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清华大学教育研究》2026年04期
作者简介:黄福涛,日本广岛大学高等教育研究开发中心教授,研究方向为大学课程开发、高等教育国际化和大学学术职业的国际比较等.
【摘 要】在全球高等教育体系持续重构的背景下,亚洲逐渐由“追赶者”转变为重要参与者,高等教育研究的功能与定位亦随之发生转型。本文基于比较视角,选取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为分析对象,从制度基础、研究取向、研究-政策关系与全球嵌入性四个维度,系统探讨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知识生产模式及其发展逻辑。研究发现,亚洲高等教育研究整体呈现出较强的政策导向与实践导向,其制度基础表现为国家嵌入与学术组织化并存,不同国家形成了“政策嵌入型”“学术主导型”与“桥梁型”等差异化发展模式。同时,在全球知识体系中,亚洲高等教育研究仍面临“高政策相关性-相对弱理论建构能力”的结构性不平衡。基于此,本文提出“嵌入式知识生产”的分析视角,强调高等教育研究作为一种嵌入于国家制度、政策体系与全球知识结构中的多层互动过程,其发展路径取决于制度嵌入性、政策关联性与学术自主性之间的动态配置。研究认为,推动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由经验导向向理论导向转型,是提升其国际学术影响力与理论贡献能力的关键路径。
【关键词】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知识生产模式;研究-政策关系;嵌入式知识生产;比较研究
一、问题的提出
过去数十年,随着全球高等教育体系的深刻变革,亚洲逐渐从“追赶者”转变为全球高等教育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在规模扩张、制度转型与国际竞争不断加剧的背景下,高等教育研究作为一个跨学科研究领域,其作为知识生产与政策支撑机制的作用日益凸显。正如阿特巴赫(Philip G. Altbach)所指出,高等教育研究不仅是理解大学制度变迁的重要工具,更是支撑政策制定与制度创新的关键知识基础。
从全球视角来看,高等教育研究最早在欧美发达国家形成较为成熟的学术体系,其发展与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密切相关。根据20世纪70年代初期特罗(Martin Trow)提出的高等教育发展阶段理论,高等教育系统经历精英化、大众化与普及化三个阶段,不同发展阶段对高等教育研究提出了不同类型的知识需求。在此过程中,欧美国家逐步实现了高等教育研究从政策导向向理论建构的转型,并形成了相对独立且具有批判性的学术传统。
相比之下,亚洲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路径呈现出明显的“后发性”与“情境嵌入性”特征。一方面,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伴随中国、日本及东南亚国家高等教育体系的快速扩张,高等教育研究逐渐实现制度化并形成一定规模;另一方面,这一领域的发展深受国家政策、制度环境及社会需求的影响,其研究议题与方法选择往往呈现出较强的实践导向和政策导向。
以中国为例,高等教育研究在1978年后迅速发展,并在较短时间内形成较为完整的研究体系。研究机构数量从最初的少数单位扩展至上千个,研究内容紧密围绕高等教育改革与发展中的重大问题,如质量保障、治理结构与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等。这一发展路径表明,中国高等教育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嵌入国家发展战略,具有显著的“政策驱动”特征。从知识生产视角来看,这种发展模式可被理解为一种“嵌入式知识生产”,即研究活动深度依附于国家治理体系,并在政策实践中实现其知识价值。
与此不同,日本高等教育研究则呈现出较强的学术专业性与长期积累特征。自20世纪70年代初期以来,以广岛大学高等教育研究开发中心为代表的研究机构逐步形成了稳定的学术共同体,并在比较研究、高等教育国际化、学术职业与大学治理经营等领域取得了持续性成果。值得注意的是,日本高等教育研究的制度化进程并非单纯源于学术内部的自发演进,而是与20世纪60至70年代的学生运动以及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密切交织。这一特定历史情境直接推动了相关研究机构的设立,从而为该领域的制度化发展奠定了基础。
此外,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则探索出一种“政策研究导向”的发展模式。以国家高等教育研究院为代表的研究机构,直接服务于国家高等教育战略制定,强调基于证据的政策(evidence-based policy)研究。这一模式不仅有助于提升政策制定的科学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研究议题对政府政策议程的依赖,从而引发了关于研究自主性与学术独立性的持续讨论。
