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故事怎样讲述,影片为何出圈——关于《给阿嬷的情书》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522 次 更新时间:2026-09-24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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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原 (进入专栏)  

 

所有文学艺术,乃至文创产品,凡成功,必有迹可循;凡爆款,则无例可依——也就是说,成功可以追求,爆款无法复制。《给阿嬷的情书》并非千里走单骑的艺术探索,而属于上下/左右/里外基本上都说好的影片,这才有可能成为一时期的“公共话题”。此片不仅官方及学者表扬,更主要凭借民间口碑及自媒体的力量,被推到一个事先根本无法想象的票房高度。与其将其作为“艺术杰作”或“商业神话”来解读,不如探究公众接纳这部影片的重要契机,以及背后折射的时代氛围与精神特征。

面对《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破20亿的报道,我最关心的是,哪些地方的观众更乐于接纳这部原本小众的方言电影。截至2026年7月31日24时,“全国城市和影院票房前10名榜单”,其中前十城市分别是深圳、广州、上海、北京、成都、杭州、重庆、武汉、汕头、长沙,四个一线、五个新一线,再加上“本地风光”汕头,很正常。十个票房最高的影院,第一汕头澄海,第二潮州,第三潮州,第四深圳龙华,第五深圳南山,第六广州天河,第七广州番禺、第八福建厦门,第九汕头龙湖,第十深圳宝安。潮汕四,深圳三,广州二,加上同属闽南方言区的厦门。这个榜单同样不出意料。

学者们喜欢说,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这当然没错。但潮汕人的流动,不仅仅是下南洋,还包括向国内各大中城市寻求发展机遇;尤其改革开放以后,更是如此。具体人数无准确统计,只能大而化之——民间的说法是,潮汕人在深圳四百万,在广州二百万,在上海八十万。这里所说的潮汕人,包括不会说潮汕话的第二代、第三代,且兼及户籍与常住人口。经济实力强悍、文化传播迅速,且对潮汕有强烈记忆的三座一线城市(深圳、广州、上海),均为《给阿嬷的情书》贡献过亿票房,可喜可贺。

解读此“文化标本”,首先必须承认,学者不是预言家,基本上属于事后诸葛亮,没有能力“引导”社会舆论与评价标准,只是积极参与对话。因此,本文不想全面评论此片得失,而是接着《潮汕文化视野中的〈给阿嬷的情书〉》(《中华读书报》2026年6月3日),继续做些拾遗补缺的工作,最终目标是解释“故事怎样讲述”,以及“影片为何出圈”。

为何从汕头说起

在《潮汕文化视野中的〈给阿嬷的情书〉》最后一节,我谈及此片追摹及借鉴的目标,很可能是1930年代的左翼电影传统,以及其佼佼者蔡楚生:“这位中国现实主义电影的代表性人物,始终关注民生疾苦,强调人心、人情、人性,不以大制作,而以真诚见长。这一点,或许对同乡后辈蓝鸿春不无启示。”

追溯中国电影史,谈上海很正常,为何还可以从一座如今的三线城市说起?作为最早的四个经济特区之一,今天汕头的经济状态不理想,但改革开放以前,这可是广东第二大城市。再往前追,1858年恩格斯在《俄国在远东的成功》中谈及汕头,评价很不低,称其为“唯一有一点商业意义的口岸”。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清政府与列强签订了《天津条约》,增开潮州(汕头)等地为对外通商口岸。1860年1月1日,时属潮州府管辖的汕头如期对外开埠。到1902年8月,先后有英、法、美、荷兰、德、丹麦、瑞典、挪威、日本、奥匈、西班牙、意大利、比利时等13国相继在汕头设立领事机构。凭借天然良港优势,汕头迅速取代樟林港,崛起为粤东第一大港。据说1933年汕头港口吞吐量占全国沿海各港口货运量的8.76%,仅次于上海、广州而居全国第三位。

