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本栋:苏洵研究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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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巩本栋 (进入专栏)  

摘要:虽然近三四十年来学界对苏洵的研究取得了很大成绩,但仍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苏洵的思想学术究应怎样认识?苏洵文章的主要成就在论辩文,何以亦能跻身唐宋古文八大家之列?苏洵的《辨奸论》是真还是伪?等等,似都应重加审视。苏洵的思想学术虽很博杂,却并非多种思想的简单拼合,而是以儒家为本,兼融兵、法;其论体文之美,不在于文法巧妙,而在于能植根于政治现实,将“思、感、触”完美结合;至于《辨奸论》一文,原是北宋矫激士风下的产物,在没有新的文献发现之前,其著作权争论可以搁置。

关键词:苏洵;思想学术;论辩文;《辨奸论》

一、儒与兵、法思想的融合

关于苏洵的思想学术,自宋迄今,讨论很多。或以为在儒家之外,多受法家思想影响,或以为受纵横家影响,或以为兼受先秦诸子影响,等等。这些研究,从不同侧面揭示出苏洵这位“蜀学”代表人物在思想学术上的“博杂”特征,为我们今天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然而,今天重审这一问题,以上研究,似仍不能完全令人满意。苏洵的思想学术虽曰“博杂”,然就中仍应有主次之分,有层次之别,而并非多种思想的简单拼合。这个“主”和“内核”,就是儒家和兵家、法家思想的有机融合,以儒家为本,以兵、法济儒。

苏洵的思想学术主要体现在他的《幾策》《权书》《衡论》《六经论》《洪范论》《史论》等几组文章中。诸文皆撰于他屡试不第,尽焚旧作,闭门苦读,数载反思之后,即大致在宋仁宗皇祐末到至和年间(1052—1056),可以说全面、集中地展示了他对现实政治和经学、史学等诸多问题的看法。

《幾策》《权书》《衡论》三组文章皆为应对当日政治生活中所面临的重大问题提出对策,属系列政论之文,可视为一个整体。《幾策》是对国家治政的总体认知和应对,《权书》讨论如何应对来自宋朝外部的政治军事压力,《衡论》则是就本朝社会政治生活中存在的某些弊端提出意见。这三组文章皆植根于政治现实,从宏观上、整体上去观察问题、提出对策,颇具政治家、军事家的战略眼光。

《幾策》三篇,今存《审势》《审敌》两篇(《审备》篇已佚),是对本朝现实政治的总体思考。前者论内政,后者论外患,皆着眼全局、着眼长远提出应对之策,先天下之忧而忧,卓有识见。

先看《审势》篇。文章一开始就提出“治天下者定所上”,谓治理一个国家先需确立这个国家的整体政治导向或大计方针,也即崇尚什么、反对什么,要明确。确立和把握了这个国家的政治导向,是不是就可以治理好这个国家呢?这却未必,苏洵认为还要观“天下之势”的强弱,懂得权变。这里的“势”既是趋势之势,又是指朝廷或帝王的威权。后者当然是法家之说。势强者用惠,势弱者用威,从实际情况出发来调整国家的大计方针。这就是兵家的观念了。按《孙子兵法》,用兵应首先“校之以计,而索其情”。“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也就是要运筹帷幄,掌握天时、地利、人和等多方面的实际情况和态势,然后据此灵活机动地采取有利于我方的策略,战而胜之。这种着眼于君王威权、政治大“势”、“国家之所上”而采取相应方略的看法,显然受到兵家思想的影响。

若将苏洵的论述与他的前辈和同辈作些比较,就看得更清楚了。比如范仲淹,天圣五年(1027)曾撰《上执政书》,其中论及“固邦本”“厚民力”“重名器”“备戎狄”“杜奸雄”“明国听”等多方面的治国理政的具体方略,虽也涉及武备、农耕,但其核心内容则是用人问题,即如何选贤任能、作育人才、监察防范、杜绝奸邪等,体现了传统儒家治国的理念,其视角与思路与苏洵截然不同。

