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理之中的“意料之外”
十数年前,我总会在户外大广告牌和电视上看到某手机品牌的广告,其词曰:一切尽在掌握。彼时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精英式的非凡掌控力与绝对自信,让人有自惭形秽之叹。毕竟对我这样一个为了健康每天少吃一口饭都做不到的人而言,能有什么事情可以在掌控之内呢?能在掌控之内的事情无非两样:一是我一定可以活到死的那一天;二是今天天黑之后,明天大抵还是会天亮。细想之下,即使上述两样也并非来自精确透彻的知识,它们的实质是我赖以生存的信念,我只是选择了不怀疑而已。易言之,掌控并不是指向某种能够完全掌握某件事情的力量,而是对即将发生的某种状况的笃定且不自疑的心灵状态。
由此,我们可以问的一个问题就是,“一切尽在掌握”这类语句到底是事实描述、信念表达,还是预期想象?当然,对于将塑造认知、激生消费欲望视为根本任务的广告商而言,他们的表达策略一定是将预期想象置换为事实性描述,让人心生向往,我们自然也就会为这一想象性的向往买单了。
然而,有趣的是,我们为什么会被一种叫作“尽在掌握”的感受吸引并买单呢?其中可能存在着独特的机制,我认为这是一种对确定性的渴求。“尽在掌握”感觉像是拿着生活世界这个舞台的全部剧本,所有让人惴惴不安、以偶然方式突然降临的意外都被确定性地抛出了生活,每一天都恰如你所料的那样发生,让你在料敌先机的超然视角之中从容优雅地面对一切。我们姑且不论这种拿着人生剧本进入充满了确定性的生活是否会让人觉得无聊或无趣,至少对从容不迫状态的想象肯定治愈了在现实生活中焦头烂额和手忙脚乱带来的无助和无力感。
然而,生活的复杂程度显然超过了任何一部可以被想象出来的剧本,也超越了任何一个人的理智程度,所以全幅的确定性显然是不存在的。在这一点上,我们中国人是很通达的,“乐天”总是在“知命”之前,特别懂得何谓“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相信“人生小满胜万全”。
与之相对,在现代社会里,确定性似乎就成了很要紧的、必须拥有的东西,确定性在心理意义上就意味着安全感。只是,我们简单分析一下就可以看到,确定或确定性是修饰性词语。什么确定?确定性指向什么?从物理现象到人生际遇似乎都可以成为确定性的对象。因此,我们需要对确定或者确定性的意涵进行一个分类说明。一种是与偶然性对举的、反流变、拒绝任何偶然性的事物状态。这种确定性可以等同于必然性;另一种是从事物本身的性质规定出发就可以得到保障的确定性,或者说,是一种客观实存的规定性。特别典型的例子,就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自然界现象,其确定性是被事物的特性规定的。这种确定性,来自人对事物本性的准确把握,并依据数理规则,转化为可计算的结果。例如,我们在做物理实验的时候,要测重力加速度,如果测出来不是9.80m/s2,我们大概率会认为是自己的动手能力或者实验操作出了问题,而不会怀疑是物理定律出了问题。这就是来自数理规则的、抛开主观意志的确定性。正如每天会升起的太阳,以及可以被准确预测的日食、月食之类的天文现象。
当然,我们可能因为我们的计算能力和知识边界而无法预测自然界的某些现象,出现计算性边界之外的“意外”情况。然而,我们却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些意外并不是不确定,而是没有被我们完全认识的确定性而已。换言之,并非这些自然现象不具备确定性,这种确定性本就内在于事物本性之中,我们只是正在通过知识的探索,逐步认识它罢了。
第三种,也是最关键、最模糊的,就是在主观认知和感觉上的确定性,这是一种在认知意义上的、仅限于主观范围的确信或者笃定。实际上,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描述的确定性大概率是第三种意涵,即在主观意义上的确信。这种确信与针对自然现象的确定性是不同的,其根本原因就是这种确信涉及自我和他人,涉及由人构成的社会现实。我们不仅没有对自我的完全掌控力,更不可能解决“他人不同意”这一无解的难题。突然的情绪,偶尔的犯懒,以及偶尔露头的、对某些娱乐的沉溺状态,都可能让你觉得十分有把握的事情变得不可控起来。拖延不一定是怠惰,可能只是某些情境和情绪超出了我们自我控制的能力边界而已。虽然我们都会说将心比心,也都相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是,实际上人与人之间莫逆于心的相互理解有多么难得。我们大多数时候连自己的行为和情绪都无法准确地预测,遑论他人的感受与决策。“他人”是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解开的谜题。不妨说,只要出现了自我与他人,我们就会出现关于确定性的无力感和随之而来的焦虑。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是所有不确定性的最大来源,也是我们始终渴望确定性的根本原因。人性在这个意义上是很脆弱的。我们之所以仰慕那些高度自律的人,是因为高度自律是从自身出发获得尽可能多的确定性的关键途径。高度的自律和自制屏蔽了由自身带来的“意外”情况。同样的道理,我们也会特别敬佩那些对人性和人情世故有着通透理解并能精准推测他人的态度与行动的人,他们以一种高阶的理解力来避免由于理解性偏差而造成的“他人不同意”,以及由此带来的“意料之外”。
