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闻是时间的追赶者,新闻生产技术的变革往往会带来新闻时间性的变化,并因此塑造和改变着新闻的知识生产过程与知识表现形式。研究发现,在以数据驱动技术为核心框架的新闻生产语境下,数据新闻的时间性结构呈现出不确定性。究其原因,数据技术的可供性赋予了新闻生产者多重的时间身份和摇摆的个人时间状态,进而在组织内部重塑了集体时间的构成逻辑,形成了强调可变性与流动性的组织时间共识。同时,在基于职业反身性的时效价值观念作用下,新闻生产者对于新闻职业权威与专业合法性的自我认知也发生了改变,数据新闻的知识形式正逐步转向事实内容的深度化与系统化。
关键词:数据新闻;时间性;互型;新闻知识生产
一、问题提出与研究方法
新闻是时间的追赶者,并因时间而存在。自十九世纪以来,伴随着新闻记者职业的出现,新闻工作和时间就已经产生了不可分割的紧密联系。从作为时间性存在的新闻视角出发,时间不仅是新闻的物质性构成与投射,也是新闻象征性系统的依附,时间浸透着新闻的肌理并形塑着新闻的形态。在新闻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新闻和时间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作为恒久变量的时间在重新塑造新闻认知边界的同时,也在不断赋予其新的时代属性特征。
新闻和时间的纠缠状态并不是一种看似偶然的社会现象,背后有其经济生产需求上的必然性。作为一种对信息加工和呈现的基本劳动方式,新闻的知识生产、传播和消费是一系列不可置疑的经济事实。在经济学的理论范畴中,物质资源的有限性(scarcity)是衡量一种生产劳动和附属产品价值的基本前提(prime axiom),但是新闻却延续了信息资源的不可耗竭性。这也就意味着对于新闻劳动和产品的价值衡量,原则上超脱了对一般物质商品的评价范畴。新闻和信息一样,不会因为消费而枯竭。虽然新闻(信息)并不适用于限量的空间资源形式,但是新闻却肇始了一种新的限量形式,即时间限量。从信息到新闻,从新闻到知识,在新闻内容的周期性生产过程中,时间的效度自然而然地成为衡量新闻价值的不二准则。而新闻的生产价值和时间的深度耦合,造成了新闻组织和从业人员对时间观念的天然敏感。因此,当我们把“新闻”作为一种特定的社会活动或者文化形式来考察时,研究“时间性”及其在新闻生产中的作用,应该与“客观性”和“专业性”等其他研究相对完善的问题具有同等重要地位。对新闻时间因素的把握,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新闻背后的知识生产专业边界的变迁过程。在众多关于时间的研究文献中,涉及媒体机构的并不多,而对于新闻时间的论述更是少之又少。对于新闻来说,时间变成了无形无状又捉摸不定的抽象概念,不仅学界专门针对新闻时间性的经验研究非常匮乏,甚至连新闻与时间的相互关系也被刻意地忽视了。针对这种问题,泽利则就指出,这是一种难以理喻的奇怪(peculiar)现象,尽管新闻是一项时间事业(temporal enterprise),时间对新闻业是如此重要,但是研究者们并没有将时间性(temporality)作为一种有效的途径去理解新闻,时间在新闻运作中的重要性没有得到认真的考虑。兰塔宁将这种对新闻时间性的忽视归咎于研究者和从业者对时间的归化作用(maturalization)。“新闻是新的(newsisnew)”就像是“玫瑰是玫瑰一样(a roseisa rose)”,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中,新闻的时间被简单地视为一种机械的、物理的标准时间,而不是一种被建构的社会时间。
