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树立大食物观，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是我国立足基本国情农情、顺应食物消费升级趋势作出的战略选择，对于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加快建设农业强国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奋进“十五五”，要坚持粮食安全是基础、生态安全是底线、食品安全是红线的原则，在深化认识、拓展资源、优化结构、强化支撑、统筹市场、健全治理上重点突破，加快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为保障我国食物安全、建设农业强国提供坚强支撑。
关键词：大食物观 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 粮食安全 食物结构
【中图分类号】F326.11 【文献标识码】A
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粮食安全问题，把解决好十四亿多人口的吃饭问题作为治国理政的头等大事。随着消费结构升级，人们的食物消费需求从吃得饱转向吃得安全、健康、营养。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树立大食物观，发展设施农业，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1]“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坚持农林牧渔并举，全方位多途径开发食物资源。”[2]践行大食物观，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顺应人民群众食物消费结构变化作出的重大部署，为满足人民多样化食物消费需求、推动农业高质量发展开拓新路径。践行大食物观，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对于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加快建设农业强国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大食物观与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关系
大食物观与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是理念与实践的关系。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是践行大食物观的内在要求。践行大食物观，可有效增加食物种类和来源，引领食物安全保障方式系统转型。
大食物观是立足国情农情的食物安全理论创新。2015年，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提出：“要树立大农业、大食物观念，推动粮经饲统筹、农林牧渔结合、种养加一体、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3]践行大农业、大食物观的关键在于实现两个拓展：从耕地资源向整个国土资源拓展，从传统农作物和畜禽资源向植物动物微生物等更丰富的生物资源拓展。践行大食物观要坚守三条原则：粮食安全是基础，必须把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生态安全是底线，必须坚持绿色可持续开发；食品安全是红线，必须保障舌尖上的安全。
大食物观引领食物安全保障方式系统性转变。践行大食物观不仅可有效增加食物种类和来源，而且推动食物安全保障方式的系统转型，集中体现为四个转变。在保障目标上，从吃得饱转向吃得好，吃得安全、健康、营养。在资源基础上，从主要依靠耕地和传统农作物、畜禽，拓展到整个国土资源和更丰富的生物资源。在保障方式上，从注重生产环节转向产购储加销一体化的产业链供应链建设。在供给路径上，从主要依靠国内资源，转向立足国内保重点，统筹建立安全可控的多元化农产品国际供应链。
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是大食物观落地的实践载体。2024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践行大食物观 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意见》提出，构建形成粮经饲统筹、农林牧渔结合、植物动物微生物并举的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这主要体现在供给来源、供给结构、供给主体的多元。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多元化绝不意味着削弱粮食的基础地位，多元开发是在确保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前提下的增量拓展。