再如王安石。嘉祐四年(1059),直集贤院王安石曾有《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其中所陈,实是他多年的为政思考和治国理念。他认为宋仁宗宅心仁厚、聪明睿智、勤勉恭俭,却不能使天下之人皆受其恩泽,主要是没有师法先王和真正领悟先王治国理政之意的缘故。这就需要“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而要改易更革,则需要陶冶人才,“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教什么呢?教礼乐刑政。他说:

朝廷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士所观而习者,皆先王之法言德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苟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则不教也;苟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者,则无不在于学。此教之之道也。

说到底就是要按国家的政治需求来塑造人才。这种杂糅儒、法的思想,好像与苏洵有相似之处,然实则师法先王也好,以德行治天下也好,仍植根于儒家。

宋朝立国近百年以来的政治导向和趋尚是什么呢?那就是以宽厚仁义治国。其长处在涵蕴滋养、文化发达,其短处则是容忍退让,国力不竞。“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以致“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胡强盛,陵压中国,而邀金缯、增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太弱之实也”。宋朝自开国之初即采取收兵权、限后宫、重文抑武、约束百官等一系列高度集权的措施,将朝廷大权集中于君王之手,一改晚唐五代以来君弱臣强、外重内轻的局面。如苏洵所论:

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丝牵绳联,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

强势用惠本无问题,然现在既然是“习于惠而怯于威,惠太甚而威不胜”,是“以弱政败强势”。那么,因利权变,就要以威权救弱政了。“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否则,“久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援用先秦法家代表人物慎到的“势位”之说,以救宋廷为政之弱,显示出作者兼融兵、法思想的特点。可惜的是,苏洵的这些远见卓识在当时并未得到最高统治者的关注,而北宋的命运亦不幸被其言中,仅仅七十年后,金兵围城,宋徽宗、宋钦宗被掳北去,中原沦丧,北宋灭亡。

对内既主张用威,对外亦必不能示弱。《审敌》一篇论宋之外忧,以兵家“形”“势”之说分析敌我态势,认为辽与西夏看似“叫呼跳踉以气先者”,实则不过止于“形”“声”,只要宋廷能“蓄全力以待之,则未始不胜”,“与之战,破之易耳”。故力主停止向辽和西夏输送金帛(“勿赂”),“除患于未萌,然后能转而为福”。自宋朝立国以来,虽宋太宗两次率兵亲征契丹,想收复五代后唐时期割让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都以失败告终。但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辽军大举南侵,宋宰臣寇准力排众议,促使真宗御驾亲征,抵澶渊(今河南濮阳)登城督战,宋军士气大涨,也曾令辽军不得不求和撤军(当然,后来宋真宗急于求和,宋与辽才订立城下之盟,以兄弟相称,以白沟分界,宋每年向辽输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即所谓“澶渊之盟”)。可见北辽、西夏并非不可战胜,只是有宋一朝,以宽容仁厚治国,在内政弱,对外忍让,最终积重难返,以致灭亡。返观苏洵当日所论,可谓深中北宋政治的痼疾,难怪后人每叹其有宰相之才,所论“于宋煞是对症之药,惜乎当时之不能用”了。

《权书》是《幾策·审敌》篇的延续,是对外用强的保证和具体策略。其《叙》云:“《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所谓“用仁济义”不得已而为之,实即以兵济儒,因为对传统儒家来说,是不需要也不屑于言兵的。

