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松:关于“熟练”的哲学描述——基于《庄子》寓言场景的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2 次 更新时间:2026-01-31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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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乐松 (进入专栏)  

日常生活中有很多看似十分明了的现象,如果细究起来就会发现其不易言明的特性。“熟练”就是这么一种独特的感受,我们需要通过哲学描述的方式来揭示其复杂性和含混性。熟练可分梳为如下三个层次:状态、感受与判断。熟练是事情发生或者行为进行的一种状态。这一状态有待人们因感受而得出判断。作为判断基础的感受至少需要置身其中的观察,以及观察者对熟练或生疏直接且鲜明的感觉。“熟练”这种看似简单明了的语词对某些现象的清晰标定可能并不来自精确语义对事态的规范,而来自日常持续且活跃的使用,以及由此在人们之间形成的动态共识。换言之,经验和现象的秩序感可能不一定来自精确的定义和严苛的规范,还可以源自具有高度弹性的、语词的具体使用,需要进入具体的场景来分析这一感受的内在机制。

作者简介

程乐松,北京大学美学美育研究中心暨哲学系教授

本文载于《社会科学》2026年第1期

日常语言中有一些用于描摹状态的语词,它们往往是在描述某些行为的特征时被使用。由于其状态描述的功能性,这些语词的意涵往往被人们认为是不言自明的,然而,这些“摹状”的语词仍值得进一步的分析和探究。本文选取“熟练”这一在日常经验中十分常见的语词来加以分析,并进行哲学描述的尝试:一是对《庄子》文本中各种关于熟练和神乎其技的场景进行描述层次的类型化区分;二是以此为基础转向日常经验中的哲学分析,指向附加在行动或过程上的“熟练”状态描述的复杂和暧昧。其中涉及的不仅是语词使用的复杂语境,也包含来自行动中不同视角下对于熟练状态的感知和理解的差异和张力。以此为例可以发现,摹写状态的语词是以感受的直截来置换经验的复杂,同时复杂场景中的灵活使用平衡了精确语义与描述弹性之间的张力。当然,通过以“熟练”为例回向经验场景,也是哲学描述方法的尝试。

一、不易言明的“熟练”

一般而言,人们都不会困惑于如下的问题:熟练是什么意思?熟练的意思似乎是不言自明的:人们做某些事情的迅捷流畅且从容自如的状态就是熟练。易言之,熟练的意涵和它指示的现象是很常见的,其意义似乎也很明了。不需要冗余的说明和细致的分析。生活中与“熟练”相类的语词并不鲜见,例如“美好”“舒适”“做事”“正宗”……这些语词指向的现象及其内涵会被认为是常识性或默会性的共识,这些语词以鲜活和简洁的方式指示了场景多变且结构复杂的日常现象,在人们眼中“不言自明”且无需多言的语词完成了“复杂性的置换”,用“生动”和“直截”置换了这些语词指示的日常现象的复杂性。

然而,我们要进一步追问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类似语词是否真是因其意涵的简单明晰而高效地指称特定的现象并完成意义的传递?还是说,日常生活中的很多现象根本不需要精确的定义,也不需要表达上的严格规范,仅仅是因为置身于日常的人们,已经“熟练”地从多元的语境和复杂的行为结构中得到了清晰且直接的领会。这种高效并不来自语词意义对事实的规范,而是来自语词使用过程中的“熟练”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些现象不是不复杂,而是我们没有针对其复杂性展开探究和进一步的描述,甚至说,这种被忽视的复杂性可能是很难得到清晰刻画的。易言之,不言者未必自明,可能无需赘言,也可能是不易言明。在不言自明的鲜活与妙不可言的渊深之间,绝大部分的现象都是不易言明的。

 

