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陶鑫，南开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21世纪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寇清杰，南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来源：《世界社会主义研究》2026年第7期
摘 要：列宁将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规律用于分析帝国主义战争的根源及其必然性，并通过分析比较先进国家、相对落后国家和落后国家的革命进程，指出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是主客观条件综合作用的结果，揭示了世界社会主义革命不平衡发展的辩证进程。列宁在对世界革命格局演进的探索中，将其在1915年—1916年间所作的具体结论，发展为指导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思想方法。这一思想方法不仅揭示了社会主义革命从“首先胜利”到“最终胜利”的历史必然性，而且其科学性也被后来世界革命的历史进程所证明。
关键词：列宁 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 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理论 垄断资本主义 社会主义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列宁提出“社会主义……将首先在一个或几个国家内获得胜利”的论断。20世纪80年代以来，国内部分学者围绕这一论断是否为列宁本人的思想、是否具有科学性等问题开展过讨论。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是苏联理论界从列宁思想体系中总结出来的，其关键论证环节涉及的列宁思想在当时已为人熟知，因此直接引用并不多见。而后世论及这一理论时也大都选择转述，使得文献中的考证线索不易寻得。要解决争议，就必须沿着严谨考证的路径，回到列宁思想史中寻找证据。
一、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的总依据：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
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规律，是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的论证起点。这一规律原本被列宁指涉资本主义经济生活的无政府状态、周期性危机，后来被引入帝国主义理论，成为揭示资本主义经济发展不平衡、政治发展不平衡的理论工具。列宁将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规律用于分析帝国主义战争的根源及其必然性，并揭示世界革命发展的不平衡性，为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从若干具体结论发展为一种思想方法，确立了总依据。
（一）列宁对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规律的揭示
在《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中，列宁已经对资本主义的不平衡、跳跃式发展及其经济根源、社会影响和世界历史意义有了系统认识。一方面，不平衡发展=不成比例发展=“互相超越”=竞争。这种发展态势是商品经济规律造成的，彼此孤立的生产者进行盲目无序的竞争性生产。另一方面，跳跃式发展=不稳定=资本主义的“繁荣—危机”周期=生产的无政府状态，这种发展特征是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造成的，“不采取跳跃方式，资本主义发展一般是不可能的”。二者都根源于私有制条件下私人劳动和社会劳动的矛盾。在列宁思想中，资本主义社会跳跃式发展的宏观景象，是各企业、部门不平衡发展的结果，但跳跃式发展本身却内含资本主义特有的制度属性并规定着不平衡发展的基本形式。彼时，跳跃式发展被列宁重点用以比喻资本主义经济的周期性，而不平衡发展则被侧重于解释在国内竞争中获胜的发达工业部门寻求国外市场的动因，后者为列宁论证资本输出的可能性和必要性确立了支点。
