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单位】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
摘要:唐代和北宋前期,带“文”的双字谥优于单谥“文”。北宋中期,儒学复兴,韩愈所谥之“文”被赋予有功“斯文”“人文化成”传孔子之道的内涵。欧阳修初谥“文”和王安石谥“文”皆有此意。宋廷南渡以后,苏学复兴,苏轼接续“斯文”说在朝野颇盛行。苏洵于宋宁宗开禧元年被谥为“文”,表明官方钦定其为一代儒宗。苏学之地位得到巩固。嘉泰后,庆元党人中的事功派被重用。苏洵之学最重经世,故受推崇。加之苏洵是谈兵之儒和主战派代表,乃为开禧北伐造势的上佳人选。李壁继承苏洵的论述,以应时局。嘉定后,主战论和事功派被压制,苏学衰落,朱熹谥“文”,理学获尊崇,苏洵谥“文”所蕴含的意义被遮蔽。通过谥号“文”,可见宋代各学派的兴衰历程和政局之变。
关键词:苏洵 谥号“文” 开禧北伐 苏学 学术变迁
苏氏蜀学是宋代最具影响力的学派之一。苏洵为苏学的开创者,其学以经世致用为导向,力倡博学,并公然强调“权”和兵家思想的重要性,在宋代学术中极具特色。南宋前中期,苏学大盛,朝野出现崇苏热潮,苏氏之书“流传四方,学者家传而人诵之”。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正月,苏洵被赐谥为“文”。此前的绍圣元年(1094)五月,王安石谥“文”,其后嘉定二年(1209),朱熹谥“文”。王安石、朱熹被谥为“文”意味着官方对二人学术地位的极高评价,但苏洵未能从祀孔庙。苏洵谥之“文”有无特殊意义?这反映了什么历史现象?此与当时的政治和学术环境有何关联?谥号“文”含义变化的时间和原因亦有待进一步考察。本文拟以苏洵谥“文”事件为切入点,深入考察宋宁宗嘉泰、开禧间的学术风向、政治文化,探讨南宋苏学之地位及其与开禧北伐之关系,并从政局变动和理学的竞争者角度,对理学成为官学的成因作分析。
一、从“文”之小者到接续“斯文”者
在唐代,韩愈、贾至、白居易等人皆单谥为“文”,这仅体现官方对其文学才能的认可。且唐人一般认为带“文”的双字谥优于单字谥,官位不足、刚达到赐谥标准是韩愈等人获单字谥的重要原因。《旧唐书》本唐朝国史而修,反映了唐朝官方态度。《旧唐书·韩愈传》赞语中肯定了韩愈的文学成就,而未彰显其儒学贡献,且称其文有悖孔孟之旨处。谥号亦为朝廷意志的反映,韩愈所谥之“文”应主要与文学相关。
北宋前期,被谥为“文”的有杨亿、王洙。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杨亿被赐谥为“文”。其弟子李遵勖请求加谥“忠”字,未获批准。可见,在仁宗前期,“文忠”之谥优于“文”。朱熹亦言:“孔文子之‘文’是其小者,如本朝杨文公之属,亦谓之‘文’。”孔子称孔文子所谥之“文”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之意,在谥号“文”含义中属于较低级别,故朱熹称其为“文”之小者。
嘉祐二年(1057),在仁宗朝担任过经筵讲官的王洙也曾被赐谥为“文”。其所谥之“文”取“敏而好学”之意,与孔文子、杨亿同,不久该谥号被撤销。反对赐谥者陈述的理由是,王洙官位低,不具备赐谥资格。可见直到此时,单谥“文”并不足贵。王洙赠谥已属优待,单谥“文”是为将其与谥双字的重臣相区别。
至宋神宗时期,情况已发生变化。熙宁五年(1072)八月,欧阳修去世,需为其定谥。礼官最初议定的谥号为“文”。时任管勾国子监的常秩称:“修有定策之功,请加以‘忠’。”该意见被采纳,欧阳修被谥为“文忠”。唐朝和北宋前期更重两字谥,杨亿谥“文忠”而不得,被改谥为“文忠”似抬升了欧阳修的地位。且欧阳修为名臣,谥号加“忠”字可突显其政治成就。但据孙升和陆游之言,将欧阳修之谥由“文”改为“文忠”,实为常秩明褒暗贬。谥“文”意味着欧阳修接续韩愈。而改谥“文忠”,彰显了宋廷对欧阳修政治作为的肯定和对其学术地位的淡化。且二人都提到,常秩阻拦欧阳修用“文”,是为了将此美谥留于王安石。
对欧阳修初谥之“文”,议谥的太常有详细说明:
公维圣宋贤臣,一世学者之所师法。明于道德,见于文章。究览六经、群史、诸子、百氏……以传先王之遗意。其文章卓然自成一家,比司马迁、扬雄、韩愈,无所不及,而有过之者。方天下溺于末习,为章句声律之时,闻公之风,一变为古文,咸知趋尚根本,使朝廷文明不愧于三代、汉、唐者,太师之功,于教化、治道为最多。如太师,真可谓“文”矣。
此处虽讲到欧阳修文章造诣之高深,但重点称其“明于道德”“传先王之遗意”“为一代学者所师法”,褒扬其传承儒学之功。最后,议者称北宋文明之所以能与三代、汉唐相媲美,欧阳修的教化之功最大。这将欧阳修抬升到宋代第一文化巨人的位置。显然,欧阳修的谥号“文”已不再是杨亿所谥之“文之小者”,而是文化传统的符号,和学术方面的至高荣誉。“文”谥之美,得到了礼官的一致认可。所以,常秩阻拦欧阳修谥“文”确是明褒暗贬。
王安石去世时,旧党执政,王安石未获谥。绍圣元年(1094)五月,哲宗亲政不久,明确表示崇新党,王安石被追谥为“文”。监察御史周秩(新党成员)言:“近诏太常议故相王安石谥。伏以安石遭遇神宗皇帝,其君臣相与行道,以成一代之文。”可见,王安石所谥之“文”与欧阳修初谥类似。得此谥号就意味着王安石为宋代第一文化巨人、行道之儒,官方确定的儒家之道继承人。如此一来,王安石当然有资格从祀孔庙。崇宁三年(1104),王安石配享孔庙。配享诏令中称赞王安石:“天降大任,以兴‘斯文’。孟轲以来,一人而已。”此是钦定王安石为兴“斯文”的孔孟正宗传人。可见王安石谥“文”乃接续“斯文”之意。王安石谥“文”是新学重新成为统治学说的象征性事件。
由上可知,神宗朝之后,单谥“文”已成为道的象征,尊崇无比,不轻易予人。这应与其后的儒学复兴运动、古文运动、尊韩思潮、道统观念密切相关。
首先,神宗时期,单谥“文”的韩愈已成为朝野公认的传道之儒。此时谥“文”意味着接续韩愈,为孔孟正宗传人。陆游和孙升已指出,欧阳修被谥为“文”有特殊含义,即与韩愈相配。韩愈在佛、道大盛的中唐举起重振儒学之大旗。在《原道》中,韩愈列出从古代圣王到孔、孟的传道系统,且有以自己接续孟子之意。北宋庆历之后,儒学复兴运动成为时代潮流。该运动之先驱韩愈成为被推尊的对象。接续韩愈就意味着传孔子之道。因此,各派学者都力图争夺韩愈之后的空位。仁、英之际,韩琦、欧阳修成为宰执,韩愈接续道统说渐成朝野共识,如《新唐书》高度评价了韩愈传承儒学之功,将其与孟子并称。
其次,北宋中期的古文运动亦承韩愈而来,文章之典范从辞藻华丽之文变为有“道”之文。士人们高度肯定韩愈古文的明道之功。韩愈的谥号“文”被赋予新内涵,从“文”之小者被改造为“文”之大者、“有功于‘斯文’”之“文”。周文王亦被谥为“文”。孔子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余何?”朱熹称此处之“文”为“道之显者”。孔子此语有以文化托命人自居之意。这里的“文”有整个文化传统之意,与道紧密相连。
此外,儒学复兴以回向三代和重振古道为号召。而三代圣王、贤臣多为单字谥,双字谥优于单字谥的观念产生于晋代之后。主张单谥之美者往往以古道为依据。如唐人独孤及认为二字谥是三代后朴散礼坏的结果,非古道。故北宋中期,单谥为人所重就可理解了。而在谥字中,“文”声誉最高。单谥“文”自然成为极美之谥。
仁宗后期至神宗时期,欧阳修和王安石是呼声最高的“斯文”接续者。欧阳修是尊韩运动、儒学复兴和古文运动的主要推手,以韩愈继承人自居。苏轼指出,韩愈、欧阳修是孔孟之道的正宗传人,接续“斯文”者。且言士人皆认为欧阳修是宋代的韩愈。常秩与王安石关系紧密,王安石曾让宋神宗以师臣待常秩。常秩认为道高于势,曾主张追尊孔子为帝,孟子、扬雄从祀。其对孔、孟、扬的推尊有崇王安石之意。在常秩看来,欧阳修无法与孔子、王安石等人相比,不配称“文”,将王安石最大竞争对手排除在“斯文”系统外。
元丰七年(1084)五月,韩愈从祀孔庙,其儒宗地位获官方认可。宋代自王安石之后,谥“文”者只有苏洵和朱熹。苏洵谥“文”已在王安石之后110年。朱熹谥“文”表明官方认可其作为“斯文”的传承人,与欧阳修、王安石类似。这是其从祀孔庙的前奏。苏洵得谥于“文”尊崇化之后,处王、朱之间,与朱熹得谥仅相隔四年。其谥“文”理由当与王、朱类似,表现了朝廷对其学术贡献的至高评价。李壁为苏洵请谥的劄子言:
