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晶等:中国粮食进口格局变动、压力挑战与应对策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5 次 更新时间:2026-08-27 22:46

进入专题: 粮食进口   粮食安全   贸易格局  

朱晶   王天姿  

【摘要】在全球政经格局深度调整与国内农业资源约束趋紧的背景下,中国粮食进口已从持续高速增长转向规模高位震荡与阶段性回落的新阶段。在此过程中,进口品种结构呈现大豆主导延续与饲料谷物阶段性扩张并存的特征,进口来源地结构呈现向巴西加速集中与新兴粮源边际拓展并存的态势。同时,多重外部因素交织不仅显著推高了中国粮食进口成本,而且使得粮食进口面临的风险压力有增无减,包括地缘政治博弈和极端气候风险增添了外部粮源获取的不确定性,全球跨境物流关键节点脆弱性凸显加剧了运输中断风险,国内外粮价倒挂对国内产能形成了竞争性挤压等。牢牢把住粮食进口安全主动权,构建高韧性的粮食进口供应链体系:一是要推动进口来源多元化与国际合作深化,增强外部粮源保障能力;二是要加强海外通道布局与关键节点保障,提升跨境物流韧性;三是要促进进口贸易与国内生产相协调,强化关键品种供给安全保障;四是要完善市场预警与储备调节机制,提高国际价格波动应对能力。

【关键词】粮食安全;贸易格局;现实挑战;供应链韧性

1  引言

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是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础。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夯实国家安全基础保障,确保粮食、能源资源、重要产业链供应链、重大基础设施安全。”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守牢国家粮食安全底线”,并提出“促进农产品贸易和生产相协调”“推进农产品进口多元化”。在资源环境约束趋紧与居民食物消费结构持续升级的背景下,适度利用国际市场弥补国内产需缺口,已成为端稳端牢“中国饭碗”的必然选择。自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以来,中国粮食进口规模持续扩大,进口量由不足2 000万吨增长至2025年的1.41亿吨,进口量与国内产量之比由4.3%攀升至19.7%。粮食进口已从“调剂余缺”演变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随着全球政经格局加速调整,国际经贸环境进入动荡变革的新阶段,中国粮食进口面临的压力和风险与日俱增。2018年以来,中美经贸摩擦持续演化,显著增加了中国在粮源选择与采购节奏等方面的不确定性。同时,新冠疫情与俄乌冲突接连冲击全球粮食供应链,国际粮价一度攀升至近20年来的最高水平。此外,国际海运网络的脆弱性显现。苏伊士运河“长赐号”搁浅、巴拿马运河受旱限航以及红海局势紧张迫使船舶绕行等海运节点阻塞事件相继发生,导致进口粮食“运得回”的问题引发关注。在此背景下,厘清中国粮食进口格局演变新特征与多元挑战,探索保障粮食进口安全稳定的实现策略与实施路径无疑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粮食进口安全一直是学术界关注的重要议题,已有研究积累了较为丰富的成果。李天祥等基于2001—2021年粮食进口数据发现,中国粮食进口在品种、来源、时期和方式上均呈现高度集中态势。朱晶等指出,中国进口稻米、小麦、玉米、大豆均高度依赖少数来源地,结构性脆弱点不容忽视。这种集中布局虽有助于降低交易成本,但也放大了供应链中断风险。丁存振和徐宣国认为,主要进口来源国一旦遭遇重大自然灾害或政局动荡,粮食供应链极易出现断点,国际粮源的可获得性随即下降。Wellesley等与王帅将风险视角延伸至海运环节,强调中国粮食进口过度依赖马六甲海峡等海运咽喉要道。若这些咽喉节点发生重大中断,粮食进口的可达性与及时性都将受到严重冲击。此外,新冠疫情、俄乌冲突等突发事件扰动全球粮食供需与物流秩序,并经由粮价、运费和风险溢价等渠道推高进口成本,削弱粮食进口的经济可承受性。上述研究为理解中国粮食进口安全提供了启发,但仍有一定的深化空间。一方面,研究的样本期多截至2021年前后,对此后国际粮食市场剧烈震荡、国内供需结构调整以及海运扰动增多背景下进口格局的新变化关注相对有限,由此得出的安全形势判断可能存在时间滞后性;另一方面,研究多围绕来源集中、供应链风险或特定外部冲击展开,研究视角相对分散,对新时期粮食进口格局演变的系统性特征及其安全含义揭示仍不充分,对中国粮食进口风险态势的整体研判仍有待深化。鉴于此,本文运用2001—2025年粮食进口数据,从进口规模、品种结构、来源布局和进口成本四方面系统考察新时期中国粮食进口格局演变的新特征,剖析其面临的主要压力与挑战,进而提出增强粮食进口安全保障能力的对策思路,以期为应对新格局下粮食进口安全风险提供经验参考。

