学院,就是湖南师大的前身。抗战胜利后,国立师范学院与湖南大学合并,没过几年就从湖大分离出来。岳麓山上的湖大、中南矿冶在那边都有校友会,湘雅和湘潭大学也有,被降格为省属院校的湖南师大为什么就没有校友会呢?我想试试,让异国他乡的校友们玩一玩,我们的母校也需要国际资源。
人是群居都动物,人类的神经系统是在群体里进化出来,人非草木。哈佛大学有个课题组,从1938年开始跟踪724人,以75年的数据,界定人的“幸福”,证明了人群的交往与社会的参与度可以增进幸福感,长期孤立会拖累幸福的指数。
还有一个缘由,我的本科老师林增平先生既是湖南师范学院的最后一任院长,也是湖南师大的首任校长。像他这样的校级领导在湖南师大的校史上不会有第二个(掌声)。在美利坚组建这么一个校友会,如果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会高兴吧?
万事开头难,但我们湖南人做事,耐得烦,霸得蛮。要么不做,要么尽力做成。我们小时候还受过这样的训导:有条件就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后来,许多名校在那边的校友会会长们说:湖南师大北美校友会的成立典礼规格是最高的。 这话没有夸张(掌声)。出席典礼的嘉宾都是重量级,嘉宾的数量还多于校友。我本想请斯坦福大学胡佛所的资深研究员岱君博士和教育部国际交流司副司长杨军参赞也说几句话,但二位都很谦逊。岱君还做过台湾“总统府”的新闻发言人,我真希望她为我们的母校也代言几句。
校友会完全是服务性的公益组织。你越认真,付出的时间与精力就越多。北美校友会换届后,我就退出了,它毕竟与我的专业无关。奥数培训专家范四清学弟创建中山的校友会,做会长,一干就是二十八,我很敬佩他。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八年啊!组建一个校友会,做顾问也好,会长也好,你说这有什么油水?组织活动,还要杀鸡请客,自己掏钱。好在北美校友都不让我掏份子钱,校友以外的友人都不让我出一分。他们让我知道,做一个尽量说点真话的中国教授在那边照样能受到尊重。(掌声)
我协助北美校友会做过一点事情,包括校庆八十周年时,出版过一本被教育部有关司局评为推荐书目的《故园的背影——湖南师范大学北美校友笔下的父亲》。香肠的味道很好,但不必回味制作香肠的过程。如果为母校做点实事,多付出一点也是值得的。(掌声)
刚才登台前,我还在向郑校长禀报,当我第一次听说湖南属于“中西部地区”,睡不好觉,当晚用电话请教清华大学一位知名的益阳籍教授:我们的家乡自古就是鱼米之乡,“中西部地区”就是落后的代名词,我们能为家乡做点什么?
我不是想搞悲情演出,不习惯说假话。面对北京的高权谈话时,我都这样说话:请不要低估我的政治觉悟;尽管我不是共产党员,当年读本科,如果想入党的话,我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只要跟班上的每一个党员同学认真搞好关系,再带领团员同学到食堂打扫一两次卫生,大概就差不多了,可能比写近代史的论文容易些吧?(笑声)我还说,你们太喜欢开会了;会议会议,只会不议;学生既不是议员,也不是会员,我要读书看资料。我这个校友是这样向权力说真话的,你们怎么不来一点掌声呢?(笑声,掌声)。很多时候你们都不必鼓掌,我的时间不够。但是该鼓掌的时候不要吝啬,该出手时就出手(笑声)。
这里是近代民权革命先驱孙中山的故里,多说几句真话应该没问题吧?当今的大学校园举报成风(笑声),在校大学生肯定还没有在座的觉悟高,这里不缺大学生的中学老师。虽然我也知道,那些喜欢举报大学教师的野蛮生长者就是中学老师教出来的(笑声)。
二、岳麓情结