苏洵,学综六艺,词雄百家,通于王政,达于权事。……故欧阳修……比之荀卿,而韩琦亦谓虽贾谊不能过。独王安石恶其异己,指为战国纵横之流,天下不以为然也。……独其书伟然配(荀)况、(扬)雄以传。而(韩)琦尤加器重,以为“文追典诰,论极皇王”。……非若专门浅局之士好高泥古、于用则疏者之比也。
此文对苏洵的儒学成就给予极高评价,指出其能统合六经,通王者之政,有圣人之权,文章可与《尚书》相媲美。并言其著作可与荀子、扬雄之书相提并论。荀子、扬雄和韩愈在元丰七年(1084)一起从祀孔庙,同为官方钦定的传道之儒。苏洵堪比荀、扬,当然亦可与韩愈并论,获谥“文”名正言顺。
二、南宋前中期苏学之地位
苏洵未中进士,其官位远不及朱熹,与王安石更有天壤之别,学术成就似亦不能与王、朱相比。苏洵为何能谥为“文”?苏洵本人的学术贡献和影响力是其得以谥“文”的重要原因。苏洵为苏学的开创者,为诸多士人所推崇。早在仁宗时期,苏洵即为欧阳修等人所推重。因其著作中有性恶、以礼起伪说,故常被比为荀子。因其博学、善文,在学术上有创见,且为蜀人,宋人常将其与扬雄并论。一些士人不仅推崇其文,且重其学。在宋钦宗时期,胡舜陟指出,苏洵与扬雄、韩愈、欧阳修、苏轼为孔孟之后五大儒。叶适亦言:“苏洵自比贾谊,曾巩、王安石皆畏其笔,至以为过之,欧阳氏比于荀卿;嘉祐后,布衣特起,名冠当时而高后世,李觏、王回,岂敢望也!”由此足见苏洵之学术影响。
苏洵谥“文”与南宋前中期苏学的地位密切相关。元祐间,为对抗新学,苏轼力赞欧阳修,指出其为“斯文”接续者:“斯文有传,学者有师……今公之没也……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新学)。”苏轼还言:“今吾衰老废学……而天下士子不吾弃,以为可以与于斯文者,犹以文忠公之故也。”苏轼以欧阳修传人、“斯文”接续者自居。哲宗亲政和徽宗时期崇荆公新学,欧苏接续“斯文”说受压制。南渡之后,新党被否定。王安石之学广受质疑,且有人主张追夺王安石谥号。同时,苏学获得推崇,欧苏接续“斯文”说在南宋前中期为诸多士人所接受。如王十朋指出,在仁宗和欧阳修的努力下,宋代文治远过唐代,可与西周相比。此与欧阳修谥“文”之议相似。杨万里称:“焕乎之文……天经地纬……在仁宗时,则有若六一先生(欧阳修)主斯文之夏盟。在神宗时,则有若东坡先生传六一之大宗。……中更群小……禁而锢之,盖‘斯文’至此而一厄也。”杨氏亦认为,欧阳修和苏轼是“斯文”接续者,苏学被禁,乃“斯文”之厄运。
宋孝宗是尊苏最有力的君主。在孝宗朝,二苏先后获美谥(“文忠”“文定”),苏轼得赠太师。且宋孝宗所作《苏轼文集序》和王淮所作的《苏文忠公赠太师制》皆将苏轼与孟子相提并论,称其文基于道,为“儒者之宗”“一代文章之宗”,并言表彰苏轼是为了兴起“斯文”。宋孝宗力主使苏轼从祀、配享孔庙。此举虽未成功,但也表明苏学成为该时期最受官方推崇的学说。光宗和宁宗前期大体承袭孝宗政策。宁宗嘉定元年(1208)刘弥正表示,朱熹之前的宋儒最有资格谥“文”的是欧阳修和苏轼,王安石不配谥“文”。苏洵被谥为“文”可视为孝宗尊苏政策的延续。
李壁之父李焘是主张苏轼从祀孔庙的另一主要人物。其将苏轼视为本朝顶级大儒,指出苏轼和司马光可比孟子。理宗端平二年(1235),李壁之弟李埴奏请苏轼等十人从祀孔庙。可见,李焘父子皆认为苏轼是孔孟之道正宗传人。李壁曾为苏洵所修《太常因革礼》《六家谥法》和苏辙《古史》作跋,肯定苏洵和苏辙之学术贡献。在苏洵谥议中,李壁高度评价了苏洵的学术成就,批评了贬苏洵的王安石和只尚专门、好古泥高、不切实用的理学人士。显然,与父、弟请求苏轼从祀相似,李壁为苏洵请谥亦是在为苏学争道统地位。全祖望言:“明允(苏洵)之谥,赐于开禧时,当雁湖(李壁)执政,主张蜀学,遂以一字之谥宠之。”即因李壁主张苏氏蜀学,苏洵得以获一字美谥,此论有理。
开禧二年(1206)七月,李壁拜参知政事。李壁推辞,而诏令不准。诏书对李壁赞誉有加:
用真儒乃无敌于天下。……非道不陈于前,言皆可复;廷臣无出其右,政将焉归。