2  新时期中国粮食进口贸易格局新特征

2.1  粮食进口规模由高速增长转入高位震荡,近两年呈回落态势

加入WTO以来,中国粮食进口规模迅速扩大。2001—2017年,中国粮食进口总量由1 950.37万吨增长至1.31亿吨,年均增长率达12.6%,对外依存度从4.2%升至17.5%。伴随进口规模不断增长,国内外粮食市场联动性明显增强。特别是自2018年以来,国际经贸环境演变与国内供需结构调整共同推动了粮食进口由前期高速增长转入高位震荡。具体而言,受中美经贸摩擦及非洲猪瘟疫情等因素影响,中国粮食进口量连续回落,2019年降至1.11亿吨,较2017年下降15%。随后生猪产能恢复带动饲料用粮需求快速回升,叠加新冠疫情下预防性采购急剧增加,粮食进口量快速反弹,2021年攀升至1.65亿吨的历史高点。2022—2023年,在国际粮价波动、全球供应不确定性上升与国内产需缺口变化等因素交织影响下,中国粮食进口规模先降至1.47亿吨,后又回升至1.62亿吨,继续在高位区间波动。这种高位反复涨跌既反映了国内饲用粮产需缺口形成的刚性进口需求,也凸显出深度融入国际市场后面临的复杂外部风险。近两年,中国粮食进口规模再度出现明显的阶段性回调态势。2024—2025年,年进口量连续收缩,累计降幅超13%,对外依存度由2023年的18.9%连续下滑至2025年的16.5%(图1)。但长期来看,当前进口量仍显著高于2018年以前的历史峰值,相当于国内粮食产量的1/5,进口粮在国内供给体系中的支撑作用并未明显减弱。在国内资源约束未明显缓解、刚性需求未显著减少的背景下,粮食供求紧平衡格局在未来较长时期仍将持续。因此,统筹利用国际国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仍将是新发展阶段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必然选择。

2.2  品种结构由大豆绝对主导向多元化演变,饲料谷物扩张后深度回调

中国粮食进口总量呈现出的高位波动特征,与进口品种结构的深层调整密切相关。长期以来,随着国内膳食消费结构不断升级,大豆进口规模持续扩大,在粮食进口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形成了高度集中的进口格局。2001—2017年中国大豆进口占粮食进口总量的比重均值高达75.4%,17个年份中有15个稳定在70%以上,2008年更攀升至90.6%的历史峰值。而同期玉米、大麦、高粱三类饲料谷物合计占比均值仅为8.5%。进入新时期以来,受国内生猪等畜禽产能集中恢复及国内外价差扩大等因素影响,以玉米、大麦和高粱为代表的饲料谷物进口大幅扩张,推动大豆主导地位阶段性相对弱化、品种结构更趋多元。2019—2021年三类饲料谷物合计进口量由1 155.36万吨大幅攀升至5 024.72万吨(图2)。据海关总署数据测算,其占粮食进口总量的比重从10.4%上升至30.5%的历史峰值,且2022—2023年该比重仍保持在25%左右的高位。其中,玉米进口增长最为突出。受临储库存出清及进口比价优势等因素驱动,玉米进口量从2018年的352.38万吨增长至2021年的2 835.07万吨,增幅超过7倍,在粮食进口总量中的占比升至17.2%,成为仅次于大豆的第二大进口粮食品种。大麦和高粱作为重要的能量替代品种,亦从常年不足500万吨的规模先后突破千万吨大关。在此背景下,大豆进口规模虽保持波动增长,但其所占份额有所回落,2021年降至58.7%(加入WTO以来的最低水平)。

