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 郭刚: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体系研究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79 次 更新时间:2026-10-04 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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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琦   郭刚  

 

摘 要: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体系研究,是对中医理论体系构建、临床实践方案优化及心理认知提升所依托的思维模式、认知路径与方法原则的系统性探索,涵盖中医思维发生学、哲学方法、认知方法、临证方法及信息方法等核心内容。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体系研究聚焦于理论思维与思维方法的核心命题,重点探讨其在临床实践中的具体应用路径、与现代科学前沿的对接方式,着力揭示中医学固有思维模式的本质内核,同时探究中医原创思维对学科未来发展的解释力与引领价值。该研究的核心宗旨是阐释中医思维的原创性特质,揭示其在健康与疾病认知过程中的逻辑架构与应用规律,为中医药传承创新及与现代科学的深度融合提供方法论层面的解释性支撑,同时为当代生命科学发展及“大卫生、大健康”理念的落地实践,提供具有东方哲学特质与实践价值的思维范式。

关键词:中医原创思维;哲学方法;认知方法;临证方法;信息方法

 

中医学深受母体文化的滋养与浸润,在自身长期的临床实践与理论积淀中,逐步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思维方式,并孕育出与之相适配的基本方法论。考察中医思维方法论,发掘其形成过程、核心内涵与价值取向,本质上体现了文与理的交融、理论与实践的贯通。它贯穿于中医学发展的整个脉络,不仅是中医药传承创新的基础与动力,也为传统中医向现代转型提供了可转化、可运用的方法论指引。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体系研究,有助于解决中医能否坚守自身主体性、中医能否孕育面向未来的创新命题以及中医能否在民族文化复兴中发挥“钥匙”作用等问题。 鉴于此,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体系研究,核心价值集中体现在原创思维的理论构建与现实应用层面,本质上具有“返本开新”的鲜明研究取向。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体系研究,是对中医理论体系构建与临床实践指导所依托的思维模式、认知路径及方法原则的系统性探索,重点以发生学、哲学方法、认知方法、临证方法和信息方法为探究内容,需从以上五个方面系统梳理。具体而言:以中医长期发展中所形成的概念、范畴、术语为逻辑基础,梳理其核心研究方法,如“气本体论”的核心范式、取象比类等思维方法,挖掘其多层次的内涵表达,明确其在中医思维体系中的基础作用;明晰中医思维方法论是对古代天文、气象、地理、历法、生物、心理等特有理论知识的整合,充分发掘思维生成过程中感性、理性、悟性、灵性的内在关联,运用直觉体悟、性情表达与自由精神,实现临证思维中认知过程与方法的统一,彰显人体生命与自然生命“同情共性”与“同性共情”的交融特质;从理论研究、典型疾病诊断研究、综合应用研究三个维度,设计并构建契合中医临床思维的智能辨识算法模型,整合临床参数系统与计算模型的研究成果,搭建适合临床应用的中医原创思维应用辨识系统,推动中医原创思维要素的数字化与形式化建构,凸显其现实应用价值。

本研究旨在阐释中医思维的原创性特征,揭示其在健康与疾病认知中的逻辑结构和应用规律,为中医理论的传承创新与现代科学解读提供方法论支撑,同时为当代生命科学研究提供具有东方哲学特质的思维范式。通过梳理中医原创思维形成的历史文化背景、哲学基础及实践验证过程,分析其在诊断、治疗、预防、养生等领域的具体应用方法,探讨其现代价值与发展路径,可推动中医思维方法的规范化、系统化,并促进其国际化传播。其核心在于挖掘中医从整体、动态、关联视角认识生命活动与疾病变化的独特思维方式,包括阴阳五行学说、取象比类、司外揣内、辨证论治等关键方法。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不仅能够还原中医学的文化根基与理论本源,更能对接时代前沿,树立面向未来的问题意识;通过发掘中医独特思维方法,既要与西医进行对比研究,也要以当代医家的临床思维为调查对象,探究中医思维方法的现代发展路径,借助现代信息技术构建契合临床需求的智能模型,彰显其指导养生治病的现实价值与未来意义。

一、中医原创思维发生学方法论

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形成,是基于传统文化哲学思想与古代中医学理论的系统性建构,其核心是以“取象运数、形神一体、气为一元”的整体思维模式为指导,通过深度挖掘中医代表性医家思想,对相关概念进行创新性阐释,厘清其形成脉络与核心内涵。