上个月,四清会长命题作文,要我谈谈“湖湘文化与湘师精神”。我说,把湖南师大称作“湘师”,可能会有歧义,湖南有好几个师范院校都可以叫“湘师”,任何专用名词还应该讲究排他性。至于“精神”,我还不知道今天的大学有什么精神?(笑声)只知道湖南师大还没少消费老校长林增平老师,并不懂得尊重他。如果有时间的话,我要吐点槽,给中文系出身的郑副校长一点压力,好不好?(掌声)王国维先生有言,“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如果把这话用来判断当今的校园环境和某些流行口号,可能更合适。很多大学都是有文凭没有文化的批发商,如今还在以内卷的名义,忙在集体无意识的赛车道。我们的母校虽然底蕴深厚,恐怕也要当心。
我是历史系78级。我们都是岳麓山的孩子,是“山不在高”的山民。发乎岳麓山的情结,校友们有的,我也有,可能我还会多一点。
数学系的校友用算法谈恋爱,大概不会比黄仁勋李飞飞们晚,但我不知道你们男女同学究竟是谁算谁。(笑声)你们双双把岳麓山的爱巢南移,走先富起来的路,谁想破坏都不容易(笑声)。岳麓山的这个情结,我也有(笑声),但与年轻的校友相比,差别很大。当年的大学校园忌讳谈恋爱,特别是师范院校,只能像“地下党”一样,学校的管理层只不好明说那就是“男女作风问题”。 我的恋爱还不是月亮惹的祸,而是图书馆的座位来事。(笑声)想听吗?(掌声)但我的时间不够啊。(笑声,掌声)
那是某个星期六的下午,我赶到图书馆,晚了一步。只有文科阅览室某个女同学旁边还有空位,但被军用书包占着,其余都坐满了。我再上楼、下楼搜一遍,还是满了。只好回到那个女同学身边,羞涩地问“有人吗?”她把书包收了回去。(笑声)
当时,我俩都没有任何概念,傻乎乎的,只想着珍惜阅读的时间。从有关资料来看,还应该感谢武汉大学的査全性老师。他在1977年8月赶到北京,在父亲查谦教授的学生刘西尧部长召集的座谈会上,率先提议尽快恢复高考,得到现场的一致呼应,特别是小平先生的慷慨接纳,我们才有了上大学的机会。
我坐下后,礼貌地问一句:“请问是哪个系?”她说:“我也是历史系。”(笑声) 然后各忙各的。闭馆时,我俩走出来,她问:“晚上看不看电影?”(笑声,掌声) 请你们不要误会,她不一定有意,顺便问问吧。但我是笨到家了,说:“晚上不看,要到教室自习。”(笑声)我除了笨,还因为当过电影放映员,对影片有些挑剔。
没想到,这个星期六的故事还没完。(笑声)当晚的历史楼停电,其他教学楼也一样。我只好回到寝室搬凳子,去排队买露天电影票。真是来神了,就是那位学妹突然站在旁边“嗨”一声,要我多买一张。(笑声,掌声)这个经历不需要张艺谋加工。我们的女儿后来给自己的女儿取名时,先由其夫君定名Lucy,她来汉译,取岳麓山的“麓”,加溪水的“溪”。溪字取自麓山寺的楹联“泉在山清,万里朝宗终到海”之意,也与岳麓山有关。年轻的妈妈也想帮助小生命,勾住外公外婆的青春印记。(掌声)
我的岳麓情结还不止这一点。刚才提到我的本科老师林增平先生时,喉咙都有点哽咽。我不是演员,更不是影帝,但我们这一代学历史是可悲的,中小学都没开历史课。像我这样的农家子弟,父母还不会写字,就是靠背诵毛主席语录长大,还不能说就是“野蛮生长”。历史的误会让我的本科四年成了历史专业的速成班。
中山校友会的两任会长范四清和旷昕都来自数学系,今天的数学系亲友团兵强马壮,我好像能萌发找到组织的感觉(笑声)。至今还记得当年让很多中学同学头疼的一个定理:三角形任一边的平方,等于其他两边的平方和,减去这两边与它们夹角的余弦的积的两倍。我还明白数学的定义、定理、定律三者的差别:定义是不证自明的约定俗成,定理是数学证明的结果,定律是对实验数据与观测所得的归纳。(掌声)
如果跟泰勒夹逼格林高斯定理相比,这些中学的皮毛不值一提,但数学给人类提供了一个充满诱惑的词,叫“未知数”。如果当年我能那样学下去,会不会像两位会长一样活得潇洒一点?在我的印象里,数学就是百科之王,数学的学习成本最低,农家子弟也学得起。但历史专业是专门跟死人打交道的专业,死人已没法开口了,抛下一堆资料,不仅要看,还要区分真伪,没有多少推导的余地和想象的空间,好事多磨。
中国古代史上完三个学期了,我还没找到感觉,还没有可以改专业这一说。我的婚姻是先恋爱,后结婚,但专业相反, “先结婚,后恋爱”。(笑声)