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是保障食物安全的战略选择。从需求看，全国居民人均口粮消费量目前总体稳定在130公斤左右，而肉蛋奶、水产品、鲜瓜果等消费持续较快增长，食物消费加快转向多样均衡，要求供给端多元化。从资源看，我国人多地少水缺，依靠扩大耕地增加产出的空间有限，而40多亿亩林地、近40亿亩草地，以及广阔海域开发潜力巨大，向国土全域要食物成为破解资源约束的现实出路。需求牵引、资源倒逼等因素叠加，使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成为端牢中国饭碗、保障食物安全的战略抉择。
我国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建设取得显著成效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树立大食物观，从更好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出发，掌握人民群众食物结构变化趋势，在确保粮食供给的同时，保障肉类、蔬菜、水果、水产品等各类食物有效供给。”[4]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建设从立柱架梁迈入全面推进阶段，政策、资源、结构、治理相互支撑，取得显著成效。
强化顶层设计，不断完善相关政策体系。2023年12月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安全保障法》规定，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应当树立大食物观，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将其上升为国家法律。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壮大县域富民产业，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培育乡村新产业新业态。”[5]这为提升农民收入、推动农业高质量发展指明方向。“十五五”规划纲要部署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将“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纳入整体布局。
与顶层设计相配套，政策实施框架逐步形成。2023年6月，农业农村部等部门印发《全国现代设施农业建设规划（2023—2030年）》与深远海养殖、木本粮油、林下经济等专项政策衔接，形成政策合力。2024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践行大食物观 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意见》提出具体阶段目标，部署三方面14项任务。2026年6月，国务院印发的《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强调，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坚持农林牧渔并举，全方位、多途径开发食物资源。政策体系不断完善，确保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建设进入按图施工、照单考核的制度化轨道。
拓展食物来源，加快形成国土全域开发格局。森林粮库加快壮大。2025年，我国森林食物年产量达2.4亿多吨，成为继粮食、蔬菜之后的第三大农产品。2025年，全国林草产业总产值近11万亿元，不与粮争地的森林食物增量成为现实[6]。蓝色粮仓稳步提质扩容。2025年，全国水产品产量7657万吨，稳居世界第一[7]。深水抗风浪网箱、养殖工船等装备和海洋牧场加快布局。设施农业开辟新空间。全国现代设施种植面积约4000万亩，到2030年设施蔬菜产量占比将达40%左右[8]。戈壁温室、植物工厂等新形态不断涌现，盐碱地正变为新的食物产出空间。向微生物要蛋白起步破题。2023年酵母蛋白获批首个微生物蛋白新食品原料。未来，新质蛋白类产品有望部分替代或补充人们餐桌上的传统肉蛋奶产品，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传统动物蛋白生产面临的资源消耗、环境压力等突出问题。[9]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加快农业生物制造关键技术创新。食用菌已成为继粮、菜、果、油之后的第五大种植业。食物来源的拓展优化我国食物供给结构，生产空间从18亿亩耕地延伸到林地、草地、海域和设施空间，耕地保口粮、全域供多元的格局开始形成。
优化总量结构，持续增强供给适配能力。从总量看，2025年全年粮食产量71488万吨，比上年增加838万吨，增产1.2%。人均粮食占有量超过500公斤，远高于国际公认的400公斤安全线，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持续巩固。从结构看，2025年全年猪牛羊禽肉产量突破10072万吨，人均72.3公斤，超过世界平均水平。牛奶产量4091万吨。禽蛋、蔬菜、水果产量均居世界前列[10]。口粮绝对安全的巩固，为多元开发提供战略空间。肉蛋奶、果蔬、水产品供给的丰富，缓解口粮之外的总量压力。总量稳与结构优相互促进、彼此成就，食物供给体系的整体适配能力跃上新台阶。