被加速生活轻慢了的生命
在人类社会之中,确定性实际上是超越了任何人的能力边界的想象性预期,而非可以转变为现实的可能性。既然全幅的确定性在自我和人际的意义上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还执着于追求确定性呢?特别是在现代社会生活中,确定性似乎成了某种必需品,变为现代人挥之不去的“情意结”。
从人性的角度出发,任何突然发生的、完全不在预期之内的意外情况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毁掉人的内心平静和稳定情绪状态。那种事到临头的手足无措不仅让人感到迷茫和无助,更会让我们有一种愤怒乃至悲伤的感受。那是因为世界以活生生的方式提示我们的能力边界,让我们在笨拙且仓促的状态中承认自己的能力缺陷与认知边界。
永续稳定的生活是无法忍受的,因为毫无波澜的生活让人觉得无聊和乏味。同样地,充满意外的生活会让人疲于应付。我们总是需要在确定性的日常从容与不确定的慌乱尴尬之间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就是我们会将“意外”之事分别叫作“惊喜”和“惊吓”的原因。
在传统社会,生活节奏是稳定且缓慢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聚族而居的熟人社会,地理范围有限的生活世界,这些都保障了大部分生活是充满确定性的,那些由重大疾病带来的生命危机、瘟疫天灾带来的秩序危机就是那个时代最大的不确定性。因此,那个时代的人们需要去祭拜神灵以祈求平安,通过占卜来窥探命运,在无法掌控的天地之中找到心中的“笃定”,以对抗来自不确定性的焦虑。
与传统社会相对,由各种技术和复杂的社会建制充斥的现代社会不仅没有给其中的人们带来更多的确定性,反而让原本就不可能克服的不确定性成为生活最大的障碍。究其原因,可以分为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现代社会需要高度密集的人际协作。在现代社会的日常中,每一个人的生活都需要无数从未谋面、并不相识的人及其工作来保障。我们日常生活的所有部分,哪怕它显得再微不足道,都需要高度的社会协作和稳定的社会分工,从街道的清洁到交通信号灯的稳定,从电力供应到司法体系的保障,从工业生产到物流体系的运行,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们以如此深入且全面的方式依赖着素昧平生之人的帮助来维持日常生活的稳定。当然,宽泛地说,我们自己也在以职业或者其他方式成为无数他人日常生活的托底和保障。人与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限复杂的相互保障的网络,任何人都需要以自己的方式为他人生活的确定性做出贡献。然而,自我与他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相互卷入越密集,就意味着越多的不确定性。因为人,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其次,复杂社会的运行显然依赖每一个人的稳定且有节奏的“劳作”,我们都被镶嵌在职业或社会环境之中,需要以稳定且精确的方式来组织我们的日常生活——精准计算通勤时间,按时按点上下班,完成既定的工作任务,并且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提升自己的工作效率。日常生活的复杂和精确使得我们所有人的时间和行动节奏是不能有任何余豁和缝隙的,必须以精密且高效的方式被不同的事物填满。每一个因系统或自己的原因而造成的时间延误或结果错乱都可能引致全面的崩溃与失序。每天与早高峰地铁硬刚的上班族会因为地铁信号故障或者极端天气造成的地铁延误而迟到,而看似偶然的迟到还会成为“太平洋上扇动的蝴蝶翅膀”,造成难以预测也难以控制的失序与损失。由此,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得不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毫无保留且始终精确地过完“一生”。
