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实践教育在新闻传播学科的特殊意义
学术界容易有一个看法，那就是到了高层次人才培养尤其是博士阶段，学术能力是最主要的。这个观点在大多数人文社会科学中是有道理的，但是在新闻传播研究中，学术能力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实践水平。应该说，对新闻传播实践的深度理解，决定了在这一学科能培养出来的学术能力。
一方面，新闻传播是一门叙事的科学。自媒体诞生、新闻教育和传播学教育发端以来，多元化的叙事，尤其是实时性的非虚构叙事，是这门学科的核心所在。而叙事具有高度的实践性，是与叙事主体、叙事渠道和受众对象密切联系在一起的。脱离了对于叙事实践的理解，就无法正确理解构建叙事的上述几个重要组成部分。
另一方面，新闻传播人才培养高度重视技术影响。21世纪以来，媒介技术的演变从传统的媒介对感官的开发升级，转向了叙事技术的迭代。文字、视听等多种技术综合在一个平台上，对传播者的技术要求进一步提高。在互联网上，我们经历了门户、社交、智能等多个阶段。如今，技术的赋能不再是简单会用某一种形态，而是多种形态的技术在短时间内被快速开发。
更广义上看，新闻传播所处的媒介信息环境，也有其内在的哲学逻辑和社会演化逻辑。信息是社会化的，而社会是不断变迁的。社会的剧烈变动和传播技术、叙事能力演化之间互为因果。对于社会发展变化的理解，更需要学者进入社会进行观察和体悟。其实在20世纪中叶传播学兴起，社会学的研究方法和理念，就不断进入传播学的视野中，而心理学、经济学等学科的研究方法理念，也与社会发展直接相关。传播学在十字路口借助各个学科的优势，更需要理解这些学科方法和哲学观念的社会来源。
新闻传播实践教育的本质是“知行统一”。毛泽东在《实践论》中就强调：“从感性认识而能动地发展到理性认识，又从理性认识而能动地指导革命实践。”[1]理论教育和实践教育二者本来就是一体的，不应该拆分开来单独看待。新闻传播实践教育，其实质也是要回答实践形成的抽象问题，比如深入调研单个或多个主流媒体正在进行的变革之后再谈系统性变革，至少能从系统的某一个层面回应相关问题。
二、做好实践教育的三个支撑
实践教育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情，需要一个稳定的教育观念，一支稳定优秀的师资团队和一个与现实场景相匹配的教学场景。在全球主要新闻传播院系，实践教学团队往往独立成体系。哥伦比亚大学、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密苏里大学等，都建立了独特的新闻传播实践教学团队，其师资力量主要来自业界，在专业硕士的培养中发挥重要作用。尤其是近年来，新闻传播教育亟待智能技术进行赋能，除了传统媒体的师资力量，新闻传播院系还需要来自技术公司和创业团队的师资和学界结合，在技术发展维度上为教育提供必要的支撑。
根本来说，实践教育不是新闻实践，它既要有实践的环境和资源，又要从实践中提炼出值得教授的方法论和能力体系。其中最关键的问题是在教育中落实实践要素，至少需要三个方面的支撑。
一是情境（Scenario），新闻教育首先要创造出与实践相似的教学情境。新闻教育不能脱离实践，指的就是教育中处处要让学生沉浸在实践的情境中。在这个过程中，以虚拟实验室（包括刊印、演播、舆情、智能等多种样态）为物理情境，以案例教育为思考情境，以媒体成果为考查情境的三重情境构建，是今天新闻传播教育的情境。情境的最大作用是让新闻传播教育有一个与业界相似的环境，利用环境的相似度完成对学生的浸润，同时也推动教师能够在一个更相似的环境中布置教学选题。三重情境构建的根本目的，是让学生提前认识当前的新闻传播环境，转变角色身份，也就是国际学术界所说的“把编辑部搬进课堂”。只不过今天的编辑部本身，要比传统媒体时代的编辑部结构更加复杂。
二是连接（Connection），即学院和实践领域的连接。传统媒体时代，学界和业界的连接十分紧密，主要是因为业界的资深媒体人常常可以进入课堂，或者成为新闻学教师，甚至领导新闻学院。在智能传播环境下，这种连接变得更加复杂，智能传播业界的多数创业者没有新闻传播背景，在与新闻传播学界交流的过程中能提供大量新知，却未必能够形成共识。因此，这种连接至少包括两个层面。一是舆论生态的连接，即新闻传播教育能否和新闻传播实践处于统一舆论生态中，思考同样的问题，感受同样的挑战和压力。二是政策更新的连接。学界尽管不像业界直接落实党和国家的宣传政策要求，但是如今也越来越深入地与政策主管部门互动，感受政策变化。这就需要学界对社会环境尤其是政策环境有同步意识，甚至可以适当超前。连接的核心目标，是学界与业界在媒体所处社会环境上的同步理解。尽管因为定位不同，双方的答案可能不同，但至少双方是在讲同样的问题。