宋后人常用“真儒”指代圣人。卫泾称李壁为“真儒”,是以当代圣人视李壁。制词中所言的“廷臣无出其右”,源自宋孝宗对苏轼的评价。有将李壁比作苏轼之意。这说明李壁在部分士人心中的地位是很高的。父因子尊,李焘因李壁之贵获赠太师。赠官制词言:
文章事业,则三苏擅美于一门。阒尔百年,于今指李。具官某心潜六艺,望冠三朝。……载笔得麟经之体,遗编俨金匮之藏。兹眉山之信书,续元祐之正学。
王淮代宋孝宗所作《苏文忠公赠太师制》言“人传元祐之学,家有眉山之书”。此处将李焘父子与三苏父子相比,称李焘延续苏氏的元祐正学。且言李焘研习六经,名望为孝、光、宁三朝之冠。并将《续资治通鉴长编》和孔子的《春秋》相类,将李焘尊为一代儒宗。开禧三年(1207),辛弃疾给李壁的词中言“君家右史老泉公”,将李焘比作苏洵。本年叶适在李焘《巽岩集》序中称:“李氏《续通鉴》,《春秋》之后,才有此书。”他指出孔子作《春秋》之后,只有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可与相提并论。以《长编》比《春秋》,以李焘继孔子,足见推崇备至。
叶适称三苏去世后,天下人都认为李焘、李壁、李埴父子是其传人:“蜀自三苏死,公父子兄弟后起,兼方合流以就家学,综练古今名实之际,有补于世。天下传以继苏氏。”李壁言苏洵“学综六艺”“浸向于用”“文追典诰”。叶适对李焘学术特色的评价与之相类。《宋元学案》言:“先生(李埴)父子兄弟以文章著,眉人比之三苏。后溪刘文节公(刘光祖)为老泉请赐谥,雁湖(李壁)助之,故得一字之典曰‘文’。或谐先生曰:‘吾子即他日之卯君(苏辙)也。’”可见,在苏洵谥“文”之时,有人即以李焘比苏洵,李壁拟苏轼,李埴类苏辙。
由上可知,南宋前中期苏学是道统最有力的竞争者。其中,李焘父子尊苏尤力。南宋中期,李焘父子学术地位极高,被公认为三苏正宗传人。时人多将李焘比为苏洵。故尊苏洵和崇李焘乃一体两面。推崇苏洵可彰显李氏父子家学,为确立李焘的学术地位打下基础。
三、嘉泰、开禧时期事功派占绝对优势
李壁为苏洵请谥的劄子中称苏洵之学“通于王政,达于权事。……指事切理,不为空言”。“非若专门浅局之士好高泥古,于用则疏者之比也。仰惟陛下恢洪远猷,崇尚实学,如洵之贤,宜在褒表。”此是将苏洵称为经世实学的代表。在宋代士人中,苏洵对经世致用的强调尤为突出,有极端化倾向。他以经世为唯一重心,指出为此目的应特别注重用“权”,即强调变通,甚至可不考虑手段的正当性。而且他公然宣称儒者在致用上常不足,应吸收兵家、纵横家等各家思想,且相对轻视道德、理想、出处和性理之学。欧阳修评价苏洵:“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二苏在性理之学方面亦有成就。苏洵之学事功思想更重,其被尊崇体现了此时经世实学的地位。
宋孝宗尚经世实学。苏洵为此类学风的代表人物,故其学为士人所重,蜀人和浙人尤为突出。从李焘、陈傅良、陈亮的论著中,都可看到老苏的影响。以至于朱熹言“安定、太山、徂徕、庐陵诸公以来,皆无今日之术数。老苏有九分来许罪”,将苏洵视为孝、光时期功利思想的罪魁祸首。但此时理学亦大盛,在士人中有很大影响力。孝宗虽不喜理学,但并未打压理学。理学成为苏学的制衡力量。
宋宁宗庆元时期,朝廷对理学加以禁锢,削弱了理学在政坛上的影响力。然而,反道学派虽多举苏学旗号,但将不认同理学思想的事功派人物也一并贬斥。李壁、李埴、刘光祖等苏学传人皆受影响。这对苏学和事功派的发展有害无益。
李壁于宁宗嘉泰四年(1204)八月权礼部侍郎,苏洵定谥在第二年正月。李壁之文应作于嘉泰四年八月至十二月。在此前的嘉泰二年(1202)末,党禁已弛。但朝廷此时并没有否定党禁,只是允许党人自新,停止处罚,以示宽大为怀。故理学仍不在官方推重之列,理学士人处境无大好转。
庆元党人群体(即学者所言的理学家集团)主要包括两类人,一类是朱熹及其弟子为代表的理学士人,第二类包括赵汝愚、留正和陈傅良、叶适等浙东士人。第二类人与理学家在学术上存在重大分歧,偏重事功。嘉泰二年的解禁对庆元党人集团的事功派影响最大,不少人得到重用,处境与理学士人大异,党人阵营由此分裂。理学派侯贯卿评价弛禁后的情况:“然学禁虽衰,权焰方炽,……。其或愤于久郁,乐于乍伸,辄动其弹冠经世之念,则其思犹未熟也。”理学派将批判目标指向党人中的事功派,认为其不应复出,急于用世,为虎作伥。