从结构性角度来看,亚洲高等教育研究总体呈现出“高政策相关性-弱理论输出”的基本格局:一方面,研究议题高度集中于现实问题,具有显著的应用导向;另一方面,研究活动与国家政策存在不同程度的制度性关联;与此同时,在全球学术体系中,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理论贡献与国际影响力仍有待进一步提升。
随着亚洲在全球高等教育体系中的地位不断提升,一个更为根本性的问题逐渐凸显:亚洲高等教育研究能否从“经验提供者”转向“理论建构者”?换言之,在全球知识生产体系中,亚洲能否超越对既有理论框架的依赖,形成具有解释力与普适性的理论贡献,而不仅仅停留于案例描述或政策经验层面?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在比较视角下系统分析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特征与内在逻辑,并进一步探讨其面临的主要挑战及未来发展路径。本文将具体围绕以下三个问题展开:第一,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制度基础、研究取向及研究-政策关系方面呈现出何种特征?第二,不同国家在发展模式上存在哪些差异及其成因是什么?第三,在全球高等教育研究体系中,亚洲应如何提升其理论贡献与学术影响力?通过对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三个典型案例的比较分析,本文旨在深化对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发展的理解,并为构建具有区域特色与全球意义的高等教育研究体系提供理论参考与政策启示。
二、分析框架与研究设计
1. 分析框架
高等教育研究作为一个跨学科领域,其发展不仅取决于学术内部逻辑,更深受制度环境、政策需求以及全球知识体系的多重塑造。基于此,本文在既有研究基础上,构建一个涵盖“制度基础-研究取向-研究与政策关系-全球嵌入性”的四维分析框架,以系统把握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结构性特征。这一分析框架主要受到克拉克(Burton R. Clark)的“高等教育系统理论”与马金森(Simon Marginson)的“全球高等教育场域”理论的启发。克拉克指出,高等教育系统由国家、市场与学术寡头三种力量构成,其互动关系决定了高等教育的运行逻辑;而马金森则强调,在全球化背景下,高等教育已经嵌入跨国知识生产网络之中,不同国家在这一体系中的位置呈现出明显的层级结构。
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将高等教育研究本身界定为一种嵌入多重制度结构之中的知识生产体系,并从以下四个维度展开分析:
第一,制度基础(institutional foundations)。主要考察高等教育研究机构的组织形态、发展路径及其制度嵌入方式。既有研究表明,研究机构的组织属性(如隶属于行政系统或学术系统)将直接影响其研究议题、资源获取及功能定位。第二,研究取向(research orientations)。关注研究议题结构、方法路径与知识生产模式,特别是理论研究与应用研究之间的差异与互动关系。正如相关研究所指出,不同国家在问题导向与理论导向之间呈现出显著差异。第三,研究与政策关系(research-policy nexus)。分析高等教育研究与政策制定之间的互动机制。这不仅涉及研究成果对政策的影响,也包括政策对研究议题、资源配置及研究方向的反向塑造。第四,全球嵌入性(global embeddedness)。主要考察高等教育研究在国际学术体系中的位置,包括国际发表、学术网络参与及理论贡献能力。根据阿特巴赫的观点,全球知识体系呈现明显的中心-边缘结构,非西方国家在理论生产方面往往处于相对弱势地位。
需要强调的是,上述四个维度并非彼此孤立,而是构成一个动态互动的分析体系。例如,制度基础不仅塑造研究取向,也深刻影响研究与政策之间的关系;而全球嵌入性则反过来制约本土知识生产的路径与理论选择。因此,该框架为一个多层嵌入、相互作用的分析工具,以揭示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逻辑。
2. 理论整合
