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菁:合肥“风投”的初始资本之谜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6 次 更新时间:2026-08-30 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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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燕菁 (进入专栏)  

合肥投资京东方与长鑫的钱,既不是“暂停修地铁省下来的”,也不是直接从卖地收入这本账拨出来的。它走了一条更隐蔽、也更值得掰开看的路:通过国资平台的资产负债表,把土地信用转化为产业股权。

2008年,合肥签下京东方6代线时,全年地方财政收入不过160亿元,却承诺为一条面板产线兜底90亿元资本金。2016年,合肥产投掏出整整144亿元投进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长鑫存储,而同期合肥市国有资本经营收入,全市只有2.15亿元。两笔投入和合肥当时的家底差得太远,于是坊间就传出了那个最广的说法:“合肥暂停了地铁修建,拿修地铁的100亿元去投了京东方。”

本文分四章展开:第一章证伪“暂停修地铁来投资”的传闻,从时间、制度、数字三方面说明其不成立;第二章还原真实资本链路,梳理建投、产投如何通过财政注资、土地作价与债务杠杆,把资金投向京东方与长鑫;第三章进一步穿透这层“国企平台举债”的表象,指出其底层信用源自土地财政,而土地财政又系于高房价,这正是合肥“风投”成功的前提;第四章则回到“该模式能否复制”的现实之问,揭示其更多的是“幸存者偏差”,绝大多数城市学不了。

一、澄清误区:暂停修地铁来投资?

坊间流传的“暂停地铁来投资京东方”有几个版本,核心都是:合肥把修地铁的约100亿元停掉,挪去投了京东方和长鑫。这个说法,从时间、制度到数字,都站不住。

(一)时间线对不上

2008年10月,合肥与京东方签署6代线投资框架协议时,合肥地铁规划刚刚上报国家发改委,尚未获批。一号线试验段要到2009年8月才动工(仅4.4公里、6.9亿元),全线更是拖到2012年6月才正式开工。换句话说,2008年签约京东方时,合肥根本没有“在建地铁”可供暂停,地铁连批文都还没拿到。所谓的“停了地铁投京东方”,是把两件时间错位的决策拼到了一起。合肥在产业和基建之间确实做了取舍,但它不是“暂停”,而是产业赌注被摆在了基建前面。

(二)制度上不允许

退一步说,即便当时有在建地铁,卖地的钱也不能直接拿去对企业做股权投资。地方政府的政府性基金收入(卖地为主)实行“以收定支、专款专用”,这笔钱必须花在征地拆迁补偿、土地开发、城市建设等法定用途上。2006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国办发〔2006〕100号)写得清清楚楚:土地出让收入“全额纳入地方基金预算管理,实行彻底的收支两条线”,不得用于平衡公共财政预算。拿卖地的收入直接买公司股权,不符合地方基金预算收支管理的相关规定。

(三)数字上撑不起

卖地这本账,到底有没有“净结余”可供投资?我们把合肥投资京东方和长鑫时的年度财政收支拆开来看。

投资京东方时的2009年,合肥市级政府性基金收入150.29亿元,支出133.92亿元,当年结余仅16.37亿元。投资长鑫科技的2016年,市级基金收入暴增至873.07亿元(其中土地出让金809.64亿元),但总支出也大幅提升到799.27亿元,滚存结余不过34.50亿元。

1 合肥市政府性基金收支对比(市级口径,单位:亿元)

结余为什么这么小?因为土地基金支出的98%以上,都是“硬支出”,即征地拆迁补偿、城市建设、土地开发。

1 政府性基金收支对比(2009年与2016年;左:收入与支出,右:当年净结余;单位:亿元)

16亿和34亿的结余,分别要覆盖30亿和144亿的股权投资?这个账怎么都算不平。2016年全市国有资本经营收入(预决算的“第三本账”)只有2.15亿元,连长鑫出资的零头都不到。综上可知,政府性基金收入受专款专用约束、国有资本经营收入规模又太小,这两笔预算收入,都覆盖不了京东方、长鑫的股权出资。

二、究竟钱从哪里来?