《权书》十篇,可分为两部分:前五篇文章是总论用兵方略,后五篇是以历史人物、事件为例补充论述这些方略。前五篇中《心术》一篇总论我方驭将、驭兵之术。《法制》篇论与敌作战,如何因情度势,战而胜之。《强弱》篇援田忌赛马事,论用兵怎样以强制弱,以小败谋大胜。《攻守》篇论用兵避实就虚,出奇制胜。《用间》一篇,则对孙子的“五间”说提出异议,而取其“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为说,认为“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这就把兵家思想与儒家思想融合为一了。后五篇中,《孙武》一篇,从孙武善言兵而不能尽胜、吴起不善言兵却能克敌制胜,说明虽《孙子兵法》亦不可尽信,而用兵之要,在于能从实际出发,“物视其众”,统驭全局,掌控三军。这正是对《心术》篇“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的具体阐说。《子贡》一篇,认为子贡虽能言善辩,乱齐、灭吴、存鲁,却不过是不顾长远、邀一时之功的短视行为。“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求可继也”。这与《心术》篇中的“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亦相契合。《六国论》是名篇,其中论“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与《幾策·审敌》论“夷狄之势”,“愚以为天下之大计不如勿赂,勿赂则变疾而祸小,赂之则变迟而祸大”,完全一致,体现了苏洵一贯的看法。《项籍》一篇,论项羽之败亡在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高祖》一篇则论刘邦能“明于大而暗于小”,故汉祚得以承续,皆胸有大局,这与《审势》《审敌》中的看法也是相同的。

《衡论》亦十篇文章。《远虑》《御将》《任相》为一组,以法家之权术论君王的御将任相。他认为,君王应有股肱之臣、才将贤相,对武将御之以智,对贤相待之以礼,而对心腹之臣则“尊之如父师,爱之如兄弟,握手入卧内,同起居寢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疏,尊其爵,厚其禄,重其权,而后可以议天下之机,虑天下之变”。在苏洵的心目中,范仲淹、欧阳修、韩琦等都是这样的人物,而对这些宰辅大臣他是十分尊崇并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的。中国古代封建官僚政治的特点,是以人治为核心,所谓得人才者得天下。苏洵的思想亦不能超出其生活的时代,只是在其中更加入了许多法家的权术。《重远》一篇是作者从所处地域的政治实际提出应对方略。他认为朝廷对偏远地区官员的选用尤要慎重。《广士》《养才》两篇都是论用人唯贤。不但“布衣寒士而贤则用之,公卿之子弟而贤则用之,武夫健卒而贤则用之,巫医方技而贤则用之,胥史贱吏而贤则用之”,而且对那些“常好自负,疏隽傲诞,不事绳检,往往冒法律,触刑禁,叫号欢呼,以发其一时之乐而不顾其祸”的奇杰之士,亦应宽容对待,以为朝廷蓄才,备不时之用。尤其是其中论及本朝的科举制度,以为“人固有才智奇绝而不能为章句名数声律之学者,又有不幸而不为者。苟一之以进士、制策,是使奇才绝智有时而穷也”,更是有感而发,充满了他自己生活经历中多次应举而不第的辛酸和忧愤。《申法》《议法》对法令实行过程中存在的弊病进行分析,认为要令行禁止,先要纠正社会中一些知法犯法却习而不察的旧习。最后两篇《兵制》与《田制》则提出了农战结合和防范兼并土地的理想兵制和田制。这些文章都从不同角度补充了《审势》《审敌》的看法,只是论述更为具体。

二、有为而作、师心自任的经学

不但苏洵的策论皆针对当日现实政治有感而发(如《幾策》《权书》《衡论》等),而且其经学也具有鲜明的政治现实品格和强烈的主体意识。他认为,儒家“六经”皆圣人有为而作,甚至认为“六经”之作都不过是圣人治天下的权术。这种融合儒、法的思想十分独特,值得进一步讨论。

宋初儒士,多家世不显,贫寒无所师,故往往能学出己见,不拘经传陈说。如宋初撰《易论》三十三卷、“以注疏异同,互相诘难,蔽以己意”的王昭素,常隐居乡里,“聚徒教授以自给”。“宋初三先生”中的胡瑗,“患隋唐已来仕进尚文词而遗经业,茍趋禄利。及为苏、湖二州教授,严条约,以身先之。虽大暑,必公服终日,以见诸生,设师弟子之礼。解经至有要义,恳恳为诸生言其所以治己而后治乎人者。学徒千数,日月括劘,为文章皆傅经义,必以理胜,信其师说,敦尚行实。后为太学,四方归之。庠舍不能容,旁拓步军居署以广之。五经异论,弟子记之,自为胡氏口义(按:今有《周易口义》十二卷、《洪范口义》二卷、《皇祐新乐图记》三卷等)”。胡氏在当时影响既大,对宋学的兴起产生了重要推动作用。然观其身世,少时因家贫无以自给,往泰山,与孙复、石介为友,攻苦食淡,夜以继日,后终有成就。其他像孙复,“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著《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然而其家世寒微,“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以其弟之女妻之”。而石介其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亦“世为农家”。又有周尧卿,世称其“为学不惑传注,问辨思索,以通为期。其学《诗》,以孔子所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孟子所谓说《诗》者,‘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考经指归,而见毛、郑之得失。曰:毛之《传》欲简或寡于义理,非一言以蔽之也;《笺》欲详或远于情性,非以意逆志者也。是可以无去取乎?其学《春秋》,由左氏记之详,得经之所以书者,至‘三传’之异同,均有所不取。曰:圣人之意,岂二致耶”,然不闻其何所师,“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而已。