在理论层面,本文不仅借鉴比较高等教育研究的经典分析框架,还引入“知识生产体系”的分析视角,以增强对高等教育研究发展机制的解释深度。本文所言的“知识生产体系”,是指知识生产活动在制度结构、组织形态与社会关系中的嵌入方式。该视角源于对传统学术知识生产模式的反思,强调知识生产从以学科为中心的封闭体系向跨学科、应用导向与社会嵌入相结合的开放体系转变。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将高等教育研究置于更广泛的制度与社会语境之中加以考察,从而揭示其制度化进程的多维动力机制。具体而言,该视角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知识生产的制度嵌入性,即研究活动依附于特定的制度环境与资源结构;第二,知识生产与权力结构之间的关系,即研究议题与研究方向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国家与政策体系的塑造;第三,知识在全球体系中的流动及其不平等结构,即不同国家在知识生产与理论输出方面存在显著差异。
在此意义上,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不仅是学术演进过程,更是制度结构与权力关系共同作用的结果。例如,如后文所述,在中国语境下,高等教育研究呈现出“政策嵌入型知识生产”的特征;相比之下,日本的高等教育研究更接近“学术主导型知识积累”;而在马来西亚,则表现为“政策咨询与学术研究融合”的混合模式。这一理论整合使本文能够超越简单的国别比较,从知识生产体系的角度揭示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全球学术结构中的位置及其结构性差异。
3. 研究设计
在案例选择方面,本文以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为主要分析对象。这一选择首先基于三国在亚洲高等教育体系中的代表性。中国的高等教育研究体现出明显的国家主导与政策驱动特征,日本则呈现出以学术专业化与研究导向为主的发展路径,而马来西亚在政策研究与学术研究之间形成了一种相对融合的模式。三者在制度逻辑与发展取向上的差异,为比较分析提供了良好的分析基础。
与此同时,这三个国家在高等教育发展阶段、制度结构与治理模式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不仅体现在高等教育体系本身,也反映在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路径与功能定位之中,有助于从结构性视角揭示不同模式形成的内在机制。此外,相关研究成果与数据资料在这三个国家均具有较为充分的积累,也为本文开展系统分析提供了必要条件。
在比较策略上,本文采用“结构-功能”相结合的分析路径。一方面,从制度结构出发,考察高等教育研究机构的组织形态及其发展演进;另一方面,从功能维度分析高等教育研究在政策制定、学术发展与国际交流中的具体作用。这种分析路径有助于避免单纯的经验描述,而是从制度与功能互动的角度,对不同国家发展模式的形成逻辑进行解释。
4. 资料来源与方法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以文献分析为主,综合利用多类型资料以支撑分析框架的构建与比较研究的展开。所使用的资料主要包括国际学术期刊(如Studies in Higher Education、Higher Education等)、中文核心期刊(如《北京大学教育评论》《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高等教育研究》等)、相关政策文件与研究报告,以及高等教育领域的重要学术专著。同时,本文还参考了相关国家高等教育研究机构的官方网站资料,以补充制度层面的信息。
在此基础上,本文结合已有统计数据与既有案例研究成果,对不同国家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特征进行综合分析,从而增强论证的可靠性与解释力。需要指出的是,由于不同国家在数据获取条件与研究传统方面存在差异,本文在方法上采取以定性分析为主、定量分析为辅的策略,以确保分析的可比性与有效性。
5. 研究局限与创新点
尽管本文力图通过比较分析揭示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逻辑,但仍存在一定局限。首先,在案例选择上,本文主要聚焦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尚未将韩国、新加坡等具有重要代表性的国家纳入分析范围;其次,在研究方法上,本文主要依赖文献资料,缺乏基于访谈或调查的一手数据;再次,对于全球层面的比较分析仍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
三、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制度基础比较
制度基础是理解高等教育研究发展路径的关键切入点。不同国家在研究机构的设立方式、组织属性与功能定位上的差异,直接塑造其研究取向、政策关系及知识生产模式。基于前文提出的分析框架,本文从制度化进程、组织形态与功能结构三个方面,对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高等教育研究的制度基础进行比较分析,并进一步探讨其背后的制度逻辑与知识生产机制。