(一)传统文化涵养下中医原创思维的文化根基与哲学内涵

中医拥有独特且自成体系的原创性思维,兼具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双重属性,与易学、儒学、道家、佛学等深度交融、相互渗透、彼此影响。中医原创思维模式以象思维为核心,通过类比、直觉等思维方法与认知路径,从自然物象中体悟人体生命活动的内在规律。这一规律是以传统文化哲学思想为根基、古代医学文献为载体, 通过梳理、分类、汇总中医学历代文献,并归纳分析中医学专家学术经验,最终得以逐步凝练和呈现的重要成果。充分发掘中医原创思维方法的基本概念与范畴,剖析其在整体思维模式中形成的文化要素与文化基因,厘清不同概念、范畴之间的内在关联,是构建中医原创思维方法论体系的重要研究根基。

中医原创思维发生学的形成离不开传统文化哲学思想的滋养,其核心概念的凝练与范畴的构建,始终以母体文化基因为源头活水。“变易”思想是贯穿中医学发展的核心思想,更是认知中医原创思维的理论根基与思维范式。 无论是中医基础理论体系(如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精气血津液等学说)的构建,还是中医临床实践过程(如辨证论治、三因制宜等原则)的开展,变易思想均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指导作用。需要明确的是,中医学的变易思想深受以《周易》为核心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浸润:《周易》以卦爻象的变化组合,形象阐释自然、社会、人事的“变易”之理;而中医学则立足运动、变化、发展的“变易”视角,观察审视人体生命活动,解读人体生理病理机制,探究人与宇宙自然的内在联系,彰显出变易思想已成为中医学的灵魂内核。因此,《周易》变易思想对中医学的发展具有极其重要的影响,对医易会通理论体系的构建与完善亦有着深远的学术意义。

(二)中医原创思维的生命符号解读

从文化符号学视角来看,中医学认识世界所创造的符号具有鲜明独特性,这些符号往往被赋予特定时空观念与思维方式中的“生命意义”。“气”是中医原创思维方法论中最基础的核心概念,亦是解读生命本质的代表性符号,既蕴含着宇宙生命的质性存在,也表征着生生不息、变化不已的动态流动过程,同时还是生命之间相互作用、相互交换的核心介质。 这一点可通过梳理中医理论中“营气”“卫气”与“宗气”的核心内涵、生成分布、生理功能及其相互关联得以佐证。“阴阳”“五行”等“象”的生命符号,是“气”概念的进一步延伸与具象表达,例如以“生死观”界定生命属性:生为阳,死为阴;以“木”为喻,其“性”为“曲直”(即适应性),其“情”为“条达”(即灵活性),生动折射出生命代谢活动的基本特征。这些符号清晰表明,中医通过高度凝练的概念与属性,准确把握认识对象(如自然界、人体)的本质,同时赋予这些概念、属性特定的“生命符号”内涵,进而构建起独具特色的生命认知体系。

在中医思想体系中,阴阳五行理论最具代表性。厘清作为中医学的基本思维模型之一的“阴阳”的思维起源,对于明晰中医理论的本质内核、彰显学科内在逻辑具有重要价值。通过溯源阴阳的本义,梳理阴阳词义从具体具象概念向抽象思维方式的扩展脉络,探究人类在医疗实践、日常生活与生产劳动中对人体与自然规律的认知历程,可明确“阴阳”作为思维工具的生成演进过程,及其对中医学各领域认知体系化建构的推动作用。 阴阳的内涵具有多元性特征,既包括了以“阴气”“阳气”代指精气的“气一元论”认知,也涵盖了指代气机运动状态或运行方向的内涵,还包含了指代证候特征或诊断信息的复合含义,完整见证了其从本义到衍生义、最终引申为对立统一哲学范畴的发展脉络。

五行是古人将空间、时间、自然规律予以抽象化所形成的思维模型,深入考察五行理论,其核心内涵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其一,五行思维的底层观念源于“五方”,概念基础源于“五时”,具体内涵源于“五材”;其二,五行范畴的哲学化发展,涵盖五行相生、五行相胜、五行乘侮等核心关系,为“河图十数”提供了全新解读视角,奠定了五行相互关系的理论根基;其三,五行与五脏的配属关系,通过梳理“五行-五脏”配属的历史演变脉络,还原其配属逻辑,可彰显中医学对五行学说的创新发展;其四,从现代学术视角反思五行思维的积极意义与固有局限性,结合其与西方医学体系的对比分析,为今后中医理论研究与临床实践提出针对性建议。具体而言,我们可将五行作为便捷的思维工具,保留其知识索引、临床路径指引等实用功能,但不应囿于五行理论的局限,而应实现理论层面的超越,进行深入生命本质原理的探索与阐释。