然而,2024年以来,中国饲料谷物进口出现明显回调,粮食进口品种格局进入新一轮调整期。随着国内玉米产能持续提升及国内外价差收窄,玉米进口量由2023年的2 712.38万吨回落至2025年的264.85万吨,创十年来新低,并自2020年以来首次回归关税配额范围内。同时,高粱进口量受中美经贸摩擦升级等因素影响亦回调至454.37万吨,基本回归新时期以前的常态水平。同期,大豆进口量仍保持增长态势,2025年达到11 183.25万吨的历史新高,占比上升至79.6%。综合来看,饲料谷物深度回调与大豆占比显著回升的分化态势表明,中国粮食进口品种结构多元化仍具有较强的阶段性与波动性,稳定的多元进口格局尚未成型。

2.3  来源重心加速向南美地区转移,新兴粮源拓展步伐加快

在进口规模高位波动、品种结构持续演变的同时,中国粮食进口来源布局也在加速调整,重心明显向南美地区转移。2001—2017年,中国粮食进口来源高度集中于美洲,早期以美国、阿根廷和巴西为主要来源。随着阿根廷份额回落,来源结构逐步转向美国、巴西双核心格局,美巴两国合计份额由约五成提高至近七成(图3)。这期间,美国前期保持相对优势,但巴西份额持续上升,来源重心南移趋势初步显现。2018年,中美经贸摩擦爆发后,这一进程明显加快。中国自美国进口粮食量从2017年的3 998.68万吨骤降至2018年的2 055.16万吨,占比由30.6%下滑至17.8%。虽然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推动自美国进口粮食量短期回升,但总体下降趋势并未改变,2025年已降至12.6%,创加入WTO以来新低。同期,巴西则依托农业资源禀赋与成本比较优势,迅速填补了美国份额收缩释放的市场空间。其在中国大豆进口中的份额由2017年的53.3%升至2025年的73.6%,并于2023年起取代美国成为我国玉米第一大进口来源国。巴西在中国粮食进口总量中的占比由2017年的39.0%升至2025年的59.7%,达到历史峰值。叠加阿根廷、乌拉圭等来源国,南美地区整体份额已接近七成。

与此同时,中国对新兴粮源市场的拓展步伐有所加快,来源范围明显扩大。以年进口量超过10万吨的来源国数量衡量,加入WTO初期中国粮食进口来源国年均仅9个,2018—2025年已增长至18个,实现了翻倍增长。从区域分布看,粮源地的多元化拓展主要体现在两个方向。一是自周边邻国进口的粮食规模与品种同步扩展。受农业合作深化与检疫准入放宽等因素影响,中国自俄罗斯进口粮食从此前年均约10万吨增至2025年的320万吨,进口品种由以大豆为主扩展至大豆、大麦、玉米和小麦等多个品类。借助于中欧班列等陆路通道,自哈萨克斯坦的进口也突破常年不足30万吨的低位水平,2024年高达147万吨,并在大麦之外新增了小麦供应。此外,中国自缅甸的粮食进口由加入WTO以来的年均约7万吨增至2025年的176万吨,品种结构也从稻米进一步拓展至玉米。二是非洲地区实现了从近乎空白到初具规模的突破。在中非合作论坛等机制推动下,2018—2025年中国自贝宁、埃塞俄比亚、南非等国累计进口粮食逾170万吨,涉及大豆、玉米等多个品种,2001—2017年自全部非洲国家累计进口粮食仅约3万吨。非洲作为新兴补充粮源的潜力初步显现。但也应看到,新兴来源国在粮食进口总量层面的份额依然有限。2025年,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缅甸等国合计占比仅约4%。当前进口来源地多元化更多体现为边际拓展,对少数核心来源国的高度依赖格局尚未根本改变。