熟练在何种意义上是不言自明的?人们在面对熟练状态时的感受是自明的。当人们认为某些行为是熟练的、某些技巧是高超的,甚至做事的状态是神乎其技的时,这种判断无须经过反思,讶异和惊叹便油然而生。只有当被问及何以觉得某一行为状态是熟练的时,人们才会审视这种感受。试举一例,饭店的厨师一般不会说他的同事们切菜和备菜时候的动作是很熟练的,因为这对他们而言是常态;然而,第一次进入厨房参观的顾客却会为他们的动作所展现出的娴熟流畅而感到讶异。此时,如果这位厨师反过来对参观厨房的顾客的“讶异”感到讶异,就形成了关于“熟练”的感受性张力。换言之,当两种不言自明却各自相异的感受遭遇的时候,它们的不言自明性就受到挑战,就都需要各自说明了。当然,厨师与顾客虽然有对象不同的讶异——顾客讶异于厨师的娴熟技巧,而厨师则讶异于顾客的“讶异”——但他们达成易地而处的相互理解并不困难,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每个人都不可能熟悉所有的事务,换言之,每个人对于生疏与熟练的相对状态都是有直接且明了的领会的。当然,在同一个场景中,对同一个行为的熟练程度的感知可能有巨大区别:舞台上的演员可能十分紧张,而且自己感觉表演状态并不好,但在观众看来却可能是极为熟练和从容的。这种独特的感知性差异让我们从抽象的“熟练”状态转入直面其基于个体感受的复杂的具体性。因此,比较困难的是,撇开具体语境、具体行为,我们如何谈论熟练现象的总体特征,以及熟练这个语词在不同层次上的使用规范——熟练是娴熟且从容的行为状态,反过来,所有娴熟且从容的行为都可以被称为熟练吗?不妨说,从不生疏到神乎其技、从观察者到行为者的视角、从判断熟练的个体差异,直至到底何为熟练的准确意涵,这些实际上是不易言明的。

简单考察一些生活中我们对“熟练”一词的使用,就可以发现熟练的使用是很有讲究的:我们一般不会说一个人吃饭或睡觉很熟练,但会说一个人驾驶汽车很熟练;说一个人骑车很熟练和说一个杂技演员在表演过程中骑车很熟练,不是同一种意涵。一个在恢复中的偏瘫病人使用筷子的熟练和一个刚到中国的西方人使用筷子的熟练,其意涵也不相同。类似地,老中医与外科医生的熟练是同一种吗?即基于经验积累的体悟和直觉,与基于操作达成的精确是相同的吗?这些问题似乎都值得进一步描述和分析。同时,有些熟练状态是难以达到的,例如,数学天才高斯一夜之间用直尺和圆规画出正十七边形,这种独特的熟练状态似乎是用持续的“练习”根本无法达成的。这种熟练的根据似乎是更为玄妙的天赋。更有甚者,传奇数学家拉马努金在梦中完成了数学证明,这似乎已经不能用天赋而只能用“神迹”来解释。正如庖丁的神乎其技也肯定不是来自杀牛数量的积累。由此,“熟练”一词用来描绘某些现象的使用“规范”虽然被人们很默契地建立起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具体且明确地刻画上述用法。

熟练可分梳为如下三个层次:状态、感受与判断。熟练是事情发生或者行为进行的一种状态。这一状态有待人们因感受而得出判断。作为判断基础的感受至少需要置身其中——无论是具身性的还是想象性的——的观察,以及观察者对熟练或生疏直接且鲜明的感觉。行为状态是感受的前提,判断本身来自感受,但感受并不是全然由行为状态决定的。感受的机制相对复杂,行为状态的观察引发的基于观察者自身生活经验与认知惯性的反应,不仅决定于行为者及其行为状态,还源于与观察者视角的融合和互动。对于熟练状态的描述,其复杂性来自视角——行为者与观察者——的交叠。要描述行为的状态,我们可以看到生疏、迟滞与流畅、迅捷的对举,而在行为被观察的环境中,前者往往指向行为者的寻常与自如,后者则常唤起观察者的惊异与赞叹。对于熟练的行为者而言,熟练是一种日常的状态,而对将自己想象地带入行为的观察者而言,这种日常就是不同寻常且难以达致的。在观察者和行为者的双重视角的交叠中存在着认识与感受的差异,这种差异会导致感受的错位。例如,一个自以为技巧十分娴熟的驾驶者在一位特技驾驶运动员的眼中可能就是生疏且笨拙的,一个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的演讲者在某些观众眼里可能就是生硬且虚伪得令人尴尬的。

不妨说,熟练现象以及熟练这一语词的使用还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作为一个语词的“熟练”指示一类日常的现象,而这些现象的复杂结构、语境与视角的交叠共同构成了复杂的相对性。因此,“熟练”是不易言明的,这提示我们:日常生活中,很多看似简单明了的语词对某些现象的清晰标定可能并不来自精确语义对事态的规范,而来自日常持续且活跃的使用,以及由此在人们之间形成的动态共识。换言之,经验和现象的秩序感可能不一定来自精确的定义和严苛的规范,还可以源自具有高度弹性的、语词的具体使用。

熟练的使用是对某些行为状态、具体现象的判断,其机制是行为状态带给判断者(观察者)的独特感受。因此,要谈论熟练,就要深入这种独特感受的具体内容和产生方式,理解其中不易言明的复杂性。我们可以将关于熟练的谈论分为以下两个层次:内容和用法。前者指当我们用“熟练”一词做出一个判断时,到底需要哪些基本条件?换言之,我们以“熟练”一词意谓什么?后者则问,在日常生活的复杂语境中,熟练是如何被适当地使用的?其中有没有独特的规范?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怎样对熟练的现象做一个层次性或类型学的分梳?