列宁最初就注意到落后国家能够利用先进国家的经验、资金更快发展本国经济，但彼时列宁聚焦于用马克思主义理论解释俄国现实生活，还未将不平衡发展理论作为世界政治经济版图的分析工具。列宁从资本主义市场形成过程、社会产品的实现等视角奠定了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理论的科学根基，同时从资本扩张本性、新技术普及路径、产业后备军形成等不同方面确立了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理论的现实面向。在发现了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规律以后，列宁又从两个方向扩展了其理论工具职能，一方面将之引入帝国主义理论并用于分析国际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的局势、趋向，另一方面用以论证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条件、道路和策略，而这一规律的内涵和外延也不断发展。
（二）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的思想方法生成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基于“企业间不平衡发展—各生产部门间不平衡发展（寻求海外市场）—垄断—资本输出—国家间发展不平衡—战争”的论证逻辑，列宁将不平衡发展规律用于揭示帝国主义战争的根源。1915年，《论欧洲联邦口号》一文显示列宁已将这一规律的外延从一国的经济现象扩展为国际经济竞争和对政治霸权的争夺，并将战争和危机并列为资本主义恢复均势的两种途径，也确立了私有制与战争的必然联系。1916年，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将不平衡发展规律引入对垄断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分析，并从国家间实力对比的客观形势演变和资本输出的主观需求出发论证了帝国主义时代战争爆发的必然性。同时，列宁指出“发展的不平衡和民众半饥半饱的生活水平”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根本的、必然的条件和前提”，揭示了投资与消费增长不平衡是资本主义的制度本性，还证明了金融资本对不平衡发展的加剧作用，这对于揭露垄断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战争的实质，批判消费不足论、忽视生产的倾向及超帝国主义论等错误思想，具有重要意义。
列宁将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规律用于分析世界革命发展的不平衡性，则经历了更为复杂、曲折的历程。1910年，列宁在《欧洲工人运动的分歧》中指出，当时反对改良的保守主义政策在西欧各国成为整个资产阶级政策的一个变种，这时列宁认为，相比于落后国家，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及其思想家更容易彻底掌握马克思主义。后来，随着帝国主义战争的爆发，资产阶级通过掠夺而增加利润，借此实行改良政策并收买工人贵族阶层，列宁也认识到了社会沙文主义对工人运动的阻碍作用，但这时列宁依然认为社会主义革命将首先在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爆发。例如，列宁到1916年仍认为，在按照资本主义发展程度划分的三类国家中，只有西欧和北美等先进国家具有实现社会主义的成熟条件，而在列宁于1915年—1916年间为世界革命构建的坐标系中，包括俄国在内的第二类国家的任务是实行资产阶级民族民主革命。