汕头开埠后,长期与上海通过海运实现货物与资金的双向循环。其实在此之前,已有潮人在上海捷足先登。晚清以降,潮汕人在向海外移民的同时,也在国内四处寻求发展机遇。除了商业敏感,还有交通便利(海运),于是,潮汕人成了上海早期重要的移民群体。旧时潮州八邑流传一句俗语,称若想发财,“一上二香三叻四暹”。上海第一,其次香港,第三新加坡(旧时潮语称新加坡为“石叻”或“叻”),第四才是暹罗(即泰国)。相对于下南洋主要是卖苦力,到上海更多的是经商。这就能理解潮汕人对于上海的深厚感情,以及在沪潮人的发展前景。

潮汕与上海的密切联系,不只体现在商贸,还有文学艺术。20世纪30年代,潮汕作家洪灵菲、冯铿、戴平万乃左联重要成员。1920—1940年代,上海美专成了潮汕美术青年的大本营,总共培养了约150位潮籍美术家。电影方面更突出,起码郑正秋、蔡楚生、陈波儿三位潮籍影人至今仍不断被人提及。汕头市金平区安平路有座中西合璧的骑楼建筑,前身为集成发绸庄,现在是“潮籍电影名人史迹馆”,主要展示中国电影先驱郑正秋、蔡楚生及新中国电影教育奠基人陈波儿的生平与作品。

郑正秋(1889—1935),广东潮阳人,中国最早的电影编剧和导演之一,被称为“中国电影之父”,1913年与张石川联合执导中国首部无声黑白短故事片《难夫难妻》,影片原名《洞房花烛》,以广东潮州买卖婚姻为背景。蔡楚生(1906—1968)出生于上海,6岁时随父母回原籍广东潮阳,1925年在汕头开始戏剧活动,1927年到上海进入明星影片公司,担任同乡郑正秋的助理导演。1934年自编自导的剧情电影《渔光曲》,是中国首部获得国际荣誉的电影。1947年,蔡楚生与郑君里合作执导《一江春水向东流》,把全面抗战前后将近十年的复杂社会生活,浓缩到一个家庭的动荡遭遇中,被誉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史诗式影片。

最近十多年,广东乃至潮汕涌现不少青年本土导演,持续关注乡土题材,拍摄纪录片及方言电影,走的是非主流的坎坷小路。众所周知,2002年张艺谋执导的《英雄》在商业上大获成功,以此为开端,中国电影的主流是模仿好莱坞的“大投资、大明星、大场面、大宣发”。此等强调明星与视觉特效的商业大片,玩家只能是大资本与名导演,且整个生产以冲高票房为唯一宗旨。这种电影工业模式,让那些没有强大背景的年轻导演,只能望洋兴叹。《给阿嬷的情书》代表另一条创作路径:那就是小制作,低成本,聚焦民生,扎根现实,深耕时代课题与普通人的真实情感,既延续上世纪30年代现实主义电影传统,也与八九十年代的某些探索电影遥相呼应。

有专家提醒,从电影专业角度,此片虽很好看,但技术含量不高,缺少经典场面。我的理解是,此乃“文学家的电影”——擅长讲述故事,营造氛围,思考人生,而不是展现乃至炫耀电影技巧。这与导演蓝鸿春从拍摄纪录片起步,大有关系。耗时七年拍摄的美食纪录片《四海潮味》不太成功,但制作过程中走访全球各地潮人,收集大量华侨故事,客观上也是一种“深入生活”,成就了《给阿嬷的情书》较为深厚的历史与现实底蕴。在这个意义上,将其归入现实主义创作,不无道理。但我更愿意强调此片的“文学性”。从上世纪90年代起,美术、音乐、戏剧、电影等艺术形式,均努力凸显自身特性,淡化相对古老的文学色彩。落实在电影(尤其大片)制作中,就是编剧的作用明显下降,技术及经济层面的考量占绝对优势,影片视觉冲击力很强,至于情节是否合理,不太计较。