对于新闻而言,虽然时间的规律是难以把握的,但不代表时间无法被解读。华达和乔安尼认为时间并不是一种绝对的、无法感知的客观独立事物,与之相反,时间是一种经验意义的解释过程,时间的社会意义是通过人们经常性的生产实践来创造的。基于生产实践的时间观念表明,时间的结构化过程不仅表征了行动者日常的生产行为,也是指导和协调组织生产活动的基本原则,行动者通过共享彼此的时间体验来定位和感知自身在组织中的生产位置,并确立其生产行为与目标的合理性。因此,当我们把新闻背后的知识生产过程视为基于时间秩序化、组织化的生产实践活动,新闻时间的结构化(temporal structuring)就是由组织内部行动者在特定目标下制定的时间策略,其目的是通过建构各种时序、步调来促成时间要素的资源化与实体化,从而使时间成为可以被感知与操弄的对象,进而在对时间资源的配置过程中,实现集体的时间共识与符合自身实践目标的生产节奏。鉴于此,在强调社会意义建构性的新闻知识生产场域中,抽象的时间概念在差异化的生产语境中逐步形成了一般性解释框架,并被赋予了新的解释维度。
在相关论述中,贝尔认为时间是新闻故事背后的基本构成要素。在强调“新近性”的新闻价值观作用下,新闻时间的具体呈现维度表现为新闻工作者对新闻事件报道的先后顺序(ordering),以及截止时间(deadline)对新闻周期性(cycle)的约束作用。伴随着信息技术与新闻生产的深度勾连,安得利亚斯则认为新闻实践的主体环境已从线下平台过渡到线上平台,新闻活动的属性从静止转向流动,使用时间(using time)和持续时长(duration)就成为理解新闻时间性结构变迁过程的核心指标。与之相应的,李和列伯诺从时间的社会性意义出发,认为在现代化社会的演进过程中,信息技术的迭代不仅改变了个体行动者对时间的感知方式,也影响了社会组织的运行模式;为了更为有效地感知和测量时间观念的变化,他们将持续时长(duration)、时间节点(temporal location)、工作节奏(thythm)等六个方面视为解读当代社会组织时间观念构成的基本维度。而面对不断加速的数字化工作环境,国内学者王海燕认为对于新闻时间性结构的研究需要从持续时长、协作节奏、更新频次等几个维度展开。在归纳、分析与借鉴相关研究文献的基础上,本研究认为对于新闻时间性结构的分析框架,主要包含四个具有历史共识的研究维度,即更新频率、时间节点、持续时长与截止时间。以此为切入点,不仅可以呈现新闻知识过程中的时间性特征,也可以探究时间性结构变化背后的动因与影响机制。
在新闻业的发展历程中,新闻的时间性并非一成不变,每一次技术变革都带来新闻时间性的变化,并因此塑造和改变着新闻的实践形式和文化形态。在一个关系密集的知识生产系统网络中,任何一种媒介技术的使用与普及都可能促使个人时间、组织时间乃至时间价值观念所依据的参照点发生变化,从而在新的时间尺度下形成基于协调性的社会实践活动。显而易见,数据新闻作为一种新型的新闻知识生产模式,拥有与其他传统新闻形式截然不同的实践方式和时间性特征。那么在数据与算法技术的作用下,数据新闻的生产场域中呈现出哪些时间性特征?其背后的形成原因为何?进一步而言,时间性结构的重塑是否具备改变数据新闻知识形式的潜能?本研究尝试在技术和社会时间互型关系的理论基础上,围绕上述问题阐释数据驱动语境下新闻知识生产的时间性结构特征、动因与机制。
为保证研究的深入性与代表性,本文采用质性研究方法,对国内数据新闻栏目的生产过程进行参与式观察。根据《中国数据新闻发展报告》,国内具有代表性的数据新闻栏目主要集中于我国东部沿海城市,多由规模较大的主流媒体运营,内容形式丰富,更新频率与团队结构相对稳定。据此,笔者于2022年11月至2023年10月,先后对位于上海、北京、济南的三家数据新闻栏目开展定期田野考察,其间与30位数据新闻从业者进行了半结构化访谈(单次平均70分钟以上),并参与至少20次选题会议。同时,结合相关从业者的公开访谈、讲座实录等资料,系统分析三家栏目同期发布的数据新闻作品。需要强调的是,本研究并非关注个案差异,而旨在揭示不同类型数据新闻实践主体在生产过程中呈现的时间性变迁及其趋同特征,归纳探析我国数据新闻本土化实践的内在逻辑。为保护信息隐私,受访者与栏目均已匿名化处理。
二、数据新闻的时间性特征
在数据新闻的生产场域中,技术对于媒体环境的改变促使新闻实践的时间性结构产生了急剧变化,并形成了三个显著特征,即浮动的时间、错位的时间与冲突的时间。每一种时间特征的显现均对数据新闻的生产常规、组织惯习和记者的工作模式产生了深刻影响。
