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常:怀念郑天挺先生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55 次 更新时间:2026-09-29 23:28

进入专题: 郑天挺  

● 张守常  

郑毅生(天挺)先生是我的老师。解放前我在北京大学史学系上学时,他是我们的系主任。我听过他讲授的“明清史”和“历史研究法”。他对我个人还有多次关怀。值此纪念他百年诞辰的时候,更使我怀念无已。

他道德高尚,不论是私德、公德,人无闲言。他学问渊博,古今贯通,文史兼治。他勤于治事,又善于治事。我在校那几年,校长是胡适先生,没有副校长;郑先生任秘书长,总揽全校行政事务,实际上是常务副校长。史学系主任姚从吾先生,复员不久,就作河南大学校长去了,谁来接系主任呢?当时向觉明(达)先生呼声颇高,但向先生坚决不干。那时学者都愿意自己作学问,不愿意当“官”干管理,于是这项不受欢迎的差使就又落在郑先生身上,真是百忙中又添上一忙。在担任系主任的几年间,没听说系领导的工作出过什么问题,也没听说和哪位教授有过矛盾、闹过意见,他能团结人。

他坚持讲课。他讲课都是有准备的,这听得出来;他把备课的材料带到课堂上来,也都看得见。那是他在一天忙于校务之后,晚上在家开夜车赶出来的。他讲课条理清楚,内容丰富细致,且有头有尾,全始全终,给我们以完整的知识。

郑先生爱护学生,支持同学们的进步活动。

北京大学图书馆素以藏书丰富见称,但缺乏进步书刊。同学们要求订一份《文汇报》,馆长毛子水(准)先生都不准。于是同学们自己办起了一个“孑民图书室”。胡适校长认为学校已有一个很好的图书馆,同学们何必再另搞一个?心知有异,不予支持。胡校长如此表态,郑先生在场,而郑先生却另外悄悄地拨给需要的房子和桌凳等,遂使同学们自己筹建的这个小图书馆得以顺利开张。这个馆虽小,当时在北京大学的校内和校外所起的作用可并不小。

那几年学生运动蓬勃发展,北京大学又是学运中心,面对国民党的镇压,时有险情。郑先生作为学校的一位主要负责人,总是出来保护学生。

1948年春的反迫害运动,一直延续了两三个月。北平警备司令陈继承发出传票,要逮捕北大学生自治会主席柯在铄等12名同学。时胡适校长在南京参加蒋介石的所谓“行宪国大”选总统,郑先生代表学校与之周旋,并把他们提出来的黑名单及时通知学生。学生鸣钟报警,在民主广场(红楼北面的大操场)紧急集合,把被传讯的同学围在中央、坚决不许来捕人,高呼“一人被捕,集体坐牢”,“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不断,迫使陈继承未敢进北大捕人。但在当夜闯入北平师院捕去8名学生,并打伤多人。次日,愤怒的学生到新华门向北平行辕请愿,各大学集合来的达六七千人。郑先生,还有其他大学的负责人,奔走其间,进行交涉。郑先生,还有训导长贺麟先生,到警备司令部去找陈继承,在门口遇见北平市长何思源,何悄悄地告诉郑先生:陈继承在傅作义那里碰了钉子啦。那时傅作义刚就任华北“剿总”司令官,说陈不该在他刚上任的时候来惹学生,添麻烦(见郑先生当夜写给胡适校长的信)。郑先生心里有了这个“底”,就敢提高并坚持要求的条件了,于是经过一天的紧张交涉,不但师院被捕的8名同学获释,北大的12名同学也不再传讯,大获全胜。

接着在6月又发生“反美扶日”运动,学生游行队伍在东华门外被荷枪实弹的军警截住,学生要冲过去,军警以开枪相威胁,现场形势很紧张。郑先生闻讯赶来,在两者之间说合交涉。那时学生游行,有地下党的领导,能放能收,见机而退,避免了一场流血。而郑先生亲身折冲其间,不避危险,也使人难忘。

这年8月19日,国民党在报上公布黑名单,要大批逮捕学生,郑先生也是尽力保护的。例如史学系同学戴逸,暑假回家,时在上海,郑先生去信提醒他注意,他遂去了解放区;否则,他若贸然返校,就有被捕的危险。

