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松:忧是必需品:忧乐两宽即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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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乐松 (进入专栏)  

 

悲喜由物,忧乐由心

中国古人是浪漫的!他们笔下的忧乐都是灵动温暖的。

东汉古诗《生年不满百》中有一名句:“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孔子在述及自己的生活状态时,描述了自己求道自修的怡然,所谓“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忧,以历史的厚重穿透了日常的琐碎与眼下的计较,寸心之忧也总可以与古人相共;乐,以泰然的平和超越了欣快的沉湎与欲望的满足,日夜闲适就体现了内心的笃定与精神的饱满。

中国人也不乏烟火气十足的表达力,我外婆总挂在嘴边的话是,“凡人烦、人凡烦、烦凡人”。极简的字眼、颇有兴味的组合,描画出生而为人的无奈:无所逃遁的烦扰本就是日常的一部分;同时,庸碌于你我而言就是无力抗争的日常;命运与天地就是用日常来困住我们。字面上,看到的是抱怨和无奈;你细品,才发现那是安然的接纳与释然的自嘲。

当然,让古典中国思想中的忧乐更具兴味的是与忧乐相近、相应、相对的丰富语词。通过这些语词,就可以感受到中国古代的智者们如何用细微的语义差异描画复杂的内心感触,进而以通透和细腻的方式关照自己的心灵秩序与精神生活。

在古典中国的语义结构中,悲喜与忧乐是指向不同类型的对象的。所谓悲从中来、喜从天降,悲和喜都是人的情绪机制被外部事物激发之后产生的。在日常生活中看到或听到某个令人悲伤的事件或现象,在内心中就会升腾起悲的情绪;同样地,某些令人感到欣慰或快乐的事情发生并被见证时,就会引发喜的情绪。悲喜是一种人、事相感的情绪机制的产物,属于由物铄己。

悲喜情绪的产生来自人的独特视角、利益倾向与价值观念,你眼中的悲可能就是他人眼中的喜,反之亦然。悲喜在人与人之间可能并不相通。同时,悲喜是以外在的事实或现象的方式激发了内在的情绪。对我们而言,悲喜是不可控的,因为我们不可能去控制外在事物。

与悲喜相对,忧乐则是内生于己的。常有烦事挂心头、忧心道之不行、忧心家贫物瘠,忧是一种状态的描述,也是一种内在的思想与精神状态,记挂某事或担心某种状况出现的、放心不下的状态。怡然自得、和乐快意,则是一种“乐”的状态,指向内心之中欣然自适、自在安泰的精神境界。

不可控的悲喜就是来自外物铄己的力量,而内心的忧乐则是可以自觉、自知与自解的心灵秩序。当然,正如不必萦怀于自来的悲喜,也不必耿耿于始终在心中的忧乐之思。悲喜自来、忧乐两宽——既是寻常,也是心量与自知的境界。

除了悲喜与忧乐的对应,汉语中还有很多刻画此类情绪与感受的语词。例如,忧的状态还可以进行更加细致的分梳,忧思与忧虑、忧愁在内涵上都有细微的差别:忧思更强调一种持续的心灵状态和精神活动,可以被理解为思想实践;忧虑则是强调忧的状态指向的对象,刻画了无法舍弃的、对外物的牵挂;相对地,忧愁则是更强调当下和眼前的事物,指向自身的无力感与不可控的外部事物的不确定性。

与之相类,不同语词的细微差别让中文能够十分精细地区分并描述不同类型的情绪和心灵状态。比如,欣与喜、悲与哀之间是否有差别?欣然与可喜之间的差异在于,欣然是直接和自发的一种情绪状态,而可喜则是经过反思的间接状态;同样地,相对于悲而言,哀则更强调可观察的情绪表达。

一种语言中描述情绪和感受的语词的丰富度其实可以用来判定使用这一语言的族群对自身心灵秩序和精神生活的重视程度。不妨说,古典中国的思想家不仅用很多语词细致分梳了情绪类型和状态,而且以不同的语词来理解情绪的来源和形成机制,这说明他们十分重视情绪发生的机制及其对心灵秩序的影响,也说明他们会在思想实践的意义上尝试理解和把控情绪状态,并建构更加平和的精神生活。