(一)浮动的时间
在媒介技术和新闻生产的不断耦合过程中,持续革新的技术配置不仅构建了新闻呈现和传递的实践范式,也构设了新闻生产活动中的时间规范。在传统新闻时代,新闻在信息采集、生产、发行与传递的加速过程中,通过媒介的时间性实现了与公众最根本的联结,即作为一种强调时间可控性的信息消费模式,新闻赋予了公众更多的承诺与想象。新闻不仅在连续、均匀的呈现与获得中制造了社会对新闻的期待,也培养了公众的阅读愿望和时间惯习。诚如恩格斯很早就意识到的,即便社会中的事实活动是以非均量的形式在变动,但新闻需要以均量的形式进行产出,这看似是新闻业的内在悖论,但却是新闻作为公共知识合法性的基本前提。因此,新闻需要一个固定的时间参照点,以便与公众的时间感相兼容,而为了向公众稳定地提供新闻产品,新闻亟须以对线性和标准时间的恪守来彰显自身的合理性,其中新闻发布的定期性和高频率成为新闻生产时间性结构走向成熟性与标准化的主要特征。而在数据新闻的场域中,以技术赋能为切入点,强化新技术对传媒行业内在流程和运行逻辑的改造成为主流媒体的现实选择,故而我们看到的是另外一番时间景象,数据技术对新闻生产过程的再次型构形成了新的时间秩序,在去标准化的时间性结构中,新闻的发布周期正在从均匀、规律的时间序列中脱离,形成了“浮动”的时间特征。
以位于北京的数据新闻栏目“B”为例,通过分析该栏目在2023年1至5月的新闻作品更新情况,无论是单月作品的发布时间还是作品总量都呈现出显著的不规律性(见图1)。在松散的时间性结构中,时间标准的指示性日益松动,特别是作为“死线”的截止时间在数据新闻生产话语中的重要性显著衰弱。在新的时间秩序的影响下,数据新闻形成了新的生产常规,其中最为显著的是工作考核模式与生产节奏的改变。对于数据记者而言,最大的影响是个人工作时间尺度的变化。
“编辑部不再要求每天都提交作品备案,而是给我们时间去思考有价值的选题。”(B2)“工作时间的长短不是固定的,会根据新闻中涉及数据和技术的复杂程度而改变。”(B6)
不难看出,这种“谋定而动”的新闻生产模式会造成新闻时间的浮动,并给新闻生产的组织管理工作带来一定的困难。但从数据新闻组织内部达成的共识来看,类似时间的付出是值得也是必需的。在数据新闻从业者的认知中,多元化的竞争渠道与信息过载的传播环境致使数据新闻与公众的联结方式不再是基于共享节律的时间约定,取而代之的是具有差异性的优质新闻内容。如果数据新闻的生产时间被完全量化为定量的任务指标,其新闻内容必然会在时间的压力下呈现出同质化趋势,这对数据新闻的竞争力会产生难以挽回的负面影响。因此在工作绩效的评定中,新闻的发布数量和定期性不再是关键的考核指标,取而代之的是数据内容的独特性和呈现技术的创新性。在浮动的时间性结构中,数据新闻的生产诉求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从追求数量到追求质量,数据新闻的生产时间不再是统一的固定模式,作为场域内个体行动者的数据记者也被赋予了更多的时间自主性。
(二)错位的时间
相比较于更新频率和截止时间的浮动,数据新闻时间不确定性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新闻时间节点的错位,在新闻生产的过程性活动中主要体现为新闻时距的增加。新闻时距,是指不同新闻时间节点之间的距离。主要包括两种类型:一是,同一新闻活动持续的时间,如新闻事实从发生到结束的时间长短;二是,不同新闻活动之间的时间距离,如从“新闻发生时点”到“新闻生产时点”之间的时间长短。在以即时性为中心的一般性新闻生产活动中,新闻业者在时新观念的作用下不断压缩新闻事实从生产到传播的时间距离,事实的发生时间和新闻的完成时间等同于新闻的收受时间,媒介组织机构在效率的追求下力求实现新闻与公众之间零时距传播。与之不同的是,在数据新闻的生产场域中时间节点的关系呈现出错位特征,主要体现为“新闻完成时间”与“新闻发布时间”的节点距离正在逐渐拉大,数据新闻记者对于新闻发布时机的选择有着不同的考量。
“数据新闻并不适合做第一现场的快速报道,现阶段我们更注重的是新闻的第二落点,特别是新闻事件发生后相关话题热度的持续性和可塑造性。”(S1)