2.4  进口成本显著抬升,多重因素交织加剧价格波动

新时期,中国粮食进口格局的演变还突出表现在进口成本的明显抬升。2015—2017年是21世纪以来中国粮食进口成本的阶段性低位。大豆、玉米、小麦年度进口均价分别处于415~460美元/吨、210~235美元/吨、235~300美元/吨。2018年以来,特别是2021年起三大品种进口成本加速攀升。至2022年,大豆进口均价上升至672美元/吨的历史新高,较2017年上涨62%,玉米与小麦进口均价的涨幅也均超过55%。国际能源价格的急剧攀升是本轮成本抬升的重要推动力。一方面,国际油价上涨叠加俄乌冲突引发的化肥供给收缩使全球化肥价格指数从2020年以前的100以下区间水平飙升至2022年4月的294,主要出口国的种植成本明显上升,大豆等粮食出口报价随之走高(图4);另一方面,国际能源价格上涨抬高了船用燃料成本,疫情防控期间港口拥堵和船舶周转效率下降进一步加剧海运市场运力紧张,进而推动国际海运价格明显走高。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由2020年5月的504飙升至2021年9月的5 167,涨幅逾9倍,进一步推高了粮食到岸价格。

成本水平抬升的同时,价格波动的驱动因素也趋于多元,传导机制更为复杂。2001—2017年国际粮价虽经历多轮波动,但每轮冲击的主导因素相对清晰集中,且冲击之间存在较明显的调整与回落过程。然而,自2018年以来,经贸摩擦、公共卫生事件、地缘冲突与关键海运通道阻塞等风险事件接踵而至,并通过需求转移、供给预期、物流成本和市场风险溢价等多渠道共同作用,粮食进口价格波动由以往的间歇式冲击演变为多因素交织下的连续性扰动。以大豆为例,2018年,经贸摩擦使中国大豆进口需求集中转向巴西,采购溢价也快速上涨,到岸价在2019年初出现反弹。2020年,新冠疫情蔓延扰乱全球港口作业和航运周转,主要粮食出口国又相继出台出口限制措施,避险与囤货情绪大幅推升市场风险溢价。大豆月度到岸均价从2020年9月的391美元/吨持续攀升并迅速越过600美元/吨关口。2022年初,俄乌冲突又通过化肥、运输与市场预期等多渠道放大价格波动,大豆到岸价迅速攀升至同年7月734美元/吨的历史峰值。2023年以来,全球大豆供需关系虽较前期宽松。但巴拿马运河干旱限航等海运阻塞事件对部分航线和全球干散货运输预期形成扰动,对大豆到岸成本仍构成阶段性支撑。

3  中国粮食进口新格局下面临的压力与挑战

3.1  地缘博弈与气候风险叠加,外部粮源获取不确定性上升

百年变局加速演进背景下,地缘政治博弈持续升温、极端气候事件频发,国际粮源供给的不确定性显著上升。伴随全球粮食贸易日益武器化、政治化,出口禁令、配额管控等限制性措施已由突发危机下的应急手段演变为转嫁风险的常态化工具。仅2020年,全球就有40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出台农产品出口限制措施70余次,涉及农产品逾70种,覆盖范围与实施频次均创历史新高。相较于政策层面的隐性约束,局部武装冲突对粮食生产与运输的冲击更为直接和剧烈。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黑海地区出口通道严重受阻,乌克兰粮食出口一度停滞,中国自乌克兰的粮食进口规模同比下降52%。此外,气候变化背景下极端气候的频率与强度持续攀升,反复扰动主产国的生产与出口节奏。作为中国大豆、玉米等核心品种的核心进口来源地,巴西、阿根廷等南美国家在厄尔尼诺与拉尼娜现象交替影响下,已多次因旱涝灾害遭遇减产与出口波动。有研究预测,到21世纪末,南美洲将成为干旱与洪水风险同步显著攀升的全球热点区域。这意味着,中国关键进口品种的来源稳定性将面临更大挑战。尤需警惕的是,地缘政治与气候灾害往往相互交织、彼此放大。气候灾害在削弱主产国生产能力的同时,往往诱发保护性出口管制措施;地缘博弈则会降低国际市场协调与危机应对能力,使局部供应波动更易升级为跨区域、跨品种的系统性风险。多重风险叠加之下,中国稳定获取国际粮源的难度持续加大。