充分理解忧乐悲喜的形成机制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尝试控制过度的情绪以及它们可能带来的对心灵秩序与精神生活的影响。要掌控自己的情绪,首先需要对何谓适度的情绪进行有效的区分。孔子引《诗经》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相应地,《中庸》也说“(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对“适度”的清晰定义就可以让人明确情绪始终存在着过度的风险。虽然这一适度的标准很难被精准量化,但强调适度却是极为重要的。情绪反应如果是不可控的,那么就不可能抵制或者消灭情绪;如果情绪本身会扰乱心灵秩序,那么放任情绪或者过度的情绪反应就会侵蚀人的正常精神生活。

对情绪的感知与控制能力,源自日常心量与道德修养,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说,君子是要通过修养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是以自立吾理的方式形成强大的内心和对外部事物的笃定认知,不让外部事物的变化和外在评价扰动内心的平静与自我理解的笃定。

不受外部干扰且不易受人蛊惑的心灵秩序,来自笃定的自我理解和预期,以及对自身生命价值的设定。生命的价值是什么?或者说,何谓有价值的人生?这是所有中国古代的思想家都不得不回答的问题。要回答这一问题,首先要明确人性的内核以及人与天地之间的关系,以及天地之间的根本运行机制。也就是说,人的问题始终处于任何思想体系的枢纽位置之上,也是集合各思想流派之间差异的关键问题。

忧乐之智与心之安处

溯至中国思想史上最具创造力的春秋战国时期,儒墨道法诸家都有不同的人性理论,也因之出现了不同的精神生活原则和心灵秩序的建构方法。相对于重视个人心灵和精神生活的儒道两家,墨法两家则更重视从自身出发的思想视野,墨家关注个体承担的社会责任与天下秩序,法家则更重视如何制定适合人性的社会制度以保障社会运行的效率和政治权力的绝对权威。儒道两家关注治世之道的基础是对人性的关注,以及对人的自我修养与心灵操练的重视。

对于儒家而言,人的根本任务就是体认天道,尽心知命。这一观念的基础在于以圣人之学与圣王之治为基本载体和中介的、从天地之道到人伦之理的一以贯之。天地之道就体现在人性之中,而圣人依照天地之道和人性确立的道德价值与政治秩序就是儒者需要践行和捍卫的根本。因此,克己与复礼成为一体两面的实践,不断提升自身道德修养并强化价值认同的过程就是为了确立更好的治理体系,从体仁修德到仁德之治,君子实现价值的方式就是从一身之修到天下之治的兼善。

在儒家的实践体系中,修身与体道是须臾不可离的日常实践:在不断以儒家仁德之教来检视自身行为的同时,确立以天下之治与教化之行为己任,始终保持对身之不修与道之不行的警惕和反思。易言之,对于儒者而言,其人生价值系于依照圣人之教而展开的道德修养,以及始终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道德自觉。坚守道德责任、笃信道德价值,成为儒者念兹在兹的根本关切。

由此,日常生活中的优裕与困窘、贫穷与富贵对于儒者而言都是细枝末节,当然不会因此而影响内心。如果因此而产生情绪并牵绊自身的道德修养,那就是背离了自己的价值信条。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理解儒家所谓忧道不忧贫的孔颜之乐,在矢志追求修养境界与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的过程中,任何其他的价值标准和人生目标都是对道德修养的干扰和牵累。

实际上,儒家是在日常经验世界中的悲喜忧乐之上设定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道德价值标准,把人的价值建基在超越日常的境界追求上,只有存高远之志才能让人超越和克服日常生活中琐碎的“凡人之烦”,无论困窘抑或优裕,都可以泰然自若且自修不辍。

道家与儒家在对待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与烦恼上,态度颇为类似。然而,与儒家确立的君子境界与道德价值的进路完全不同,道家用宇宙视角理解生命本源,以天地恒道为基底来理解万物与自身,从超越生命与身体的宏大视角出发,以“冷眼旁观”的态度注视人的生命与人世间的喧嚣。一方面,拒斥任何矫作伪饰对于素朴人性的侵害与扭曲,强调见素抱朴的人性回归;另一方面,以道观万物,拒绝自限于人的褊狭观点与是非之争,同时从自然和“天地不仁”的角度重新解读人的生命境遇与生死祸福,以道体的高度理解是非一体、死生一如、福祸相依,以及逍遥无待。

在老子那里,日常的生活规范与人情世故都是对本性的扭曲和遮蔽,不矫作的无为才是回归道体、自然本性的根本。相对地,在庄子那里,人我、生死与是非都是可以齐一的,无所谓分别,而且强调要避免因视角的阻碍与认知能力的限制而产生不必要的羁绊和牵绕。