但是当革命的实际进程发展到1917年，列宁就放弃了先前认为先进国家将通过统一行动实现社会主义革命的预见，并逐步形成了先进国家之间社会主义革命不平衡发展、相对落后国家比先进国家更容易开始社会主义革命、落后国家在先进国家无产阶级帮助下可以不经过资本主义阶段而过渡到苏维埃制度的思想。列宁改变对发达国家革命前景的观点，现实原因是战胜国通过剥削所得实行改良政策，而其国内的无产阶级政党又未能战胜社会沙文主义的侵蚀。同时，列宁还必须回答帝国主义战争除了灾祸还能给无产阶级革命带来什么影响，第二国际领袖宣扬的革命幻灭论也迫切需要他解释为什么欧洲的危机没有引发革命。这反映到列宁思想中，就是革命的发生有赖于特定的客观条件和主观条件，而这种革命条件论，就是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从若干具体观点发展为一种思想方法的关键环节。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之所以是思想方法，而非具体教条，一则是其被列宁用以指认帝国主义时代无产阶级革命的突破点，成了马克思主义者理解世界革命发展规律的指南，二则是这一理论在曲折发展中凝结了丰富的内涵、严整的逻辑，是列宁革命思想体系的重要线索。
二、社会主义革命的爆发条件：帝国主义链条的薄弱环节
列宁曾多次用“链条”“环节”在不同问题上比喻抓关键、抓主要矛盾，苏联理论界在概括列宁革命条件思想时也选用了这种隐喻修辞。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都认为社会革命的爆发需要一定的主客观条件，而列宁在帝国主义战争背景下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发挥。列宁的革命条件思想，是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从具体结论发展为思想方法的关键一环。列宁的确没有直接用“薄弱环节”这一说法对应过革命爆发点，但经过考证发现，列宁不仅多次强调十月革命在资本主义旧世界中突破资本战线、为世界革命打开缺口的世界历史意义，而且在列宁思想中，确有以革命形势理论为中介的“战争—革命”公式。
（一）薄弱环节理论的实质是革命条件学说
要分析列宁的“战争—革命”公式，必须先理解革命形势理论。革命形势是列宁分析革命客观条件的概念，指动摇社会根基的全国性总危机状态，是可能引发革命的经济形势、政治局势、社会舆论等客观条件的总和，不以任何阶级、政党的意志为转移，反映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矛盾的激化程度。资本主义不可克服的经济危机使群众在空前的贫苦之中除革命之外毫无出路，而旧政府在前所未有的孤立中遭遇政治危机，这些在列宁看来就是阶级斗争能发展为革命的客观条件。但是，并非任何革命形势都能引发革命，作为主观条件，人民群众摧毁旧政府的革命实践与革命形势共同构成革命的必要前提。列宁于1915年在《第二国际的破产》中系统阐发“革命形势”的本质、特征、作用和发展条件、研判依据，发挥了1911年在《纪念公社》中提出的革命胜利两个必备条件的思想，最终于1920年基于俄国三次革命经验在《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中将革命必须同时具备的主客观条件总结为一条“革命基本规律”。
列宁指出：“仅仅一般地做一个革命者和社会主义拥护者或者共产主义者是不够的。必须善于在每个特定时机找出链条上的特殊环节，必须全力抓住这个环节，以便抓住整个链条并切实地准备过渡到下一个环节”。关于战争与革命的相互作用机制，是列宁探寻帝国主义统治链条突破口的理论焦点。世界大战所造成的经济破坏，使得革命危机具有国际意义，列宁就此指出，革命将“从帝国主义战争的一系列各种各样的现象、方面、特征、属性和后果中发展起来”。在各国马克思主义者面对帝国主义战争所持立场这一问题上，列宁基于无产阶级革命的根本利益指出，“政府在军事上遭到挫折（‘失败’），会有助于政府间的战争转变为国内战争”，“而受他们本国的被压迫阶级打击的那些政府不在军事上接二连三地遭到挫折和失败，这种发展是不可能的”。为将无产阶级从战争绑架中解放出来，列宁制定了摆脱战争、催化革命的国际策略，号召变帝国主义国际战争为无产阶级国内革命战争，“所有交战国里都有可能使‘内部的斗争达到沸点’、使帝国主义资产阶级的‘军事力量遭到削弱’，并（因此，由此，借此）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战争”。可见，列宁的“战争—革命”公式是明确的。