夯实治理基础，加快建立监测评价体系。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探索构建大食物监测统计体系。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加快建立粮食和大食物统计监测体系。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促进“菜篮子”产业提质增效。目前，国家发展改革委已会同有关部门研究建立统计监测指标与工作体系，启动资源产业摸底调查；农业农村部同步推进监测评价机制建设。从探索构建到加快建立，大食物治理的数据网络工程进入建制化阶段，体系建设正走向可测量、可评价、可考核。
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面临的主要问题
2024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践行大食物观 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意见》提出，到2027年，大农业观、大食物观普遍树立，食物来源渠道得到有效拓展，森林、草原、江河湖海食物资源开发取得积极进展；到2035年，食物产业链条健全完善，食物品种更加丰富多样，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全面建成。[11]目前看来，距离这一目标还存在较大差距。
认识有一定偏差，执行存在走形变样。有的党员干部认识存在偏差，把大食物观简单等同于多开发几类食物，或误以为讲大食物观就可以放松粮食生产。执行上表现为单纯抓粮食产量，或防止耕地非粮化的治理被简单化。深层原因在于激励机制不完善，种粮农民收益保障和产销区省际横向利益补偿机制不健全，考核指挥棒主要指向粮食产量，调整结构的内生动力不足。
资源约束趋紧，平衡开发与保护的难度大。一方面，耕地和水资源面临刚性约束。全国耕地面积达19.29亿亩，但城乡发展和基础设施建设不可避免占用耕地，耕地非粮化问题不同程度存在，设施农业拓展空间受限。另一方面，森林、草原、海洋的开发有生态承载上限，过度开发可能带来水土流失、草原退化、渔业资源衰减等问题。统筹平衡食物开发与生态保护之间的关系，是需要妥善处理的重要问题。
供需结构失衡，蛋白和饲料短板突出。我国口粮供给有充分保障，缺口主要在饲料粮、油料和优质蛋白上。口粮自给率保持在100%以上，大豆对外依存度长期在80%以上，2025年进口1.1183亿吨，创历史新高，占全球大豆贸易的60%以上，进口来源主要集中于巴西、美国、阿根廷，供应链集中风险不容忽视。进口大豆主要用作饲料，蛋白饲料原料近80%依赖进口，食用植物油自给率仅三分之一左右。[12]新型蛋白供给能力不足，微生物蛋白多数尚处实验室阶段，短期难以规模化替代。蛋白和饲料短板是主要差距所在，蕴含较大的潜力空间。
科技产业支撑不足，比较效益偏低。多元开发对科技和产业的要求远高于传统粮食生产，支撑能力还有差距。技术装备上，种业、农机、智慧农业等领域还存在“卡脖子”技术，高端农业传感器等核心部件依赖进口。产业效益上，大豆、油料种植平均利润率明显低于三大主粮，一些地区大豆补贴已达每公顷4500元至12000元，继续靠补贴拉动扩种的难度越来越大[13]。产购储加销一体化的产业链供应链发育不充分，加工、冷链、物流、品牌和标准建设相对滞后，能生产、难增值的问题较普遍。
治理机制不健全，家底不清影响精准施策。体系建设涉及农业、林草、渔业、发展改革、科技、自然资源、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存在多头管理、政策合力不足问题。大食物统计监测体系尚在建设之中，现行统计主要覆盖大宗农产品，森林、草原、江河湖海的食物供给统计不全，影响精准施策。财政、金融、保险等要素保障以探索性安排为主，适应设施农业、深远海养殖、生物制造等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特点的支持机制尚未定型。
推动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建设取得新进展
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是满足人民多样化食物消费需求、推动农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路径。我国在多方拓展食物来源方面已取得一定成效，但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保持战略定力、久久为功，在以下方面实现重点突破。
凝聚多元供给的思想共识。坚持正本清源，把握住毫不放松抓好粮食生产、绝不无序开发这两条底线。深化理论认识，把大食物观纳入党员干部“三农”工作培训体系。完善考核导向，在粮食安全党政同责考核中增加多元供给、结构优化的内容，改变简单以粮食产量论英雄的导向，引导各地实事求是调整生产结构。健全利益激励机制，加快健全种粮农民收益保障和产销区省际横向利益补偿机制，让调结构、搞多元的地方和主体在经济上不吃亏。规范非粮化治理，严格区分恶意侵占耕地与合理结构调整，防止一刀切，保护农民发展多元经营的积极性。
夯实多元开发的资源基础。落实最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严格占补平衡管理，稳住耕地总量，实施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夯实安全基础。在守牢底线的前提下全方位开发食物资源，向耕地和设施要食物，实施设施农业现代化提升行动，用好盐碱地、戈壁等资源。向森林草原要食物，做强森林粮库，发展林下经济和饲草产业。向江河湖海要食物，推进深远海养殖和现代化远洋捕捞。向植物动物微生物要食物，培育发展生物农业。按资源禀赋和生态优势优化区域布局，坚持生态优先、量力而行，科学评估每一类资源开发，确保生态可持续。
