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何谓“大先生”
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历史,是一部在磨难中成长、在困苦中奋起的历史。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成为四大古文明中唯一延续至今者,正在于每当民族危亡之际,总有一批“圣贤”“英烈”挺身而出,以“浩气万丈”之躯,撑起民族的脊梁。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教师“要成为大先生,做学生为学、为事、为人的示范”。“大先生”之“大”,非仅指学问之博或地位之崇,更指向一种人格的整体性高度——在民族危亡之际能够洞察大势,在时代洪流之中能够挺立脊梁,在生死抉择面前能够从容不迫。以此为标准衡量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思想文化界,李大钊无疑是杰出的“大先生”。
李大钊,字守常,1889年生于直隶乐亭。仅仅三十八年的人生,却跨越了从清末立宪到五四运动、从新文化运动到中国共产党创建的诸多关键历史节点。张申府曾以“现代中国的一个完人”来评价他。本文试图从大爱、大才、大义、大智、大勇、大业六个维度出发,系统考察李大钊的精神世界与历史功业,揭示其作为杰出的大先生的内在逻辑。
一、大爱:由亲友到人类
李大钊之“大爱”,绝非空泛的悲悯,而是体现在他对身边每一个具体之人的关怀之中。爱的对象,由家庭而朋友,而同事,而学生,而北大,而中国,终至全人类,每一圈都因真实的情感投入而获得了重量。
爱亲人,是这系统的核心。1889年,李大钊生于河北乐亭县大黑坨村,幼年父母双亡,年过七旬的祖父照顾他有心无力,祖母又长年瘫痪在床。1899年,不足十六岁的赵纫兰嫁给了十岁的李大钊,从此以稚嫩双肩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十岁的李大钊称纫兰为“姐”,而纫兰喊其乳名“憨坨”。这段看似“不般配”的包办婚姻,却成就了一段令人动容的爱情。李大钊考入北洋法政专门学校后,开始了长达六年的学习生涯,随后又远赴日本留学,赵纫兰一直孤身在河北老家照顾孩子,直到1920年才带着孩子们来到北京。当时李大钊已是北大教授,而面相显老、裹着小脚的赵纫兰常被误认为是李家的保姆,但李大钊每逢应酬场合,总是携着妻子,主动向那些名流介绍:“这是我姐,我的妻子赵纫兰。”
爱朋友,是这系统的第二层。他与章士钊的友谊堪称典范。章士钊主办《甲寅》杂志时,收到一封署名“李守常”的来稿,“惊其温文醇懿,神似欧公”。两人自此开始了延续多年的友谊。后来正是章士钊向蔡元培和陈独秀推荐李大钊进入北大接任自己的图书馆主任职务。即便后来章士钊进入段祺瑞执政府,两人政见渐行渐远,李大钊对他始终保持着君子之风。他与陈独秀的友谊更是深刻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走向——1920年2月,李大钊化装成商人护送陈独秀从北京到天津,在南下的路上,两人就“计划组织中国共产党”进行了探讨。
爱学生,是李大钊“大爱”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面。他在北大素有“乐善好施”的美誉,经常为穷学生充当保人或掏钱替他们交学费。一次,他发现一名学生接连好几天没吃饱饭,就寄了一张几元钱的汇款单,署名为“无名氏”。直到别的同学也陆续收到“无名氏”的汇款,大家联合起来多方打听,才明白这个无名氏就是李大钊先生。一些老同志回忆说,大钊同志爱护青年学生,就像“老母鸡保护一群小鸡”。1918年10月,李大钊安排了一个青年到红楼图书馆任助理员,月薪八块大洋。这个青年就是毛泽东。多年后,毛泽东无限感慨地说:“30年前……我在北平遇到了一个大好人,就是李大钊同志。……他是我真正的老师。”邓中夏、高君宇等青年学生中的先进分子,在李大钊的引导下加入了马克思学说研究会,后来成为中国工人运动的骨干。何孟雄在狱中坚贞不屈,朱务善为革命奔走一生,他们身上都深深烙印着大钊先生的教诲。
爱北大,是以红楼为阵地的精神守望。李大钊对北大的爱,不是流于言辞的眷恋,而是一种将其视为精神家园与学术圣殿的深沉守望。他曾坦言:“北大是黑暗中之灯塔。我个人心中没有一切,所有者唯北大耳。”这份情感,超越了个人际遇,凝结为对学术进步与思想启蒙的无限期许。1923年,北大迎来建校二十五周年。在这个本可大张旗鼓庆祝的时刻,李大钊却写下了一段极为冷静而恳切的感言。他没有停留于对过往成就的颂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大学最根本的使命。他郑重地说:“我以极诚挚的意思,祝本校学术上的发展。只有学术上的发展,值得作大学的纪念。只有学术上的建树,值得‘北京大学万万岁’的欢呼。”他将北大图书馆从旧式藏书楼改造为新式“研究室”,引入马克思主义书刊,支持新潮社的学生活动,正是为了营造一个思想自由生长的学术空间。他心中的“万万岁”,绝非献给一所学校的虚名,而是献给那种永不停止的探索精神。因为唯有学术进步,大学才能成为照亮黑暗之灯塔。