在“电影性”与“文学性”的张力场中,当初的努力挣脱羁绊,与如今的适当回调,在我看来,都有其合理性。不敢说这部影片的成功将成为行业转折点,但起码显示另一种可能性,也就是我在《潮汕文化视野中的〈给阿嬷的情书〉》结尾说的:“阿嬷的成功,不仅对于潮汕青年影人是一针强心剂,说不定对于整个中国的电影事业,都意味着某种转机——从过分堆钱与炫技的大制作,转向满天星斗的侧重文学性与思想性的个性化表达。”

侨批的深层解读

侨批是《给阿嬷的情书》的核心要素,也是主要叙事线索。读懂侨批,才能理解这部电影之所以吸引观众。清雍正元年(1723)红头船政策放开后,潮汕民众大规模出海下南洋,早期依靠水客顺带书信钱款,后逐步形成专业化批局。上世纪30年代,以批局、银号、商号等承办机构为代表的侨批业正式出现并迅速发展,即便在战争或特殊年代也没有停止。一直到1979年,侨批业务正式归口中国银行,民营侨批才退出历史舞台。

侨批体系最特殊之处在于,靠的是民间诚信维系,乃兼具金融功能、地域文化与情感价值的民间文化载体。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遗产名录,约17万件侨批中,潮汕独占10万。申遗成功以后,各地加紧搜集整理,存世侨批数量于是大增。新闻媒体中,有说粤闽两省侨批总量42万件的(《侨批档案数据库共建启动 粤闽两省侨批已超42万件》,央视新闻客户端2026年7月3日),也有说单是广东一省馆藏就近43万件(《广东馆藏侨批近43万件 从馆藏看侨批的历史脉络、形制演变与递送体系》,金羊网2026年5月27日)。统计口径不一,但其中潮汕侨批占比最大,这点没有争议。

这跟晚清潮汕民众因生活所迫,“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所形成的“过番潮”有直接关系。学界根据《汕头海关志》统计,称1864—1911年潮汕地区下南洋总人数为294万;而民国年间潮汕地区下南洋人数无精确统计,估算约200万至300万人次。有去而复返的,有定居海外的,更有不幸离世的。正是这些背井离乡的番客的冒险与劳作,为潮汕经济注入强劲的生机与活力。一百多年间,九死一生的番客们汇回唐山的金钱数量、类型及分布等,华侨史及经济史专家有专门研究,我只凭家族记忆与现实观察,认可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的传统说法。在这个意义上,说侨汇是近代潮汕经济的生命线,一点都不过分。至于全面抗战期间,海外华侨捐款捐物,这方面的动人故事,参见不同媒介及众多版本的“烽火侨批”。

特别值得提醒的是,1949年到1978年间,侨汇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非常重要的外汇来源。那时国内赚取外汇的方式非常有限,特别需要在外的番客寄钱回国/回家,因此对侨属采取某些保护政策,比如1950年政务院颁布《土地改革中对华侨土地财产的处理办法》,1956年中共中央做出了提前改变华侨地主、富农成份的决定,以及1979年粤闽两省宣布摘掉华侨地富的帽子。放在整个当代中国史上,这或许只是轻飘飘的几行字,可在潮汕地区却是牵涉面极广,且影响深远的重大事件。请记得叶淑柔地主女儿的身份,影片只是点到为止。潮汕本地人看《给阿嬷的情书》,明了这段历史的复杂性,体谅编导趋避的技巧与苦心。选择侨批作为整部电影的贯串线索,但相对弱化历史背景,跳过那些沟沟坎坎,只讲“情义无价”,更能收获泪水与掌声。

绝大多数侨批以报平安、寄家用、询问亲人安康等家长里短为主,抗日战争及抗美援朝期间的爱国论述仅占少数。影片中极具感染力的“情书侨批”,属于主创人员的艺术创作,侨批馆中难以找到实物佐证。因旧时出海谋生者大多文化程度低,批局设有专人代写侨批,文字多简洁务实,极少有细腻的抒情。我注意到,影片路演期间,主创团队常会在现场用潮汕话诵读影片中的侨批,这成为极具感染力的互动环节。可以这么说,古老的书信传统失落,是本片能够大范围引发观众共情的重要时代背景。当下年轻人多依靠语音、微信、短视频、表情包沟通,缺少用书信传递情感的体验,才会如此被影片里那些朴素的抒情文字所深深打动。这点我在《潮汕文化视野中的〈给阿嬷的情书〉》已经讲述,不再重复。