面对前一个问题,我们可以借用《庄子》文本中十分丰富的关于熟练的描述。庄子精细设计和描述了很多神乎其技的熟练。他以想象的方式,用寥寥数语的描述将读者拉入其中,推动想象的延伸。从静态的行为场景推到灵动且鲜活的行为状态,再延展到这一状态的形成过程——从不断重复的艰苦练习到身心俱泰的自我重塑。《庄子》文本中关于熟练的叙事,其优势在于从“熟练”出发,而不是尝试达成熟练的判断。换言之,熟练的状态——无论是得心应手还是神乎其技——是被设定了的,我们只需要观看熟练,而不必判断。由此以行为本身为起点展现了熟练的意谓——撇开了在具体用法中观察者与行为者视角的复杂交叠。本文尝试围绕斫轮与解牛建立关于熟练意谓的两分法:一是通过重复练习产生的具身性技巧及其经验积累;二是以技巧为表象的认识境界、身体姿态与心灵状态的改造与重塑。前者指向由技近道的得心应手,后者则对应以道进技的神乎其技。

 

然而,在实际生活中,熟练不是观看的起点,而是观察的终点,我们需要在具体场景中做出判断,并恰当地使用熟练一词。由此,我们还要观察和分析日常生活中的具体场景,梳理熟练的用法。很多从状态上看从容轻松且游刃有余的行为,在日常生活中不会或者不适合被称为熟练。熟练的类型学分梳与在日常生活中的合理使用界限,提示了我们是通过哪些标准和特征来将某些现象描述为熟练的,以及这些标准背后复杂的视角错位与感受差异。

从思想场景中提取特定经验的结构与运作机制,分析日常生活中经验的类型化,是在习焉不察的常识中展开思想手法的练习。这既不是为了精确知识的生产,也不是为了既有知识精确性的提升,而是尝试说明,我们并不是以概念来规范事实,而是通过结构的分析和视角的交叠达成对世界的持续延展的理解。

二、斫轮与解牛:“熟练”的二分法

庄子很擅长讲故事。这些故事让读者置身于经过精心设计的“日常”却不寻常的情境之中。陈少明教授强调,“庄子的‘观’不是目光偶遇或随意的一瞥,而是经过深刻思考的构思与表达。很多感性的画面,不是照镜子的复现,而是通过文字描写调动起来的想象。观念一旦能够被直观,就有直指人心的力量”。《庄子》文本中毫不陌生的生活场景中有着耐人寻味的非同寻常之处,从场景的错置到视角的转换,在恰到好处的熟悉与陌生的平衡中让思想既保持贴近经验的活力,又保持了与日常之间的可引致反思的距离,最终,让读者成为论证的参与者和主动的反思者。

在这些日常而不寻常的场景中,熟练是一个特别高效的主题。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行为,一方面是十分常见的,不会在浸入其中时遭遇障碍;另一方面却可以描绘出不同寻常的熟练和神乎其技的场景,突破日常,引发进一步的思考。从斫轮的得心应手到解牛的游刃有余,从操舟与承蜩的物我之忘到吕梁丈夫的自适,日常行为的不同寻常的状态,都指向了熟练。对于读者而言,出现在《庄子》不同篇目中斫轮、解牛、承蜩、操舟、削木、捶钩、斫垩、行水都是毋庸置疑的熟练状态,因为这些都会让读者感受到从容不迫的身心状态和娴熟的高超技巧。易言之,《庄子》中的这些故事都是以“熟练”为起点的——“熟练”是毋庸置疑的。各种不同行为都是高度熟练的,它们只是庄子展开观念表达和思想空间的话头,而对于熟练状态的描述是这个话头的引入方式。

这些日常而不寻常的场景会被视作精心建构的观念表达,以隐喻的方式指向独特的思想立场,会吸引各种解码式的诠释。从熟练状态的描绘,到行为的元素及其功能、日常行为的非寻常展现,直至对其中展示的主体与客体关系、主体心灵状态,逐次深入地分析切入经验结构。