增强供需结构适配能力。短板补齐，供需适配能力才能跟上消费升级的步伐。统筹用好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推进农产品进口来源和品种多元化，降低大豆等重点品种进口集中度，要把大豆、油料和饲料蛋白缺口作为体系建设的牛鼻子，坚持扩国产、拓替代协同发力，培育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农业企业，健全全球农食供应链风险监测预警机制，有效对冲进口集中风险。扩国产，就是完善全链条支持大豆产业发展的长效机制，实施大豆和油料产能提升工程，发展饲草产业，多渠道扩大食用油供给，逐步降低对外依存度。拓替代，就是加快拓展新型饲用蛋白来源、推广应用微生物菌体蛋白，推进深远海蛋白供给能力建设，健全新型蛋白食品准入审评与产业化发展的衔接机制，稳慎推进新型食物产业化。立足国内保重点，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营养健康导向，以减油、增豆、加奶等膳食引导优化消费结构，推动食物供给从注重数量向数量、质量、营养并重转变。深入推进食物节约减损，健全节约减损长效机制，把节约减损作为增产保供的无形良田，让每一粒粮、每一口食物物尽其用。
提升多元供给质量效益。把科技创新和全链增值作为释放多元供给潜力的引擎。聚焦生物育种、合成生物、微生物菌种与工艺、高端农业传感器等环节加强攻关，推进生物育种产业化应用。加快研制木本粮油采收、设施蔬菜育播收运等关键装备，稳妥推进大型桁架类网箱和养殖工船建造。做足粮头食尾、畜头肉尾、农头工尾的文章，补齐加工、冷链、物流、品牌、标准等短板，促进农产品多元化开发、多层次利用、多环节增值。发展适度规模经营和农业社会化服务，强化价格、补贴、保险等政策协同，扭转大豆和油料效益偏低的局面，增强各类主体参与多元开发的内生动力。
把制度优势转化为供给能力提升。建立跨部门统筹协调机制，构建农业农村部门牵头、多部门协同联动的工作格局，落实中央统筹、省负总责、市县乡抓落实的工作机制，破解多头管理问题。加快建立大食物统计监测体系，深入开展资源和产业摸底调查，建立覆盖资源、生产、流通、消费全链条的数据网络，做到家底清、情况明、措施准。完善要素保障，健全财政优先保障、金融重点倾斜、社会积极参与的多元投入格局，创新适应设施农业、深远海养殖、生物制造等产业特点的用地用海用林和保险政策。强化落实机制，分领域分区域制定实施方案，明确路线图、时间表和任务书，项目化、清单化推进，强化年度监测、中期评估和实绩考核，防止政策空转、落实变形。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新形势下中国农产品国际供应链保障战略研究”（项目编号：24&ZD061）阶段成果之一】
注释
[1]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人民日报》，2022年10月26日，第1版。
[2]《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人民日报》，2026年3月14日，第1版。
[3]《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召开 习近平对做好“三农”工作作出重要指示》，《人民日报》，2015年12月26日，第1版。
[4]《习近平在看望参加政协会议的农业界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界委员时强调 把提高农业综合生产能力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 在推动社会保障事业高质量发展上持续用力》，《人民日报》，2022年3月7日，第1版。
[5]《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中国政府网，2024年7月21日。
[6]《我国森林食物年产量达2.4亿多吨》，中国政府网，2026年1月15日。
[7][10]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国家统计局网站，2026年2月28日。
[8]《我国现代设施种植面积达4000万亩》，《人民日报》，2024年4月17日，第7版。
[9]《大食物观引领下的未来食品革命》，《人民论坛》，2026年第13期，第43-44页。
[11]《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践行大食物观 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意见》，中国政府网，2024年9月15日。
[12]程国强：《大食物观：结构变化、政策涵义与实践逻辑》，《农业经济问题》，2023年第5期，第49—60页。
[13]国家发展改革委价格司：《全国农产品成本收益资料汇编（2025）》，北京：中国统计出版社，2025年，第3—36页。
作者：中国人民大学国家粮食安全战略研究院院长 吴玉章讲席教授 程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