1. 中国:国家主导下的快速制度化与功能扩展
相比较于欧美发达国家和日本,中国高等教育研究的制度化起步较晚,但发展速度极快。1978年厦门大学设立高等教育研究所,标志着该领域的正式起点。此后,随着高等教育体系的恢复与扩张,高等教育研究机构在全国范围内迅速增长,并逐步形成覆盖教学、科研与政策咨询的多功能体系。
从制度结构来看,中国高等教育研究机构主要呈现两种类型:一类为设立于教育学院或独立研究院中的学术型机构,承担研究与人才培养职能;另一类则附属于高校行政系统或政府部门,主要开展院校研究与政策咨询。这种“双重结构”使中国高等教育研究兼具学术性与应用性,但同时也强化了其对政策环境的依赖。
在发展逻辑上,中国模式体现出明显的“国家嵌入型”特征。高等教育研究机构不仅是知识生产单位,更是国家高等教育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相应地,其研究议题在很大程度上嵌入国家发展战略与高等教育改革进程之中,体现出显著的政策关联性与问题导向特征。
在这一制度背景下,这种发展路径呈现出一种“嵌入式知识生产模式”,即研究活动深度嵌入国家治理体系,并通过政策实践实现其知识价值的转化。
这一制度安排具有显著优势:一方面,国家提供稳定的资源支持,使研究能够迅速扩展;另一方面,研究成果可以直接转化为政策实践,提高其现实影响力。然而,这种高度嵌入政策体系的结构也带来一定结构性约束,即研究的独立性与批判性可能受到限制。
2. 日本:学术主导下的专业化发展与制度稳定性
与中国和马来西亚相比,日本高等教育研究的制度化进程较早。1972年5月1日,在当时文部省的主导与支持下,广岛大学高等教育研究开发中心的成立标志着该领域在日本的正式制度化,其后逐步形成以大学为核心的研究网络。
如前所述,日本高等教育研究的制度化并非单纯源于学术内部发展,而是与20世纪60至70年代的学生运动及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密切相关。在此过程中,日本政府逐步认识到对高等教育进行系统性研究的重要性,通过设立专门研究机构,推动以学术研究为基础的问题分析与政策回应,从而为高等教育改革与发展提供持续的知识支持与决策参考。这一过程不仅在制度层面奠定了高等教育研究发展的基础,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其以学术导向为特征的发展路径。
从组织形态来看,日本高等教育研究机构主要依附于大学内部,且多以独立研究中心或跨学科研究单位的形式存在。这些机构通常拥有稳定的研究人员队伍、独立预算以及较为明确的学术定位,能够长期开展系统性研究。此外,日本还通过相关学会与研究网络(如日本高等教育学会)构建起较为完善的学术共同体,为高等教育研究提供持续的交流平台。这种制度安排不仅促进了研究主题的多样化,也推动了研究方法的不断演进。
从发展逻辑来看,日本模式体现出“学术专业化导向”。研究活动相对独立于政策系统,强调理论积累与实证分析的结合。日本高等教育研究在过去40年中逐步从文献研究转向基于大规模数据的实证研究,同时在比较研究领域也形成一定优势。
进一步从发展阶段来看,日本高等教育研究大体经历了“生成-扩展-再构”三个阶段:最初源于高等教育扩张带来的社会问题,随后在20世纪70至80年代实现研究领域与方法的扩展,并在90年代以后随着市场化与国际化的发展进入结构重组阶段。
这一模式的优势在于能够保持较高的学术自主性与理论深度,有利于长期知识积累。但其局限也较为明显,即研究成果向政策转化的路径相对间接,影响周期较长。
3. 马来西亚:政策导向的研究机构与“桥梁型”结构
马来西亚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路径呈现出一种以国家政策研究机构为核心的“桥梁型”结构。1997年设立的国家高等教育研究院(IPPTN)是该模式的典型代表,其成立直接源于国家高等教育战略需求。
IPPTN在组织上隶属于大学体系,但其主要功能是为政府提供政策研究与决策支持。这种“学术机构+政策功能”的双重属性,使其在高等教育研究体系中占据独特位置。
从制度逻辑来看,马来西亚高等教育研究深度嵌入于以中央政府为核心的政策决策体系之中,其政策制定过程具有明显的集中化与技术官僚治理特征。在这一背景下,研究议题通常围绕国家发展战略展开,如高等教育国际化、质量保障与人才培养等。同时,IPPTN不仅承担国家政策研究职能,还通过参与国际合作项目与区域研究网络,逐步发展为连接国家政策与全球高等教育研究的重要节点。
值得注意的是,该模式体现出从“基于经验的政策制定”向“基于证据的政策制定”的转型趋势。这一转型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高等教育治理的科学化水平。然而,这种高度政策嵌入的研究模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研究议题对政府政策议程的依赖,从而对理论创新空间形成约束。
4. 比较分析