3.2  跨境运输网络脆弱性日益凸显,供应链中断风险加剧

随着粮食进口规模持续扩大,中国粮食安全对跨境运输网络的依赖度显著提升。然而,全球物流系统的脆弱性日益凸显,进口粮源能否及时、足量运回国内已成为保障国内粮食稳定供给的关键。其中,粮源国国内的集散运输瓶颈是进口粮食跨境运输中最突出的薄弱环节之一。以巴西为例,其粮食主产区多位于内陆腹地,出口外运长期高度依赖公路。每逢出口旺季,大豆、玉米与原糖等大宗农产品集中外运,公路拥堵、港口压港几乎成为常态。据美国农业部统计,2023年11月桑托斯、帕拉纳瓜等南部主要出口港平均等泊时间普遍高达数十天,部分码头甚至超过40天。长时间等泊不仅造成运力大量积压,更显著压缩了应对突发中断的缓冲空间。一旦叠加极端天气或劳工罢工,效率损耗便极易演变为供应链断点。此外,海运通道受阻则会进一步放大进口供应链中断风险。中国九成以上粮食进口依赖海运完成,且随粮源加速向南美地区集中,对少数关键通道的依赖持续加深。其中,一半以上的进口粮食需经马六甲海峡运回国内。而该咽喉通道航道狭窄、通航密度高,叠加海盗袭击、地缘博弈等风险因素干扰,进口粮食能否运得来、运得及时、运得起均面临严峻考验。与此同时,巴拿马运河的通行风险同样不容忽视。中国第二大粮源国美国的墨西哥湾粮食出口高度依赖该运河。受极端干旱影响,2024年1—4月,巴拿马运河的干散货船舶过境量同比骤降74%。在限行压力下,大量散货船纷纷绕行好望角,航程平均延长31%,运输时长与运费水平同步大幅攀升。航程延长与发运延误经由供应链层层传导,不仅打乱进口粮食的到港节奏,也削弱了国际市场对国内粮食供给的补充调节功能。

3.3  国内外粮食价格持续倒挂,国内产能受到竞争性挤压

国内外粮价长期倒挂使低价进口粮源对国内生产的竞争压力持续增强。近年来,大豆、玉米等主要粮食品种的国内售价普遍高于进口到岸价格,国产粮价格上涨空间受到压制。与此同时,国内土地租金、人工费用和农资投入等要素价格刚性上涨,种粮生产成本不断抬高,进一步削弱了国产粮的成本竞争力。据《全国农产品成本收益资料汇编》测算,2014—2024年,中国大豆、玉米的单位土地成本分别上升87.2%、71.1%。在价格难涨而成本难降的双重约束下,种粮收益不断压缩,稳产保供的内生动力面临严峻考验。但不同品种受影响的程度存在明显差异。大豆对外依存度高,国际低价粮源对国内生产形成直接竞争,产能挤压最为突出。玉米兼具饲料原料与工业加工的双重属性,刚性需求支撑下国内产能基本稳定。但随着进口规模扩大,关税配额制度的缓冲作用逐渐弱化,价格传导与替代压力仍较明显。稻谷和小麦作为核心口粮,对外依存度长期处于低位,且关税配额和最低收购价等政策托底相对完备,受国际价格冲击相对有限。此外,经营主体层面的分化也较为明显。规模化经营主体多依托流转土地开展规模化机械耕作,土地租约、雇工费用和前期设备投入均具备较强刚性。一旦粮价受到压制,利润便会迅速收窄,易诱发缩减种植规模或改种经济作物。相比之下,小农户以自有土地和家庭劳动投入为主,要素成本货币化程度较低,短期内尚具一定缓冲空间。但当种粮收益长期低于外出务工收益,其持续种粮意愿也会下降。倘若价格倒挂格局长期延续,种粮收益的持续低迷终将削弱国内粮食综合生产能力。尤其在地缘风险加剧、极端气候频发和物流瓶颈凸显的背景下,国内产能基础的弱化将显著降低中国应对进口供应链突发中断的缓冲能力,对国家粮食安全构成潜在威胁。

