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人文学科研究者，原本打算最后一个发言，简单地说几句就够了，还得听从熊炜市长的点名。在我看来，谈科学规划，理工科院士与专家倒是责无旁贷。
七天前接到家乡的约请，真是考验游我的“乡愁”的时候。临近年尾，院士很忙，有些文科教授可能也忙。但是，家乡在召唤，我再忙，也得琢磨一下预定的日程，能不能特事特办。我是资江对岸老郊区长春公社的农家独子，连妹妹都没有。父母在晚年回到老家落叶，就没少让资阳区和益阳市的历届领导操心过。我的父母去世时，有关领导还派人祭悼，甚至亲自到场。家父的丧事办完后，市政法委陈冬贵书记还特邀我的亲友与资阳区委的有关领导餐叙，委托他们照顾好我的妈妈。父母走后，我就很少回来了。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我总不能在父母不需要再关照了，就把家乡淡化吧？除非真的脱不开身，甚至不在国内。
刚才从宾馆上车，手机突然响起一曲新歌《与你走过的老路》：“风吹过老屋前的那片田野，白云悄悄跟着我走很远；青石小路弯弯绕过童年，每个笑声都藏在夏日麦田……” ，真是应景，真能治愈。山东人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想补充说：进了一家门，不发两家声。回到益阳说说话，没有准备不要紧。就算说错了，家丑不会外扬，请各位纠错就是，能者为师。
我怕忘了，请允许我先提两点建议：
第一点，一百多页的规划文本，几乎就是一篇文科博士论文的量。即便是昨晚没有月明楼明清古巷的参访安排，也无法稍微认真地观其堂奥。建议以后从受邀者承诺回来的那刻开始，请会务组把电子版发给我们，顶多叮嘱一句“请勿外传”好了。
第二点，文本定稿前，特别是两会通过后，建议市长带两三个干将北上，邀集在京各部委、行业的益阳籍人士与相关院校的专家作小型座谈，落实规划才是硬道理。多数益阳儿女都不缺对家乡的质朴情愫，也许还能调动北京的某些对口资源。北京的资源多得超乎想象，还是北京说了算。
刚才看到规划文本里有一项“全力推动‘长沙人游益阳’为重点的省内市场”，我个人觉得这个决策很重要。还在浙大任教时，曾以无党无派中人忝列杭州市政协委员与浙江省政协文史委员会特邀委员，有幸见证过 “上海后花园”的效益最大化。我建议留意一下西子钱塘的现成经验，可以扬长避短。
多年来，家乡的党政部门为打造周谷城、周扬、周立波“三周”的形象，投入过不少人力物力，已有一些成效，成了“品牌”，高速路标都有醒目的指示牌。我曾委婉地请教过以前的“父母官”：“三周”是不是益阳的人才之最，应该用什么程序和标准确保程序的公正与实质的正义，审慎地确定益阳之最？如何让遴选结果经得起时空的检验，融入货真价实的地方文化传承，泽被子孙？我的个人浅见曾经让部分“三周”后裔很不高兴。但在去年7月，在新西兰奥克兰给华裔精英的演讲结束后，有位年长的听众与我保持联系，他是益阳人，还是“三周”的后裔，他很通达，完全赞同我说的“三周”与革命史观大背景的特殊关联，也承认三周以外的益阳还应该有其他人物，甚至更重要的人物。
比如，晚清两江总督陶澍，他的影响并不限于安化和益阳，也不限于道光年间。从林则徐到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都不开他的提携。洒下“翘首公归”的风景。陶澍的女婿胡林翼虽然英年早逝，就凭曾国藩自愧不如的那句“有权术而不屑用，有才智而不自用”，不难发现，胡润芝的睿智足可融入资湘文化的主流。
比如，1937年南京保卫战的萧山令将军，这两年好像才有人提起他，但还不够。今年是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资深研究员郭岱君女士最近在加州湾区的演讲中，风趣地提到，她的爸妈都是湖南人，南京保卫战中有个不光彩的逃跑将军唐生智，弄得她都没面子。我平时习惯于鼓掌和静听，不想占用听众的时间，这次就不得不在互动环节补充说：南京保卫战里固然有逃跑将军唐生智，他是吃东安鸡和血鸭长大的，但还有率领将士抵抗到最后一刻而以身殉国的宪兵司令萧山令将军，是吃松花皮蛋长大的益阳人。
不讲科学不可信，不讲人文不可爱。何 凤 山先生的分量尤其值得重视，他的正气与功德至少不亚于《辛德勒名单》里的主人公。他既是益阳与湖南人民的骄傲，也是国家的形象大使，是中华民族的名片。不管谁做联合国秘书长，也不管将来是否真听特朗普的，解散联合国，何 凤 山这位益阳前辈的生命价值，可以穿越族群与国界，具有永恒的意义。即便是在欧美日韩，在港澳台，人的价值优先的人文主义传统是很难撬动的。听说中央电视台早就专题介绍过何 凤 山，但究竟有多少益阳内外的受众收看过，看了以后，又有几个记住了，能记住什么？当外地人来益阳访问时，如果随便让一个益阳人介绍一下何先生，讲三分钟，能讲什么，五分钟、十分钟又能讲什么？ 2014年3月，我出席国家驻旧金山总领事馆与美国犹太人委员会联合主办的“何 凤 山义人精神国际研讨会”。动身之前，我先在北京召集中国政法大学的益阳籍本科生餐叙，他们大都没有听说过何 凤 山。其中有一个说，听说过，我很高兴，请他介绍三分钟，他却开口就错。我再转身上海，在同济大学的湖南籍本科生里摸底，居然也没一个知道。这也难怪，他们几乎就是考试机器，高考考什么，才学什么，背什么。那是结构性的缺失，大面积的知识“沦陷”，也是可以扼腕的“集体无意识”。