这里还可特别举欧阳修为例。关于欧阳修经学的渊源,原有其夫子自道,那就是“少无师传,而学出己见”。圣人所作为经,后儒所释为传。学无所师,尚友古人,使欧阳修在经学观念上主张将圣人所作与后儒传疏加以区分,“众辞淆乱质诸圣”。重经轻传,先经后传,尊经疑传,对前代儒家经师的经传注疏决不迷信。欧阳修说:

事有不幸出于久远而传乎二说,则奚从?曰:从其一之可信者。然则安知可信者而从之?曰:从其人而信之可也。众人之说如彼,君子之说如此,则舍众人而从君子。君子博学而多闻矣,然其传不能无失也。君子之说如彼,圣人之说如此,则舍君子而从圣人。此举世之人皆知其然。

不作任何辨析,仅据人情常理进行判断,就把圣人与君子、经与传区分开来了。

苏洵家世,“三世皆不显”。他自少游荡不羁,其父亦纵而不问,至二十七始发奋读书,“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所以,他在经学观念上很像欧阳修,主张区分经传,而在经学思想和方法上则师心自任,不相蹈袭,独辟蹊径,自成一家。

比如他撰《洪范论》三篇,即区分“禹与箕子之言”和孔安国、刘向父子及孔颖达的传疏,“箕子之知《洪范》与歆、向之知,孰愈?必曰:箕子之知愈也,则吾从之,彼歆、向拂箕子意矣,吾复何取哉”?于是,他要“斥末而归本,援经而击传”,“刬磨瑕垢以见圣秘”。不过,他的方法也很简单。他认为,“禹与箕子之言,经也,幽微宏深,不可以俄而晓者,经之常也。然而所审当得其统,所从当得其端,是故宜责孔、刘辈。今求之于其所谓注与传与疏者而不获,故明其统,举其端,而欲人君审从之易也”。怎样“明其统,举其端”呢?这就是“综于身,验于气,则终始常道之次,靡有不顺焉”。所谓“综于身,验于气”,实际上就是本之社会、自然的人情常理,否则,如孔、刘诸人,“求之过深,而惑之愈甚矣”。

“明其统,举其端,而欲人君审从之易也。”苏洵的经学便带上了鲜明的政治现实特色。苏洵撰有《六经论》,他认为圣人制礼作乐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建立稳定的社会秩序,“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然“明则易达,易达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同样的道理,“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以幽补明,作为礼的补充。然“礼之权止于死生……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故圣人“严于礼而通于《诗》”,作《诗》以使人借之以宣泄情感,“好色而无至于淫,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至于《书》,则是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的所为,使人追慕尧舜,复归淳厚而已。圣人既“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撰为六经,后人解经当然也不应离开其所处的政治现实了。欧阳修曾称此六文是“荀卿子之文也”,已道出了其理论渊源,而朱熹谓“看老苏《六经论》,则是圣人全是以术欺天下”,虽是贬抑之词,实亦道出其要害。一方面,苏洵的经学受到荀子性恶论的影响;另一方面,其经学又深受法家思想影响,儒、法结合,而又都围绕圣人治国之术展开,体现出鲜明的政治色彩。