党人群体中的事功派在嘉泰、开禧年间被委以重任的有叶适、薛叔似、吴猎、丘崈、李壁。其中,李壁尤值得重视。绍熙五年(1194)闰十月,朱熹被逐。李壁上书反对。赵汝愚、周必大与李焘为至交。周必大应李壁之请为李焘做神道碑,周必大的行状为李壁所作。留正对李壁奖掖有加。赵汝愚在编《国朝名臣奏议》时,李壁曾参与讨论,晚年编《中兴奏议》,为赵书续编。赵、周、留、朱是党禁打击的核心人物。李壁与四位皆有深交,当属党人群体。
庆元二年(1196),党禁日严,李壁出外任知州。其虽未遭惩处,但难获升迁。嘉泰三年(1203),党禁弛,李壁任夔州路提点刑狱。十月,入朝任秘书少监。嘉泰四年(1204)八月,李壁权礼部侍郎。为苏洵请谥议即作于此后不久。开禧元年(1205)十二月,李壁任礼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兼实录院同修撰,兼直学士院兼枢密都承旨。既负责起草制书、修史和礼仪,又参与军事筹划,足见地位之高和韩侂胄之倚重。开禧二年(1206)五月,李壁草北伐诏,升任礼部尚书。七月,拜参知政事,成为朝廷核心成员。嘉泰二年后,李壁之弟李埴和苏学传人、李壁好友刘光祖亦被起用。刘光祖担任眉州知州,在任期间为苏洵请谥。丘崈在弛禁后的嘉泰三年(1203)复起,后担任江淮地区主帅。开禧二年,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丘崈与李壁关系密切,其升迁与李壁力荐有关。且丘氏与李壁之父李焘同道。
叶适在嘉泰三年被任命为兵部侍郎。开禧二年(1206),叶适权吏部侍郎,又担任江东安抚使等要职,成为开禧北伐期间重要的军事统帅。叶适与李壁兄弟关系密切、学术契合,已如前述。此外,叶适同乡薛叔似于嘉泰四年(1204)被擢为权兵部侍郎,后任兵部尚书和荆湖地区主帅。
以上诸人皆属党人集团中的事功派,为苏学传人及同道。他们在嘉泰二年后复起的原因如下。此时虽解禁,但轻理学的学术政策并未调整,自然不会重用理学家。而党人中的事功派和反道学派皆反对空谈性理,与官方学术政策契合。叶适、李壁等人尤重经世致用。按这种理念,只要政治并非特别黑暗,就应行其学。而理学家不长于经世,不为朝廷所重。嘉泰二年后,朝中调和派力量上升。他们虽不认同理学,但不主张采取党禁方式打压,与叶适等人观点最为接近。故此派得势后主要援引党人集团中的事功派。此时,朝廷中的反道学派亦崇苏。如刘德秀指出二苏“终其身无一瑕可指”。开禧元年(1205)正月,李壁与刘德秀共举何致应贤良方正科。何致乃何耆仲之子。何耆仲在乾道年间为苏轼请谥。李、刘联手推荐何致,当与两人皆崇苏学相关。
综上,嘉泰二年党禁松弛后,理学仍不为朝廷所喜,理学家未得重用。而不少事功派人士被委以重任。其中以李壁、李埴兄弟和浙东的叶适、薛叔似为代表。李氏兄弟是苏学传人,浙东学派在学术风格上与苏学相似,为李氏同道。反道学派和调和派多尊苏、尚事功,苏学派和事功派力量重新汇聚。此时理学尚未从学禁阴影中走出,王安石之学早受冷落。此时,苏学和经世之学在朝堂上已无敌手,苏洵为宋代学者中最偏重经世者,故可在此情势下得美谥。
四、承苏洵主张,为北伐造势
李壁在苏洵谥议中言苏洵“通于王政,达于权事。方时燕安,中外以兵为讳,洵独著书极论为国之大计与制虏之长策,皆指事切理,不为空言”。这里特别提到,在宋仁宗时天下太平,士人忌讳谈兵。这时只有苏洵在著作中讨论如何用兵制敌。此言虽有夸大,但苏洵确为北宋谈兵士人的代表,在宋代著名学者中较为突出。苏洵思想受兵家影响甚深。在《权书叙》中,苏洵对“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的说法加以驳斥。且言:“《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其明确指出,作《权书》是力图将《孙子兵法》的思想与儒学相结合,弥补儒学在经世层面之不足,使仁义得以实现。《权书》各篇大抵谈兵。强调“权”“势”“机”是苏洵思想的重要特色,皆受《孙子兵法》影响。