这些熟练状态往往涉及对动作本身和施动者两个不同状态的描绘:动作的快捷精准与施动者的从容、适然。通过观察者视角将解读者带入了对行为和场景的想象之中。所谓快捷、精准和从容适然,不过是相较于想象中的易地而处产生的强烈对比所带来的感慨和惊讶。不妨说,正是这种独特的代入感才让日常的行为变成了令人讶异且值得反复观看的异常,这使惊愕状态中的观看者开始审视作为整体的行动和处于枢纽位置上的施动者。

如果对庄子设定的“熟练”状态进行一个类型学意义上的区分,可以分为以轮扁和庖丁为代表的两类:前者指向在重复练习的经验积累下的具身性技巧;后者则指向通过对行为本质的观照与行为者心灵状态塑造的方式达成的身心境界。检视《庄子》文本中的各种熟练故事,后者显然是庄子思想表达关注的核心。本文用轮扁和庖丁来分型,是为了方便将作为行为状态的熟练的两个面相进行区分,而非对庄子思想表达重点的判定。

熟练的状态是由熟练者、技巧、行为对象与工具直接构成的,包括身体姿态和心灵状态内在的主体、规范性知识和具身性技巧构成的技能或技艺、展开行动且作为身体延伸和技艺载体的工具以及行动的对象,这些要素构成了基础结构。当然,这一基础结构并非静态的,而是这些元素在历时与共时两个意义上的互动与结合:在共时的意义上,就是技巧如何将身体与心灵的状态展现在工具与对象之上,形成整体的状态;在历时的意义上,就是行为者这种身体姿态与心灵状态是经过练习而形成的——包括动作、技巧与工具使用的重复性训练,以及在这一过程中同时存在的对包括身体姿态和心灵状态的反思与想象性重演。可以说,任何一个当下的行为状态都是历时性练习的结果,也是这一过程的一部分。构成行为场景的元素被结构化地配置在一个动态过程之中,最终聚焦在熟练这一状态,即作为身体姿态与心灵状态一体的主体。行为者作为一个主体是观察和分析的焦点,工具、对象与主体互动的状态都可以被纳入以行为者为中心的结构之中。对于熟练状态的分析,会在这一结构性框架中纳入从“生疏”到“熟练”,再从“熟练”到“精通”的状态转变过程——当然,这一过程也可以从场景出发展开不同阶段的想象,不一定要用历时性的方式完成不同状态在时间中展开线性铺陈。

在斫轮的故事中,轮扁的技巧主要来自在不知不觉之间的长期的行为重复带来的经验积累。高度具身化的技巧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也无法用具体的知识来规范,更不能简单地归因为某种由不断深入的反思和观察造就的独特心灵状态。在这里,技巧来自不断重复而积累起来的不假思索的熟稔。与此相较,规范化的程序和知识是必要的,但从生疏到熟练的转变却不能依赖它们,而恰恰来自通过长期实践而达成的对这些程序和知识的“遗忘”。易言之,斫轮的程序和知识成了熟练的牵绊,甚至是与熟练相对的陌异。在不熟练者那里,程序和知识使得制作过程变得滞塞不通,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行为都要停下来思考下一个动作规范和要领,反而让这个过程显得很生疏和笨拙。活跃的反思和持续的回想造成了自我与对象之间的隔阂,阻止了连贯的配合和无障碍的互动。

 

与轮扁得心应手的技巧、不假思索的熟稔相对,庄子更重视从容不迫中体现的心灵状态以及对行为对象(工具)及其与自身关系的深入洞察。斫轮的得心应手与庖丁的神乎其技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庖丁的熟练来自对工作对象理解深度的不断递进带来的内心状态的改变,而轮扁则是聚焦在技艺的熟练消除了活跃的自我意识带来的行为中断与滞涩感。易言之,相对于具身性的技巧,庄子更在意身体姿态体现的心灵境界。行为者的身体姿态已经是置身性想象的结果,而心灵状态则是从被想象出来的身体姿态中抽象出来的。看似最间接的心灵状态是庄子在叙述中着墨最多的,庖丁、承蜩佝偻、吕梁丈夫等极度熟练、神乎其技的人往往会直接道出其对行为背后超越之道的洞察。故事的铺陈就是为了引出这些心灵状态的解说和日常经验中那些可以被抽象为心灵实践的内容来。