在列宁思想中，战争是通过引发革命形势导致革命爆发的，尤其是战争的失败将导致政府处于内部裂隙和群众围攻等系列政治危机之中，“给被压迫阶级不满和愤慨的迸发造成突破口”，有利于无产阶级“利用政府和资产阶级的动摇和困难”。而在革命形势和革命之间，起到杠杆支点作用的是新型无产阶级政党。列宁将其基本任务归结为通过揭示革命形势帮助无产阶级转向革命，并建立相应组织。由此，当“多数工人（或至少是多数有觉悟、能思考、政治上积极的工人）”树立充分的政治觉悟“并有为革命而牺牲的决心”，同时“最落后的群众都卷入政治活动（一切真正的革命的标志，就是在以前不关心政治的被压迫劳动群众中，能够进行政治斗争的人成十倍以至成百倍地迅速增加）”，革命的主客观条件才能完备。列宁指出，当“人民先进队伍中的积极性表现得最高，敌人队伍中以及软弱的、三心二意的、不坚定的革命朋友队伍中的动摇表现得最厉害的时机”到来，无产阶级政党应当及时发动武装起义。至此，“战争—革命”公式可凝练为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帝国主义战争引发普遍危机和战败，造成革命形势，经由无产阶级政党的领导和群众的革命主动性，最终实现社会主义革命消灭帝国主义战争。而具备了这种特定客观条件和主观条件的国家，就是帝国主义统治链条的缺口，从这一整体逻辑来理解，“薄弱环节”正是苏联理论界对列宁革命条件思想的概括。
（二）国际共运视域下薄弱环节理论的真理性
列宁认为，马克思主义超越旧唯物主义的基石在于深刻理解革命实践活动的条件和正确评价革命实践活动的意义。从马克思到列宁，都坚持以科学实践观为指南分析革命条件。列宁分析生产力水平时总是结合其所造成的阶级结构及比例关系，同时用组织程度、觉悟程度和战斗经验来衡量无产阶级的成熟度，其科学性在于从革命实践的条件出发理解生产力的发展高度，其革命性在于从革命实践的意义出发评价无产阶级的准备程度，揭示了社会主义革命的基本条件，在社会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性和人民群众的历史主动性的关系问题上发扬了唯物主义和辩证法。
有观点认为，两次世界大战的战败国均未取得社会主义革命胜利，所以薄弱环节理论没有真理性，在此不妨以俄国十月革命、德国十一月革命和匈牙利革命为例分析其革命条件。首先，三国的革命危机都很尖锐：德国封建君主制一朝覆灭，而匈牙利资产阶级在革命伊始就交出了政权。其次，对比主观条件，俄国则处于劣势。德国社会民主党在议会、工会中拥有良好的群众基础，柏林50万工人的政治罢工能动员数百万人响应，士兵也拒绝战争命令；匈牙利共产党则受到多数工人、士兵支持，通过武装起义成立了原社会民主党人占多数的苏维埃政府；反观长年处于监禁、流放迫害下的俄国布尔什维克在1917年前是一个只有两万多党员（但在十月革命时期发展到30多万）的刚走出地下状态的小党，在苏维埃中也不占多数。就革命运动的指导思想而言，不仅德国作为资本主义先进国家存在着社会沙文主义的影响，俄国和匈牙利同样存在着科学社会主义和形形色色的机会主义的斗争。机会主义是以传统小资产阶级（例如农民中的小生产者）、新兴小资产阶级（如现代工人贵族）为阶级基础的思潮，因此处在小资产阶级汪洋大海中的俄国也有广泛的机会主义基础，相反，若从阶级结构看，德国战胜机会主义的无产阶级基础要更加坚实。
列宁指出：“只要自己的队伍里还有改良主义者，孟什维克，就不能在无产阶级革命中取得胜利，就不能捍卫住无产阶级革命。这从原则上说是毫无疑问的。这是已经由俄国和匈牙利的经验明显证实了的。”在德国，斯巴达克派原为社会民主党左翼，由于未能在组织上与机会主义划清界限，长期以思想派别形式活动。1917年4月该党分裂后，它又选择加入中派组建的独立社会民主党。1918年革命中，中派不断妥协，导致革命政权被右派社会民主党人掌握，斯巴达克派才在衰颓的革命形势中独立创建了德国共产党。在匈牙利，共产党在与社会民主党合并时也吸收了右翼，以致其后来在外国干涉条件下里应外合，瓦解了革命政权。俄国布尔什维克则通过民主集中制将马克思主义的革命纲领、策略贯彻到每一个党员的思想、行动中，不仅在内部清除了机会主义，而且向无产阶级揭露机会主义的本质，培养群众的政治意识和革命积极性，确立科学社会主义在工人运动中的指导地位，在群众中也挫败了机会主义的影响。俄国、德国和匈牙利的案例表明，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是特定的客观条件和主观条件的综合结果，要将革命形势转化为革命，离不开无产阶级政党的正确领导。