3.4  国际粮价波动性不断加剧,国内市场调控难度加大

随着粮食能源化、金融化趋势不断加深,国际粮价波动的驱动因素日趋多元,波动幅度明显增大。世界银行大宗商品价格监测数据显示,2020年5月至2022年6月,国际玉米、小麦及大豆价格的最大涨幅均突破100%。其后随供需形势改善,2024年底上述品种价格较前期峰值已回落40%~50%。而国际粮价的剧烈起落并不会止于外部市场,而是通过进口成本、产业链传导、品种替代和内外价差等多个渠道向国内市场扩散,使保供给、稳价格、护收益之间的统筹协调难度显著加大。具体而言,当国际粮价上涨时,大豆、玉米等对外依存度较高的品种作为压榨和饲料加工的上游原料,其到岸成本上涨会首先压缩中间加工环节的利润空间,并通过饲料价格上涨沿产业链向下游畜牧养殖环节传导。若恰逢国内养殖周期低谷,高饲料成本会显著加重养殖环节的经营压力,进而使调控部门在保供给、稳物价与纾解产业经营困境之间作出更为复杂的权衡。与此同时,进口成本上涨还会通过品种替代向相关市场扩散。玉米、大麦、高粱等饲用谷物之间具有较强替代关系。当主导品种价格处于高位时,饲料企业往往会根据比价关系调整配方与采购结构,将部分需求转向替代品种,从而使单一品种的价格波动扩散至整个饲用谷物市场,显著增加国内价格研判和市场监测的难度。而当国际价格回落时,同样会带来新的调控压力。特别是在内外价差扩大、进口节奏较为集中时,低价进口粮食可能对国内粮价形成冲击,进而影响农户收益与种粮积极性,从而对最低收购价、生产者补贴等支持政策的精准发力提出更高要求。

4  提升中国粮食进口安全保障能力的思路与建议

4.1  推动进口来源多元化与国际合作深化,增强外部粮源保障能力

当前,国际粮源供给不确定性持续上升,亟须统筹利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推动粮食进口由偏重成本导向转向安全、稳定与效率并重,加快构建主渠道稳固、补充渠道顺畅、潜在渠道有序培育的外部粮源保障体系。第一,应着力巩固与主要粮源市场的合作,增强核心粮源供给稳定性。继续夯实与巴西、阿根廷等主要出口国的双边经贸联系。通过健全政府间高级别农业对话机制与长效贸易协商框架,推动跨国合作由短期交易向中长期战略合作延伸,降低出口国政策调整或极端气候对粮源供给稳定性的冲击。第二,应加快完善国际农业合作机制,切实降低粮源转换的制度性成本。推动农业合作由一般性贸易往来向标准对接、检验检疫互认和信息共享等制度层面延伸,提升不同粮源市场之间的对接效率和贸易便利化水平,为多元粮源体系拓展提供制度支撑。第三,应着眼中长期格局优化,分阶段、有重点地拓展新兴粮源市场。具体而言,应综合考量农业资源禀赋、运输可达性和季节互补性等因素,深度依托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稳步深化与黑海沿岸国家的合作,重点发掘中亚及非洲等具备合作潜力的市场。对条件相对成熟的地区,可优先推进稳定采购和中长期贸易协议;而对供给能力尚待培育的地区,则可通过农业机械化推广、种植技术合作等方式提升其供给能力,逐步推动进口来源由少数国家集中供给向多区域协调、季节互补、风险分散的供给格局演进。