不同的熟练状态被视为心灵状态的不同境界的展现。王博教授在分析庖丁解牛体现出来的神乎其技的熟练时,就进行了层次和境界的分梳,“对于一个解牛的活动来说,三个有形的因素是一定被关涉着的。这就是庖人、牛以及庖人使用的解牛工具——刀……如果我们把实际的解牛过程称作‘手解’的话,那么在‘手解’之前,庖丁已经先有了‘目解’,而在‘目解’之前,则是‘心解’和‘神解’……我的虚化当然不是表现为身体与生命的消失,而是心的无何有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中,随着我的消失,物和我的界限也就消失了,世界通同为一个整体。就像庖丁解牛,在这个过程中,庖丁、刀和牛已经融为一体了”。 被结构化了的行为要素通过心灵状态的三个层次而实现了从分离到融合的转变,从而解释了熟练的意谓。其中得到强调的是心灵状态对熟练程度的决定性影响。在目、心、神三个层次的推展中,心灵状态发生变化的标志就是主体意识退场带来的人与物之间陌异性隔阂的消失,克服“不熟练”。

当然,诸多场景将熟练状态并列起来,从而引出对于熟练更为抽象的说明。形态各异、要素不一的各种熟练都可以指向具身性的技巧和心灵状态的突破。具体内容各异的“什么是熟练”的描述回答了“熟练是什么”的问题。沙启善(Hagop Sarkissian)在论及《庄子》中所见的熟练或纯熟时,借用齐思敏(Mark A. Csikszentmihalyi)的分析,提出了如下几个特点:凝神当下、行动与意识的合一、反思性自我意识的消失、对事物发展模式了然于心等。这些特点是不同场景中所见的熟练背后的心灵状态的罗列,而非严格意义上的类型分梳。

正如我们在上文中提及的那样,熟练现象都有必不可少的元素:主体、技巧、对象与工具。这些要素之间的互动并不是静态的,而是围绕着主体的身心状态展开的动态变化过程。这一动态变化的本质是从生疏到娴熟,从滞涩到从容、从陌异到熟稔的转变。描述这一动态过程才能展现熟练的机制。换言之,对象和工具的陌异性是如何被主体通过包括反思和体悟在内的持续练习而克服的,这是一个以物我关系为载体的身心状态的转变。从这个意义上说,熟练的状态未必都是迅捷且精确的,其强调的是一种身心状态的协调,以及寻常难以达到的自如状态。加菲尔德(Jay L. Garfield)及普里斯特(Graham Priest)在论及庖丁解牛的叙述细节时,强调了庖丁运刀过程中的平顺与犹疑、迅捷与缓慢的转换。

通过对《庄子》文本中已经被认定为熟练的状态的重访,我们尝试以结构化的方式描述特定行为状态及其涉及的要素,通过对行动者及其身心状态为枢纽来分梳两种不同的熟练类型:轮扁与庖丁。从现象上看,作为状态和过程的熟练是与陌异感消散相对的,其中关涉的是具身性技巧在经验中的不断提升,以及源自洞察和体悟的对心灵状态的不断重塑。这两种类型都是从熟练出发展开叙述的,而在现实生活中,熟练是一种高度语境化的“个体判断”——我们根据特定场景下的观察和感受来运用熟练一词,因此,还需要在上述“熟练”的二分法的基础上更贴近实际生活经验,观察熟练作为一个语词被使用的(默会的)“规范”,澄清它的用法。

三、“熟练”的用法:回到日常生活

从容轻松、准确快速地做某事的状态,是熟练一词的“使用条件”,即熟练可以用来描绘或判断什么样的状态。在这个意义上,熟练是与生疏及笨拙相对应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与此相类的状态都可以归为熟练——或者说,在日常语言中,人们不会将所有上述状态都描述为熟练。熟练的用法要远比特定行为状态及其技巧复杂。易言之,熟练一词刻画了什么状态,以及什么状态可以用熟练来描述,这一对看似相近、实则不同的问题——关涉意谓与用法的分梳——需要在具体的生活场景中得到澄清。