对于“新闻第一落点”的区隔,意味着数据新闻丧失了热点事件在早期传播过程中的流量聚合效应,而为了提高数据新闻的传播声量,后续报道的时机选择就显得尤为重要。“放弃及时性,追求适时性”就成为数据新闻业者不可或缺的策略性生产工具。不同于传统新闻报道的时机诉求,数据新闻报道的最佳时机并不是不可重复或失之不得的唯一时间点,而是一个持续的时间延展过程。以全球突发事件报道为例,在数据新闻记者看来,任何一次非常规新闻事件的发生,都是该类事件在社会公共领域新闻热度的重新发酵,也是体现数据新闻报道价值的又一时机。
“我记得韩国踩踏事件刚刚发生的时候,所有主流媒体都在第一时间进行了响应,但我们认为,与其报道(大家)都知道的伤亡数据和事件过程,不如向公众更好地说明事件发生背后的原因和问题,这可以给社会与公众提供一个理性思考的契机。”(S2)
在时间距离的错位中,数据新闻的时效性不再取决于单一新闻事件在特定单位时间内的有效热度而是该类型话题在多重时间段内重复的可能性,以及数据和话题之间的紧密程度。当数据新闻在时间维度的公共价值不再是易逝的消费品,观察与等待最佳的报道时机就成为数据新闻记者必备的职业技能和长期面对的新闻抉择。
(三)互动的时间
从新闻的实践形式出发,数据新闻和传统新闻的最大差异在于生产过程中技术要素所处的位置与扮演的角色。在传统新闻中作为辅助性工具的数字处理技术,已然在数据新闻的生产场域中成为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诚如彭兰所言,当数据与算法成为新闻生产的核心资源时,与数据有关的统计、分析与挖掘技术也就成为新闻知识生产与新思维的核心支持工具。人工智能时代不仅提升了数据与算法技术在新闻知识生产中的地位,也塑造了数据新闻以技术为导向的新闻知识生产语境。在数据新闻内部,智能算法与数据信息的高度融合形成了异质性的新闻生产网络,在人与媒介技术所共同编织的生产系统中,错综复杂的生产关系颠覆了人们对于数据新闻知识生产过程的固有认知。“不透明的技术黑盒”与“混合的演员网络”都成为描述该生产场域内部复杂性特征的隐喻。
“有时候感觉我们不是在写新闻,更像是做一个复杂的技术产品。”(J1)“每一个环节都有一个新的技术问题等着你解决。”(S7)
技术改变了数据新闻的知识生产过程,也重塑了数据新闻的知识生产时序结构。作为时间资源调用的顺序安排,时序决定了新闻知识生产环节的优先等级和流程顺序。分析数据新闻的知识生产流程可以发现其时序结构呈现出高度的计划性和严密性。究其原因,当不同类型的技术高度融入数据新闻的生产网络,技术本身的差异性赋予了各个知识生产环节,在新闻生产时序结构中的不可替代性。因此,作为核心生产步骤的算法框架设定、数据获取清洗、数据可视化等新闻生产环节,在时间资源的调配上具有同等的重要性,不存在明显的主次之分。在相对平衡的时序结构中,时间资源的均质化致使数据新闻的知识生产序列变得更为紧密,通过环环相扣的生产流程,将散落于不同技术框架中的生产节点聚合为一个紧凑的生产循环,数据新闻通过时序结构的紧凑性保证了自身生产流程的同步性。与此同时,时间规则的改变带来了新的生产难题。在高度计划性的新闻生产框架中,数据新闻需要通过建立新的问题解决机制,来抑制突发状况的产生与负面影响的扩散。从数据新闻自身的生产特性来看,绵密的生产过程将生产环节逐步细化为以问题为导向的任务模块,而不同模块之间的强相关性使得单一问题对整体生产节奏会产生直接影响。因此,对于数据新闻而言,解决问题的基本方式不是某一环节的突出表现,而是生产要素与步骤的统一协调。在基于同步性的时间规则下,数据新闻生产者的个体时间需要在互动中反复确认。
“意见不一致的情况很常见,你需要让别人尽快知道你的想法。”(S6)“除了沟通还需要等待,要根据组内核心环节的工作进度随时调整自己的时间表。”(J3)
频繁的交流和确认彰显了数据新闻生产网络的混杂性,多元化的意见碰撞所造成的时间性冲突成为数据新闻生产中的常态,基于协商的互动时间就成为维持新闻生产同步性的基本条件。在反复的拉扯与确认中,数据记者的“自我时间”观念与“他者时间”观念也变得密切相关。作为个体行动者的数据记者,其自身工作节奏的明确,需要依赖于互动过程中他人的行动结果。互动时间的流动因行动者之间的相关性获得了关键性地位,而相互重叠的时间诉求也进一步加深了数据新闻生产时间的不确定性。