近代史由系主任林增平先生开讲。他的课堂表达并不像有的同窗说的那样很受欢迎(笑声),但很有内容,他不按自己二十年前的成名之作《中国近代史》来讲。当时,北大的历史系在招考近代史研究生时,都把林老师的《中国近代史》列为参考书目,但他的本科课堂就是自己的修订本,“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有一个习惯,如果学习上遇到大一点的困惑,会睡不好觉,还得解惑。林老师的每节课都在以问题导向,还发起过课堂讨论。我和班上几个同学懂得珍惜,自发地组建近代史学习小组。我的期末考分侥幸获得全班第一,也能为我敲门请教来壮胆。我就拿埋在半山亭的某个辛亥人物为例,上门请教。他说:“这个人我们也没有搞清楚,你可以研究。”名师的回答就这么简单。我真的傻乎乎地去“研究”,从收集资料开始,由校内到校外。
我的习作从纠正《辞海》等书的小错误、补充缺陷开始,自得其乐。当姓名变成铅字,很多同窗的祝福是真诚的,与嫉妒无关。第一篇论文在湖南省首届大学生学术论文报告会上获奖。那是省教育厅在全省每个大学科里选一篇,共选二十来篇。数学的获奖者不在师院的数学系,记得是湘大数学系的袁亚湘(众:院士)。是的,他后来不仅是院士,还做过中科院数学所的所长。大学四年,我写过三篇小论文。这不是逞能,而是系里说,已经发表的不能再算“创新”, 毕业论文还得重写。历史系就是这样中规中矩。我还真敢多写,只能感谢老师会教。再说,如果数理化和语文基础都可以,记忆力就不会差,理解能力与表达速度也不会慢到哪里去。如果对历史问题产生了兴趣,进步也能快一点。
毕业时,系里只有一个留校任教的名额,竞争性不小,我被列为第一名,但我主动放弃,我是独生子女,要回益阳帮父母种那两亩水田。我的人生哲学就是过日子,没有什么长远规划,也没想过将来要做教授,还死抱着历史专业。
临近毕业时,益阳师专筹备历史专业的把我从宿舍喊下来,信誓旦旦地承诺我教中国近代史,我才放弃留校。没想到我是被骗回去的。(笑声)回到益阳后,那个当事人说他没有承诺,是我记错了(笑声)。他的同伙也一口咬定说,不可能承诺,强压我教历史文选。我是碰上流氓了(笑声)。他们也是湖南人,手里还有权力,守在家乡的学府,痞里痞气也算湖湘文化吧?(笑声)快要开课时,我已经结婚,都把农家父母接到身边了。那时的高校普遍贫困,尤其是青年教师,我在苦撑一个三代五口之家,但此地不可久留。
我一边授课,一边想着考研,逃离益阳师专,就向已出任湖南师大校长的林先生请教来年的考试科目。他说,研究生就没必要读了,可以调出来。他先找省社科院副院长杨慎之先生。杨公要研究生,林老师说:“他虽然不是研究生,但可以研究”,杨公才表示让步。陶懋炳教授是古代史名师,他拖着90度的驼背,转两趟公交车,请求省交通厅负责人把我调回长沙。他的理由是:“不能让益阳的小人欺负这个学生。” (掌声)我的本科师长就是这样给学生遮风挡雨,岳麓山依然是坚强的靠山。(掌声)
过了几年,杭州大学把我作为“梯队人才”引进,协助前辈申报中国近现代史专业博士点。那年我们把好几所教育部直属的院校通通打败(掌声),而我自己还只有本科学历。过了一年,校长沈善洪先生启动“年轻教师博士化”,要我也提升一下低学历,反正是以在职形式攻读,并不影响工资收入,照样养家糊口。我的入学考试顺利通过后,导师先找文科处处长郑云山教授,协商对我的授课计划。郑教授回答说:“专业课就不要开了,郭世佑的学术训练在湖南师大就完成了。” (掌声)郑教授是上海名师陈旭麓先生的研究生和助手,后来才从华东师大调回杭州。也是他向沈校长推荐引进,让我成为同事。