可以说,道家是完全跳脱了个体的价值设定与日常生活中的行动和实践,从形而上学的角度理解生命的价值与生活的境遇:人从本质上就是从天地之中来,因循天地之道而展开自己的生命并始终以自然本性为根本价值,冷眼看穿俗世寻常中的是非曲直、成败与贫富,进而生死都不萦于怀,日常的烦恼与困顿更不在话下。庄子亡妻,鼓盆而歌;秦失吊老聃,三号而出;都体现了同一种生命价值。

庄子认为人生于天地之间,正是来往之旅,生自天地,死还山河,不过事物的自然规律而已,“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生命是“大块载我以形”而来,日常的展开与生活的延续就是依照天地之道而实现的自然之性的过程,因此要以天地之道的宇宙视角理解生死,并将生命的本质和意义系于宇宙与天道,所谓“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道家是以宇宙的尺度与历史的厚度完成了对日常世界的超越,依照宇宙、天地与万物的形而上学框架理解生命的过程与本质。因此,日常生活中烦琐且直接的烦恼和逸乐在老庄的视角下也是不必萦怀和在意的。

与儒道两家越出日常烟火的超脱相对,人总是首先在烟火俗世中生活的,还是处在“凡人之烦”的琐碎之中的。生活中的常态就是与不断袭来的牵绊与烦恼相处,千岁忧与悠然乐之间的柴米油盐、悲欢离合才是实然。然而,对于生活在传统时代的中国人而言,三餐四季、烟火人间并不必然带来烦愁,这是因为车马很慢、岁月悠长的“稳定”。生活状态与日常经验在代与代之间的改变极小。易言之,传统时代的日常生活形态是非常稳定的,日复一日的劳作、治乱循环的家国、水旱蝗灾的肆虐、疫病祸殃的降临,都是不得不面对、无处逃遁却又代代传承的集体记忆中熟悉的苦难;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子孙繁衍、富贵吉祥就是平静且艰难的生活世界中值得欣喜的“福报”。

稳定的生活形态就意味着相对稳定的观念,跨越数代乃至几个世纪可能都不会有特别剧烈的变化和重构。因此,不同时代的悲喜祸福可能并无二致,每一代人都在日常生活世界中不断通过祖父辈的日常与祸福来见证悲喜,习得忧乐之间的人生道理。

易言之,相对于不断加速的现代社会,传统时代的缺点和优点都来自同一个特征:慢节奏,缺乏变化的“无趣”与尽在掌握的“从容”,是同一个状态的一体两面。正如杭州灵隐寺的楹联所题:“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慢,则人心之忧因千年不易而呈现出厚重的历史感,也让日常之烦成了尽在掌握的静水微澜。

对于传统中国的智者而言,忧乐是可以在日常的琐碎、作为根本的道德修养,以及历史的厚重与天地的辽阔之间轻巧切换的;悲喜固然是不可预计且无法抵挡的,但从外物而来的悲喜之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引致内心的忧乐之绪则是需要在每个人笃行的价值体系中找到匹配的:忧道不忧贫,道之不行、德之不修的深切忧虑对于儒家而言是君子之忧;而家国善治、教化敦行、德行日进则是儒者的孔颜乐处。以心捐道、虚矫伪饰是道家之忧;无待逍遥、安时处顺、死生一如则是道家的“至乐无乐”之境。

忧乐两宽:抚慰心灵的一剂良方

反观今天的人,生活在效率至上的社会,见证着日进千里的技术革命。层出不穷的器物渗透到生活的各个角落,社会竞争之剧、世界变化之快让你我丝毫不敢懈怠,眨眼都不敢耽搁太长的时间,生怕不一直盯着这个世界,再睁眼时就已经是沧海桑田的愕然。

此外,信息时代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各种信息终端展示着被精致修饰过的、高攀不起的生活景观,以及泛滥的极端话语与恐吓性叙事,这些不仅带来了持续的挫败感,还有无处可逃的压迫感。令人惊叹的加速度和令人窒息的致密度,成为当下日常的基本样态。由此,我们哪还有千岁忧的雅兴?更不会有尽在掌握的静水微澜。心里装着的不是秋月春风、大江淘尽的感慨,而是现打不赊、步步紧逼的焦虑。