三、数据新闻时间性结构的构成逻辑与动因
在以浮动、错位与互动为主要表现形式的时间性框架中,数据新闻的时间性结构呈现出不确定的时间特征。究其原因,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即组织时间构成维度,个人时间状态维度以及时间价值观念维度。首先,在基于协商的集体时间共识中,“从下而上”的时间构成逻辑形成了可变的时间共识与流动的组织时间。其次,新技术与行动者互型频率的增加,赋予了数据记者多重时间身份和摇摆的时间状态。最后,在基于反身性的职业思考中,创新文化的确立摆脱了生产速度和效率的即时性束缚,造就了弹性的时效价值观念。
(一)流动的组织时间
在与数据新闻工作者的深度交流中,众多新闻从业者认为数据新闻知识生产时间的不确定性正源于其生产模式的多样性和灵活性。在多变的新闻生产关系中,编辑部显然已无法通过典型化的时间管理模式来处理无序的新闻事件与多类型的数据资源,管理层需要时常调整与凝聚组织内部的时间共识。汤姆林森选择用鲍曼的“流动的现代性”概念来阐释上述社会组织生产时间的转变过程,其认为,在技术更新等生产要素的共同推动作用下,社会的现代性内涵正从沉重的(heavy)、坚固的(solid)、以硬件为中心的(hardware-focused)现代性逐渐向轻灵的(light)、流动的(liquid)、基于软件的(software-based)社会现代性转移。沉重的现代性的结束意味着,从工业生产和资本扩张中诞生的、以不可变目标为任务导向的时间规范逐步消亡,而不确定且可调整的生产方式逐渐兴起。在日常的生产过程中,持久不变的集体价值观念让位于灵活可变的生产意图,任何组织都需要适应性的时间取向来调整自己的生产规划与节奏。
结合数据新闻的知识生产过程,从最早的数据获取到最后的可视化呈现,伴随着大量生产技术要素的涌入,不同类型的数据诉求和技术架构分割了数据新闻生产节奏的完整性和规范性,也奠定了数据新闻以软件技术为核心的生产话语。在技术与行动者的关系互型中,从事新闻生产的数据记者需要在不同类型的软件框架中体验与获取符合自身需求的时间范式,而技术工具的时间分层也致使数据新闻的生产框架呈现出多模式并行的复杂特征,并最终影响与干涉整个组织的时间取向。正因如卞冬磊所言,媒介技术对时间点/段的改变会消解固有媒介的内容与结构,并在原有线性、循环的时间基础上塑造一种分子云式的时间性结构。显然,在技术因素的影响下,数据新闻的生产时间不再是具有可持续性与重复性的时间线,而是被拆分为零散、无序的时间点。与之相应的,数据新闻的实践语境序列从固定的”厚”时间(Thick time)向分散的“薄”时间(Thin time)过渡,直接的后果是原本生产实践中清晰的行为坐标和明确的生产关系都将不复存在。在被重新编辑的时态序列中,生产节奏与时间顺序也必然变得更加复杂和个性化。正因如此,当过往积累的时间经验并不能直接作用于现有的生产关系中,数据新闻的知识生产过程需要在不断变化的节奏和惯例中寻找新的时间关系形式,从而形成符合自身生产需要的组织动态结构。
在数据新闻组织的日常生产活动中,当动态的生产关系成为一种常态,对于组织时间构成逻辑的认知会发生颠覆性改变。新闻生产时间的集体共识不再是“自上而下”带有强制性的命令话语,而是转为“自下而上”相对宽松的成员协商,时间从“对个人的具体要求”转化为“团队的集体需求”,时间点/段的内容与要求会根据团队内部的生产关系和任务目标而异动。随着时间在组织内部所扮演角色的变化对于时间的解释权不再取决于组织内部某些特定的核心行动者,时间的功用也不仅仅是对个体成员生产行为的单方面约束,而是成为团队的集体承诺和创新行为的保障。因此,在基于聚合而不是分配的时间观念影响下,作为制度性存在的时间确定性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可变的时间共识与流动的组织时间。