再次,现代社会不断加速的技术进步、层出不穷的新工具正在改变我们的生活形态和行动方式。人们总是在这种不断加速的周遭变迁中,疲于奔命地努力适应。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适应某种技术塑造的生活,就已经迎来了下一个技术浪潮,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日常经验的颠覆。生活因技术的加速而多变,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恰恰相反,因技术而不断颠覆的生活方式、社交方式与认知形态,已经成为生活日渐沉重和疲惫的根本原因。
不难看出,传统时代的人们,车马很慢,精神生活是相对轻快的;现时的我们,万物加速,日常生活则是日渐繁重的。不断加速的精确生活正在让我们感受到世界对生命的轻慢。
在现代社会的运行机制中,每一个环节都被认为是标准且有序的。每一个人都需要克服自己的个性与偶尔的情绪,让理性和冷静主宰心灵,从而像一台庞大且精密的仪器中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且毫无破绽,以丝滑和高效的方式维持“社会”这个怪兽的运行。
上述预设中的致命缺陷就是忽略了生活的具体性与复杂性,落入了“社会”与“效率”的陷阱,同时低估了每一个人的具体性和个体性。其实并不存在完美职业机器般的、缺乏个性的均质的人。现代社会的建制裹挟着人们不得不卷入日渐精密且不容有失的日常生活之中,由此,生活状态从平和从容转变为疲惫急躁且持续加速。人们是在忍受生活,而非拥抱它。
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社会对于确定性的要求不仅是过高的,甚至是不切实际的。确定性情结逼迫每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个性和情绪,以自我实现之名,麻木且高效地加入社会竞争。本真的人性与从容的心灵在这一生活境遇之中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千人一面的社畜感以及面对内心时深切的自我怀疑和意义匮乏感。对于现代人而言,不确定既不是惊喜,也不是惊吓,而是需要始终高度警惕且带来无尽倦怠感的黑洞。
保持生活的弹性是心灵的练习
我们能逃离像黑洞一样吞噬着活人感的不确定性吗?我的基本判断是,如果尝试逃离,那么我们就真的会陷入关于确定性的陷阱。对于生活中可能脱离掌控的那些遭际,人们可以有两种相对的基本态度:以追求确定性的方式来规避不确定带来的情绪与效率损耗;或者以完全不理会的态度麻木地处理每一个当下已经发生的事情,并让自己确信,人世纷扰与我无关。前一种态度大约是堂吉诃德与风车的战斗方式,既不可能也无法实现;后一种态度则是以弃绝生活的方式否定自身,将自己置于想象的、超然物外的假象之中。
人啊,不仅要活在常理之中,更要活在琐碎的真实之中。对于任何可能让我们感到迷茫的事物和状况,要首先提示自己,不要因为这种迷茫的感知而衍生出无力的愤怒感,进而丧失了原本可能进行的冷静观察与分析。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当下是一个无法逾越,也无法逃遁的穹顶。它基于一条物理规则:时间的单向性与不可逆性。(当然,我并不是要讨论有关时间旅行的高阶“想象性”物理课题,而只是在我们触手可及的日常语境中展开讨论。)一切被我们称为“当下”的东西都是以不可阻挡的方式涌向我们的。对于有理智、有感知,且在“当下”到来之前就完成了对这一刻的预期性设想的人类而言,预期与对未来的筹划能力,可能既是上天赐予的厚礼,也是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且无法克服的心灵挑战。
虽然残酷,我们仍然要理性地断言,现实就是现实,再残酷也是。因此,面对由已经发生的所有事实堆积起来的当下,我们能做的选择只有接纳或不接纳。而且,不接纳也只是一种态度,在内心中越坚持越绝望的态度。进而言之,不接纳并不是你与现实之间的战争,而是你内心的冲突和自我消耗。那种在现实面前毫无抵抗力的沮丧,哀叹老天不公的愤怒,并不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确定性,也无法规避不确定性。简言之,对于事实和事态而言,不存在确定性和不确定性的概率分布问题;就生活的事实而言,它遵从着不容置疑的、非此即彼的排中律。
由此,在纷乱的日常与充满意外的生活之中,不如意事常八九的状态是正常的,而且我们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反思的方式达成与自己的和解,并完成对当下境遇的接纳。
