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打开社交软件浏览短视频，往往是从看一个视频变成看五个，然后是十个，不知不觉中，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如今，短视频因为快速、有趣而且几乎让人无法停止观看，已经成为许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然而，相关研究表明，短视频上瘾的危害可能远不止浪费时间，它很可能会影响大脑集中注意力、控制冲动和处理信息的方式。本报记者近日采访了西班牙萨拉戈萨大学心理学与社会学系教授曼努埃尔·阿尔卡拉斯·伊博拉（Manuel Alcaraz Iborra），探讨了这种“刷了又刷”的行为模式如何引发学术界对短视频成瘾机制的深层追问，审视了短视频成瘾的干预路径。
本质上是基于技术的行为成瘾
《中国社会科学报》：短视频成瘾的本质是什么？它更接近行为成瘾还是一种新型数字媒体依赖？目前学术界对此是否已有共识？
伊博拉：从心理学和神经生物学的角度来看，短视频的不当使用既表现出行为成瘾的关键特征，又是一种新型的数字媒体依赖。从现有科学证据来看，这种不当使用行为既符合物质成瘾与非物质成瘾的理论框架，也与神经影像数据相一致。例如，成瘾的经典诊断标志——显著性在短视频成瘾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看，观看个性化短视频会显著激活中脑腹侧被盖区，该区域是大脑奖赏回路的核心组成部分，参与调节愉悦感等。该区域长期被过度激活可能导致强迫性渴望和类似传统成瘾的不良消费模式。
然而，目前学术界尚未就短视频成瘾是否应被正式归类为一种独立的临床行为成瘾问题达成共识。关于短视频成瘾特有表现的研究仍较为有限，相关理论模型正在持续发展。或许，理解短视频成瘾最恰当的方式是将其视为一种新型的数字媒体依赖。它源于认知条件反射——人们经过训练后注意力持续时间缩短，这与高度优化的算法推荐系统之间形成独特互动。这种机制构成了一个顺畅的反馈循环，严重削弱了个体停止滑动浏览的能力。因此，尽管短视频成瘾在核心特征和行为表现上与传统成瘾具有相似之处，但它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技术的行为成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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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报》：长时间过度观看短视频会导致认知衰退吗？目前的证据是否足以支持短视频上瘾会导致注意力分散、记忆力下降以及深度思考能力减弱的说法？这些说法是否存在夸大之处？
伊博拉：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观看短视频与认知和元认知控制功能的变化有关。例如，就注意力而言，心理学和神经科学证据显示，长篇阅读行为有助于反复激活神经网络，能够增强自上而下的注意力控制能力。相反，快速浏览20—60秒的视频则使注意力分配偏向短暂间隔。这表明，高频率滑动视频会损害注意力的持久性。
然而，何为“过度”或“长时间”参与还难以界定。与儿童屏幕使用时间指南不同，当前缺乏一个标准化的阈值来界定短视频的过度使用，其主要原因在于个体受到复杂的生物、心理、社会因素的显著影响。
频繁滑动屏幕加剧空虚与疲劳感
《中国社会科学报》：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如何解释“你越滑动屏幕，就越觉得空虚；越空虚，就越想继续滑动”这一恶性循环？
伊博拉：从心理学角度看，这种恶性循环可以通过享乐跑步机概念与短期多巴胺强化机制相结合来进行解释。想象一下，你试图用一个空瓶子来解渴，无论多少次将瓶子倾斜到嘴唇边，口渴感始终无法缓解。短视频社交媒体如同这个空瓶子，算法被精确设计成在几秒钟内分析用户行为，持续推送超短内容——瞬间从搞笑的猫咪视频跳转到不完整的健康建议。由于这些片段零散且肤浅，它们无法提供有意义的认知参与、情感联结或真正的满足感。
每一次滑动都会引发轻微的预期多巴胺反应（即获得满足感的预示），却不能真正带来心理上的滋养。随着时间推移，被动使用与真实情感需求之间的反差，逐渐带来一种不断加剧的空虚、分心以及疲劳感。当感觉愈发空虚时，大脑会不自觉地转向最容易获得预期多巴胺反应的地方：屏幕。而这又重启了上述循环。
《中国社会科学报》：不同年龄群体在短视频成瘾方面的易感性是否存在差异？青少年抵御短视频诱惑的能力是否较弱？老年人的成瘾风险是否被低估了？
伊博拉：数字屏幕尤其是短视频的使用带来了一项独特的挑战：它是能够推动人的过度使用行为的刺激因素之一，从婴儿期到老年阶段皆是如此。针对不同人群量身定制的硬件与媒体产品，如平板电脑、电视、智能手机和流媒体平台满足了各个年龄层的需求。在算法工程的驱动下，这些设备及其内容的设计旨在引导所有年龄段的人形成日常使用习惯。因此，研究人员需要进一步研究以深入理解这一独特现象在人类不同发展阶段的表现，而不能仅假设只有青少年才面临短视频平台过度使用的风险。
平台治理与自我监管相结合
《中国社会科学报》：从平台治理的角度来看，您认为应采取哪些措施？例如，在强制使用时长提醒、限制无限滚动以及算法透明度等方面，哪些措施最为可行？
伊博拉：从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的角度来看，目前的研究数据尚不足以将过度观看短视频归类为一种独立的临床成瘾行为。然而，短视频平台必须主动采取措施，向用户说明无限滚动可能带来的长期后果。借鉴成功的公共卫生干预措施，最可行且有效的做法之一是在无限滚动时强制实施不可跳过的视觉干扰。平台不应依赖容易被忽视的文字通知，而是要采用强制性的视频或图片警告，打破无限滚动的循环，并积极鼓励用户进行线下替代活动。
必须通过更广泛的教育倡议和政策法规强化平台治理措施，限制青少年在青春期结束前使用短视频平台，确保年轻用户具备必要的自我监管能力，从而能够安全地使用这些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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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报》：短视频成瘾是否应被正式纳入精神疾病诊断分类系统？学术界内部存在哪些主要争议？您能否向公众提供一条应对短视频成瘾的核心建议？
伊博拉：国际疾病分类系统在经过数十年的临床和神经科学研究后，正式将行为成瘾纳入其中。然而，该框架仍偏向保守，仅在形式上承认赌博和游戏障碍，而忽略了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成瘾等其他问题。
围绕短视频成瘾的学术争论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方面，短视频的过度使用究竟是一种独立的心理健康状况，还是已有的焦虑、抑郁或神经发育特征的次要症状，抑或是社交媒体成瘾的一个子类别。另一方面，学者们警告，在缺乏明确证据表明哪些行为、性格或教育因素会导致个体出现社会性焦虑障碍，或因缺乏社交互动和休闲替代选择而引发短视频过度使用的情况下，不应将日常技术习惯病理化。因此，目前尚无法确定是否应将短视频成瘾纳入心理健康诊断分类体系中的独立类别。
作为一名大学教授，我可以准确地看出哪些学生是短视频的频繁使用者，以及由此带来的注意力、认知和反思能力方面的问题。针对短视频对儿童和青少年产生的实际影响，需要进行积极的引导。作为一名家长，我在此提供一条建议：营造一个富有韧性和情感根基的家庭环境，为孩子提供丰富的现实生活参与机会。因为有意义的认知刺激、明确的界限以及线下兴趣爱好，远比无休止地刷新算法推荐的短视频更有利于激发孩子的内在动力。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