(二)摇摆的个人时间
在库尔德利看来,基于媒介复杂性所产生的实践行为,其本质上是一种“互型”(figuration),即在相关性框架下人类行动者和媒介技术的组合。每一个“互型”的边界是由参与其中的主体在相关实践中所产生的共同意义来决定的,其主要内容是围绕特定目标所产生的关系合力,而时间就是阐释这种实践关系的关键维度之一。相较于库尔德利基于关系网络视角的解读,蒂姆·丹特更加注重的是行动者与媒介技术结合后的行为状态,在其分析”驾驶人—车”(diver-car)这一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时,丹特认为两者的组合不仅是作为中介物的“车”与作为主体的“人”之共生关系的证明,更是一种特定存在的社会形式。与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ANT)概念不同,丹特并没有特意强调和区隔人类行动者和非人类行动者之间的主体间性关系,而是将两者之间的链接视为一种新的共生体。作为集合两者特点的崭新存在,“驾驶人—车”所扮演的角色和行为经验化的方式也必然发生改变。丹特的“合成”理念为我们解读媒介技术和行动者相互关联的方式提供了新的思路,提示我们不仅要关注媒介本身的物质性或人的主观能动性,更要关注人与媒介技术结合后,在社会环境中所处的位置和独特的思维方式。沿用丹特的视角,作为数据新闻生产主体的数据记者,其身份不再是单纯的主观行动者或技术的代言人,而是人与媒介技术物(数据算法、软件程序、硬件终端等)的结合体,这需要我们重新认识数据记者在新闻生产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在时间维度上的自我呈现。
对于数据新闻场域中的个体行动者而言,时间的体验和表达是通过其所参与的互型(技术与人的相互依存关系)来建构的,当数据与算法作为一种新的媒介技术符号融入新闻的知识生产过程中,相关技术和信息基础设施的更新过程加速了行动者和技术的互型频率。换言之,在单位时间内,单一的新闻生产技术和个体行动者的有效黏度被降低了。数据记者需要在相对缩短的时间周期内,通过学习更多的生产技术来适应不断扩展的内容生产需求,而这也在无形中提高了数据新闻从业人员的专业标准。以数据可视化设计人员为例,对于“合格的数据新闻记者”的定义不再是熟练使用一种可视化设计技术而是需要掌握多类别图形算法技术(B3,B4),并具备在固定新闻生产周期内混合使用多种技术(J6)以及自我主动更新技术的能力(S4,S5)。需要强调的是,在数据新闻场域内,当新闻生产者与媒介技术的高频互动成为一种常态,由数据和算法技术所塑造的行动者的时间状态与专业角色也就越发无法固定。
究其原因,行动者与媒介技术两者之间的多重型构赋予了个体更多的时间属性。在数据新闻的知识生产过程中,相同的生产者会经常与不同的媒介技术形成多样化的关系组合,但因两者之间契合度的差异,每种组合在实际产出中的时间稳定性也不尽相同,而这种差异化的时间表现同时赋予了数据记者两种极端的时间身份:即稳定的生产者和不稳定的学习者。伴随着新旧技术的快速更迭,技术对个体的反作用将使数据记者更难以精准预判与把握自身的时间节奏,其时间状态也在稳定与不稳定之间快速摇摆;当数据记者个人时间的不确定性成为常态,作为行动者集合的组织与集体时间也在不确定的时间秩序中不断增加弹性。
(三)对时间的反思
新闻机构所遵行的新闻时间,是建立在新闻活动实践基础之上的社会时间,体现着新闻实践的运动、变化与发展过程。任何新闻组织时间性结构化策略的背后都是新闻职业群体的专业共识,是新闻工作者在特定文化中对时间价值观念和职业自主性的重新认识与思考。阿赫瓦将这种新闻工作者的自我意识能力定义为“反身性”,即作为行动者的记者有能力认识到环境的影响和变化,并通过改变自身的行动过程来重构自身的职业形象。从既有的新闻专业核心价值标准出发,时间作为一种无法忽视和规避的新闻生产环境变量,对其认知规律的变迁和自主性边界的思考不仅影响着数据记者职业形象的自我认知,同时也重塑着新闻生产主体的时间观念标准。