中医学的诸多核心概念蕴含着“道法自然”的生命启示,也是中医思维方法论的重要思想来源,而这种生命启示经历了不断磨合、逐步完善的演进过程。例如,中医学中的“升降”概念,与天地阴阳相关的“升降”理论之间存在多种逻辑相斥的内涵。在象思维视野下,依据历法、易学、中医经典等相关文献,追溯天地升降与阴阳升降理论背后的自然原象,可清晰辨析两种升降理论内部矛盾观点的产生根源,并在整体观的指导下,深入探讨两种理论之间的内在统一关联。相关研究得出的基本结论是:中医升降理论是中医学用以阐释宇宙自然规律及人体生命活动的重要理论框架。

“清浊”是中医理论体系中的重要范畴。从象数思维的角度,对“清浊”所涉及的天地清浊、水流清浊等不同取象层次进行系统分析,探究其在不同语境中的具体内涵、与阴阳的对应关系等诸多逻辑问题,有助于深入解读中医整体、动态的认知方式。“清浊”的提出具有象数思维下语言表达的描述性特征,揭示了中医理论依赖象数思维的描述性本质,其看似存在的逻辑问题,实则是多层取象在不同语境下的灵活表达,并非真正的逻辑矛盾。 这种因象立论、随境赋义的特点,正是中医象数思维的精髓所在——不追求形式逻辑的绝对统一,而是强调对生命现象的整体模拟与动态把握。

(三)有代表性医家的思维方法创生机制考察

中医原创思维方法的形成,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与哲学思想的土壤,以历代代表性医家的学术思想为核心载体,得以薪火相传、迭代发展。深入发掘代表性医家思维方法的创生机制,对于系统考察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形成路径、厘清其学术脉络具有重要意义。

孙一奎继承朱熹的理本论,认为太极是宇宙的本体,人身之太极即为原气。他在坚持太极为“理”的同时,借鉴周敦颐“太极-阴阳-五行-万物”的宇宙发生论,构建了“太极(原气)-阴阳-五行-脏腑”的人体生成模式,将太极与人体生命过程紧密关联。在医学实践中,他以“元气”替代“原气”,以“命门穴”替代“命门”,为太极赋予了形而下的实践意义,使“太极-原气”论能够有效指导临床诊疗。孙一奎对太极的再诠释,奠定了后世医家诠释太极的基本方向,也体现了医学视域下太极内涵的转变:太极属性向形而下转化,成为人体存在的根本依据,与生命具体发生发展过程密切相关,并最终决定生命质量与状态。

李梴为明代著名儒医,秉持“气者生源,心为主宰”的生命观、“胞窍为太极,脐为根蒂”的生育观、“气机不谐,天人相感”的疾病观,以及“调和阴阳,养心为上”的治疗观与养生观。他认为,生命由流行于天地之间、混合无间的元理元气生成,这种元理元气即为太极,也就是“心”,具有本体意义。在探讨人体生命时,李梴更侧重“气”,认为人禀“气”而生,疾病的发生与天地、人体的气机失调密切相关;同时,他强调“心”的主宰作用,提出养生除调和阴阳气机外,更要以养心为核心。从生命观、生育观、疾病观到治疗观及养生观,“气”与“心”始终贯穿于李梴的医学思想之中,其理论体系具有严密的逻辑一致性。

赵献可认为,火是性质纯阳的宇宙本体,即先天太极,人身中的先天太极则为命门。他以“火(先天太极)-火水(太极)”,取代了周敦颐宇宙生成论中“太极-阴阳”的阶段,以“命门(先天太极、先天之火)-相火真水(无形之火水)”模式,诠释生命运行机制,实现了火本体在天人之间的贯通,并从宇宙根据义与能动义两个方面,支撑了火的本体内涵。赵献可的火本体论,发展了前代医家的火论思想,对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在医学层面,医界继承了“先天之火为生命根本”的观点,将先天之火与生命过程进一步结合,强调火所具有的生命推动力;在哲学层面,方以智提出“火-气一元论”,深化了火本体论的内涵。总体而言,这两方面的发展均未脱离赵献可火论的核心框架。

唐宗海与张锡纯虽同倡“衷中参西”,在三焦为网膜、气化通道及脾胃枢纽等观点上高度一致,但其理论内核的建构逻辑迥异:唐宗海以“气、血、水、火”四者生化为气化之体,重在系统整体的动态平衡;张锡纯则以“胸中大气”为气化之用,重在气机升降的统领与推动。这种“体用分途”的原创思维,体现了中医在面对西医冲击时的两种典型回应路径:唐宗海以“四行生化”为体,构建气化本体论,张锡纯以“胸中大气”为用,开创气机动力学;二者的共同方法论是以中医为体,纳西医为用。这种“体用互补”的思维范式,不仅深化了气化理论的临床可操作性,也为现代中医的理论创新提供了方法论启示:在坚守核心范式的同时,以开放姿态整合新知,方能实现真正的“守正创新”。