这种反思性和解的能力蕴藏在“是非成败转头空”“惯看秋月春风”的喟叹之中,其中有两种始终都在的人生智慧。其一就是对自身能力边界的清晰认识,知止知足。从可能性和行动上而言,万事无不可为;从结果上来说,万事无必成之理。自知者明,约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其二则是跳出当下与自身,以更大的视野、更长的时间跨度理解自身的处境。恢宏且厚重的历史视角与时过境迁之后回首一笑的勇气,让每一个人都可以不囿于难以自拔的当下。
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垂髫之年因丢失了心爱的玩具,抑或玩伴之间的冲突,让当时的我们陷入某种情绪而显得天真和可爱,回忆起来的时候满是暖意且能会心一笑。孰知当下被我们认为是生死攸关、不容有失的“难关”,将来不会成为垂暮之年也能会心一笑的往事呢?当然,即使我们能通过反思完成对当下的接纳,也不必反过来再去批评或反省自己在意外来临的那个当下应激性地产生的难以自拔的情绪。情绪的本质在于不可控,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既不可能,也不可取,更不可爱……
实际上,这种反思性和解与接纳当下的智慧在很多文化的心灵技艺中都存在,它们教会人们应该如何避开确定性的陷阱,接纳意料之外的现实事态。相对于古典世界的生活节奏而言,这些心灵技艺在现代社会的情境之中显得更为珍贵和不可或缺。
现代社会的致密性让每一个时刻都必须得到精确的筹划,任何事情都显得刻不容缓且不容有失,越细密越精巧的系统越容易出现被称为“系统性风险”的“意外”。社会看起来像一部不停运转的超级机器,以精密且稳定的方式运行。相应地,每个人不仅是这一系统中的一个环节,而且必须以准确且积极的态度让自己出现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由此,社会的运行模式就被转化为我们的人生剧本,让我们的日常生活也不得不适应精确的系统性筹划。
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身体疾病在带来痛苦的同时,还会带来被某种独特的、不容拖沓的节奏甩下的焦虑。任何一次寻常的交通拥堵似乎都会带来整个生活秩序的崩溃。简言之,我们的生活已经精确到不能有任何弹性空间。其后果就是,我们自身成为生活的最大变量,持续的自我规训以及由此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焦虑,让我们开始本能地恐惧任何生活的弹性和日常的松弛感。焦虑的我们正在给自己套上一副解不开的枷锁,陷入确定性的情结难以自拔,并且由此产生深刻的倦怠感。生活世界从具体且鲜活的日常,转变为时刻可能吞噬一切、带来绝望的不确定的黑洞。
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才需要再次提示这种反思性和解和接纳的能力。无论是否愿意,在不断涌现的日常事态之中,我们需要明确,生活需要适度的无序。永远井井有条、刻板有序且没有任何变化的生活是难以忍受的,生活本身仍值得期待的根本原因在于那些在意料之中的或出乎意料的“变化”。与此同时,无论我们是否允许,一切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态都会呈现在我们面前。对于所有脱离了我们主观认识的“确定性”的事态,我们既不必抵抗那种身临其境、扑面而来的烦躁与慌乱,甚至愤怒,更无须以持续怨愤和悔恨愧疚的方式坚持内心的“不接纳”,放任自己陷入难以自拔的情绪。
确定性的陷阱并不会带来意外和棘手的生活失序。这两者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或内在的动力机制。所谓确定性的陷阱,是你首先无视“全幅确定性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一事实,进而毫不犹疑地要求生活如你所愿那样毫无意外地展开。更有甚者,认为任何已经发生的、超出自己确定性预设的事态都是对个人能力与“运气”的否定,是来自生活和他者的捉弄与恶意,从而深陷其中,丧失平和接纳和冷静处理的能力。
生活,终究是一场冷暖自知的旅程,不是被设计好了的虚拟游戏;我们是在生活之中的,而不是冷峻的游戏设计师。允许一切发生,保持生活的弹性,始终为不可预料的事态留出情绪空间,这是一种心灵练习。
本文摘自程乐松著《留白》,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9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