三、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辩证进程：从“首先胜利”到“最终胜利”
作为思想方法，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的使命不只是正确地解释世界，还在于指导实践。随着帝国主义战争和世界革命的深入发展，列宁对社会主义革命条件、道路的认识也不断深化，他揭示了世界革命不平衡发展的辩证进程，又在领导苏俄社会主义建设的实践中探索了社会主义革命走向最终胜利的一般规律。
（一）列宁在帝国主义战争期间揭示世界革命的不平衡发展图景
1915年，列宁首次论及社会主义一国胜利的问题，目的是澄清误解。在帝国主义战争期间，幻想帝国主义大国之间通过建立欧洲联邦而消除竞争和战争的论调特别流行，列宁在揭露其欺骗性的过程中设想了真正和平的世界联邦赖以成立的条件，亦即在共产主义彻底实现以前各民族在社会主义条件下的自由联合。但是，假如脱离社会主义这个前提而单独将世界联邦作为口号，将引发两种误解。其一，似乎已经具备社会主义革命条件的国家需要等待世界各国都同时具备了条件才能采取行动。列宁就此指出，由于“经济和政治发展的不平衡是资本主义的绝对规律”，所以“社会主义可能首先在少数甚至在单独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内获得胜利”。其二，似乎率先取得社会主义胜利的国家需要与资本主义国家、君主国建立和平联盟。列宁就此揭示首先胜利的国家只能通过对实行反动制度的国家进行顽强斗争才能争取世界革命的胜利。列宁这时对社会主义一国胜利的内涵界定是，无产阶级在政治上推翻资产阶级并建立民主共和国，在经济上剥夺资本家并组织起社会主义生产。
1916年，列宁再提社会主义一国胜利的问题，也是基于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理论并从上述两个维度展开的。其一，由于帝国主义经济主义者认为争取民族自决权的主张和社会主义革命相对立，提出所有国家无产者应通过统一行动实现社会主义，从而用阶级共同体替代民族共同体。列宁在《论面目全非的马克思主义和“帝国主义经济主义”》一文中借用恩格斯的话批评等待“所有国家的无产者的统一行动”就是让其无限延期，又从经济成熟程度分析了先进国家、相对落后国家和落后国家革命客观条件的差异，并指出其革命阶段及任务的不平衡，从而得出结论，“社会变革不可能是所有国家的无产者的统一行动”，而“只能是指一个时代”，其间既有西欧和北美这种社会主义客观条件已经成熟的国家内的无产阶级革命，也有资本主义还很落后甚至还没有开始发展的地区的民主革命。其二，针对有人主张以不加区别的“废除武装”口号反对军国主义和任何战争的论点，列宁在《无产阶级革命的军事纲领》一文中指出，“社会主义不能在所有国家内同时获得胜利。它将首先在一个或者几个国家内获得胜利，而其余的国家在一段时间内将仍然是资产阶级的或资产阶级以前的国家”，因此在战胜全世界资产阶级以前，社会主义国家同其他国家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二）列宁在十月革命后深化对世界革命发展不平衡性的认识
1.先进国家的社会主义革命也是在不平衡中发展的
1916年，基于欧洲资本主义经济成熟度和工人运动力量的发展，列宁曾在《论面目全非的马克思主义和“帝国主义经济主义”》一文中预判社会主义将通过英、法、德等少数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发起“统一行动”而得以实现。但到1918年，为了论证革命后新政权将面临的反革命复辟的巨大危险，列宁在《无产阶级革命和叛徒考茨基》一文中根据十月革命后新的历史经验总结了革命爆发的国际规律：“几国同时发生革命是罕有的例外”，而剥削者只在一国内被打倒才“是典型的情况”。1919年，列宁从理论高度深化了这一观点，在《第三国际及其在历史上的地位》一文中否定了“各个不同的资本主义国家平衡地或谐和均匀地过渡到无产阶级专政”的可能性，还将资本主义的不平衡发展提高到资本主义普遍规律的高度，将先进国家之间的差异也纳入资本主义不平衡发展规律的视野。继1916年否定帝国主义经济主义者的所有国家“统一行动”论之后，又否定了他自己的先进国家“统一行动”论，明确形成了先进国家间社会主义革命发展不平衡的思想。