此外,在宋辽关系上,苏洵反对和议,且献应敌之策。澶渊之盟后,宋代士大夫多认为纳岁币利大于弊,主张维护宋辽两国和平。苏洵认为,此种想法极短视,力陈制敌之策。在名篇《六国论》中,苏洵将六国灭亡的主要原因归于“赂秦”。该史论也是仁宗时之政论,针对宋辽关系而发。在《审敌》篇中,他明确指出纳岁币于辽使民众负担加重,难以为生。并指出,辽国的如意算盘是靠收岁币使宋日益弱、辽日益强,待宋有变而满足其更大欲望。因目前状态对辽有利,故其喜和厌战,希望保持现状。而对宋朝而言,情况正相反。故应停止纳岁币而敢于迎战,“蓄全力以待之”。
靖康之变后,不少士人开始重视兵家思想,其中以苏洵的蜀地同乡为多,如张浚、王赏、员兴宗、李焘、虞允文、赵雄等。他们是南宋主战派的核心人物,继承了苏洵的学术和主张。除蜀人外,尊苏学的宋孝宗和以陈傅良、叶适为代表的浙东学派也对兵家思想极为关注,与苏洵同调。在孝宗前期,谈兵成为一种时尚。此为韩侂胄所继承,为其举措提供了正当性来源。庆元党人集团中事功派的复起与之有密切关系。
嘉泰以后,宋廷即着手备战。嘉泰三年(1203)后,步伐加快。嘉泰四年(1204)四月,宋廷立韩世忠庙于镇江府。五月,追封岳飞为鄂王。岳飞是主战派的一面旗帜,追尊岳飞当然是为拒和备战造势。开禧二年(1206)四月,追夺秦桧王爵,追回秦桧谥号,议改秦桧谥号为“缪丑”。这亦是为北伐提供意识形态支持。苏洵正是在该时期被谥为“文”的,且贬斥秦桧的主要推手也是李壁。李壁谥议中特别指出,苏洵重视谈兵和制虏。故苏洵获美谥显然和褒扬岳飞、为秦桧定恶谥有同样功能。为北伐造势,既要褒武将代表,也应尊儒学宗师。作为宋代谈兵之雄和力主制夷的苏洵,自然被选中。
在苏洵定谥的当年九月,李壁奉命出使金国,言南宋无用兵意,释金国之疑。十月十二日,李壁上书论宋金形势和制敌之策:
七八十年之间,士大夫以宴安处屈辱……臣等……亲践虏庭……观彼事势,岂能久存?所恨去岁……边头小人……轻出抄掠……彼遂生心。此则虏有可图之隙,而我未得制虏之术也。……馆伴之言,复以盟誓为当守,用兵为深戒。臣等于是揣知虏情之微。盖其盗有区夏,志满意足,但得无事,其利已多。……夫弃百年之深怨积怒,而守一时之虚言空约……此非臣之所敢知也。……故臣区区以为今日进取之机,所当重发而必成,不可轻出而苟沮。……故臣愿陛下……策励振作,以鼓忠义之气。……机会可乘,然后焱奋雷迅,扫清河洛。
将李壁此奏与苏洵的《审敌》篇相对照,可明显看出两文的一致性。其一,苏洵指出,和汉景帝时类似,仁宗时许多士人或不知有远祸,或认为祸不及身,主张因循苟且。李壁也批评此时士大夫因私意和缺乏远谋,而习于故常。其二,苏洵认为,和议有损于宋而利于辽,所以辽人喜和而厌战,愿意守约。李壁在出使金国的过程中,通过与金人交流,感受到他们想固守盟约,反对用兵。其三,苏洵提到,宋朝本不应给金人岁币,应当停岁币、拒和。李壁也认为,和约只是一纸空文,不应固守。其四,苏洵指出,辽有内忧,主张乘机开战,且易成功:“方今匈奴之君有内难,新立,意其必易与。邻国之难,霸王之资也。且天与不取,将受其弊。”李壁通过观察指出,金有衰落之迹象,有可图之隙。其五,苏洵批评晁错虽然大方向正确,但“不为备反之计”,轻进寡谋。李壁也对轻举冒进的行为进行斥责,且力主严惩,此前曾建议诛杀擅动的朱裕,以消除金国的戒心,主张深思熟虑,审时度势,乘机而重发,以求必成。
李壁为苏学传人,他对宋金形势的看法和应对之策受到了苏洵影响,并将苏洵之思想与时局相结合。所以,李壁为苏洵请谥,并赞扬其制虏之策就可理解了。李壁的战略主张与韩侂胄对金强硬态度有相合处,故在开禧元年被委以重任。苏洵在此时被尊崇也出于同样原因。这正是李壁所说的“鼓忠义之气”的需要。此外,李壁于开禧二年(1206)还完成了《中兴十三处战功录》,记载宋高宗朝韩世忠、虞允文等人破金军之事。陈振孙言:“开禧乙丑,北事将作,其书成。”可见此书亦与时势相关。
李壁还是贬秦桧的重要推手。开禧二年(1206)四月,李壁上奏,请求为秦桧定恶谥:
秦桧……力唱和议。……朘国增币,以为厚敌之资。……诬杀良将,易置兵柄,以破垂成之功。……乞将桧所得官爵特从贬夺,仍下礼官按罪定谥。
臣愚以为宜亟贬秦桧,示天下以仇耻必复之志,则宏纲举而国论明,流俗变而人心一。