日常生活中,人们做很多事情都极为娴熟并且从容自如,但将做这些事情的状态称为熟练会显得有些怪异。一个人吃饭、走路、说自己从小讲的方言,大概率都是极为熟练的,而且这种极为熟练的状态肯定也是经过婴幼儿时期的反复操练而逐步形成的技能。然而,我们不会将这些状态提取出来并将之称为“熟练”。我们一般不会对一个成年人说,“你说话很熟练”,或“你说话很流畅”——除非他刚从某种失语症或言语障碍中恢复过来。一般不用熟练来形容这些技巧的原因在于其日常性,做这些事情的熟练状态被认为是“正常”。相反,我们却会和一个青年教师说,“你讲课时说话很熟练”。这便引出一个问题:日常说话和讲课时的说话有什么不同吗?为什么在前一种情况下熟练一词的使用会显得不甚合理,而后一种情况下的使用会觉得很正常呢?其中的差异并非源于两种熟练状态不同,而是由熟练的行为性质决定的。

生活中具有高度日常性的技能是不会引发关注的,只有当“正常”状态消失或日常性中断时,这些技能才会被纳入人们的观察。例如,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会十分轻易地注意到某人有口吃或口音,但一般不会注意到“正常的状态”。两个操着同样方言的人用同样的口音讲话时,双方都不会注意到彼此的口音。对于这两个人而言,口音是因其“日常”而“正常”的。易言之,在日常生活中,没有被可以纳入观察的技巧未必不符合熟练作为一种行为状态描述语词的要求,但却与人们刻意观察并强调的熟练有区别。这一区别是来自中断了日常性的观察状态,其前提是日常状态之外的行为带来的讶异感。

再如,对于会骑自行车的人来说,骑车的状态是正常的,而对于一个不会骑自行车的人而言,同样的行为就可以被称为熟练;同理,会骑自行车的人看到有人骑独轮车时,会认为骑独轮车是一种熟练技艺。在一个花样滑冰选手眼中不甚熟练的滑冰者,对于一个完全不会滑冰的人而言,可能就是极为熟练的。职业体育竞技与业余运动爱好之间的巨大差异进一步表明:熟练总是相对而言的,且高度语境化的。此外,差异和变化也会发生在同一个人的不同行为阶段之间,有驾驶汽车经验的人都知道,刚刚开始驾车时往往是需要凝神静气、小心应对的,而随着驾驶经验的积累,驾驶逐渐演变为一种近乎自动的行为,甚至可在一定程度上“心不在焉”地完成。这些看似杂乱且互不相干的经验场景都被我们用熟练一词在不同层次上的使用罗列在一起,这恰恰揭示了熟练与日常性之间的复杂关联。

日常生活中显然存在一个“日常技巧”的列表,在这一列表中的各种技能和由此达成的从容自然的行为状态都不会成为观察的对象,也不会被描述为熟练——即使这些技能和行为都符合熟练的“客观”条件。只有当这一列表以外的技巧和行为出现时,讶异感才会引致反观自身的对照,熟练才被当作一个形容语词描绘相应的行为状态。另一种独特的熟练状态是基于职业技能的预期和认识。例如,流水线上的工人极娴熟的动作常让人目瞪口呆,这样的场景往往会让观察者将自己代入场景之中,正是意识到这一行为所要求的技巧的陌异性和被想象出来的生疏,观察者才会赞叹这种高度职业化的熟练。芭蕾舞团里的所有演员都不会因为看到其他演员很好的身体柔韧度而感到惊讶,因为其他演员的身体柔韧度在其看来也是一种典型的日常状态。只有非舞蹈演员才会惊叹于这种柔韧度,并且联想到作为这种熟练状态基础的长期的重复练习。可见,人们是在特定的场景中通过想象自身的技能的生疏和行为的笨拙来理解和使用熟练的。

 

此外,技巧如果被视为日常的一部分,那么众多原本陌异且笨拙的技巧会在日常的操练中逐步消除陌异性,成为从容且不假思索的行为,加入“日常技巧”的列表。对于行为者而言,从陌异笨拙到熟练从容的转变,实际上就是日常技能的扩容。试举一例,在到处充斥着手机屏幕和电脑键盘的时代,熟练地使用键盘是不会引起人们的赞叹和讶异的,反而是从不提笔忘字、漂亮的手写体是会引人注意并被视为经过长期练习达成的熟练状态。日常性的迁移和转换实际上决定了被纳入日常观察的熟练的具体内容的变化,熟练作为一种状态是被观察的前提,而行为的性质及其在日常生活设定中的位置才决定了它会不会被分离出来,并被标定为非日常化的基于特殊技巧和练习的熟练。