列宁这一思想转变是基于历史和现实情况发生的。从历史经验出发，为解释落后的俄国率先实现无产阶级革命的原因，列宁在写于1919年的《第三国际及其在历史上的地位》一文中回顾了欧洲从19世纪30年代至20世纪20年代间近百年的革命历史，接续马克思恩格斯对英国无产阶级上层资产阶级化的分析，通过无产阶级革命中心在英国、法国、德国和俄国之间顺次转移及前三个国家工人运动依次丧失革命先锋作用的史实，揭示了欧洲国家资本主义成熟程度和工人运动革命性之间的不平衡规律。从现实困难出发，基于西欧战胜国通过剥削战败国从而能够实行改良政策以延缓革命的情况，列宁在写于1923年的《宁肯少些，但要好些》一文中再次否定社会主义革命在先进国家间平衡发展的可能性，将帝国主义战争的影响引入到对西欧资本主义国家革命发展进程的预见之中。根据先进国家之间、先进国家与落后国家之间、帝国主义国家与殖民地之间的不平衡状况，列宁指出西欧先进国家的社会主义革命将同时经过“一些国家对另一些国家进行剥削”“对帝国主义战争中第一个战败国进行剥削”“对整个东方进行剥削”来完成。
2.相对落后国家比先进国家更容易开始社会主义革命
随着放弃对社会主义首先由先进国家通过“统一行动”实现的预期，列宁还形成了社会主义革命首先在相对落后国家爆发的思想。帝国主义战争背景下的革命形势推动俄国资产阶级革命向无产阶级革命转变后，奥地利和意大利也爆发了工人革命，这使列宁认识到相对落后国家已经形成了国际社会主义力量新的结合。列宁认为，相对落后国家之所以率先爆发社会主义革命，是由于特殊的国情造成了独特革命形势。就其落后的政治制度而言，专制制度能够为民主革命提供革命的形势，这是发达国家所不具备的导火索。就其落后的经济制度所造成的阶级结构而言，“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革命”与“农民反对地主的革命”能够独特地结合起来。而一旦民主革命开始，这种结合（工农联盟）就“便利了从资产阶级革命过渡到社会主义革命，便利了城市无产者去影响农村半无产的贫苦劳动阶层”，同时，专制制度所造成的异常强大的革命冲击力也为革命发展提供了有利的主观条件。1920年，借由对布哈林《过渡时期的经济》一书的评论，列宁阐发了世界资本主义的崩溃和社会主义革命的爆发既不是从最发达国家，也不是从连资本主义都没有的落后国家，而是从相对落后国家开始的思想。
列宁作出上述论断，有其科学理论基础：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理论和新型民主革命理论。前者解决了相对落后国家率先开始社会主义革命的物质条件问题并构成了后者在革命转变时期的主要内容，后者则解决相对落后国家将民主革命推向社会主义革命的无产阶级能动性问题。战争加速了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发展，俄国也不例外。这种高度集中的生产资料占有形式、普遍的监督计算手段和劳动义务制使列宁看到了“社会主义的最充分的物质准备”，因而列宁将之看作社会主义阶段之前没有任何中间级的前阶。列宁认为，当战争将革命形势推向极端，工农群众被迫奋起完成民主革命以后必须继续革命，通过工农民主专政和国有化措施向社会主义革命转变，在大资本与小农经济并存的情况下毅然建立社会主义革命的条件，这包括“工兵代表苏维埃政权执掌政权”“土地国有化”和对银行、垄断组织等实行的“国家监督”。其中，苏维埃政权代表着俄国无产阶级的历史主动性，从依靠工农联盟争取民主革命领导权，到通过工农民主专政争取向社会主义革命转变，再到通过无产阶级专政领导农民争取实现社会主义，高扬无产阶级革命首创精神是列宁革命思想的鲜明标识。
3.落后国家可以不经过资本主义阶段而过渡到苏维埃制度