此奏上于出兵不久,自是为北伐助势。《宋史》称:“议者谓壁不论桧之无君而但指其主和,其言虽公,特以迎合侂胄用兵之私而已。”此说是片面的。主张积极备战,以图恢复,崇岳贬秦,是南宋以来诸多苏学传人的共识。张浚、宋孝宗、赵雄、李焘都以和议为一时权宜,以恢复为目标,主张积极备战。张浚在南宋时期是主战派的一面旗帜。秦桧第二次任相后,力主和议,与张浚势同水火。宋孝宗即位后对岳飞进行有限度的平反。苏学代表人物赵雄与岳家私交甚好,对岳珂极为爱护。李埴还作有《祭岳鄂王文》。
李壁之父李焘虽不认同虞允文、赵雄的激进主张,但也坚决主张恢复。其所著《六朝通鉴博议》可视为北伐的重要参考书。李焘曾向孝宗言,只要措施得当,静待良好时机,则恢复可期。从此书中,也可看出其对恢复的信心。四库馆臣言:“后其子壁,不能守其家学,附合韩侂胄之意,遂生开禧之兵端。”但积极备战,以图恢复,亦是李焘家学。由前文可知,李壁亦反对轻举妄动,主张重发而制敌。李壁对北伐用兵的积极态度,对秦桧的贬责,在某种程度上是对苏洵、张浚、宋孝宗、赵雄、李焘等苏学一派主恢复和尊岳反秦传统的继承。李壁一系列举动也是行其所学,其基本理念与韩侂胄的政策有一致处,故可相互配合。但在具体层面,两人存在分歧,李壁更为持重。在起草北伐诏书的问题上,李壁不能坚持己见,屈从了韩侂胄,那也是形势使然。
综上,苏洵是宋代著名学者中最喜谈兵者,且是北宋拒和开战派的代表人物。嘉泰、开禧年间,备战用兵成为国策。苏洵谥“文”与同时期的尊岳贬秦等一系列事件类似,都旨在为北伐造势。李壁是这一系列活动的主要参与者。尽管他常被人指责为附和权奸,但恢复、备战、尊岳贬秦是南宋时期众多苏学人物的共识,李壁继承了这一传统。大方向上的一致是李壁与韩侂胄联合的重要原因。苏洵谥“文”等事件既反映了朝廷的国策,也贯彻了苏学主张。叶适和辛弃疾在这一问题上的主张与李壁亦极相似。
五、嘉定初政局之变和朱熹谥“文”
开禧三年(1207)十一月,韩侂胄被诛,开禧北伐以失败告终。在诛韩政变中,李壁是主要参与者,且政变重要人物钱象祖、卫泾、夏震均与李壁交往甚密。政变后,李壁以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此时,李壁地位仅次于钱象祖,掌军政大权,又为诛韩功臣,才能出众、博学擅文,人望甚高,备受期待。且其着手革新政局。真德秀言:“公(李壁)既兼行二府事,方建白正储闱,召故老,开言路,尽下情。凡大命令,多公所自草,庶几涤除秕政。”但李壁也因此成为史弥远的主要政敌。朝廷此时正严厉打压韩侂胄之党,全面否定开禧北伐。殿中侍御史叶时简单地将李壁归为韩侂胄之党和附会北伐之人,李壁因此被罢。其弟李埴亦受牵连。其盟友钱象祖、卫泾、倪思等人亦于不久离朝。李壁之友叶适的处境与李壁相似。在诛杀韩侂胄过程中,叶适弟子起了重要作用。但韩氏死后不久,叶适即因御史中丞雷孝友弹劾而落职。其罪名也与李壁类似:“阿附权臣,盗名罔上。”叶适是经世之学的代表人物,其再出乃是为行其所学,且反对韩氏的冒进主张,拒绝草诏,又在金军南进时,保全建康,但仍被论罢。
李壁和其同道他们退出政治舞台,是反韩政策扩大化、极端化的表现。嘉定元年(1208)正月,叶时、黄畴若请求将韩侂胄枭首。“诏枭韩侂胄首于两淮。”后宋廷又函韩侂胄之首于金。而叶时正是要求贬责李壁者。由于韩侂胄被彻底丑化,不仅北伐用兵被否认,求恢复者也被视为附和权奸,遭严重打压。而主和议的秦桧被重新肯定。开禧二年,李壁请求贬秦桧,彰忠义之气。嘉定元年(1208),宋廷“复秦桧王爵、赠谥”。显然,此时的政治和学术氛围与苏洵谥“文”之时正相反。苏洵获美谥和秦桧得恶谥在同一时期,基于相似理由,且皆出“罪臣”李壁之议。苏洵谥号虽未被改更,但也显得不合时宜,自然被淡化。
在这种情形下,与“恢复”紧密联系的经世之学亦受影响。有学者指出,韩侂胄北伐“对事功学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叶适个人的仕途生涯也在开禁以至北伐中达到顶峰。但是随着北伐失败,韩侂胄被诛,叶适不仅退出政治舞台,而且他所主张的儒家思想,也因此遭到攻击,因为已有的实践似乎证伪了浙学”。此论很有道理,且适用于李壁和苏学。李壁的退场也标志着孝宗以来重经世、图恢复、崇苏学之风的衰歇。