三、论体文之美

《幾策》《权书》《衡论》《六经论》《洪范论》《史论》等文章,集中体现了苏洵的思想学术,也代表了其文章尤其是论体文创作的最高成就。

苏洵的论体文之美,首在其所论皆从现实出发,有为而作,故观点鲜明,视野宏阔,词约意尽,而又角度独特,立论新颖,反复辨难,厌理服心。此姑举一例。《史论上》曰:

史何为而作乎?其有忧也。何忧乎?忧小人也。何由知之?以其名知之。楚之史曰《梼杌》,梼杌,四凶之一也。君子不待褒而劝,不待贬而惩;然则史之所惩劝者独小人耳。仲尼之志大,故其忧愈大,忧愈大,故其作愈大。是以因史修经,卒之论其效者,必曰乱臣贼子惧。由是知史与经皆忧小人而作,其义一也。

其义一,其体二,故曰史焉,曰经焉。大凡文之用四:事以实之,词以章之,道以通之,法以检之。此经、史所兼而有之者也。虽然,经以道、法胜,史以事、词胜;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经非一代之实录,史非万世之常法: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

夫《易》、《礼》、《乐》、《诗》、《书》,言圣人之道与法详矣,然弗验之行事。仲尼惧后世以是为圣人之私言,故因赴告策书以修《春秋》,旌善而惩恶,此经之道也。犹惧后世以为己之臆断,故本《周礼》以为凡,此经之法也。至于事则举其略,词则务于简。吾故曰:经以道法胜。史则不然,事既曲详,词亦夸耀,所谓褒贬,论赞之外无几。吾故曰:史以事词胜。

使后人不知史而观经,则所褒莫见其善状,所贬弗闻其恶实。吾故曰: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使后人不通经而专史,则称赞不知所法,惩劝不知所祖。吾故曰: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

经或从伪赴而书,或隐讳而不书,若此者众,皆适于教而已。吾故曰:经非一代之实录。史之一纪、一世家、一传,其间美恶得失固不可以一二数。则其论赞数十百言之中,安能事为之褒贬,使天下之人动有所法如《春秋》哉?吾故曰:史非万世之常法。

夫规矩准绳所以制器,器所待而正者也。然而不得器则规无所效其圆,矩无所用其方,准无所施其平,绳无所措其直。史待经而正,不得史则经晦。吾故曰: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

噫!一规,一矩,一准,一绳,足以制万器。后之人其务希迁、固实录可也。慎无若王通、陆长源辈,嚣嚣然冗且僣,则善矣。

苏洵此论的高明之处,首在于能着眼于经史关系。他指出,史与经的撰述动机和目的是相同的,即经、史同源,二者皆圣人忧小人之作。这就提高了“史”的地位,赋予“史”崇高的道德使命,对史书的修纂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其次,他又将“文”的概念引入经史,进一步分析经与史的关系。无论经或史,都要用“文”加以表现,而“文之用”有四:“事、词、道、义”,这四种功能和作用,“经史皆兼而有之”,只不过是“经以道、法胜,史以事、词胜”。于是,作者又进一步讨论经史关系。经、史固然各有体,“体不相沿”,但其“用实相资焉”。“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道、法通过事、词加以表现,事、词不背离道、法,即史“待经而正”,经得史而明。既不应以是否实录和叙事详略来理解经,也不应完全以美恶褒贬为标准来衡量史书修纂的好坏,这种对经史关系的辩证认识,显然已超越了他同时代的许多人,对后代亦影响深远。全文立论既高,逻辑亦严密,论辩之美,尽在其中。

苏洵在《太玄论》上篇云:“言无有善恶也,苟有得乎吾心而言也,则其辞不索而获。夫子之于《易》,吾见其思焉而得之者也;于《春秋》,吾见其感焉而得之者也;于《论语》,吾见其触焉而得之者也。思焉而得,故其言深;感焉而得,故其言切;触焉而得,故其言易。”苏洵的文章便往往是“思、感、触”有机结合,理论思维与形象思维有机结合,言约意尽,雄辩恣肆。