1918年之后，世界革命形势的变化、苏俄的军事胜利促使列宁改变了以往主要从经济成熟程度考虑革命可能性的思维。到1920年，列宁在共产国际二大上作出了落后国家可以不经过资本主义阶段而建立苏维埃制度的论断，并阐明其历史逻辑、理论逻辑和实践逻辑。就其历史逻辑而言，列宁充分肯定了落后民族的解放运动在战后表现出的内在主动性，并通过俄国共产党人在土耳其斯坦等处于前资本主义条件的国家（甚至几乎没有工业无产阶级）领导农民革命的实际工作成果说明了苏维埃制度不仅适用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而且适用于封建和半封建的生产关系。就其理论逻辑而言，列宁分析了落后国家取得历史突破的国际条件，并指示共产国际从理论上说明“在先进国家无产阶级的帮助下，落后国家可以不经过资本主义发展阶段而过渡到苏维埃制度，然后经过一定的发展阶段过渡到共产主义”。就其实践逻辑而言，列宁指出，应该在落后国家建立能够独立斗争的党组织，并组织适应封建经济条件的农民苏维埃，在全世界开展建立苏维埃制度的实践中探索经验。
列宁对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内涵、前途、动力、版图和革命转变的理论建构不仅改变了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的视野范围，也改变了其视野结构和实践场域。20世纪伊始，列宁就将亚洲的每一步觉醒都视为与欧洲革命共同开创新的历史阶段的动力。随着帝国主义战争在世界范围内造成新的革命形势，到1919年，布尔什维克党纲指出无产阶级革命正开始和民族解放战争结合起来，列宁从现实逻辑出发对此进行阐释：一方面，被帝国主义战争所唤醒的东方各民族已经从资本主义的肥料转变为决定世界命运的重要力量，另一方面，社会主义革命是各国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但各国的反共浪潮已然将其实际内涵扩展为全世界一切受压迫的殖民地、国家、附属国反对帝国主义的斗争。此后，帝国主义战争和资本输出的深入使落后国家被迫卷入了世界资本主义发展进程，并最终加入了世界革命，列宁对东方革命寄予的期望也与日俱增。1923年，列宁在《宁肯少些，但要好些》一文中将占人类绝大多数的俄国、印度和中国的革命视为世界社会主义革命取得最终胜利的决定性因素和绝对保证，这表明东方落后国家不仅进入了列宁考察社会主义革命的视野范围，而且相比于从前列宁视野中欧洲革命的战略地位，东方革命基于其现实力量和潜力在这一视野结构中逐渐取得了主导地位。
（三）列宁探索社会主义革命从“首先胜利”到“最终胜利”的道路
社会主义一国胜利论不仅回答了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时空定位问题，也内含着社会主义革命从首先胜利到最终胜利的实践问题。要理解社会主义革命取得胜利的道路，应先理清列宁如何看待“社会主义”“社会主义革命”。从目标引领看，列宁认为社会主义革命的目标就是达到共产主义第一阶段，实行生产资料公有制，但由于生产力水平的限制在生活资料方面实行的是按劳分配，因而部分保留了资产阶级权利，因此，虽然包括工农差别在内的阶级差别已经消灭，失去镇压职能的国家还需要依靠“简单的武装群众的组织”对劳动和分配实行计算、监督。从历史定位看，列宁认为，社会主义革命就是由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一整个历史时代，因而“不能把社会主义革命看做是一次行动，而要把它看做是一个充满剧烈的政治和经济动荡、最尖锐的阶级斗争、国内战争、革命和反革命的时代”。从实践路径看，列宁指出，社会主义革命在国内的基本任务包括建立和改进无产阶级专政，并通过计算和监督“把对千百万人生存所必需的产品进行有计划的生产和分配这一极其复杂和精密的新的组织系统建立起来”，后者是社会主义革命的主要任务，而社会主义革命的本质就在于以前者为保障实现后者。同时，在国际上要制止战争并“唤起国际革命”。列宁还指出“一切社会主义革命”“最根本最本质的问题”是工农联盟，其经济根源是大工业和小农生产之间的矛盾，其政治表现是先进工人通过工农联盟把农民吸引到社会主义方面，其基本方向是向共耕制过渡。