二、中医原创思维的哲学方法论

中医原创思维的哲学方法,是在长期临床实践积淀中逐步形成的、用于认识生命健康与诊疗疾病的独特方法体系,具有鲜明的思维特质与学术辨识度。该方法以中医思维所蕴含的核心概念、范畴及专业术语为根基,重点以观物取象、取象比类、立象尽意等经典思维方法为研究抓手,深刻彰显了中医原创思维哲学方法的深层次内涵与学术价值。

(一)中医原创思维方法论构成基础

气一元论是中医原创思维方法论的构成基础,贯穿于中医认知自然、解读生命、指导实践的全过程,为中医理论体系的构建提供了本原性的哲学支撑与思维指引。具体而言,中医学在“气一元论”指导下,首先构建了以“气”为本源、载体与中介的生命本体论;进而挖掘气化视域中“形神一体”的生命整体观、和谐观;最终落实到临证思维的“取象运数”辩证观、致用观,这三者构成了中医原创思维方法论基础的完整逻辑关系。

(二)中医原创思维哲学方法内涵研究

中医原创思维的哲学方法,以“气”“阴阳”“五行”等核心概念为逻辑根基,聚焦观物取象、取象比类、立象尽意等核心思维路径,层层彰显其深层哲学内涵与认知特质。中医学整体观的核心在于强调人体与自然、社会的有机统一性,以“天人合一”“阴阳五行”等核心理论为支撑,将人体界定为动态平衡的复杂有机系统。其鲜明特征在于立足整体视角认知人体的生理功能、病理变化及相互作用,逐步形成了以整体联系、复杂系统、多态模型为鲜明特色的思维研究范式。

(三)思维方式的展开维度

中医原创思维方法论是基于丰富生命信息、运用创造性思维展开时空逻辑探究的学问,强调以综合性、探索性、求新性为特征的生命求索过程,本质上是一种以生命实践为核心、具有开创意义的思维活动,其蕴含着中医思维方式的展开维度,这一维度由“探究存在方式-把握固有属性”的逻辑关系构成,包含本体维度的天人合一、认识维度的体用一源、价值维度的中和平衡,以体与用、体与思的结合为核心内容,涵盖感应思维、全息思维、辩证思维、类比思维、中道思维、圜道思维等思维定式与致思路向。 具体而言,天人合一是感应思维、全息思维的核心根基,体用一源是辩证思维、类比思维的逻辑前提,中和平衡是中道思维、圜道思维的价值导向,各类思维相互支撑、协同作用,构成了中医原创思维的完整展开维度。

(四)思维方法的协同互补

中医学思维方法论是对古代天文、气象、地理、历法、生物、心理等特有理论知识的整合,充分发掘人体所具有的感性、理性、悟性、灵性等特质,运用直觉体悟、性情表达与自由精神,实现临证思维中认知过程与方法的统一,达成人体生命与自然生命“同情共性”与“同性共情”的交融。这一过程本质上是集合真情、真意、真知于一体的认识论、思维方法与精神世界的相互渗透、互为补充,具体体现在取象比类(强调事物间的内在关联)、司外揣内(凸显有机整体与天人合一)、见微知著(实现局部与整体的统一)、以常衡变(达成时空统一)、因发知受(实现内外统一)等方面。

在临床实践中,多种思维方法或相继呈现、或同时并用、或交叉交替,中医通过归纳与演绎、分析与综合、现象与本质、结构与功能等范畴,展现出复杂多样的运思过程,鲜活呈现医家的诊疗实践。同时,中医也不排斥每种思维方法对应的特殊应用形式:如取象比类以归纳法为主,知常达变以演绎法为主,司外揣内以现象观察为核心,见微知著以把握疾病本质为目标,审证求因则贯穿于辨证论治的全过程。值得注意的是,中医注重理论与临床、养生与治病的结合,将类比、演绎、外揣等具体思维方法,贯穿于人体形态结构、生理功能、病理现象、诊治方法、辨证论治等各个领域,聚焦生命信息的多样性、多重性、共生性、协同性、互补性等特征,强调灵活多变、三因制宜,彰显出各类思维方法并非相互对立,而是相互交融、彼此渗透的协同关系。