说来惭愧,长期以来,我的岳麓情结有些残缺不全,只感谢老师,对母校还没什么感情。如此不近情理的人格分裂,与我的高考经历特殊有关。在1973年“右倾回潮”的高中季节,我是全校年级第一,数学是满分。上级检查教学质量,我被指定测试数学,结果还是满分。中学毕业5年后,我一边放电影,一边报名高考,就是裸考。考试题目很容易,我凭那点中学基础考高分,但在录取环节接连阴差阳错。第一次考理科,结果说体检不合格。但在这之前,我连东海舰队特种兵的体检都过了。半年后,语文老师劝我再考,我改报文科,结果说总分不够,还没有体检资格。老师找人查分,手续繁琐,查得很慢。等到查出来,原来是总分少加了我一百分,连湘潭大学的录取都关门了,我欲哭无门。
两次考大学,结果只录到一个不叫大学只叫学院的师范学院,直到毕业离校,我都没有开心过,还误以为是湖南师院让我没面子。后来,时过境迁,我几经辗转,多次在万里航空回首往事,才慢慢理出三层道理,解开心结:
第一层,当初并不是湖南师院录取我之后,就不让重点院校录取了。如果湖南师院不要,很可能录到师专一级了。
第二层,如果有一天也想学近代史,哪怕能录到北大清华,就找不到林增平先生这样的重量级老师,北大清华并不是每个专业都牛。
还有,如果湖南师大的本科质量与知名度仅仅等同于其他省市级的师范院校,未必能享受杭州的引进待遇,更不用说能在两年之内拿到博士学位与学历双证,什么都没耽误。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近年来,我不止一次扪心自问:这些简单的道理,如果一定要在穿越杭州北京上海三个部属院校之后才能想明白,这是什么逻辑?如果没有这样的穿越,难道就只能对自己的本科母校浅薄到底吗?(掌声)
遥望潇湘,家山不远。海天一线,泛我乡愁。一年一度的招生过后,每当走在吴淞口外,或者在斯坦福的校园穿越,我都有点杞人忧天。像我当初那样分数不低但没有录到部属院校的,不会是后无来者,“知足常乐”这个词未必适合每一位。我诚恳地期盼母校的那部分师弟师妹尽快调整心态,重启内驱力。毕竟湖南师大没有为新生的未来设栏封顶。
让我羞愧的岳麓情结还有一个,愧对国民革命军73军抗战将士的遗骸。直到2012年毕业30周年的聚会上,还有同窗在拿它们开玩笑,而我作为近代史研究者,不敢打断这样的津津乐道。当年爬山到鬼门关,我们就能看到被红卫兵挖出来的头盖骨和筒子骨抛在山坡荒野。我们接受的历史专业教育就是党派观念高于国家观念,鬼门关的遗骸只是国民党反动军人的白骨,与保家卫国的忠骨无关。谁也没想过该做点什么,伤痕累累的老师们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当我看到咸阳师专中文系97届毕业生孙春龙义无反顾地发起“老兵回家”的报道,再也不敢说我就是从岳麓山的历史系毕业,还混成了历史专业的教授。
三、湖湘文化
提起湖湘文化,也许每个湖南人身上都留有它的影子,只是千差万别。各位都可以从我者与他者等角度,予以清理和归纳,多少都有点发言权。
湖南内外的文史同行研究和宣讲湖湘文化,近40年的热度不减,我看也应该感谢林增平先生,他在《历史研究》1988年第4期发表过开篇之作《近代湖湘文化试探》。我围绕湖湘文化,只写过一篇《宋教仁与湖湘文化》,发表在《湖南社会科学》1989第1期。
渔父放歌,洞庭一苇;大江东去,还望未央。我读本科时,把宋教仁日记的两个版本都翻过两三遍。他虽然没有葬在岳麓山,却是我最敬佩的民国先驱。在座的校友嘉宾中,不缺常德籍,请你们关注一下桃源的渔父宋教仁。根据我的肤浅理解,他的见识与才情都不在孙逸仙之下。可惜他走得太早,遭暗杀时才31岁。他倡导的宪治,其实就是古老的东方大国长治久安的必由之路,属于他的时代还没有到来。据说,常德与湖南当局对湘籍辛亥人物宋教仁的重视,反而比葬在半山亭的蒋翊武差一大截,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武昌起义实际负责人刘复基也是常德柳叶湖人,比宋教仁死得更早,也被遗忘得差不多了。
据说湖湘文化的研讨会比较多,我有幸接到一次邀约。3年前,我与十来位省外学者相聚在湖大岳麓书院的湖湘文化论坛。每个人的发言只有十分钟。我在结尾时请教两点:
第一点,学术同行认真梳理出湖湘文化的许多优质和特质,哪些属于别的省市也有的共性,哪些才是殊相之实?