在远大的目标引领下，列宁坚持按照辩证法界定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历史方位，鼓舞人民从历史的、国际的视野理解眼前社会主义革命实践的意义。列宁于1919年在全俄社会教育第一次代表大会上提出革命胜败判断标准，即“革命把严重打击剥削制度的先进阶级推向前进，革命就是在胜利”，这蕴含着丰富的辩证法思想。从必然性与偶然性的关系看，列宁指出，作为国际无产阶级的历史活动，世界革命最终取得胜利是必然的（其对应的目标是在全世界组织起完全的社会主义社会）。同时，作为世界革命组成部分的每一场具体革命，如十月革命，只要处于世界历史的具体环节之中，就不可能不面临失败的可能。但是，从发展的前进性和曲折性关系看，列宁以全世界在整个19世纪都在执行法国大革命遗嘱为例，说明即使俄国社会主义革命失败了，其对无产阶级及世界革命的推动作用本身就是胜利，因为现象层面的暂时失败虽然可以导致形式上的倒退，但本质层面的影响却改变了国际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内容、结构，又必然恢复发展的连续性，因为苏维埃仅在其一年半的统治中就“成了全世界工人所理解、所熟悉、所欢迎的组织，成了他们自己的组织”，其不可战胜的远大前途就根源于此。
在科学的历史定位中，列宁坚持按照辩证法制定争取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实践方略，指导人民科学识变、灵活应变，以谨慎的态度探索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方式。从质量互变规律看，列宁指出“小农国家”社会主义革命无法用“无产阶级国家直接下命令的办法”来完成，而是由若干个过渡阶段、环节组成。因此，列宁用“胜利”指称每一阶段革命任务的完成，包括夺取政权、击退干涉武装、组织国家资本主义、实施新经济政策等，并在此过程中探索了粮食税、国家调节商业、实行租让制等手段，“利用资本主义（特别是要把它纳入国家资本主义的轨道）作为小生产和社会主义之间的中间环节”，实行迂回过渡；用“巩固胜利”指称新阶段的发展过程；用“最终胜利”“彻底胜利”展望整个社会主义革命阶段的完成。同时，列宁还揭示了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动力和保障系统，包括无产阶级先锋队的正确领导、坚定的理想信念、工农群众的支持、灵活的政策策略、工农武装力量、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先进的劳动组织、物质技术基础的普及等，其中，著名的“共产主义=苏维埃政权+电气化”公式反映了列宁对社会主义革命的系统认知。
在系统的实践方略下，列宁坚持按照辩证法阐发争取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条件，带领人民主动塑造国际国内环境，开拓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道路。列宁将实践观点引入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的关系，强调能动的革命实践（“投入了真正的战斗”）在“个别发展阶段在发展的形式或顺序上”表现出的特殊性为世界历史开辟道路，论证了俄国社会主义革命的深层原理。从一国革命的内部发展动力和国际革命的外部条件看，列宁认为一切社会主义革命的根本问题是国内工人对农民的领导和团结。从这点来说，一国实现社会主义具有确定性。但是列宁也清醒地认识到，由于俄国相对落后的物质文化基础、经济成分、劳动生产率、阶级结构和军事力量，其向社会主义过渡的进程必须获得国际革命的援助并充分利用帝国主义国家的内部冲突，才能抵抗剥削者国际联盟的武装干涉而避免资产阶级复辟。从这一点来说，在俄国建成社会主义又具有不确定性。面对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张力，列宁一向认为只有实践能给出答案，于是俄国无产阶级在战场上塑造了与帝国主义战略相持的“均势”状态，而在共产国际的有力支持下，欧洲工人运动牵制了帝国主义的火力，“俄国、印度、中国等等构成世界人口的绝大多数”也发展成为国际社会主义革命最终胜利的决定性力量。到1923年，列宁基于国际环境的好转和国内新经济政策的有效实施阐发了俄国建成完全社会主义国家的构想。从基本条件看，无产阶级通过掌握国家政权以支配大的生产资料并且巩固工农联盟，是通过合作社建成完全社会主义社会充分且必要的条件。从具体路径看，必须通过文化教育提高人民的合作化觉悟，列宁就此指出，“我们的政治和社会变革成了我们目前正面临的文化变革，文化革命的先导。现在，只要实现了这个文化革命，我们的国家就能成为完全社会主义的国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