1948年12月17日是北京大学五十周年校庆,学校早已着手筹备,要大肆庆祝一番。这年下半年“大决战”的形势发展很快,东北解放,大军入关,直指平津。校庆正日前两天,即12月15日,胡适校长飞走了。17日,西直门外传来清脆的枪声,北平城外的解放军已合围。这一天,北大校庆纪念还是开了一个会,在校长办公室的院子里举行的,我去了,到的人不多,正房万民堂前的台阶工作主席台,汤用彤先生主持开会,我记得郑先生是也在主席台上的。

北平即将解放,学校当前的主要问题是“护校”,即保护学校不受损失。郑先生久任秘书长,总揽学校行政事务,是北京大学的大管家,对“护校”来说,他是处在关键位置上的一位学校负责人。那时城内在东单练兵场又修了个小飞机场,陆续有人由此飞走。北大就有图书馆馆长毛子水先生,带着供胡适校长研究用的《水经注》某某种善本,飞走了。郑先生会不会也走了呢?这是全校师生员工最为关心的,一天,民主墙(民主广场西面长墙是集中贴壁报的地方,同学们称之为民主墙)上贴出郑先生的谈话,那是对去访问他的同学说的,内容主要是他决不走,一定和大家一起保护好学校。我印象特别深的是这样几句话:他说他平生注重“敦品”,意即信守诺言,决不会说不走而又走了。“敦品”这两个字特别大,比拳头还大,抄写的同学特意用这种方式传达出郑先生的加重语气。郑先生的这一谈话公布之后,在北京大学,上上下下,起了很大的稳定作用。不久北平解放,北大接管,未听说出过什么问题,可以说顺利,圆满。我那时已转入图书馆专修科,照常开学上课,亲身感受到的是:一点也没乱。这其中,郑先生是起了重要作用的。联想到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尽力于安排师生南迁,胜利后他先期北归,尽力于学校复员,这一次保护学校,迎接解放,可以说,他又一次为北大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记得当时北大学生自治会送给他一面大红绸子作的旗子,大书“北大舵手”,上款写“郑秘书长”,是对郑先生为北大全校所作贡献的充分肯定。

曾经有过这样的说法:郑天挺和胡适关系密切。这话有其一定的根据。郑先生早年在北大上学时,胡适已是北大教授,有师生之谊。以后又长期在北大共事。特别是解放前这几年,胡是校长,郑先生是秘书长,胡校长的办事能力,用傅斯年的话说,是“真不敢恭维”的(蒋梦麟《忆孟真》),于是郑秘书长就成为胡校长的得力助手,郑之尽职尽力是会得到胡的赞赏和信任的。那时常看见郑先生出红楼前门向东走去,那是到东厂胡同胡校长住所去谈校务(那时毛子水先生也常去胡校长家,他是去陪胡太太打牌的,人们戏称毛先生为”胡公馆行走”;而郑先生是没有坐下来“打八圈”的闲暇的)。至于在松公府北大办公总部,更是随时晤谈的。不过,郑先生并非事事和胡校长同心。例如对于学生运动的态度就不一样,郑先生是同情学生并予以支持和保护的。到解放前夕,关系到中国命运和前途的“大决战”已到关键时刻,政治形势是非国即共,已无第三条道路可走。胡校长飞往南京,选择了前者;而郑先生则选择了后者,他毫不含糊地说:“我当然不走”(郑先生自传)。从郑先生一生的立身行事来看,他“敦品”,他如此果断地作出“不走”的选择,是合乎他的思想发展的逻辑的,合乎情理,顺理成章。

郑先生关怀北大,关怀北大师生。我,作为北大的一个学生,是也亲身感受到郑先生的关怀的。

1948年夏,我在史学系毕业了。郑先生找我谈话,和我商量考研究生的问题。我那时已安了家,为此已在我的母校北平私立山东中学兼课两年半,郑先生知道这情况。他说,研究生的钱比本科生的“公费”(那时公家发给学生的生活费)多,但不知够不够我养家的,因为研究生不许在外兼课。我算了一下,不够,研究生念不成。郑先生又说:北京图书馆的王有三(重民)先生来北大创办图书馆专修科,在文史各系毕业生中招收十名学生,不限制学生在外兼课,建议我可以考这个专修科,有王有三先生讲授“目录学”,赵斐云(万里)先生讲授“版本学”,即使将来不作图书馆的工作,这对作学问也是很有用的功课。学校为了表示支持,还拨给一个“公费”名额,我若考得好,争取到这份“公费”,还可以添补家用。郑先生为我考虑得周到,亲切,使我铭感不忘。我于是转入了图书馆专修科,大约考分不低,果然又获得了一份“公费”。王赵两位先生的课讲得极好,使我深受教益。我继续是北大学生,还可以继续使用北大图书馆。只是解放后,我在山东中学作政治教员、教导主任,越来越忙,实在来不及到北大上课了,王有三先生为我办了休学手续,希望我有了时间再复学以完成学业。我还保留着王先生为此写给我的信,但我后来一直未能复学。不过由此使我和这两位先生熟识起来,在以后的许多年中,继续得到过他们的教益。