这里推荐三篇文章,帮助读者了解代书以及侨批的历史文化功能。一是《何以潮汕:从〈给阿嬷的情书〉看潮汕与闽南的文化时差》(叶胜伟,澎湃新闻2026年6月26日)——该文提及对侨批的重视,潮汕起步最早,且步步为营,如此深厚的学术积累,是电影创作得以驰骋想象的关键。二是《写信的生意:民国城市街头的代笔人》(万益君,澎湃新闻2026年7月1日)——该文介绍众多旧时街头代写书信的照片与漫画,以直观形式,帮助读者了解电影中的代书场景。三是《〈给阿嬷的情书〉背后,最后的侨批“代书先生”》(姜燕、唐茹粤,《新民晚报》2026年5月21日)——该文讲述福建泉州老城区某代书先生,“他这辈子写过最多的侨批,是替那些被称为‘番客婶’的女人写的”。

此前此后,一系列关于侨批的宣传、展览与论述,基本上都是寄回唐山的,更多呈现男性的劳作与声音;而那些寄出去的回批,理论上更能凸显女性的真实处境与情感表达。可惜,档案馆里很少这方面的存留。相对缺失的女性声音,这回借助电影得以艺术地浮现,实在很难得。

旧时潮汕人下南洋谋生,大都形成特殊的家庭结构:男子出海打拼,妻子留守故乡;部分番客不忘寄钱回家,但也在海外另组家庭,留守女性则终身承担抚育后代、维系家族的责任。潮汕地区离婚率长期处于全国低位,除传统观念约束外,也存在现实经济考量:一旦改嫁,海外侨批汇款渠道会彻底切断。社会学田野调查显示,许多高龄留守阿嬷晚年回忆过往,坦言一生苦楚(参见沈惠芬/汪畅《〈给阿嬷的情书〉之外:一位学者打捞的番客婶真相》,《南方周末》2026年6月12日)。影片聚焦旧时潮汕留守女性漫长等待、独自持家的人生,却未深入展现女性内心的压抑、委屈与自我诉求。我原本担心,此等艰难时世的无奈选择,其中隐藏的精神痛苦,若被刻意遗忘或过度诗化,很可能招来严厉批评。没想到观影的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普遍被剧情深深打动,较少从女性个体权利、精神困境角度展开深入探讨,这是影片传播过程中非常突出的特点,值得深思。

潮汕族群的精神内核

潮汕族群源自中原,魏晋至宋代分批经福建迁入粤东,与本地原住民融合而成,因远离中原政治/文化核心,保留大量古礼及古音,正所谓“礼失求诸野”。目前潮汕本地常住人口约一千五百万,海外(主要是东南亚)潮人一千五百万,国内北上广深等城市另有一千万潮人。潮汕人多地少,发展空间很小,外出求学/经商/务工至今仍是年轻人的主流选择。潮汕本地人均GDP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但民众生活并不穷困,属于典型的“藏富于民”,这跟一百年前的依赖侨批,其实是异曲同工。

整部影片的核心观念是:“做人要有情有义。”这当然很好,但此乃整个中华传统文化的根基,并不限于潮汕族群。潮汕人确实常将“有情有义”挂在嘴边,做得到做不到是另一回事。我担心的是,谈潮汕族群的精神内核,只讲“情义”,过于理想化,且容易蹈空。因此,添上另外九个短语,希望呈现这个族群真实的处境、选择与趣味。

第一,“省尾国角”。潮汕人经常这么自嘲,背山靠海,夹在广东福建之间,在两边都不是主流。这说的是地理位置,可也是政治、经济、文化生态。更重要的是,如此自我设定,表明其自居边缘以及直面困境的勇气。