三是话语（Discourse）。今天学界和业界耦合，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话语体系。业界觉得学界的话语看不懂，学界觉得业界的话语太肤浅。彼此之间在话语理解上的障碍，影响了新闻传播实践教育的深入和普及。学生在实践教育中往往无法把握究竟按照哪种话语方式拓展自己的知识体系和学术表达。话语不是孤立的，是社会性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带有一定的规训性质。实践教育的一个核心任务是紧密围绕话语的转化开展工作，对于学术界从长期实践中归纳出来的复杂话语进行更深入的二次处理，对实践领域形成的观念和共识进行理论化延展。例如，跨文化传播有大量的术语，来自自身归纳总结或者文化研究领域，这些术语落实到当前国际传播工作中，指向哪些具体行为，并为这些行为提供了什么样的案例，如何检验这些案例的成败，这是高层次人才培养可以涉足的问题。同样，对于实践中形成的观念，比如内外有别、外外有别，如何通过精准化传播、区域国别研究进行理论化归纳，最终呈现出可以重复实践的行为，也是学界应该完成的任务。
情境、连接、话语，三者都是从问题出发来考虑新闻传播的实践教育。情境赋予实践教育的物理环境，连接建立实践教育的社会环境，话语则探索实践教育的对话环境。实践教育不是把学界和业界作为两个主体对立起来，而是将二者放在人才培养的共同目标中，找到各自合适的位置，以期待他们能为教育发挥各自独特的角色和作用。
三、从社会出发探索完善实践教育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建院之初，首任院长范敬宜就倡导“素质为本、实践为用，面向主流，培养高手”。这一育人理念已坚持20多年，成为全院共识。其中既有对新闻传播人才的博雅教育要求“素质为本”，又有学界和业界需要深度耦合的“实践为用”。我们理解，“实践为用”是针对中国实际、中国场景和中国问题来说的。新闻传播人才的培养，最终要面向中国的现实场景。“为用”的核心是快速进入、快速适应、快速引领。
近年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推进研究生实践教育全覆盖。在硕士研究生层面，社会实践的全覆盖，是为专业实践提供必要的社会场景，同时对课程教学中的实践场景进行优化，在独立的舆论分析系统、未来媒体实验室和XR（扩展现实）演播室的基础上，适当拓展实践教学的情境和案例。此外，针对博士研究生的实践教育需要更进一步研究。近年来，学院提出博士生要完成一门行业调研的必修课程。博士生在一定的阶段，进入新闻传播行业，选择媒体或相关部门、企业，以参与式观察等田野调查方式，调研当前我国媒体发展的趋势，或围绕教学实践基地媒体所提出的一两个实践命题开展调研，最终形成带有学术思考的研究报告，并由行业单位参与对研究报告的评价和采纳。通过这样的行业调研，让博士研究生能真正参与到行业改革中，感受行业冷暖，建立问题意识。
我们认为，今天的新闻传播实践教育，不仅是与传统媒体深入交流，也需要站在学科交叉的高度上去看待实践工作。今天学科交叉的本质，是因为实践问题带有很强的工程性质，跨越多个学科范畴，单一学科难以完整解决。比如，传播领域高度关注的算法治理问题，就是计算机、新闻传播、公共管理等几个学科共同关注的问题。交叉的核心是场景、连接和话语的交叉共享。
因此，实践教育的更高层次，是学科交叉后对重大问题的理解和分析。新闻传播领域当前的重大问题，既有国内的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也有对外的国际传播，还有探索人工智能领域的传播规律。这些问题的出现都不是理论演绎的结果，而是现实提出来的扎实命题。因此，当前的实践教育，其实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化的学科优化。一是要加强对社会发展规律的理解和分析，二是要分析社会对本学科的要求和影响。对于新闻传播高层次人才来说，实践教育的本质是社会理解和职业浸润，是在本科教育的基础上，让硕士生、博士生能够从社会实际出发来理解学科。
当前教育界所面对的问题前所未有。问题的核心不仅是技术性的，也是社会性的。传播者、受众习惯和知识结构的深刻变化，在传统媒体时代从未出现过。而中国又是这种变化最为典型的地方。在我国，学界和业界的深度耦合，是一种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合力。中国在构建新闻传播自主知识体系的历史进程中，高度强调系统性、知识性、自主性，这些都需要从情境、连接和话语中体现出来。实践教育最紧密连接中国现场、中国问题和中国话语。因此，实践教育要配合理论教育，更好地完成知识体系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作者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教授）
本文刊发于《中国记者》2026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