既然基金的结余覆盖不了投资,国有资本经营收入的规模又太小,那京东方、长鑫的钱究竟从哪来?答案是合肥通过建投集团、产投集团两家国资平台,完成了一条由土地信用到财政注资,再到平台举债、股权出资的链条。这套操作不体现在任何一本预算账上,而是写在国企平台的资产负债表里。

政府性基金收入(卖地为主)虽按制度专款专用、不能直接拨去投股权,但它形成的财力,有可能通过财政拨款、现金增资、土地与房产作价注入等形式,转化为对国企平台的初始资本金。也就是说,合肥“风投”的初始资本大概率来自土地财政收入,并将其用于给国企平台公司的注资,后续由平台公司举债、再到股权出资。我们来验证一下这个猜想是否正确。

(一)京东方6代线:建投与鑫城的30亿元

2006年,合肥把城投、建投、交投三家融资平台合并,再注入部分优质资产,组建了合肥市建设投资控股集团,注册资本56.03亿元,其中51亿是三家公司净资产划入,5亿是市财政真金白银的货币注资。加上原有的20亿元净资产,合肥建投拼凑出了一个80亿的盘子。

2008年底建投资产已超300亿元。这背后的推力并非经营利润,而是持续不断的财政输血:2008至2012年累计收到财政拨款292.80亿元;市国资委2011年又现金增资40亿元;市政府还把94万多平方米房产无偿划了进来。与此同时,建投通过发债与银行贷款,2006年至2008年5月累计融资209亿元。

但这些债几乎全部投进城市基础设施,没有一笔直接用于京东方股权出资。那京东方30亿元(建投认购15亿定增、鑫城认购15亿定增)从哪来?建投的15亿来自财政持续注资后的可动用资金;鑫城的15亿明确披露为“银行贷款加投资平台筹资”,注册资本仅2亿的鑫城,靠财政信用背书去借银行的钱投股权。此外还有过桥:鑫城委贷6亿加蓝科委贷13亿,共19亿在京东方定增前作为资本金先行注入。

简而言之,京东方那30亿,是财政注资(货币加资产划转)和平台债务(银行信用加委贷过桥)的组合,跟政府性基金账户没有直接拨付关系。

2 京东方资本穿透链路:土地财政、财政注资、国资平台、债务杠杆、股权出资,五环联动(数字均源自市级财政决算、发债说明书与评级报告)

把京东方这条链路的出资实体与资金来源梳理成下表:

合肥国资平台的注资来源与出资路径

(二)长鑫存储一期:产投的144亿元

长鑫的故事更极致。2015年,合肥把工业投资控股集团和国资控股合并,组建合肥产投集团,注册资本175.77亿元。但这个数字有欺骗性,因为绝大部分是国有股权的账面划入,不是现金。紧接着2016年,产投就掏出144亿元投进长鑫(占80%),账面现金根本不可能覆盖。

钱从三个渠道来。第一,政府支持。惠誉评级确认,2015至2017年合肥对产投的支持合计149亿元;2018年又给了6亿元注资加27亿元土地出让金返还;2020年国资委再货币增资25亿元。第二,土地作价注入。工投集团在并入产投时,将1222亩土地交给产投处置,作价28亿元形成对产投的其他应收款。这不是现金,但构成了平台可抵押、可变现的资产基础。第三,债务杠杆。惠誉给出过一组惊人的数字:2018年产投的净负债除以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高达10.3倍,属于典型的“以债养投”。

2026年3月末,产投净资产647.88亿元,负债却高达994.76亿元,资产负债率超60%。另外,产投还发了4期美元债,专项用于长鑫设备进口信用证结算,借美元、买设备、押未来。

3 长鑫资本穿透链路:土地财政、财政注资、国资平台、债务杠杆、股权出资,五环联动(数字均源自产投评级报告、募集说明书)

(三)债务杠杆的进化:从“借钱修路”到“借钱投产业”

正常情况下,地方国企平台融资主要是用于城市建设。如果合肥通过建投和产投的融资来进行股权投资,那么是否可以从两家公司的发债用途清单里看出些端倪呢?