(五)中西医思维哲学方法的比较研究

中西医建立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与哲学基础之上,形成了各自独特的思维方式与方法体系。探讨中西医思维在哲学方法层面的差异,可从四个维度展开比较:一是认知视角的差异,中医注重基于“气”的重“心”整观人,传统西医注重基于“原子”的重“物”分析人,彰显中西医思维文化的对立与互补;二是思维方法的差异,中医以“实在关系”为核心的功能性象数思维为主,西医以“实体”为核心的实验结构性逻辑思维为主,体现中西医思维方法各有侧重;三是生命认知的差异,中医以“形神一体”认识生命现象与人体健康,西医以“二元对立”为认知框架,呈现中西医科学认识“同归殊途”的特质;四是研究路径的差异,中医注重以时间为坐标的动态化体验(体验科学),西医侧重以空间为坐标的静态化观察(实验科学),体现中西医思维科学路径的相反相成。 通过中西医思维哲学方法的比较研究,可清晰认识中西医解读生命现象的不同路径,重点凸显中医以区别于西医学的视角与思维方式认识生命与健康,形成了独特的概念与理论体系,为中医原创思维的现代化转化与传播提供了理论参照。

三、中医原创思维的认知方法论

探索中医原创思维的认知方法论,需紧扣其本质特征,深度融合认知科学、心理学及东西方文化理论,从三个维度展开体系化的阐释与研究。首先,阐释格式塔理论与中医原创思维“象、数、气”整体认知模式的内在关联,借助多种思维类型与思维过程解读中医原创思维的多元特质与构建机制;其次,运用认知科学方法,探究中医思维的内部言语机理,对比西医思维差异,结合词汇联想实验与脑神经机制研究,发掘中医原创思维“创造性”的内隐与外显特征,并以优秀中医从业者为研究对象验证相关特质;最后,挖掘中医思维与灵性感悟的内在联系,结合中医“形神合一”生命观与积极心理学理论,阐释中医灵性文化在心理干预中的枢纽作用,为构建兼具东方智慧与现代科学的心理干预模式提供支撑。

(一)格式塔理论与中医原创思维的关联性阐释

认知学习的格式塔理论的核心要义在于强调从整体视角认知事物,主张以有意义的知觉方式把握事物本质,这与中医原创思维中“象、数、气”的整体认知模式高度契合,为中医原创思维的现代认知诠释提供了理论支撑与全新视角。从思维理论的分类维度来看,整体-分析性思维、经验-理论性思维、常规思维与创造性思维、辐合思维与发散思维等多种思维类型,均可为解读中医原创思维的多元特质提供切入点;思维过程所蕴含的表象形成与想象活动,能够有效阐释中医原创思维中“象、数、气”认知模型的构建逻辑与形成机制;而思维的实践运用过程,包括思维策略的选择、推理方式的运用以及问题解决的实施,恰好对应中医原创思维凭借直觉表象创造性破解形而上认知难题、融合归纳与演绎推理以完善理论体系的核心特质。

(二)中医原创思维的内部言语机理与“创造性”的内隐与外显特征

为系统阐释中医原创思维的认知机制,以认知科学的成熟研究方法为支撑,全面解析中医思维的全流程认知路径与独有特点,进一步深化对中医术语符号本质内涵、语言叙事建构机制的理论理解——这是中医原创思维的重要中介,涵盖诊断、辨证论治各过程的关键词、语义网络,涉及逻辑推理过程中的特征提取与特征整合、普适性与个性化语义网络的形成与发展。东方文化的形象思维,包括道家的“天人合一”、佛家的“调心入空”、儒家的“修心养性、忘道合一”以及中医强调的“阴阳得养平衡、情志五行和谐”等思想,揭示了人与内在及自然环境之间的和谐之道,植根于心神调控与内部言语运作。 通过与西医思维的内部言语机制进行比较,探究中医辨证论治的认知加工、决策过程及信息加工方式;采用词汇联想方法,结合已有认知脑神经机制研究,发掘中医原创思维中“创造性”的内隐与外显特征。

中医原创思维所涉及的大脑空间环路及其时间特征,通过感知、记忆和思维活动实现符号转化,完成从实物到符号的认知跃迁。 本研究采用词汇联想方法,结合已有认知脑神经机制研究,发掘中医原创思维中“创造性”的内隐与外显特征:选取200名优秀中医从业者为研究对象,通过访谈与问卷调查,比较中医从业者与其他行业人员在创造性认知上的异同,探讨中医从业者创造性人格特征的维度与具体表现,揭示中医从业者知识结构的独特性、实践场景的复杂性及文化传承的使命感。具体而言,中医从业者需根据患者体质、地域文化等变量动态调整诊疗方案,因此具备更强的跨学科整合能力、思维流畅性与现场决策能力;同时,其体现出“守正创新”的职业精神,将文化传承视为职业核心价值,这种使命感驱动其主动探索传统医学的现代化发展路径。