即如其名篇《六国论》一文,通篇以六国“赂秦”而至败亡来警诫世人。赂秦者亡,唇亡齿寒,不赂秦者亦因赂秦者亡而最终走向毁灭。与其赂秦而亡,不如合力与之战而求生存。如果说这一论证简捷有力,是“思而得之”,充满了理性的色彩,让人信服,那么,文章最后写“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则又是“感”与“触”的结果,完全是有感于北宋所面临的来自辽和西夏的威胁而痛下的贬词,是其对国家和民族的前途与命运的忧患意识和责任感的体现。

苏洵曾撰《木假山记》,记其所蓄木假山三峰。末云:

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上述形容木假山的话“魁岸踞肆,意气端重”“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云云,说是苏洵自身思想品格的形象写照,亦十分恰当。观其《审势》《审敌》论国家内政外患,近忧远虑,力主“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上威而已”,又曰“为天下之大计不如勿赂,勿赂则变疾而祸小,赂之则变迟而祸大”。正见出其“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的形象。又《权书》《衡论》论用兵理政,用人养士,痛陈“人固有才智奇绝而不能为章句名数声律之学者,又有不幸而不为者。苟一之以进士、制策,是使奇才绝智有时而穷也”。也同样是有感而发,不平而鸣,笔端充满激情,足见其本人的上述形象的。

苏洵曾撰《仲兄字文甫说》一文,其释“文”字,曰:

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大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虵,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徊,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汩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磅礴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回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跃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

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此天下之至文也。

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与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惟水与风而已。

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惟吾兄可也。

《世说新语·文学》篇载支遁与许询谈玄,“支为法师,许为都讲。支通一义,四坐莫不厌心。许送一难,众人莫不抃舞。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读苏洵此文,亦有支、许论辩之美也。

四、《辨奸论》与北宋的矫激士风

关于《辨奸论》的著作权问题,自明末以来,即有不同看法,或以为是苏洵所作,或以为乃他人伪托,两种观点针锋相对,迄今未有定论。这两种看法,无论是或非,多围绕相关的史实加以考订,又或从《嘉祐集》收录与否,或从文本风格出发进行辨析,皆有所据,足资参考。

细审前人所论,苏洵《辨奸论》的著作权被质疑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其中的一些内容过于激烈(如“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若跳出这一具体考辨和论争的窠臼,将其与北宋士风联系起来加以考察,或有助于讨论的深化。

苏洵年轻时游荡不学,二十五岁始知读书,然刻厉发愤又在两年之后,故先后参加进士科举考试和制科考试,皆不中。庆历末,遂“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撰《幾策》《权书》《衡论》《洪范论》等文,以呈张方平、雷简夫、田况、欧阳修等,以求推荐。于是渐为一时名流所知。

嘉祐元年(1056),苏洵上书欧阳修求荐,内云: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切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

苏洵早闻欧阳修之名,庆历年间又因应考适在京城,亲闻亲历庆历革新诸人行事,故此“慕望爱悦其人之心”跃然纸上,甚而以为庆历革新既已失败,范仲淹、欧阳修等人四散而出,自己纵“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

苏洵又熟读欧阳修之文,对欧文有十分精到的评价,故在上引之文中又曰:

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

论孟、韩、欧之文,皆深中肯䏿,而对欧阳修古文创作的文学史地位的认定,尤为恰当,令人钦服。

欧阳修景祐三年(1036)撰《与高司谏书》,痛责高若讷,认为其人身为谏官却依附吕夷简,不但不肯为范仲淹被贬进一言,甚而以为应当贬逐,可见其绝非君子。理直气盛,态度激烈,语言犀利,而行文曲折条畅。此文在当日传播甚广,影响甚大,苏洵亦必十分熟悉,印象深刻。观欧阳修在《与高司谏书》中所言,“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由怀疑而证实,由预知而定谳,层层铺垫,不断递进,最后得出高若讷非君子的结论。而在《辨奸论》一文中,作者认为,人类社会和自然界的事物发展总有一些征兆,山涛以王衍为误天下之人,郭子仪以卢杞为败国之类,都是观其相貌、言行,见微知著之例。以此作铺垫,然后论道: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