爱中国与爱人类,是这个大爱系统的广阔空间。1915年面对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他在《警告全国父老书》中慷慨陈词,号召国人奋起抗争。五四运动爆发后,他把自己的办公室作为学生集会的场所,亲自参加游行,并为营救被捕学生而奔走。而在更深层的信念中,他早已将这种爱扩展至全人类。他在《青春》中提出了“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的愿景,转向马克思主义后更明确主张新社会应当是一种“人类一体的生活,世界一家的社会”。从爱亲人到爱人类,圆心始终是同一个——对“人”的深切关怀。
二、大才:学贯中西、经世致用
李大钊之“大才”,不在于他掌握了多少现成的知识,而在于他始终以“救国之才”的标准锻造自己,其才学从来不是书斋里的摆设,而是指向“求得挽救民族、振奋国群之良策”。
学贯中西,是其才学的根基。他在私塾读了十年书,熟读四书五经,打下了良好的经学、史学基础。1905年科举停废后,他入永平府中学堂,开始系统学习英语、数学以及西方政治、历史和地理等现代知识。1907年考入北洋法政专门学校后,六年间学习了政治学、法学、经济学、社会学等三十余门课程。1914年东渡日本,入东京早稻田大学政治本科,受到安部矶雄、河上肇等学者的影响,开始接触社会主义思想和马克思主义学说。从私塾到法政学堂,从天津到东京,李大钊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知识重塑。这种“学贯中西”的知识结构,正是他日后能够率先穿透纷繁的主义之争,把握马克思主义理论实质的才学前提。
史哲兼通,是其才学的核心。1924年出版的《史学要论》,被公认为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奠基之作。在这部著作中,他运用唯物史观系统探讨了史学的研究对象、史学在科学中的地位、史学功用等基本问题,“初步构建了马克思主义史学体系”。他打破了传统史学以帝王将相为中心的叙事框架,指出“凡是一种学问,或是一种知识,必于人生有用,才是真的学问,真的知识”。在李大钊看来,史学的价值不在于记述多少史实,而在于能否“陶冶人们对科学的态度,造成脚踏实地的人生观”。
知行合一与经世致用,是其才学的归宿。他“知行合一,从未局限于书斋治学”。在北京大学任教期间,他一方面广泛团结进步青年,成立马克思学说研究会;另一方面,走进长辛店工矿一线,和工人们同吃同住,向他们宣讲革命道理。一个北大教授,脱下长衫走进工棚,这在当时的知识界极为罕见。他在《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中,以“我”作为认识主体去“观”马克思主义,而这个“观”的对象被界定为“世界改造原动的学说”。李大钊从一开始就不把马克思主义当作纯粹的知识体系来研究,而是当作改造世界的行动指南来把握。认识与改造,在他身上不是两个阶段,而是同一个过程的两面。
三、大义:国家民族至上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这副对联是李大钊精神气质的凝练表达。他的“大义”,核心在于始终将国家民族放在第一位,抛却个人私利,并将这种选择贯穿于学习、工作、教学与革命的每一个环节之中。
这种大义,首先体现在求学与工作的选择之中。李大钊早年考入北洋法政专门学校,选择法政而非科举旧途,本身就是一种以国家需要为导向的选择。在日本留学期间,他并未将精力放在追求学位上,而是深入考察日本社会、研究社会主义思潮,为日后回国从事革命工作积累了思想资源。
这种大义,体现在教学中。他在北大开设“唯物史观研究”“社会主义与社会运动”等课程,是为了向青年传播改造中国的思想武器。他担任《新潮》杂志顾问,为傅斯年、罗家伦等学生提供编辑部场所,支持他们的新文化事业。他对学生的资助从不求回报,他的教学始终指向一个目标:为国家培养能够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人才。
这种大义,在革命活动中表现得最为鲜明。他生活极为俭朴,倡导“简易生活”,却将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二用于党组织的活动经费和资助青年学生。他牺牲后,家中财产仅有一块大洋。