(三)中医原创思维与灵性感悟的内在关联

中医学本质上是一门灵性医学,其核心特征是将天地万物视为活的有机体,认为万物之间相互贯通——不仅人体内部各脏腑、组织、器官相互贯通,人体与外界环境也存在着密切的感通与联系。对于人的存在而言,这种灵性是与生俱来的聪慧,需要通过后天训练得以“觉醒”,才能将外部困境转化为内在成长的契机,这正是中医灵性文化的核心要义。因此,灵性既是人本真、原初的存在状态,也需要通过不断的“刺激”与培育,才能实现对生命意义的深度探索。 可以说,人类不断自我探索的过程,就是践行“超越性自我”的过程,也是主动寻求自我价值与生命意义本体性建构的过程。

基于此,积极探寻灵性力量的核心源泉,关注个体心理健康水平与幸福感的深层关联,是人类心理学研究的重要关切之一, 这与中医“形神合一”的生命观高度契合。灵性作为形神交融的核心内核,与个体气血、情志、脏腑功能息息相关,其本质是对生命本真的觉知与对天地自然的顺应,这正是中医灵性文化的核心要义。研究发现,当前积极心理学的兴盛在一定程度上呈现“重表象轻本质”的特征,更注重通过表面正向情绪诱导开展干预,虽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因忽视灵性与文化的深层心理内涵,难以从根本上调和情志、滋养心神。尤其是在个体应对重大生存挑战的场景下(如遭遇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地震灾害、至亲离世等重大生命事件),灵性的心理调节作用更为凸显——这与中医“情志致病”“心主神明”的理论相呼应。本研究旨在系统综述灵性概念的理论谱系及其哲学根基,整合东西方心理学理论资源,重点挖掘中医灵性文化中“形神相依”“天人相应”的核心特征,探究其蕴含的灵性感悟与生命觉知,结合中医情志调摄、心神养护的思维与方法,深入阐释灵性维度在积极心理干预及整体心理健康维护中的枢纽作用,为构建兼具东方智慧与现代科学的心理干预模式提供思路。

四、中医原创思维的临床验证方法论

立足中医原创思维深厚哲学底蕴与思维范式研究成果,精准设计调查问卷,面向不同层次(年龄阶段、单位级别、学习背景等)的中医群体开展问卷调查,收集中医思维相关数据,结合数据反馈与知名中医的解读,验证中医原创思维哲学理论的科学性与实用性。同时,通过设计针对性的临床验证方法,调研并验证中医原创思维哲学理论与相关模型在临床实践中的作用与指导意义。

(一)临床验证方法设计与实施

其一,中医原创思维哲学理论验证研究。知名中医是中医原创思维的重要传承者与发展者,具备深厚的学术底蕴与丰富的临床诊疗经验,其观点与建议对验证中医原创思维哲学理论具有重要价值。本研究选取国医大师、国家名医等知名中医专家为研究对象,采用半结构化深度访谈法,收集其对中医原创思维的解读,验证中医原创思维哲学理论的合理性,归纳总结共性观点,为青年中医的思维训练提供方法支持与实践建议。

其二,中医原创思维认知系统临床应用研究。中医临床思维是一个动态循环认知系统,其核心流程为:四诊信息采集→形神病机整合→治则治法调控→方药/方案输出→疗效反馈与辨证修正。该系统是中医原创思维落实到临床的核心体现,四诊信息采集为基础,通过望闻问切获取患者整体体征与症状;形神病机整合是核心,结合“形神一体”观辨析病因病机;治则治法调控为导向,依据病机确立针对性治疗原则;方药/方案输出是实践,结合辨证结果制定个性化诊疗方案;疗效反馈与辨证修正为闭环关键,根据患者疗效调整方案,形成循环迭代。该系统规范了中医诊疗流程,可模拟名老中医思维,为年轻及基层医师提供参考,提升诊疗的规范性与一致性。

(二)不同中医群体对中医原创思维的认知差异研究

以中医原创思维哲学理论与认知方法的研究成果为基础,本研究课题组设计中医原创思维调查问卷,面向不同层次的中医群体开展广泛调研。调查对象涵盖国医大师(5人)、全国名老中医(8—10人)、主任医师及副主任医师(30—50人)、中医学硕士及博士(200—300人),以及来自中医医院、中西医结合医院、西医医院中医科及基层医院的中医从业者等。 通过分析不同中医群体对中医原创思维认知的差异性,探寻差异形成的根源,提出弱化或消除差异的可行路径,给出回归中医原创思维本质认知与理解的建议,推动中医原创思维的可持续发展。