现代化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建制,它以不断叠加的技术和器物持续改造人类的日常生活方式,越多的器物就意味着越深地卷入现代社会的职业分工。人们在使用器物时获得了便利、提升了效率,突破了日常经验和生理能力的限制而触达和掌控更多的事物。这些“进步”的代价是对器物的日渐依赖,以及原本具有的生活模式的消亡。换言之,我们现在的日常世界是被器物和技术塑造的。

现代人大都认识到,越深地卷入现代化的建制,越会陷入生活的窒息之中,忧乐悲喜都带着深刻的危机感和压迫感,甚至都没有时间去看清自己的内心,就被涌来的焦虑、挫败与恐惧感淹没了,最终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之中。这种感受是不能凝望的深渊,它不是让我们失去了平和的状态,而是失去了平和的能力,让心灵处于持续的失序状态。

直面这一危机的关键可能不是脱离现代建制去离群索居——实际上,我们已经不可能脱离致密的现代生活了——而是穿透表面的情绪状态,去理解现代生活和技术革命、器物堆叠与信息爆炸到底以什么方式改变了我们,让我们失去了什么。大部分时候,面对心灵的困境,理解困境的缘起和机制可能就是根本解决之道。

如果用最简约的方式拆解现代生活的压迫感,那么我们可以这样说,致密的竞争、加速的日常和冗余的信息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果,就是挤压了我们的时间并侵占了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越来越没有余豁来观察自己的生活、审视自己的内心。

丝毫不停歇的竞争和不断加快的生活节奏,使我们产生了一种幻觉,不允许“自己”作为一个“干扰项”在生活中出现,影响我们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效率。把一个活生生的、有情绪、会感知且始终疲惫的自己去除掉,这是可能的吗?易言之,人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真的成为一个没有感性和温度的冷冰冰的机器?

吊诡的是,我们一方面怕自己(作为人)成了空心人,又盼望着自己(作为一个社会竞争者)成为一个“空心人”,不受心绪与自我的缠累。任何一次悲喜的袭来、内心的忧乐似乎都成为拖累,它分散了我们对刻不容缓的竞争与奋斗的注意力,让我们自身的脆弱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这不仅破坏了我们参与竞争的效率,还进一步迫使我们反思自己的“脆弱”,在情绪面前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

不妨说,我们期待寻常的生活里就不要有起伏,那种悲喜自来的状态都是危险的,遑论认真审视内心的忧乐及其所系的价值是否合理和必要。这是一种掩耳盗铃式的精神生活样态,可以肯定地说,问题的本源在于我们自己的认知偏误。

对于今人而言,找到即插即用的工具、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是最划算的生存技能和竞争技巧。至于生活原本的样貌是什么,内心的需求何在,这些问题则显得陌生甚至可笑。

悲喜自来方自在,忧乐成思可两宽。悲喜是外部世界与我们内心的情感机制互动的方式,忧乐则是在我们锚定的人生价值意义上的衡量与检视,悲喜忧乐在日常中的持续都是人生寻常、人性本然。

更为要紧的是,那种“去忧求乐”的自我期许,奉行的是效率至上原则和享乐主义立场。如果说,悲喜忧乐是人心的日常,那么对悲喜忧乐的警惕和“去忧求乐”的期许就是二阶的心灵负担——我们因为担心出现情绪牵绊而不断提示自己要拒绝任何情绪,这反而是更深地陷入冗余且不健康情绪的必由之路。

悲喜与忧乐对任何一个在没有余豁的生活世界里窒息的人而言都是良药和恩赐,让人们在不断加速的生命消耗中得到来自内心的提示,重新定义寻常和本然。任何对悲喜与忧乐的警惕和反省,对感性自我的排斥,都是对人之为人的本性的背离。

悲喜与忧乐是值得我们停下来观察和审视的,而且要通过内心忧乐的审查而理解作为其根基的价值标准,是日常的欲望和算计,还是寻常的琐碎与无奈。在此基础上,回看古典中国的智者们如何以高迈的价值锚点让心量超脱烟火人间的牵绊和烦恼,让心灵始终处于超然于俗世的自立吾理的状态。两相对照,我们就会认识到,忧乐的萦绕完全可以通过心量的拓展——超克日常的价值锚点与自我理解——变为心灵秩序重建的契机。

不要耿耿不释地展开关于悲喜忧乐的自我反省,与悲喜自来的生活共处;以自我理解的价值体系超越日常的牵绊与眼下的得失,使内心安宁、忧乐两宽。

本文选编自《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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