这种大义,在狱中达到了最高境界。1927年4月,李大钊被奉系军阀张作霖逮捕。在狱中,他“备受酷刑”,却“始终大义凛然,坚贞不屈”。他写下《狱中自述》,全文共2818个字,用毛笔小楷工整书写。这份自述的核心目的是保护一同被捕的数十位革命同志。为此,他隐藏自己中共领导人的身份,绝口不谈共产党,仅以国民党党员的身份与敌人周旋,声称国民党在北方“并无重要工作”、北京“非工业中心”故无工会等,以迷惑敌人、保护革命组织。在结尾,他毅然表示“钊实当负其全责”,并恳求当局“对于此等爱国青年宽大处理,不事株连”。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出卖任何同志,而是将全部心力用于掩护年轻革命者。“钊自束发受书,即矢志努力于民族解放之事业,实践其所信,励行其所知,为功为罪,所不暇计”——这是他对“大义”最凝练的诠释。
四、大智:洞察大势、善于斗争
李大钊的“大智”,不是书斋中的玄思,而是一种穿透时代迷雾、把握历史方向的洞察力,以及在与敌人斗争中保护组织的策略智慧。
大智首先表现为关于世界大势的远见卓识。1918年,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举国为“公理战胜强权”而欢庆时,李大钊却保持了清醒的判断。他在《庶民的胜利》中一针见血地追问:这次战争中获胜的“究竟是那一个”?他断言,真正的胜利者不是协约国的武力,而是“全世界的庶民”。
大智还表现为对中国发展趋势的准确判断。李大钊明确指出:中国“要急急组织一个团体。这个团体不是政客组织的政党,也不是中产阶级的民主党,乃是平民的劳动家的政党”。这一判断,为中国革命指明了组织方向——“庶民解放,立志建党”,正是这种大智在实践中的落实。
大智最深刻的体现,是在狱中机智地与敌人斗争。面对审讯,李大钊并非简单地沉默对抗,而是运用了一种精密的策略:他隐藏自己中共领导人的身份,以公开的国民党身份与敌人周旋。他在自述中字斟句酌,借谈一些已公开的国民党情况来掩护真正秘密的信息。他回顾了自己革命的一生,但“没有泄露半点组织机密”。善于与敌人斗争,善于保护组织、保护部下——这一点,李大钊以生命为代价做到了极致。
五、大勇:勇于担当、无所畏惧
李大钊对“勇”的理解,不是匹夫之勇,而是一种经过理性思考和信念淬炼后的从容。他曾写下这样的句子:“人生的目的,在发展自己的生命,可是也有为发展生命必须牺牲生命的时候,因为平凡的发展,有时不如壮烈的牺牲足以延长生命的音响和光华。”
大勇首先表现为面对国破家亡时的勇于担当、发奋读书。1915年,日本向袁世凯政府提出“二十一条”后,正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的李大钊被推举为留日学生总会的文牍干事,撰写了《警告全国父老书》。他曾参观靖国神社中从中国掠夺的战利品,深以为耻,在文中写道:“鼎彝迁于异域,铜驼泣于海隅,睹物伤怀,徘徊不忍去。”由于积极投身反日救国运动,他无法正常完成学业,最终被早稻田大学以“长期欠席”为由除名。他放弃学位,选择了为国家而战。
大勇更体现在“三一八”惨案中的冲锋在前。1926年3月18日,北京群众五千余人在天安门集会抗议八国通牒,李大钊参加了这次集会,并且是主要组织者和领导人之一。当队伍来到段祺瑞执政府门前时,遭到埋伏的军警排枪射击和大刀砍杀,当场打死47人,伤200多人。李大钊的头部和双手负伤。作为中共北方区委负责人,他不是躲在后方指挥,而是和儿子李葆华一起走在队伍的前面。
大勇的最高体现,是面对牺牲时的无所畏惧。1927年,北京处于奉系军阀的严酷统治之下,许多同志劝他离开,但他选择留下。被捕后,他“受尽各种严刑拷问,始终坚贞不屈”。4月28日,他第一个走上绞刑架,年仅三十八岁。他的“大勇”之所以令人动容,不只在于他不怕死,而在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死,并且认为这值得。
六、大业:为国育才、开天辟地
李大钊之“大业”,体现在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教书育人、为国育才;传播马克思主义、创建中国共产党;推动国共合作、有效开展革命活动。
教书育人是“大业”的根基。李大钊在北大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这些学生后来分布于国共两党及社会各界。在他的引导和影响下,邓中夏、高君宇、张国焘、何孟雄、罗章龙、朱务善等青年学生中的先进分子加入了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罗章龙入学北大的担保人就是李大钊,他记得李大钊常说:“我们应该组织起来,要吸收更多的人参加,只有这样才能做一番事业。”傅斯年、罗家伦等后来成为著名学者的学生,也深受李大钊的支持——李大钊特意在红楼图书馆里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房间作为《新潮》编辑部。即使政治立场不同的学生,也多敬佩他的为学为人。这种跨越政治分野的爱戴,正是李大钊“为国育才”胸怀的最好证明。