首先看合肥建投的发债情况。由于数据可得性和信息披露的原因,我们在债券融资资金用途里,没有找到2009年前后建投发债用于“风投”的直接证据。一种解释是由于建投只认购了15亿,而资本金超过80亿,不需要融资也能覆盖投资支出。

2 合肥建投代表性发债清单(2006—2026,单位:亿元;红字为直接投向企业股权的用途)

但梳理建投的发债清单,我们发现2025年是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前,建投所有债券的募集资金用途,写的都是“城市基础设施”或“偿还到期债务”。2025年,建投发行了全国首单贴标“三地一区”建设的科技创新公司债,100%用于科创类股权出资;随后又在10个月内完成了95亿元私募科创债的全部发行,其中82%明确投入存储半导体、受控热核聚变等前沿领域的股权出资。

这说明合肥国企平台的债务杠杆的用途,从被动给基建融资,变成了主动给产业投资加杠杆。过去是“借钱修路,路通地涨,地涨再借更多钱修更多路”;现在是“借钱投企业,企业长大上市,浮盈再抵押借更多钱投下一批企业”。

与建投相比,产投的发债更直接地“指名道姓”冲着长鑫去。其代表性债务工具如下:

3 合肥产投代表性发债与拨款清单(截至2026年3月末:净资产647.88亿 / 负债994.76亿 / 资产负债率60.56%;红字为直接指向长鑫或股权出资的用途)

由于资料收集的原因,我们没有找到2016年投资长鑫科技前后,产投的发债数据。但2024年开始,产投的债券杠杆开始明显指向“产业风投”。

三、合肥“风投”成功的前提

京东方、长鑫的钱,表面上是建投、产投两家国企平台公司“举债加财政注资”完成的,政府预算账上并没有“直接投资”这一笔。但把平台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再往下穿透一层,就会发现,平台敢借钱、能借到钱,从根本上来说靠的是地方政府的信用背书;而地方政府能给平台背书,底气又来自土地财政。没有土地财政,整条“以地融资、以债投产业”的链条根本无法传导。

(一)第一层穿透:平台举债,不等于政府兜底消失

和其他城市的国企平台一样,建投、产投是独立法人,发债、贷款都以自身名义,债务不计入政府赤字,这是合肥“风投”在会计上最巧妙的地方。但平台的资产质量、信用评级、发债利率,全都建立在“政府隐性兜底”的市场预期上。评级机构在给产投评级时,明确把“合肥市政府的强支持”列为核心理由。换句话说,平台信用等于政府信用,只是换了一张资产负债表来记账。

(二)第二层穿透:平台信用的源头是土地财政

前文表1已显示,合肥的土地出让收入从2007年的140.69亿元一路涨到2016年的809.64亿元,这笔财力通过财政拨款、现金增资、土地与房产作价注入,变成了合肥产投、建投等国企平台的注册资本和可抵押资产(如前文第二章所述那样),进而用于股权投资。土地财政不是装饰,它是整条资本链路的“第一推动力”:财政注资、平台举债、股权出资,链条的起点就是土地变现。

(三)第三层穿透:土地财政要搞得好,必须有高房价

但土地财政自己也有命门,它高度依赖房地产市场,尤其是房价。卖地收入等于楼面价乘以可建面积,而楼面价由房价倒推。房价越高,开发商拿地意愿越强、土地成交价越高,政府卖地收入越多;反过来,一旦市场房价下行,开发商不拿地,土地出让金立刻枯竭,土地抵押估值同步缩水,平台的“以地融资”能力就归零,自然谈不上拿钱去给企业做“风投”。