通过对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的比较,可以发现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制度基础上呈现出三种典型模式(见表1)。
从结构性角度来看,这三种模式的差异可以归因于以下因素:第一,国家在高等教育治理中的角色差异。中国和马来西亚均属于国家主导型体系,而日本则相对强调学术自治。第二,高等教育发展阶段与历史路径。日本较早进入高等教育大众化阶段,而中国与马来西亚则属于后发国家,其研究发展更具“追赶性”。第三,全球知识体系中的位置。不同国家在国际学术网络中的嵌入程度,影响其研究取向与发展路径。
从知识生产体系视角来看,上述三种模式分别对应不同类型的知识生产逻辑:“国家嵌入型知识生产”“学术主导型知识积累”与“政策中介型知识生产”。这一差异不仅反映制度结构的不同,也体现各国在全球知识体系中的位置与功能分工。
综上所述,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制度基础呈现出多样化特征,但其发展路径均体现出制度环境、知识生产与政策体系之间的深度互动关系。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这种差异不仅是制度安排的结果,也反映出不同国家在全球知识生产体系中的结构性位置。
随着全球高等教育体系的持续重构,这些制度模式正面临由“政策导向”向“知识生产与理论建构并重”转型的共同压力。这一分析为后文探讨研究取向与研究-政策关系提供了重要基础。
四、研究取向与知识生产模式
在制度基础之外,研究取向及其背后的知识生产模式构成理解高等教育研究发展差异的关键维度。既有研究表明,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议题结构、方法路径以及学术共同体发展等方面呈现出一定的区域性特征,但不同国家在研究取向与知识生产模式上仍存在显著差异。基于前文提出的分析框架,本文从研究议题结构、方法论取向与理论生产能力三个方面,对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高等教育研究的知识生产模式进行比较分析。
1. 研究议题结构
从研究议题的演变来看,亚洲高等教育研究整体上呈现出较为突出的现实问题导向,但在不同国家,这一导向的具体表现及其学术深化程度存在明显差异。
在中国,高等教育研究的议题长期与改革进程及政策需求保持紧密关联。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研究重点持续围绕高等教育体系的结构性转型展开,涵盖规模扩张、结构调整、治理改革以及质量保障等核心议题。在这一过程中,研究在相当程度上承担了回应现实问题与服务制度转型的功能,其知识生产路径呈现出较强的政策关联性。
相较之下,日本高等教育研究的议题结构更具多元性与系统性。相关研究不仅关注大学治理与政策问题,也广泛涉及学术职业、学生发展及比较高等教育等领域。既有研究表明,日本高等教育研究逐步由早期以制度描述为主,转向以实证分析与比较研究为核心,其研究议题在长期发展过程中不断拓展并趋于深化。
与上述两种路径不同,马来西亚高等教育研究的议题结构则主要围绕国家发展战略展开,重点涉及国际学生流动、高等教育国际化以及质量保障体系等领域。这类研究通常具有较强的前瞻性取向,强调通过知识生产支持国家在全球高等教育竞争中的战略定位。
总体来看,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议题结构上正由以改革问题为核心的单一导向,逐步迈向更具系统性的反思路径,但这一转型在不同国家之间呈现出不均衡的发展态势。
2. 方法论取向:从经验描述到规范化实证
在方法论层面,亚洲高等教育研究正经历由经验描述向规范化实证研究转型的过程,但不同国家在方法发展路径上存在显著差异。
在中国,研究方法日益呈现出多样化趋势,涵盖问卷调查、案例研究与统计分析等多种路径。尽管如此,由于研究长期围绕政策问题展开,其方法选择往往更强调结论的现实适用性,在方法规范性与理论整合方面仍有进一步提升空间。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相关研究成果在国际学术体系中的可比性与传播能力。
相比之下,日本在方法论发展方面表现出较为明显的规范化特征。研究已由早期以文献分析为主,逐步转向基于大规模数据的量化研究,并在调查设计与比较分析方法方面形成较为成熟的实证研究体系。
在马来西亚,高等教育研究方法则更多服务于政策分析实践,强调“证据导向”。相关研究通常结合统计数据、政策分析与案例研究,以支持政策制定与制度评估。这种方法路径在实践层面具有较高的有效性,但在方法创新与理论深化方面仍存在一定局限。
从整体来看,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方法论层面呈现出“多样化发展与规范化不足并存”的特征,其中日本在方法规范方面相对接近国际学术标准,而中国与马来西亚仍处于持续转型之中。
3. 理论生产能力