3年多前，湖南城市学院有位年轻博士由于课堂言论的师生纠纷，被调离教学岗位，引发海内外的网络风暴。网络就是一把双刃剑，受伤的不仅是城市学院，还裹挟我的家乡益阳。我有点着急，带着费力不讨好的心理准备，主动参与校方与教师之间的沟通，只求大事化小，减少对益阳的伤害。事后，我还建议城市学院的校领导，在何 凤 山逝世25周年之际，举行学术研讨会，用何 凤 山的博爱情怀彰显益阳的名片，修复网络风暴之伤。城市学院的校领导很高兴，委托我来筹备。我首先约请与主题有关的四位友人。第一位是健在的中国师友中，唯一见过何 凤 山先生本人的全国人大副委员长郑建邦先生，郑洞国将军的嫡孙； 第二位是曾经敦促我重返旧金山，为何 凤 山义人精神国际研讨会做主题报告的旧金山总领事袁南生博士；第三位是与以色列有关的广以理工学院院长、复旦大学物理系的中科院院士龚新高教授；第四位也与以色列有关，是华东师大全职引进的美籍生物制药知名专家，正在代表华东师大与以色列展开校际科技合作，担任中方院长的刘明耀教授。明耀不是中国国籍，不然，他入选中国的院士可能也是绰绰有余。这四位都准备按时出席。我还打算协助城市学院，发起“何 凤 山外交思想与义人精神”的研究会与何 凤 山学术基金会，在研讨会期间，再帮助城市学院启动“科学与人文学术周”，举办科学与人文两个系列讲座，借此机会，优化该校的学术生态，提升校园文化。系列讲座的科学一块由龚新高院士牵头，人文一块由我牵头。随后，城市学院提出把会期推迟两个月。我尊重校方，重新联系四大侠。等到协商好了，城市学院提出，把研讨会推迟到明年再说，我就有点受不了。校方不知道，我要重新找一个让郑、袁、龚、刘和我五个人都能出席的时间点，难度有多大。“君子无戏言”，估计那四位大侠也受不了变来变去，我的时间与精力也耗不起，就退出筹备了。结果城市学院的研讨会不了了之。如果我在同济大学启动，就很简单。同济不缺学术经费，提篮桥的以色列难民营陈列馆离同济主校园的直线距离只有5公里，不缺“地气”，上海市政府也不难全力支持这样的研讨会。是我私心所愿，希望把纪念与研究何 凤 山的话语权留给何公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益阳。过了一年后，新高院士还在问我，益阳的研讨会和学术周还办不办？
2027年9月28号是何 凤 山逝世30周年。建议家乡的十五五规划把两年之后的纪念活动纳入计划，为地域形象的提升与文化传承做点实事。我还想起一个细节。十年前，我在友人的陪同下，到会龙山凭吊何公的墓地，目诵余秋雨先生写的墓志铭。余先生是我尊重的文化名家，但恕我直言，墓志铭不比其他文字，从字句到整体，都要经得起推敲，还不如请我的忘年之交、湖南城市学院中文系老教授汤可敬先生出手，他毕竟是说写俱佳的全国古汉语知名专家，何必舍近求远，除非益阳没人。
在我们国家，很多地方的“形象工程”都是“临时政府”式的短期行为，劳民伤财，还说不得，人民政府不 “耳顺”。相信我的家乡益阳与湖南不会学别人，更不会攀比别人。
看到“打造高素质专业化创新型教师队伍”的规划，眼前一亮。“维护其合法权益”之类表达，倒是属于中国文件和宣传话语里司空见惯的八股衍文，建议删去。这是因为维护公民的合法权益只是各级政府职能的题中应有之义，不必故作高声，而且还不能只限于维护教师的合法权益。至于加大教师的培训计划，无论是培训中学师资，还是高校师资，如果我有参与其中的可能，请市长与教育局领导吩咐，敢效前驱。我曾奉命给中国政法大学等校的新教师培训班作过讲座，给北京人大附中的教师和清华大学主办的全国知名中学校长高级研讨班弄斧过，还面向人大附中的学生与港资投入的孙中山故乡迪茵公学等校的中学生讲座过，受到欢迎。据说我的初中与高中母校“益阳县四中”已不复存在，有些遗憾。如果能与家乡的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的师长一同切磋，倒是愿意不揣浅陋，试图报效。
战士的荣誉在战场，教师的荣誉在课堂；作者的荣誉在读者，游子的荣誉在资湘。拉拉扯扯说这些，不成敬意，恭请熊市长和各位宾主指正。谢谢。
（根据录音整理，仅有少量删节，经郭 世 佑教授过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