第二,“家己人”。潮人以抱团著称,因早年属于弱势群体,孤身在外,唯有同乡互助才能立足。不必血缘关系,仅凭方言及文化认同便能凝聚族群,危难时刻互相帮扶,电影中侨批局众人接济落难同乡的桥段,正是这一精神的具象体现。十年前我在《六看家乡潮汕——一个人文学者的观察与思考》中谈及,潮汕方言要想入文,必须考虑外地读者。是方言,但尽可能让人家连蒙带猜也能看懂,这需要选择与改良。比如以前写成“胶己人”,很不好懂,改为“家己人”,大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个主张现已基本被接受。

第三,“老爷保贺”。潮汕遍布民间信仰,俗称“拜老爷”。各村供奉地方神明,不属于标准儒释道体系,是独特乡土民俗。古时出海谋生风险极高,民众依靠祭拜神明,寄托平安期盼。各类祭祀贯穿全年,其中不少乃中原古礼遗存,过去曾被彻底扫荡,如今则作为传统文化被保护与传承。

第四,“爱拼才会赢”。台湾歌手叶启田演唱的闽南语流行歌曲《爱拼才会赢》:“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歌词很励志,曲子也好听,1988年随同名专辑发行,此后被两岸多部电视剧选作插曲或主题曲,在街头巷尾广泛传唱。潮汕话乃闽南语的一个分支,生活方式与文化心态很接近。

第五,“艰苦做,快活食”。“快活”二字乃方言转写,大意是放松心态,悠然自得,很享受的样子。要说潮汕文化特质,或曰潮人基因,近年谈得较多的是红头船精神、烽火侨批以及潮商回报桑梓的故事。而在我看来,“兼具‘爱拼才会赢’的奋斗精神与悠闲品茗的生活情趣”,也许是另一条值得探究的通幽曲径。至于入口处,不妨就选择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潮菜”,将其从饮食文化以及旅游开发,提升到精神层面加以论述。参见我为《说潮菜》(商务印书馆,2026)撰写的序言。

第六,“有闲来食茶”。工夫茶是潮汕人日常生活的刚需,无论贫富、不讲场合,甚至跑马拉松的路边也摆工夫茶。另外,饮茶是化解矛盾、维系人情的重要手段。即便发生激烈争执,一杯热茶也能缓和对立情绪,各类社交活动及工作沟通,不少是在茶桌完成的。可以说,“工夫茶”乃潮汕独有的生活文化符号。

第七,“平安当大赚”。这里的“平安”,不仅指身体健康,也包括事业顺遂,不要大起大落。今年5月,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北大映后座谈,主创团队为活跃气氛,教大家说一句潮汕话,就是这“平安当大赚”。早年下南洋谋生,能安稳活下来已是万幸,真正衣锦还乡的,寥寥无几。相较于财富积累,族群更看重人身平安,这一观念贯穿潮汕华侨数百年迁徙史。

第八,“种田如绣花”。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拥挤,为求生存,只能极力精耕细作。表现在农业生产方式,就是每个环节都像绣花那样用足心思,半点不敢懈怠。这么做,确实能提高单位产量,但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在地广人稀、土地肥沃的大东北,根本用不着这么做。可久而久之,成为一种生活态度,潮汕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以狮子搏兔的姿态,极力做到最为精确、精细、精致。这一点,特别体现在潮汕工艺以及潮菜制作上。

第九,“有钱大家赚”。这是一种生产及经营理念,希望你好我也好,我赚你也赚。据说成功的潮商大都秉持这个观念,做任何生意,不会只顾自己,懂得给对方留利润空间,这样才能长久合作。但所谓自觉让渡部分收益,是仅限于“家己人”,还是普泛性,这里没说。

仔细琢磨上述潮汕人这十句土话,隐约能体会这个颇为生猛、刚柔相济的族群,如何在生存环境很不理想的状态下,倔强抗争,力争上游。至于近年广泛流传的名言——“潮汕人宁愿睡地板,也要当老板”,我以为是后起的。当初潮人之四海漂泊(不仅下南洋),很大程度是求生存;近年因潮汕多大老板的不实传言,方才催生出这不太靠谱的“新俗语”。