相较于议题结构与方法路径,理论生产能力构成更为深层的分析维度。当前,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全球知识体系中普遍面临“输入-输出不对称”的结构性问题,即大量研究依赖既有理论框架进行经验分析,而本土理论建构能力相对有限,从而在国际学术体系中处于相对边缘位置。
在中国,高等教育研究在经验分析与政策研究方面已取得显著进展,但在理论建构上仍较多借助西方分析框架。这种以“理论输入”为主、“经验输出”为辅的知识生产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其国际学术话语权。不过,随着研究规模的扩大与议题的深化,中国学界近年来在大学治理与高等教育国际化等领域,逐步探索具有本土解释力的分析框架,呈现出由政策解释向理论建构转型的趋势。
在亚洲范围内,日本高等教育研究在理论积累与学术传统方面具有较为坚实的基础,但其国际学术影响力在较大程度上仍受到语言结构与国际嵌入程度的制约,整体提升空间依然存在。
在马来西亚,高等教育研究的理论生产能力相对有限,研究内容主要集中于政策分析与实践经验总结。在全球知识体系中,其更多扮演经验提供者与政策中介的角色,理论输出相对不足。
总体而言,亚洲高等教育研究仍处于“知识输入大于理论输出”的发展阶段,这种结构性不对称构成其在全球学术体系中的重要约束。
4. 比较分析
综合上述分析,可以将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的高等教育研究知识生产模式概括为三种类型(见表2)。
从结构性视角来看,这三种模式在全球知识生产体系中体现出不同的功能定位。就三国比较而言,中国主要表现为以政策问题为导向的知识生产路径,日本则更接近以学术积累为核心的研究模式,而马来西亚则在一定程度上承担政策中介与知识转化的功能。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差异反映出不同国家在理论建构与实践应用之间所采取的不同平衡路径。制度环境与发展阶段的差异,使得各国在知识生产与政策服务之间形成了各具特点的配置方式。
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知识生产层面呈现出较为清晰的结构性特征。一方面,研究议题具有较强的问题导向与现实关联性;另一方面,理论建构能力相对不足,整体仍处于以知识输入为主的发展阶段。亚洲高等教育研究正面临由经验积累向理论建构转型的关键阶段。这一转型不仅要求提升方法规范性与理论创新能力,也意味着需要在全球知识体系中重新定位自身的学术角色。如何在保持政策相关性的同时增强理论生产能力,将成为未来发展的核心议题。
五、研究-政策关系与治理逻辑
1. 理论视角
从理论视角出发,传统研究多将高等教育研究理解为政策制定的支持工具,即通过提供数据与分析为政策决策服务。然而,随着高等教育体系复杂性的不断提升,这种单向依附关系逐渐演变为更具互动性的结构。高等教育研究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参与政策议程的建构,同时也持续受到政策环境、资源配置与制度安排的影响。
在此背景下,研究与政策之间逐渐形成一种相互嵌入的互动关系:一方面,研究议题往往源于具体的政策问题,并随着制度调整不断演化;另一方面,政策体系通过资源配置与制度设计,对研究方向与重点产生重要影响;与此同时,研究成果又反过来参与政策制定与治理优化过程。不同国家在这一互动关系中的表现形式存在显著差异,从而反映出制度结构与知识生产之间的多样化耦合方式。
2. 中国:高度耦合的“政策嵌入型”模式
在中国,高等教育研究与政策之间呈现出高度耦合的关系。国家不仅在高等教育治理中居于主导地位,同时也是研究资源的重要提供者与议题设定者。在这一制度环境下,高等教育研究往往围绕国家战略展开,如“双一流”建设、高校分类发展、教育评价改革等。这种深度嵌入的关系,使研究能够紧密回应现实问题,并在较短时间内实现向政策实践的转化,从而在提升治理效率方面发挥积极作用。
然而,这一模式也带来一定的结构性约束。研究议题在较大程度上依赖政策导向,可能压缩学术自主空间;研究评价体系偏重应用价值,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理论创新的重要性;与此同时,研究者在政策体系中的角色转变,也可能影响其批判性分析能力。因此,中国模式在强化政策相关性的同时,也面临如何在服务政策与保持学术独立之间取得平衡的持续性问题。
3. 日本:相对分离的“学术主导型”模式
与中国相比,日本高等教育研究与政策之间的关系呈现出相对分离的特征。研究活动主要依托大学及学术共同体展开,其议题设置更多源于学术内部的发展逻辑,而非直接回应政策需求。在这种“学术主导型”模式下,高等教育研究强调长期知识积累与理论建构,并通过学术论文、研究报告及专家咨询等方式,对政策产生间接影响。
这种路径有助于维持研究的独立性与批判性,但其影响政策的过程通常较为间接且具有时间滞后性。在政策环境快速变化的背景下,这种结构也面临一定挑战,即学术研究在回应现实问题方面的及时性与针对性有所不足。不过,随着高等教育治理复杂性的上升,日本近年来也逐渐呈现出研究与政策互动增强的趋势。
