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离岸服务外包始于1990年代,在全球化和互联网双重作用下加速增长,2024年规模达2.84万亿美元。与之而来的是大量文献与竞争性观点。传统看法认为,外包通过规模效应,能够刺激创新。但也有不同意见,比如GU Wulong(顾武龙)等在一篇文章里认为并非所有外包都有利于长期技术竞争力,当外包对象是低端中间品时,相对成本效应可能提高老一代产品的回报率,从而抬高不研发的机会成本,抑制企业向新一代产品的升级(尤其对中小企业)。
GU这篇文章的逻辑与实证比较严谨。但其结论是否具有普遍性和长期适用性,值得进一步讨论。我以为,研发外包是符合经济规律的,局部的技术创新会因研发外包而受抑,但整体产业的创新却因分工深化而获得有效加速提升。因为分工深化使得各环节的专业化水平提高,知识溢出效应增强,长期看会加速整体技术进步。从更广泛意义上,人类的进步就是一个通过持续不断的“外包”而挣脱原始的亲历亲为、自给自足状态,获得体力、心力与脑力的解放并能够专注于更多创造的过程。

GU文的主要工作与发现
1.基于2002-2011年加拿大6024家企业的面板数据,作者发现:从中国、墨西哥等低工资国家进口低端中间品,使样本期间企业的R&D支出下降了15%,并预测到2022年将进一步下降28%。抑制作用来自两个渠道:一是集约边际(Intensive Margin),这指向在研项目,已在2002年开展R&D的企业,减少了R&D支出。二是扩展边际(Extensive Margin),指向待研项目,2002年未进行R&D的企业,更不可能在2011年启动新R&D项目。
2.文章描述的理论机制表现为两种对立力量的博弈。首先是正向的创新-外包互补效应。外包降低边际成本、扩大销量,从而提高创新回报,此效应对于规模大、创新能力强的企业表现更为明显。其次是负向的相对成本效应。低端中间品降低了老一代产品的生产成本,但削弱了向新一代产品创新的动力。规模小、创新能力弱的企业更倾向研发外包。最后是总体效应,在一般均衡下,本地创新强度总体下降,即使原本正向力量占优的企业也会受到抑制。
3.作者通过实证检验发现研发外包的利弊参半,企业利润改善但R&D下降,就业也受冲击。一是利润上升。与外包而来的是投入替代效应——企业从美国等高工资供应商转向中国等低工资供应商,提高了利润率,这确实是一种正向供给冲击(区别于“中国冲击”文献中的负向需求冲击)。二是创新受抑。因研发外包,本土公司(Non-MNEs)R&D显著下降(约-10%)。跨国公司(MNEs)R&D未显著下降(甚至略有上升),符合模型中“高λ企业”的特征。但在长期内,外包降低了企业启动R&D的马尔可夫转移概率,稳态下R&D企业占比下降11.3%。其三,就业也受负面影响,2002-2011年就业下降7%。
研发外包有其经济上的合理性
GU文确实比较严谨,从样本来说也似成立。但有点“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之感,在现时代或有为西方”再工业化“提供佐证之深层动机。下面从经济理性、分工理论、创新内涵三个维度,对原文的核心论点提出粗浅看法。
1. 企业热衷于外包即说明净收益为正
该文标题的关键词是“negative consequences”,作者将“R&D支出下降”直接等同于“负面后果”,隐含了一个规范判断:更多的R&D总是更好的。
实质却未必如此。正面与负面从来都是相伴而生的,关键看净收益。研发外包为什么方兴未艾?外包为什么在全球流行?这背后是企业基于成本-收益的理性计算。在竞争性市场环境下,如果外包没有带来净收益(包括利润、效率或战略灵活性),企业不会主动为之。当然,企业也可能犯错,但从大样本和长期看,市场选择倾向于有效。
而更多的R&D,未必带来更高收益,反而形成沉重的负担与巨大的风险。
因此R&D支出的下降,恰恰是资源优化配置的结果——企业将原本低效的内部研发活动,转向了更专业、成本更低的外部供应。
当然,作者可能反驳:单个企业的理性选择将导致产业整体的“创新外部性”下降,这是一种囚徒困境。但这一点需要实证证明,而非先验假定。更何况,这项研究也发现外包后企业利润率上升,这恰恰是正向供给冲击的表现。通过外包,利润增加,难道不可以为企业提供更多资金用于研发吗?GU文却只依赖“机会成本上升”来解释研发下降,这个逻辑链条并非唯一。事实上,除了成本之因外,研发下降也与企业战略考量、外部资本市场不完美(资金约束)等因素有关。
2. 机会成本逻辑并不唯一:利润上升也可能促进研发
原文最核心的机制是:低端中间品降价→ 老一代产品利润上升→ 创新机会成本上升→ 企业减少研发。这个逻辑看似自洽,但忽略了另一种同样合理的机制:低端中间品降价→ 老一代产品利润上升→ 企业可支配资金增加→ 如果企业有技术野心或战略远见,反而更有能力投资于高风险的新一代研发。
上述哪一种机制占优,取决于企业对风险回报率的估算以及市场竞争压力的判断。如果新一代产品的潜在回报足够高,企业完全可能将外包赚来的利润投入研发,以抢占未来市场。现实中,两种机制始终并存,形成一种“动态套利”:当自主研发的预期回报率高于外包时,企业会内化研发;反之则外化。这是一个不断调整、试错的过程,而非单向趋行。
3. 分工深化是技术进步的根本动力,而非阻碍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早已阐明:分工提升专业化水平,进而提高劳动生产率,扩大市场范围,推动技术进步。外包其实是“分工深化”的一个代名词。研发外包本质上就是研发环节的分工——将部分研发活动交给更具比较优势的外部机构(无论它们在哪个国家),这使得研发更专业化(甚至产业化)、成本更低,总体效率提升。