传播马克思主义、创建中国共产党,是“大业”的核心。1920年3月,李大钊与邓中夏、高君宇等人经过多次酝酿,决定组织马克思主义学说研究会,取名为“亢慕义斋”,也就是共产主义小室的意思。研究会成立后,会员们搜集和翻译马克思主义的各种中外文著作,李大钊亲自做过多次关于唯物史观、马克思经济学说等内容的演讲。同年10月,李大钊、张申府、张国焘三人在北大李大钊办公室正式成立了北京共产党小组。11月,北京共产党小组举行会议,决定将北京共产党小组命名为中国共产党北京支部,李大钊被推选为书记。
推动国共合作、有效开展革命活动,是“大业”的延伸。1924年1月,作为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的李大钊,出席了国共合作的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并且是大会主席团五位成员之一,参加大会宣言的起草等工作,为实现国共合作做出了重要贡献,当选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国共合作后,他兼任共产党北方区委书记和国民党北京执行部组织部部长,领导着北方十五个省区反帝反封建军阀的工人、农民和学生运动。
李大钊曾预言:“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他所播下的火种,最终燃遍了整个中国。
结语:高山仰止——“大先生”的精神遗产
李大钊的“大爱”“大才”“大义”“大智”“大勇”“大业”,并非六个可以割裂的品质,而是一个有机整体的六个侧面。大爱是他行动的出发点——对人民的深沉情感驱动了他全部的奋斗;大才和大智是他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工具——唯物史观的学术奠基与穿透时代的思想洞察,使他能够在纷乱中辨明方向;大义和大勇是他实践的品格——道义在肩,故能从容赴死;大业是他实践的成果——一个政党的诞生,一个民族的觉醒。
这六种品格之间存在着内在的逻辑关联。没有大爱,大才可能沦为精致的利己主义;没有大智,大勇可能变成盲目的牺牲;没有大义,大业可能走向异化。李大钊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他将这六个维度整合为一体。他既是学者,又是革命家;既是思想的播种者,又是行动的实践者;既深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又清醒地知道解放他们的道路。
我们不必奢望圣人的存在,但历览大钊先生的文章与事迹,却不得不承认:他是近现代中国的一个圣人,是中国共产党内道德高地上不可逾越的丰碑。陈独秀曾坦言自己“徒有虚名”,而大钊先生才“名副其实”;罗章龙在耄耋之年念念不忘的,是死后葬在老师墓边永远陪伴;鲁迅对大钊先生留下了“诚实,谦和,不多说话”的温暖记忆。张国焘、罗家伦这些后来人生道路复杂的学生,回忆起这位老师时无不充满真诚的敬意。这与权力无关,与利益无涉,只与道德文章有关。秉公不废私,立业不忘家,厚道不乡愿,才高不自恃,情深不风流,律己严而律他宽——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些,不是圣人是什么?
在新时代重温李大钊的精神,其意义不仅在于纪念一位历史人物,更在于为“大先生”这一概念提供一个真实而崇高的参照。李大钊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最深刻的教材。他告诉我们,真正的“大先生”,其“大”不在于头衔与声名,而在于是否将个人的全部生命投入到了比个人更伟大的事业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李大钊不只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不只是属于中国共产党的,也是属于整个中华民族的。他以三十八年的人生,为“大先生”三个字赋予了崇高的内涵。称他为杰出的大先生,他当之无愧。
写于李大钊诞辰137周年前夕
(作者为北京大学中共党史研究中心主任、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