如果我们要设想一个熟练的用法,那么可以将日常作为一个重要的视角:与日常的错位是某种行为被纳入观察的前提,而行为状态中呈现出的与观察者对照的技巧落差和身心姿态的差异,才会推动观察者将之描述为熟练的状态。同时,练习某种技能、重复某一行为,对于行为者而言是一个通过逐步熟悉来消灭最初由于生疏而造成的技巧、对象与工具的陌异感,最终将之纳入日常的过程。与之相对,在观察者视角中,这一过程就成了由于技巧的熟稔和身心姿态的从容而导致的陌异性的造制和展现,凸显了观察者的生疏和笨拙,成为引致讶异的“熟练”。

大部分的熟练状态都来自日常与非日常的对举和转换,熟练以某种方式标定了引致讶异的行为及其状态。然而,还有一些熟练状态是很特殊的,不能被置于陌异与日常的转换、生疏与熟练的对举之中,甚至不能依赖知识的掌握、技巧的练习以及对对象与工具的掌控来达成。独有的天赋、独到的感悟,以及艺术创作中独特的个人风格都可以让行为者展现从容自如的行为状态,但这些熟练的状态对于行为者之外的人而言却是“不可致”的,也是“不可复制”的。

得心应手的感受和对事物的自如掌控,正如轮扁所说,是可传而不可受的。这意味着,持续练习和实践的过程并非一个标准化的“知识”掌握,其中还有更为复杂的具身性经验与基于反思的心灵状态塑造等因素的影响。以投身性的方式重复展开技巧练习,标准化的程序性知识及其衡量标准就失效了,所谓精确性也就失去了意义。此外,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将每次练习之后结合身体感知与具身经验展开的反思视为“练习”?如果这是一种特殊形态的练习,那么这一练习是非规范化的,无标准可言的。正如庄子塑造的庖丁、吕梁丈夫、承蜩佝偻等人物一样,在他们的熟练状态达成之前的练习过程与其说是具体技巧的重复和身体姿态的打磨,不如说是通过持续的反思完成对事物本质的洞察,并在此基础上完成心灵状态的重建。从具身的感知能力到对行为及其对象的洞察,直至自身心灵状态的反思与重建,这些都没有可复制性。换言之,某些熟练的状态达成的根本原因是行为者的不可复制且难以明言的特质,与长期的重复与持续的练习之间没有必然的关联。我们很难想象自己一定可以通过长期的练习达到顶尖钢琴家的演奏水平,更无法确信自己可以通过长期的反思和体悟达致心灵状态的改变。这似乎提示了熟练是一种无法衡量且标定的行为状态。并不存在一种关于熟练的标准量表,它始终是相对于具体的人理解的生疏、笨拙而言的。毕竟讶异归根结底是一种高度个体化的感受。因此,熟练与生疏的相对关系总是被高度语境化的。良庖眼中的族庖,是熟练的;同时,族庖眼中的庖丁,更是熟练的;反之,在庖丁眼中,良庖和族庖都是笨拙且生疏的。熟练指向的是行为状态,而非标准化或规范化的程序知识的运用,每一个不同的观察者都有自身的“日常”或“正常”。与此同时,熟练的状态如果被理解为长期练习达致的具身知识与心灵状态在行为中的展现,那么具身知识与心灵状态是高度个体化的。

另一种不可致的熟练是与艺术创作相关的风格。艺术家创造出的独特艺术风格当然也展现为从容和自如的状态。然而,除了拥有这种独特风格的艺术家本人之外,任何人以同样的风格展开创作,无论如何娴熟和迅捷,都不能被视为熟练,而只能被视为模仿。当然,我们可以认为创作风格并非技巧的熟练,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任何艺术家的风格都来自独特的专属于自身的身心状态,也是长期练习和思考的结果。当然,即使对于创造某种风格的艺术家而言,纯熟的风格状态也是有待突破的。换言之,对于艺术家而言,从熟练到生疏、从日常到陌异可能是风格的突破,也是艺术创作上的另一种熟练状态,在不同风格之间的熟练转换并驾驭不同风格的协作与融合。对这一状况的有趣描述可能是,艺术创作的熟练既可能来自对自有风格的去熟练化,也可能来自对既有的艺术技巧和创作规范的去熟练化。

正如后期维特根斯坦所强调的,语言的意义在于使用。语词的可理解意涵源自活跃的日常使用。语词意义的根基可能是共同的生活形式,而非一种词典化的符号—指称性语义规定。因此,理解一个语词的办法不是从词典中查出其语义列表,而是进入生活世界观看它的使用场景。

 