预判王安石为天下之患更甚于王、卢二人。接下来进一步交代所以得出上述结论的理由。他说:“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其论证手法与欧阳修《与高司谏书》十分相似。

平心而论,无论欧阳修之书还是苏洵之论,都不免矫激过当。而这种矫激之风,实是北宋景祐、庆历乃至元祐年间出现在士人中的一种很普遍的现象。

比如景祐三年,范仲淹上疏论朝政缺失,认为吕夷简权力太重,官员任用,悉出相门,由此引发范、吕之争。范仲淹乃“为四论以献,一曰帝王好尚,二曰选贤任能,三曰近名,四曰推委,大抵讥指时政。又言:‘汉成帝信张禹,不疑舅家,故终有王莽之乱。臣恐今日朝廷亦有张禹坏陛下家法,以大为小,以易为难,以未成为已成,以急务为闲务者,不可不早辨也。’夷简大怒,以仲淹语辨于帝前,且诉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仲淹亦交章对诉,辞愈切,由是降黜”。时介入者多人,皆言辞激烈。结果范仲淹出知饶州,余靖、尹洙、欧阳修皆被贬出京。于是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以范仲淹、余靖、尹洙和欧阳修为“四贤”,表彰其名节志气,指高若讷为“不肖”。云:“四公称贤尔不肖,谗言易入天难欺。”其诗一时盛传,洛阳纸贵。激扬士风的同时,亦不免过于激烈。

庆历三年(1043),仁宗先后用杜衍代夏竦出任枢密使,富弼、韩琦为枢密副使,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欧阳修、余靖、蔡襄等为谏官,朝政一新。时吕夷简授太尉致仕,欧阳修仍上书痛责其“罪恶满盈,事迹彰著,然而偶不败亡者,盖其在位之日,专夺主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不敢发擿。及其疾病,天下臣庶共喜奸邪难去之人且得已为天废”,并认为不当诏其“朝朔望及大朝会,并缀中书门下班”。而石介则拟韩愈《元和颂德颂》,作《庆历圣德颂》,歌颂仁宗“功德赫奕炜烨,昭于千古”,将范仲淹、富弼比作“一夔一契”,“别白邪正甚详”,“由是谤论喧然”,亦不免褒贬过当。

再如英宗治平年间的“濮议之争”。侍御史吕诲等接连上疏,激烈抨击欧阳修等人,至谓:“豺狼当路,击逐宜先,奸邪在朝,弹劾敢后?伏见参知政事欧阳修首开邪议,妄引经据,以枉道悦人主,以近利负先帝,欲累濮王以不正之号,将陷陛下于过举之讥。朝论骇闻,天下失望。政典之所不赦,人神之所共弃。”甚而宣称:“臣等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臣等与修,理不两立,修苟不黜,臣终无就职之理。”皆措辞激烈,言行有失。

风气既成,遂至荒唐。范仲淹“以言事凡三黜。初为校理,忤章献太后旨,贬倅河中。僚友饯于都门曰:‘此行极光。’后为司谏,因郭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之不胜,贬睦州。僚友又饯于亭曰:‘此行愈光。’后为天章阁、知开封府,撰《百官图》进呈。丞相怒……落职贬饶州。时亲宾故人又饯于郊曰:‘此行尤光。’”范仲淹三谏三贬竟被称为“三光”,士风矫激,一至于此,令人咋舌。

清人王夫之对上述现象批评道:“宋之以‘不道’‘无将’陷人于罪罟者,自谓陷寇准始。急绝其流,犹恐不息,曾以是相报,而益长滔天之浸……君非襁褓之子,臣非拥兵擅土之雄,父子兄弟世相及而位早定,环九州以共戴一王,宗社固若盘石,孰为‘无将’?孰为‘不道’?”这一批评并非过分。

把《辨奸论》放在上述北宋矫激士风的背景下来审视,我们就不难理解作者在文章中对王安石作如此激烈的抨击,其实在当时并不奇怪;而对苏洵撰为此文的著作权,在没有新的文献发现之前,亦不必持怀疑态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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