低端中间品外包会让企业“锁定”在老一代产品上,失去升级动力,这只是个别可能、局部现象。分工史告诉我们,总体上分工并不会锁定低端,反而通过知识溢出、规模经济和竞争压力,推动企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中国的产业升级就是例证:从承接低端加工到逐步自主创新,恰恰是通过嵌入全球分工体系实现的,是一种“开放式创新”。将外包与创新对立起来,是一种静态的、封闭的零和思维。
4. “创新”不应仅限于R&D支出,外包本身就是一种组织创新
既然全球化背景下,研发外包大行其道,那是否意味着研发外包后,企业越来越“无能”、无竞争力、越来越依赖甚至依附于全球产业链了?看起来是的,GU文也作出了貌似科学的研究。但实质不尽然。作者没有区分“研发支出”与“创新产出”,对“创新”的度量非常传统——创新仅限于企业内部的R&D支出。作者忽略了产业组织创新和开放式创新的重要价值。而只有技术与制度的双重开放式创新,才是更为完整的创新。在某种意义上,制度创新的重要性甚至高于技术创新。
外包本身也是一种“创新”,是产业组织、企业制度的创新,是企业内部一体化转向了市场交易(市场交易成本小于内部化成本)。企业将低端中间品实现低成本外包后,重新配置内部资源,企业可专注于做它更擅长的细分领域,比如专注于设计、品牌、系统集成或核心模块研发,这就是一种商业模式的创新。Chesbrough于2003年提出的“开放式创新”范式早已指出,在知识分散化的时代,最有竞争力的企业往往是那些善于利用外部知识和技术、而非凡事亲力亲为的企业。因此,即使一家企业的R&D支出下降,其整体创新能力未必下降——它可能通过外包释放了资源,培养新的能力,更有效地用于高价值环节,从而找到新的比较优势和新位置。
美国在推进大规模低端中间品外包的同时,并未丧失创新能力——反而在AI、生物技术等领域保持领先,在近年获得了显著的新一轮生产率提升,股市也持续繁荣。这从侧面说明低端外包本身并不必然阻碍创新,关键在于能否同时培育新技术的增长极。
人类进步源自广义上的“外包”
GU文揭示了低端中间品外包可能带来的一个局部、短期的负面效应,为理解全球供应链与创新的关系提供了有价值的视角。然而,将其结论泛化为“低工资外包有害创新”,或失之偏颇。在经济理性的驱动下,企业的战略选择是多元的,研发外包与内部创新可以共生、互补,甚至相互促进。市场是一个动态演化的试错系统,好的政策不应试图阻止外包,而应致力于营造一个让各种模式——自主研发、外包、混合型,都能公平竞争、分散试错的制度环境。
从更广阔的视野看,人类自身的发展符合类似机制。人类进化史就是从自给自足走向不断外包的过程。因为外包,专注度和专业化提升,效率提高,生产规模和市场范围扩大。这种正反馈效应,推动了一轮轮的破坏性创造,旧有的工种或产业被淘汰,又催生出新职业和新产业来,财富也由此获得了增值,推动了社会整体进步。
历史上的工具替代手工,机器替代人力,计算机替代重复计算,如今AI替代部分认知劳动,本质上都是从“亲历亲为”转向某种“外包”。每一次“外包”也都曾引发担忧甚至恐惧。但人类因这种害怕而刻意包裹,直至让自己回归全体力、全手工、自给自足的原始状态了吗?并没有!无尽向前、超越自身的渴望,不断激励着各种形式的创新与试错,最终都释放了人类更高层次的创造力,催生了前所未有的产业与职业。体力活“外包”给机器,人类进入工业化时代,生活变得更好了,就业状态普遍得到改善且具有福利保障,与农耕时代过密化小农生产下的大量隐蔽失业、为生存而挣扎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同理,未来部分脑力劳动“外包”给AI,人类进入智能时代,淘汰一些工作,但会创造出新的职业来,工作时长减少而休闲增多,总体就业状况将更加改善。十年前,谁又能想到,如今大量数据标注公司竟然来自中国一些中西部偏远小县城?被许多人打上低端、落后的农民工居然能够变身成为AI喂料师,通过无形的“数据产业流水线”与全世界最前沿的高科技产生连接?
相较于原始人,现代人确实有太多方面“退化”或“无能”,例如长跑、生食消化、野外生存能力等。但我们绝不会因此认为现代人“落后”了。通过将身心脑转向专注于未知领域,现代人获得了原始人所不具备的新思想、新知识、新技能和新体验,活动范围也从“山洞”跨越到“上天入地”,甚至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穿越太空、星际旅行.....
说到底,进步的秘诀从来不是“什么都要自己做”,而是“更聪明地让别人帮你做,然后去做别人做不了的”。从长期和整体看,外包带来的分工深化与资源再配置,恰恰是持续创新和社会进步的动力来源。
如此,还用得着惧怕什么“外包”吗?
注:2026年5月NBER发布的工作论文《低工资外包对创新的负面后果》(简称GU文),原文题为On the Negative Consequences of Low-Wage Offshoring for Innovation。作者是GU Wulong(顾武龙), Lileeva和Trefler。
Chesbrough, H. (2003) : Open Innovation: The New Imperative for Creating and Profiting, from Technology.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ress, Bos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