第二点,湖湘文化有没有缺陷?特别是在当下。如果有,是什么?还有,为什么?常听一些扎根在上海、杭州的湘籍企业主和律师说,还不太愿意回湖南开展业务,甚至畏惧。我来不及就此作专题调研。就在那一次,我还说:湖南大学在1953年被迫拆成工科湖大与湖南师院,两家后来在各自谋求扩大时,宁愿跟山内山外不相干的学校搭伙,也不愿意回头抱团生火,这是为什么?如今两校都在诠释各自没有围墙的轻松与自由,却没人追问为何不谋不需要打通围墙的合并?两校的当家人所承载的湖湘文化家底是不是更有说服力?很多大学领导越来越喜欢在开学与毕业两个典礼上练口才,比修辞,本校的师生倒是最想看看他们平时做了啥(笑声),行动才是硬道理。我的发言有幸得到好几位与会学者的首肯,特别是坚守长沙的王兴国先生、唐浩明先生与郑佳明先生的鼓励,只是来不及展开讨论。今天借此机会,诚恳地请教各位校友。
有人喜欢吃辣椒是因为辣;有人不喜欢吃辣椒也是因为辣。臭豆腐也一样。怎么办?尊重个人的选择,自由取舍总是最好的。吃辣椒、臭豆腐是这样,劝酒言欢也是这样。自由的需求无所不在,过度的热情容易冒犯自由,江浙沪的边界感可能更有现代文明的伦理与道德意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很重要,但“己所欲”,勿施于人,也很重要。
我的时间快到了,想起一个小故事,也许有助于思考我们的文化,特别是湖湘文化。
十多年前,有个大叔在后街踩着装满货物的三轮车,拐弯时不小心,把停在路边的一辆新轿车划破了。他下车查看,急得冒汗,不知该怎么办。迎面走来一个陌生人,对他说:“你怎么还不跑?赔得起吗?”大叔这才红着脸离开。回头一看,陌生人正掏出钥匙,在开车门,原来他就是车主。我不知道车主是哪里人,真希望他就是湖南人。(掌声)
再讲一个作为结尾。也是十多年前,有个八十多岁的孤苦娭毑已是癌症晚期,医院都不想收了。她只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做教授,也赶回来了。儿子很悲伤,妈妈很安静。过了两天,妈妈开口安慰儿子:“你尽力了,湘雅的教授都来了两批。他们不说,妈妈也知道,胃都烂掉了,打出的嗝都是臭的。”还说:“你急也冇用,妈也不想走,但都得走这条路,连毛主席也是要死的啊!”还说:“你先回学校,学生还没放假,你的时间是国家的,陪不起妈妈,到那一天会叫你回来的。”儿子回答:“我的妈呀,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操这个心干嘛?我给校长和主管副校长都请假了,我陪妈妈到底。”妈妈才不催了。
各位校友:在我们国家,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不少,男革命家与女革命家都多,他们临终前的家国情怀应该大大地超过这个娭毑,但我不知道能有多少,只知道她是没上过一天学堂,更没有资格进党校的农家大妈,只知道她是湖南人,她是我的妈妈。(掌声)
谢谢各位。(掌声)
(根据演讲录音实记成文,三个小标题为郭世佑教授补加。《湖南师大报》2026年10月26日的副刊已选刊其中的一小部分,题为《母校情结的梳理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