1949年,中国历史博物馆建馆需人,郑先生推荐我,同时写信给我征求意见。记得该馆一位负责人事的同志,穿着旧军装,是从解放区来的老干部,到山东中学找我谈过一次。他说是坐班制,很强调工作纪律。我想这样太没有机动时间,连图书馆专修科每周两次的课也不能去听了,中学的事一时也不好放下,所以未就。

后来我到北师大任教,也是出自郑先生的推荐。1952年院系调整前,辅仁大学历史系主任柴德赓先生要“明清史”教师,向郑先生要人,郑先生推荐我。这是事后柴先生告诉我的,还说“郑先生老夸你”;当时只是由余让之(逊)先生传话(余先生是我北大毕业论文的导师,也在辅仁有课,和柴先生很熟)。我向山东中学党支部报告可否去辅仁的事,书记说不能走,因为北京私立中学都将改为市立,怕一时出现混乱,主要干部要严阵以待,这事便搁下了。山东中学改为北京市立三十中学。同时大学院系调整,辅仁大学拼入北京师范大学,柴德赓先生仍为历史系主任。第二年,即1953年,市教育局对各中学全面调整,三十中学因校舍狭窄,取销高中,调走一批教师。我仍经由余让之先生重申前议,遂调来北师大。我这时刚出版了一本小册子《中国近代史纲要》,系里也正要成立“中国近代史”教研组,遂派我参加了这个组。迟了一年,便未能以从郑先生学过的“明清史”为专业,否则,会更多地向郑先生请教,更多地获得他的教诲的。

院系调整后,郑先生到天津南开大学去了,不在一个城市,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偶尔也还有书信来往。我还有郑先生来信的一个封皮,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了,也不记得是为什么写的信,总归是答覆我请教的什么问题的。这样一个写给学生的信皮上的字,也那么规范,好看,也反映郑先生为人和待人的一丝不苟。这信皮是我无意中留下来的,恩师手泽,已成为我的珍贵的纪念品了。

1980年12月在济南参加义和团学术讨论会时,听说郑先生入了党了,一时哄传。我也很高兴。这标志着郑先生一生立身行事,正派无私,总是朝着进步的方向走过来的;终于在81岁高龄的时候进入无产阶级先锋队的行列。这是党从政治上对郑先生的充分肯定。

我想,我见到郑先生,要热烈地向他祝贺。京津不远,以为见面不难;不想蹉跎经年,竞传来郑先生以微疾逝世的噩耗,深感悲痛。追思几十年来的师生情谊,使人不能忘怀;先生一生执教治学的崇高成就,更使人景仰不已。当时同在北师大工作的吴世俄、张文淳,都是曾受教于郑先生的北大史学系同学,我们商量参加郑先生的追悼会,并送一挽联,词是我拟的。继又接到南开来信,丧事从简,挽联遂未送出。吴张两位老同学也已于前几年相继病故。若他们尚在,我们共同写这篇怀念郑先生的文章,会写得丰富的多。例如吴世俄到辅仁大学任教是郑先生介绍的,张文淳之分配到北师大工作,也和郑先生的关照有关。郑先生的关怀学生并不是到毕业为止,毕业后的工作问题也是时刻放在心上的,不止是对我一个人如此。而现在却是我一个人写这篇怀念文章了。我们三个人挽郑先生的联语我还记得,现在写在下面,还算是我们三个,或不止我们三个,对郑先生的纪念罢:

一代师表,我师不死;

平生史学,历史长存。

——1999年11月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

来源:《郑天挺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

    进入专题: 郑天挺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爱思想综合 > 学人风范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83464.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6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