4. 马来西亚:连接研究与政策的“桥梁型”模式
马来西亚则提供了一种介于上述两者之间的“桥梁型”模式。以国家高等教育研究院为代表的研究机构,其设立本身即旨在加强研究与政策之间的联结,使研究成果能够更有效地服务于政策制定。在这一制度安排下,高等教育研究既保持一定的学术属性,又直接参与政策过程,其研究议题与国家发展战略高度相关,并强调“基于证据的政策制定”。
这一模式在提升政策科学性与缩短研究成果转化路径方面具有明显优势,但同时也面临一个关键问题,即如何在贴近政策需求的同时,维持研究分析的独立性与客观性。正如相关研究所指出,研究机构需要在“接近政策”与“保持距离”之间形成适度张弛关系,以避免过度依附带来的分析偏差。
5. 比较分析
从比较视角来看,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在研究-政策关系上的差异,可以理解为“制度嵌入性”与“学术自主性”之间的不同配置方式。中国表现出较高程度的制度嵌入性与政策影响力,但学术自主性相对受限;日本则在学术自主性方面具有明显优势,但其对政策的影响更多体现为间接作用;马来西亚则在两者之间形成相对平衡的中间状态。
这种差异反映出高等教育研究在“知识生产”与“政策服务”之间所面临的结构性约束。一方面,过度嵌入政策体系可能削弱学术独立性;另一方面,过度强调学术自主则可能降低政策影响力。因此,不同国家在制度安排上形成了不同的平衡机制。
总体而言,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研究-政策关系正从以往以政策依附为主的模式,逐步转向更加复杂的互动结构。在这一过程中,研究不再只是政策的附属工具,而逐渐成为政策形成过程中的重要参与者;与此同时,政策体系也日益依赖研究所提供的证据与分析,以提升治理能力。
然而,这一转型仍面临一个核心挑战,即如何在增强政策相关性的同时,维持学术研究的独立性与理论创新能力。这不仅关系到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未来发展方向,也关系到其能否在全球知识体系中实现从经验积累向理论建构的跨越。
六、结论与理论贡献
本文基于比较视角,选取中国、日本与马来西亚为分析对象,从制度基础、研究取向、研究-政策关系与全球嵌入性四个维度,对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特征与内在逻辑进行了系统探讨。
首先,就研究问题一而言,本文发现,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制度基础、研究取向与研究-政策关系方面呈现出显著的结构性特征。具体来看,其制度基础表现为不同程度的国家嵌入与学术组织化并存;研究取向总体呈现出较强的问题导向与应用导向;而研究-政策关系则体现出从高度嵌入到相对分离的多样化形态。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区别于欧美传统的重要基础。
其次,就研究问题二而言,不同国家之间在高等教育研究发展模式上存在明显差异,并形成了具有代表性的三种路径:中国以“政策嵌入型”为特征,日本表现为“学术主导型”,而马来西亚则呈现“桥梁型”结构。这种差异不仅源于国家在高等教育治理中的角色定位不同,也与各国高等教育发展阶段、制度路径及其在全球知识体系中的结构性位置密切相关。
再次,就研究问题三而言,本文指出,亚洲高等教育研究在全球学术体系中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于其“高政策相关性-相对弱理论建构”的结构性不平衡。提升理论贡献与学术影响力的关键,在于推动研究由经验导向向理论导向转型,在本土实践基础上形成具有解释力与可推广性的分析框架,从而实现从“经验提供者”向“理论建构者”的转变。
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提出“嵌入式知识生产”作为理解亚洲高等教育研究的重要分析视角。该视角强调,高等教育研究并非独立运行的学术活动,而是嵌入于国家制度、政策体系与全球知识结构之中的多层互动过程。不同国家的发展路径差异,本质上反映为其在制度嵌入性、政策关联性与学术自主性之间的不同配置方式。
在理论层面,本文通过整合制度分析与知识生产视角,拓展了比较高等教育研究的分析框架,为理解非西方国家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提供了新的解释路径。在实践层面,研究表明,应通过制度设计促进学术自主性与政策相关性的动态平衡,从而为高等教育研究的长期发展提供制度保障。
总体而言,亚洲高等教育研究正处于由“经验提供者”向“理论建构者”转型的关键阶段。如何在全球知识体系中实现从参与者到贡献者的跃升,将构成未来研究与实践的重要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