在笔者与相关数据新闻从业人员的访谈互动中,不同类型的新闻工作者对于数据新闻的价值定位具有普遍共识——作为一种基于数据驱动的新闻创新实践,数据新闻在生产机制和新闻专业主义层面与其他类型的传统新闻生产形态有着明显的区隔。这种区隔不仅体现在新闻的日常采集、传播和叙事表达层面,更突出体现为作为新闻活动主体的新闻工作者对职业想象和自我身份的重新认识与界定。与强调效率和统一性的传统新闻生产工作模式中不同,数据新闻工作者的职业角色认定正从简单的“数据搬运工”转化为有思想和内容深度的“数据阐释者”,其生产范式的核心不是机械与重复的新闻质料加工过程,而是需要反复沟通与协商的集体思考过程,是一项基于数据内容开发的新闻知识原创性工作。新的职业想象塑造了新的专业话语,相较于在固定时间内将数据事实快速类型化和可视化的工作技巧,数据新闻工作者更为需要的是在持续的技术规训和不断的自我探索中建立新的数据生产思维,从而逐步形成从数据世界中发现新闻问题和建构叙事可能的专业能力。与此同时,专业话语的变革也孕育了新的时间认识和价值观念。在传统新闻时代,多元化的新闻活动主体以标准化的工业时间为参照坐标,去处理不同新闻要素之间的生产关系,在以即时性与时新性为主的狭义时间观念体系中,建构了具有一致性和普遍性的新闻生产时间框架。而在新闻创新话语的推动下,数据新闻的生产场域内部形成了以“弹性化”为典型特征的现代时效观念。就新闻知识生产过程而言,这种弹性的时效观念不仅能够改变个体生产者和集体组织的价值标准,还能重塑新闻生产的工作常规与专业边界。当数据技术的可供性通过时间的规划作用内化为新闻生产者的思考与行为,新闻组织对于时间作用的认识不再局限于技术对于新闻生产与传播效率的提升,而在于探索技术如何为新闻的知识产出提供新的可能性。故而,在超越标准化时间的新闻知识生产模式中,速度不再是进步和权威的代言词。相较于新闻生产效率的最大化,数据新闻的生产者更在意的是如何通过多样化的时间策略,实现新闻公共效益的最优化与知识产出的最大化。从追求新闻生产的最快速度到以正确的速度从事新闻的知识创新工作,时间在数据新闻生产中所扮演的角色不再是框限生产行为的规制,而是孵化知识内容与提升新闻价值的必备要素。
四、时间与知识:数据新闻知识形式的位移
在关于新闻知识特性的早期论述中,帕克将新闻视为一种“像人类一样古老的知识类型”,作为知识的新闻不仅是人类社会文明发展过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整个人类与社会文明的发展动力之一。受詹姆斯知识类型学观点的影响,帕克认为新闻的知识类型是介于“熟悉的知识”(knowledge of acquaintance)和“了解的知识”(knowledge-about)之间的特殊形式,而作为两者“连续统一体”(continuum)中的一点,新闻同时具备两种知识类型的功能和缺陷,新闻在知识话语的建构中有其自身特性。虽然帕克没有明确地指出新闻知识类型的归属,但其根据新闻的时间性取向,认为新闻对于新近事实的执着决定了其作为现在性知识的特质,新闻的知识结构缺乏对不同事件之间因果和相关性的探索。然而,我们必须意识到在媒介技术与新闻知识生产深度融合的当下,过往学者对于新闻知识形式与价值的判断,显然已不适用于动态发展中的数字新闻业。
从时间上看,数据和算法的技术可供性赋予了数据新闻更多的阐释维度和想象空间。数据新闻工作者通过持续的数据挖掘与分析过程,构建了多义化的新闻事实网络,进而从细分化的新闻知识生产系统中获得了不同程度的时间自主性。当时间在新闻生产中的角色从单纯的工作压力转换为新闻内容创新的基本保障,新闻工作者有充分的时间与精力把不同维度的事实性知识“结构”成新闻,从而满足当下社会对新闻的知识诉求。在突破信息空间边界的情况下,数据新闻不再局限于“此时此地”的孤立性事件,也不再热衷于对某一特定事件的单纯叙事,而是依靠归纳与演绎等科学逻辑思维,进行事实性结论的新闻推导与论证工作。借助数据的力量,数据新闻的知识价值不再是短暂的易碎品,而是体现为从历史、现在与未来的多重时间维度对社会问题的持久凝视与深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