为明确临床高级中医师对中医原创思维内涵的认知现状及差异形成原因,为中医原创思维的发展与人才培养提供数据支持与理性参考,本研究采用中医原创思维课题组专家编制的问卷,从“象”“数”“形神气”“阴阳五行”“分类法”“跳跃性思维”6个层面,对临床中医师开展调查。 研究发现,临床中医师对中医原创思维中“分类法”“形神气”“阴阳五行”和“象思维”在整体思维层面及核心概念认知上更为重视;不同背景的临床医师对中医原创思维内涵的认知存在差异,其中职称越高、学历越高、具备纯中医专业背景、工作于综合性医院、工作范围越广泛的医师,对中医原创思维概念的重视程度与认同度越高。基于此,应加强中医“数”概念的认知学习,将中医思维内核融入现代思维构架,通过提升临床进修质量、增加多学科交流机会、传承名老中医学术思想、推动科教与临床融合等方式,强化中医原创思维的认知与培养。

(三)中医原创思维人才培养现状与优化路径

立足中医原创思维开展核心探究,运用半结构式访谈法结合扎根理论开展系统性分析研究,后续通过编码分析、主题提炼等步骤,深入挖掘资料背后的核心内涵,初步构建了“名老中医原创思维方法的应用体系”理论框架,为中医原创思维的理论构建与临床应用提供科学的研究支撑。 该研究方法高度贴合中医原创思维的整体性、实践性研究特点,不仅系统厘清了名老中医临床识病、诊病、治病、防病的核心思维过程与具体方法,更真实反映了该群体在中医原创思维教、学、用中的实际现状;既保障了资料收集的针对性与真实性,又通过标准化编码流程确保了研究结论的严谨性,为后续中医原创思维相关研究提供了可借鉴的研究范式与技术路径。

中医原创思维是中医传承发展、创新突破的核心动力,中医教育与中医人才培养工作应高度重视中医原创思维的教与学,将其贯穿人才培养全过程。 为明确中医人才学习与应用中医原创思维的现状,剖析当前中医教育中存在的相关问题,探索中医原创思维人才培养的初步方案,为中医界强化中医原创思维教学、优化人才培养模式提供思路,本研究通过系统调研发现,当前中医人才在中医原创思维的学习掌握与临床应用方面仍存在诸多不足。基于此,中医教育应充分发挥多种教育方式的协同优势,针对性弥补现有短板,坚守中医教育与人才培养的核心导向,将名老中医关于中医学习的宝贵建议落到实处,切实提升中医人才的原创思维素养与临床应用能力。

五、中医原创思维的信息科学方法论

中医原创思维是认识生命现象的独特视角,运用现代认知科学手段解读其内涵,是探索中医原创思维规律、推动中医现代化的必然要求。立足中医临床思维特点,完成智能辨识算法模型的设计与构建,整合临床参数系统与计算模型的研究成果,构建适合临床应用的中医原创思维应用辨识系统,实现中医原创思维的数字化、智能化转化。

(一)指导思想

在中医整体观与象数思维的启发下,运用数据分析手段,构建“象”关联网络,刻画各类“象”之间的内在关联;以思维模型调查问卷为具体实例,搭建概念化认知体系,运用复杂网络分析方法,深度剖析该网络的体系结构特征,模拟并再现中医象思维的认知路径与运行模式,进而阐释其科学内涵,为推动中医思维与现代信息科学的深度融合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路径。

(二)具体内容

本研究从理论研究、典型疾病诊断研究、综合应用研究三个层面开展工作:

首先,从理论层面深入研究中医原创思维,从信息科学视角模拟并揭示中医“象数思维”的认知科学原理,厘清中医思维的信息加工机制,为中医原创思维的现代化解读提供理论支撑。

其次,针对典型疾病领域,开展中医信息诊疗方法研究。本课题组着重于四个方面的探究:(1)癫狂病诊疗:利用红外热成像技术,反映人体组织代谢、血液循环及神经功能状态的变化,辅助中医开展癫狂病的体质辨识、证型分析、诊断决策与疗效评估,提升诊疗精准度;(2)糖尿病诊疗:运用集成学习技术,深度挖掘2型糖尿病潜在风险特征因素,建立风险预测模型,明确风险评估结果及致病高危因素的影响比重,通过早期预测与筛查,实现病症隐患的早发现、早预防、早治疗;(3)双高疾病诊疗:基于LightGBM算法,实现双高疾病(高血压、高血糖)的早期筛查与及时干预,落实“早筛查、早发现”理念,推动心血管疾病的可防可治;(4)基于耳诊图像分析的疾病诊疗:结合深度学习技术与中医耳诊知识,通过分析耳穴图像,观察人体生理功能与病理变化,实现疾病预防与个性化诊疗方案的制定。