苏学和事功派是理学派的最大劲敌,其衰落自然有利于理学的发展。宋光、宁时期,士人大体可分为理学派、同情理学的事功派、反道学派和中间派。后三类士人皆曾为韩侂胄所用、多崇苏,在嘉定时都受到牵连。而与韩侂胄势不两立的理学士人与嘉定时的政治风气相合。他们亦对李壁、叶适等人加以批评,认为其急功近利,而称赞朱熹:“然宗师(指朱熹)既亡,义理日丧,风俗自是大坏。……虽往时坐党久废之人,亦有趑趄于侂胄之门矣。其祸极于开边而后已。”理学派自然受到重视,成为史弥远盟友。被韩侂胄迫害的理学宗师当然应受表彰,朱熹正是在此大背景下被谥为“文”。理学派认为,韩侂胄被诛,朱熹之“忠诚先见,始获暴白”,“特赐谥”。朱熹谥议称,六经为载道之文,孔子之后,孟子、子思维持“斯文”之不坠。并言“有功于‘斯文’而谓之‘文’”,朱熹足以与韩愈相配,得单谥“文”。且言:“盖孔子之道,赖子思、孟轲而明。……由汉而下暗如也,及本朝而又明。濂溪、横渠剖其幽,二程子宿其光,程氏之徒嘘其焰,至公而圣道灿然矣。”这显然是将朱熹和理学诸子视为孔孟之道的正宗传人。朱熹得谥是理学开始盛于朝堂的标志性事件,其后十余年间宋代理学诸子周敦颐、二程、张载和南宋理学宗师张栻、吕祖谦也被赠予单字美谥。这意味着朱熹等人具备了从祀候选人资格。淳祐元年(1241),朱熹和北宋四子从祀孔庙,理学时代正式到来。
六、结语
宋代是最重视道和学的历史时期,单谥“文”具有特殊和重要的象征意义。它见证了学术中心人物由欧阳修、王安石至苏洵,再到朱熹的转变。其与儒学复兴运动、荆公新学和苏氏蜀学的兴衰、理学盛行、新旧党争、庆元党禁、开禧北伐、嘉定更化等重大学术和政治事件紧密相关。
唐代和北宋前期,单谥“文”不为人所重。北宋中期,儒学复兴,韩愈谥之“文”被赋予传孔子之道的内涵。熙宁以后,单谥“文”成为学术方面的至高荣誉。欧阳修和王安石是英、神之际最受推崇的大儒。欧阳修初谥之“文”彰显了其儒宗地位,因王安石一派中常秩的反对而改谥。哲宗亲政后,新学重受推崇,王安石得谥“文”,成为钦定的孔孟传人,并于不久后配享孔庙。南宋之后,新学被批判,王安石所谥之“文”广受质疑。苏学受推崇,二苏先后获美谥。苏轼被宋孝宗和诸多士人认为是“斯文”接续者,成为道统最有力的竞争者。但理学在社会上颇具影响,苏学未能成为官学。
庆元党禁虽遏制了理学,但也将许多尊苏士人打入逆党。苏洵谥“文”于开禧元年,这标志着苏学在官方的优势地位得到进一步巩固。此与党禁解除后事功派复起有关,该群体重经世,多为苏学传人和同道。此时理学仍不为官方认可。反道学派和调和派亦近苏远程。苏学派和经世派之力量得以汇聚,在朝廷无学术对手。且此时苏学派士人李壁为韩侂胄倚重,故苏洵谥“文”得以顺利通过。嘉泰末和开禧初,朝廷采取一系列措施为北伐造势,如崇岳飞、韩世忠和贬秦桧。而作为谈兵之儒和主战派代表的苏洵自然成为文化上的旗帜,以鼓舞士气。苏学传人多主张用兵和恢复。尊岳飞、反秦桧也是诸多苏学人物的共识。苏洵谥“文”和贬斥秦桧,不能简单理解为李壁附和韩侂胄。南宋中期,士人普遍将李焘父子和三苏父子相类比,视李氏父子为苏学最杰出的传人。所以,崇苏学即弘扬李氏家学,尊苏洵亦有助于提升李焘地位。李壁在劄子中提到韩琦对苏洵的推重。而此时的主政者韩侂胄为韩琦后人,理应继承乃祖而尊苏洵。除苏洵外,李壁还曾为范祖禹、常安民、张庭坚请谥。而最初为苏洵请谥的是蜀人刘光祖。苏洵谥“文”亦是蜀人推尊乡贤的结果。
苏洵谥“文”,意味着是官方钦定其为孔子正宗传人,具备了从祀候选人资格。然而,苏洵未能如王安石、朱熹进入孔庙。原因在于,苏洵谥“文”不足三年,开禧北伐失败、韩侂胄被诛,李壁、叶适等事功派人物被逐,朱熹谥“文”,理学受推崇,南宋政局和学术政策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苏学自此丧失了在朝廷中的优势地位,苏洵的地位自然未能更进一步。“苏文公”因此较少被提及,其蕴含的丰富政治文化内涵被掩盖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文章原载:《人文杂志》202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