边缘的力量与越界的可能

《给阿嬷的情书》总投资据说仅一千四百万元,如今票房突破二十亿,并形成巨大传播效应,如此爆红,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首先,草根逆袭的大众情绪。当下中国社会,特别推崇普通人不靠特殊资源而实现理想,本片导演纪录片出身,剧组素人演员为主,如此创作背景,契合大众对“草台班子创造奇迹”的情感期待。客观而言,影片存在叙事纵深感不足的局限,没像《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样完整呈现宏大时代变迁,更多的是温情脉脉的情感叙事,考虑到各种内外因素,这份取舍有其合理性。

其次,情感精准击中时代缺口。快节奏生活以及短视频传播,消解了往昔含蓄、绵长的思念与表达,影片中书信承载的内敛深情,填补当代人的情感空缺。这点,与中外学界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注重情感史与情感学研究,若合符节。同时,影片走红契合当下社会心态:经济发展节奏放缓,大众不再单一追逐物质财富,开始向内探寻情感、乡土、传统的精神价值,由此才能读懂老一辈慢节奏、重情义的生活方式,愿意理解营老爷、英歌舞、工夫茶等承载精神需求的民俗。

第三,无尖锐叙事冲突,适配全圈层受众。影片刻意回避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华侨家庭复杂的历史困境,弱化沉重尖锐的时代矛盾,以家庭误会、温情和解为主线,兼顾民间、官方、海外潮人的接受度。而中国近代三大移民叙事,“走西口”与“闯关东”是向内陆迁徙,“下南洋”则是跨海谋生,后者之穿越国境,且有大量侨批存世,更适合于表达政府及民间均喜闻乐见的家国情怀。

第四,完整成熟的地域文化铺垫。长久以来,下南洋题材文艺作品相对稀缺,最近三十年的潮学研究,使得侨批以及潮菜、英歌舞、营老爷等民俗活动持续普及,大众逐步建立起对潮汕文化的认知,也就是我在北大映后对谈中提及的“三十年文化托举,成就一部出圈电影”。当然,经济及文化环境的变化,也是一个重要因素,想象早十年二十年,狂飙突进年代的公众,不见得能欣赏潮汕人相对古典的生活方式与文化表达。

第五,以往方言影视的受众往往局限于本乡本土,《给阿嬷的情书》打破固有边界,证明方言电影具备全国市场潜力。在《潮汕文化视野中的〈给阿嬷的情书〉》中,我谈及:“方言电影要想走向全国,一个重要前提是观众能适应字幕,而不是普通话的转译。这一点,与年轻一辈看外国电影,逐渐适应配字幕的原声片,而不是对口型的译制片,有直接关联。”这一传播现象,为国内方言影视制作开辟了全新路径:未来各地低成本方言影视剧,只要故事有趣,情感真挚,依靠字幕阅读就能突破地域限制,走向全国。对比此前王家卫执导的《繁花》,因上海文化自带大众认知基础,而潮汕方言影片能实现同等传播效果,更具行业示范意义。只是国家语言政策中“推广普通话”与“保护方言”二者之间的巨大落差,会否成为日后方言影视剧大量生产的壁障,尚待观察。

说《给阿嬷的情书》爆红是多重时代、文化、市场契机叠加的偶然现象,确实难以复刻;但民间/本土电影创作热潮日益勃发,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AI时代各种专业壁垒明显弱化,电影制作也不例外。未来类似本片的草根创作定会持续增多,创作者不一定受完整的科班训练,只要有足够的才华,且热爱、专注、不循常规、长期坚持,就有可能获得成功。这种越界的冲动与突围的可能性,将首先落实在各种优质的地域文化作品的产出。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心比天高”的年轻人,愿意投身同样“九死一生”的小成本电影制作,在银幕上敞开更为精彩且多元的地方风物与历史文化,以及普通人的七情六欲。

 

(此乃根据作者2026年7月8日晚上在深圳图书馆北馆、8月29日下午在广州艺术博物院的同题演讲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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