从庄子思想场景中的熟练现象的结构性分析,再到日常生活中熟练的用法观察,不是为了确定熟练的精确含义和熟练状态的衡量标准,而是尝试说明一个意涵模糊且用法不清的语词何以完成了高效的意义传递。人们熟练地使用“熟练”并非因为清晰地知道其意涵而展开精确的匹配,而是因为“熟练”的使用完成了特定经验现象的分梳和秩序化——在熟练被指出的同时,生疏、笨拙就被凸显出来了。与此同时,从当下的场景出发,可以指涉重复的练习、独特的身体姿态与心灵状态转变过程。从日常的娴熟到非日常的熟稔,从讶异的观察直至神乎其技的感叹,“熟练”覆盖了这些跨度极大的想象。可以说,“熟练”一词的用法并不是精确的定义,而是在特定语境下对某种行为状态的描述。

四、从“熟练”到熟练:作为思想练习的哲学描述

“熟练”当作主题展开观察和讨论,来自两个层次上的区分:其一,被命名为熟练的现象与熟练的结构及类型。熟练可以用于描绘特定的行为状态,所以它指向了某些现象。同时,当我们将熟练视为一种观察者与行为者共同置身于其中的具体场景时,就可以分析其中的要素及其结构、类型;其二,熟练在日常生活中的用法和它作为一个语词的意涵之间的区分。实际上,熟练的复杂用法一方面意味着虽然被称为熟练都是自如从容的状态,但并非所有此类状态都可以被称为熟练;另一方面凸显了熟练的意谓来自其复杂的用法,而非某个或某几个特定的语义。易言之,熟练指向的是复杂日常世界中的某一类型的现象及对这些现象的动态判断,而非精确的定义。

正如前文所述,本文的讨论是思想手法的练习。本文尝试练习的就是哲学描述的手法。日常生活是由诸多事态构成的,人对于这些事态的感知、认识和理解就是对这些事态的秩序化和结构化。对于不同事件及其状态的命名和描绘为我们对于日常世界的理解奠定了基础。陈少明教授在讨论哲学方法时区分了“经验”和“概念”,“从‘面向事情本身’的态度出发的基本方法……力求从经验而非概念出发推求事物的意义”。从经验、现象而非概念出发的推求,就是要求我们回到思想场景和日常生活之中看到被观察的现象和被命名的经验的实际状态。

讨论熟练,是尝试探究熟练现象的要素与类型,并且不回避其在日常生活中的复杂使用,推求其不同用法。在关于“熟练”的分梳中,我们首先将这一经验类型的基本要素主体、技巧、对象与工具等抽取出来,分梳不同的类型;然后,从具身性技巧到心灵状态的重塑,从行为重复的经验积累到洞见体悟的反思“练习”,尝试讨论熟练的意谓;并在此基础上,进入日常生活中熟练的用法,说明熟练的意谓在具体语境中的复杂展现;最后,进入另一个层面上的类型分梳:从行为者和观察者的视角参照、从陌异到熟稔背后的日常性的伸缩、从讶异与观察到理解与接纳、从技巧到天赋,这些分梳可以澄清熟练在日常表达中的使用何以繁而不杂,明了有序。

此外,从生疏到熟练,从熟练到神乎其技的跨越,区分了可致与不可致的熟练状态。以天赋作为条件的熟练状态、以反思和心灵状态塑造为练习方式的熟练状态,乃至艺术风格的熟练与不熟练的迂回和辩证关系,这些“不可致”的熟练凸显了“熟练”状态的个体化和非规范性。

这些铺陈并没有以纠正偏见或得出更为精确全面的结论为目的,而是展现不断铺陈的经验描述何以获得了更深入的理解。陈少明教授将描述视为哲学活动的基本形式,“我们可以把描述叫作方法。但方法其实是一种抽象的说法……除了误认哲学为脱离经验的概念游戏者,不同风格或者流派的哲学都需要描述的运用”。究其原因,在于哲学描述有如下两个基本的特征:其一,描述的限度与经验的丰度之间的张力,让哲学可以成为一种持续的思想活动;其二,对经验现象展开的持续描述对于哲学活动者而言是持续的练习,可以通过不断的尝试达成逐步熟练的思考。

不妨说,以“熟练”为标本展开的现象意涵、结构及其类型的描述,以及对这一语词的复杂用法的观察,都是哲学描述的练习。其基本目标是:从“熟练”的观察和反思出发,反复尝试达成更为清楚的描述,指向哲学描述的熟练。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哲学才能以持续的思想练习来延展对世界的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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