最后,针对中国老年人群体,开展中医原创思维的综合应用研究。本研究课题组依托计算机网络与信息化技术,全面收集老年人医疗、保健、生活、心理等多方面数据,通过数据整理、挖掘与分析,探究影响老年人健康状态的各类因素,为不同老年人群提供精准、科学的中医医疗服务,助力老年健康事业发展。

(三)研究结论

通过系统文献调研与多源数据采集,整合涵盖中医医案、舌诊耳诊图像、人体红外热成像、血液化验及老年人健康监测等各类数据资源。这些数据的收集与处理,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也为中医原创思维信息方法的发展与应用提供了有力支撑。同时,通过验证性实验研究,对构建的模型进行进一步训练与优化,为中医学发展搭建了可靠、可行、可拓展的理论框架与方法学平台,推动中医原创思维与现代信息科学的深度融合,助力中医现代化发展。

六、总结与展望

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体系研究,旨在从发生学、哲学方法、认知方法、临证方法与信息方法等多个层面,系统揭示中医学认识生命、解释疾病、指导诊疗的独特思维机制。中医原创思维并非零散经验的简单累积,也不是若干传统术语的机械拼接,而是在长期医疗实践、文化积淀与理论升华中逐步形成的综合性思维体系。它以“气一元论”为本体支撑,以“形神一体”为生命观照,以“取象运数”为运思路径,在整体把握、动态观照、关系思维与实践致用之间构建了相对稳定而又富于生成性的理论结构。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研究,不仅关乎中医理论自身的阐明,更关乎中医学术主体性的确认与发展方向的把握。

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体系研究,并非以现代科学标准对中医进行简单化裁剪,也不是将中医思维完全还原为可量化、可形式化的技术流程。中医思维本身并不排斥量化方法与客观指标,在现代发展进程中反而主动借鉴量化方法,只是其量化逻辑与西医学存在本质差异。此项研究的核心,是在尊重中医自身知识特质的前提下,探寻其与现代学术体系、现代技术手段及现代健康需求的契合路径。中医原创思维之所以具有持久生命力,正是因为它不局限于局部、静态、线性的因果解读,而是立足整体关联认知生命状态,着眼动态演变把握疾病规律,结合个体差异制定诊疗策略,从而保持了独特的理论价值与实践活力。这种思维方式,在慢性病防治、心身调节、老年健康、治未病以及复杂疾病综合管理等领域,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当然,本文所做的工作仍然属于方法论框架层面的初步梳理,距离形成成熟、稳定、可普遍应用的研究范式,还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未来研究至少应在以下四个方面持续推进:第一,进一步加强中医原创思维核心范畴的学理阐释,尤其要围绕“气”“象”“数”“形神”等概念,厘清其历史源流、逻辑层次与应用边界,避免概念泛化与表述混用。第二,进一步加强经典理论与临床实践之间的双向验证,在名老中医经验总结、典型疾病诊疗过程分析和青年中医思维训练等方面构建更加扎实的实证基础。第三,进一步加强中医原创思维与现代认知科学、人工智能、心理学、生命科学等领域的交叉研究,探索更适合中医特质的知识表达方式、认知建模路径与临床辅助系统。第四,进一步将中医原创思维融入中医教育与人才培养全过程,切实提升中医人才发现问题、整合知识和解决临床复杂问题的能力。

总体而言,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体系研究,既是对中医学自身理论传统的回溯,也是对其未来发展道路的前瞻性建构。它所要回答的,不只是“中医如何思维”的问题,更是“中医如何在新时代继续有效思维、创新思维和面向未来思维”的问题。只有在坚守中医原创精神的基础上,不断推进其理论表达的系统化、实践应用的规范化、技术转译的现代化以及学术传播的国际化,才能真正把中医原创思维的方法论优势转化为中医学科发展的持续动力,并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现代生命科学研究和健康中国建设贡献更具原创性、解释力和实践价值的中医智慧。

 

王琦,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医大师,北京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一级教授)、主任医师、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构建并完善中医体质学、中医男科学、中医藏象学、中医腹诊学、中医健康医学、中医未病学六大学术体系,开拓中医原创思维新领域。主持国家级科研项目20项,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2项,省部级一等奖7项,发明专利30项,研发国家新药2项,主编专著96部,以第一或通信作者发表论文600余篇。

郭刚,北京中医药大学国家中医体质与治未病研究院教授、王琦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中医思维学、中医文化学。

本文原载于《中医药历史与文化》2026年第2期

(注释省略,引用请参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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