这揭示了一个朴素却常被忽视的逻辑:房价越高,地方政府“以地融资”的筹码就越大,可承受的产业投资风险也越高。没有市场高房价的支撑,卖地收入和举债融资两样都不存在,合肥对企业“风投”的本钱也就无从谈起。这才是合肥“风投”真正的秘密,它不藏在“敢赌”的勇气里,而藏在那几年节节攀升的房价与地价之中。

(四)合肥做对的事:先造城,再投产业

那么合肥凭什么能有高房价、高地价?答案在城建。2005年起,合肥掀起大刀阔斧的“大拆违、大建设”,滨湖新区从巢湖岸边的一片圩区,在短短数年间拔起一座规划面积近200平方公里、规划人口超200万的新城。这场造城运动拉高了合肥的土地价值与房价预期,为后来的土地财政夯实了底座。

房价与土地出让收入的正向循环,在数据中看得很清楚:合肥新建商品住宅均价由2008年的约4000元/平方米升至2016年的约1.1万元/平方米,同期政府性基金收入从98.91亿元膨胀到873.07亿元。地价随房价水涨船高,政府“以地融资”的弹药库也随之扩容。

4 合肥房价与土地出让收入(2008—2016;均价据合肥市统计公报估算,基金收入源自市级决算)

合肥和其他城市的关键差异在于大多数城市的土地财政资金,几乎全花在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与债务偿付上,形成的多是道路、桥梁这类重资产;而合肥则把本要全砸进基建的土地信用,“拐了个弯”通过平台投向了京东方、长鑫等企业的股权。

5 合肥与其他城市:土地财政资金的主要去向对比

(五)小结:秘密在“土地信用”的合理使用,不在“敢赌”

把三层穿透串起来:高房价支撑高地价,高地价撑起卖地收入和土地抵押估值,土地财政再转化为平台信用与举债能力,最后才轮到对企业“风投”。合肥的特别之处,不是比别的城市更敢押注,而是它先用了大拆违、滨湖新区建设把“底”打厚,再把本要全砸进基建的土地信用,合理配置了一部分去买了京东方、长鑫的股权。

4 合肥“风投”的信用传导链:高房价是第一推动力,土地财政是底座,最终兑现为产业股权(数字源自市级决算与评级报告)

四、合肥模式可以复制吗?

把上面的路径拆清楚之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冒出来:其他城市能学吗?答案是这条高度依赖特定禀赋的路径,绝大多数城市学不了。要赌下一个京东方或长鑫,更像是去买一张中奖概率极低的彩票,而非执行一套可复制的投资策略。

聚光灯总打在京东方、长鑫科技等耀眼的投资成功的案例上,但光环背后,合肥国资的失败清单同样触目惊心。

6 合肥及各地方政府主导产业投资的失败案例(幸存者偏差的“沉默证据”)

此外,欧菲光巢湖项目、露笑科技碳化硅、威马汽车等,也都曾是雄心勃勃的100亿级规划,最终烂尾、爆雷,成为不愿被提及的伤疤。截至2025年6月,合肥国资累计投向战略性新兴产业超2100亿元,带动总投资超8100亿元。京东方和长鑫的光环,把无数失败教训淹没了。

把长鑫单列出来算一笔账,更能说明“幸存者偏差”的残酷。存储芯片是出了名的“烧钱黑洞”,长鑫曾连续10年亏损,累计亏损366.50亿元,全靠合肥国资持续输血、独自扛过寒冬;直到2026年一季度,才靠这轮由互联网大厂带动的AI支出所带来的内存上行周期,单季大赚263.40亿元,一举填平10年亏损。外界瞩目长鑫科技IPO后合肥国资手中股权超过一万亿的浮盈,却容易忽略过去长达10年,高达366.50亿元的真金白银亏损,以及合肥国资十年如一日的耐心和底气。二者但凡缺一,故事就是另一个结局。

其他城市真正能复制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合肥模式”,而是投资的耐心、决心与财政底气。如果只学到“敢赌”,恐怕是要吃大亏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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