4.2  加强海外通道布局与关键节点保障,提升跨境物流韧性

外部粮源能否稳定转化为国内有效供给,不仅取决于“买得到”,也取决于能否及时、安全、足量地运回国内。面对海外发运瓶颈和运输通道中断风险上升的挑战,需从跨境物流全链条视角出发,将出口发运、海上通道与海外节点布局纳入统筹考量,着力提升粮食进口物流的连续性和稳定性。一是要巩固主要粮源地的发运保障能力。大力支持国内粮食进口企业加强与出口商及物流服务商的协同,使装运、仓储与船期衔接更具可预期性。尤其是巴西等内陆主产区距港口较远、出口旺季又极易出现拥堵的国家,应鼓励国内进口企业借助中长期采购协议锁定关键装运窗口与仓容资源,以缓解内陆运力紧张及港口拥堵对发运节奏的冲击。二是应完善关键海运节点受扰情形下的航线替代和运力调配方案。针对巴拿马运河、马六甲海峡等咽喉要道,应引导贸易和航运企业提前制定备选航线与绕行方案,并在采购和运输合同中增设装运期、装卸港选择及运输组织方式的弹性条款,有效降低单一节点阻塞引发的供应链中断风险。三是应着眼中长期完善海外粮食物流节点布局。积极引导并鼓励企业有序参与重点粮源地港口装运、仓储中转及内陆集疏运体系的建设与运营合作,提升重要粮食进口来源地的外运效率,增强进口粮食供应链的稳定性和韧性。

4.3  促进进口贸易与国内生产相协调,强化关键品种供给安全保障

外部粮源拓展与跨境物流保障虽有助于提升粮食进口稳定性,但关键品种供给安全不能完全依赖国际市场,仍需以国内产能为根基。特别是大豆等品种对外依存度较高、国内生产又面临成本上升和价格倒挂双重挤压,更需统筹进口调节、需求替代与产能建设,构建内外衔接、互为支撑的供给体系。第一,应完善进口节奏调节机制,减轻低价进口粮对国内市场的阶段性冲击。大力加强对国际价格、国内供需和主产区上市进度的动态研判,合理安排大宗粮源进口规模与到港节奏。进口应尽量与国内秋粮上市、储备轮换和加工消费相衔接,避免低价粮源集中涌入对国内价格和种粮收益的冲击。第二,要加快推进替代资源开发,降低对单一进口品种的过度依赖。稳步推广饲用配方优化与低蛋白日粮技术,拓展豆粕减量替代空间。同时,提高大麦、高粱及粮油加工副产物的饲用转化水平,增强多元蛋白与能量原料间的调剂能力,以缓解大豆进口需求过度集中的压力。第三,应持续夯实国内产能根基,增强关键品种的底线保障能力。要持续优化补贴、保险和价格支持政策,扩大完全成本保险的覆盖范围,稳定种粮主体的收益预期。在此基础上,还要扎实推进大豆和玉米单产提升工程,培育新型经营主体和社会化服务体系,通过规模经营、技术进步和组织化服务降低单位生产成本。此外,还应在生态适宜和经济可行前提下稳步开发盐碱地等边际土地资源,进一步拓展产能空间。

4.4  完善市场预警与储备调节机制,提高国际价格波动应对能力

在外部粮源、运输保障和国内产能建设持续推进的同时,还需完善市场预警与储备调节机制,应对国际粮价剧烈波动。通过提升对输入性风险的前瞻性研判、及时响应和精准调控能力,确保粮食供给安全可控。一是要建立健全国内外市场联动监测和预警机制。借助大数据分析等技术手段动态跟踪国际粮价走势、主要出口国政策变化以及重点产区气象条件等关键信息,构建集多源信息采集、动态监测和综合研判于一体的监测体系。在此基础上,重点加强对苗头性、趋势性风险的识别与提前预警,推动风险应对由事后补救向事前防范转变。二是要强化市场信息发布和预期引导。围绕重点品种供求变化、进口到港节奏和库存变动及时发布权威信息,提高市场透明度,稳定市场预期。特别是在国际粮价大幅波动时,更需加强政策解读与信息引导,以避免短期波动被市场情绪放大并向更大范围传导。三是要有序优化重要粮食品种储备布局与吞吐安排。对于大豆、玉米、小麦等重点品种,应打通中央储备、地方储备与企业商业库存之间的信息壁垒,实时动态掌握不同层级、不同区域的库存动态变化。与此同时,还要依据国际粮价走势和国内供需形势,科学设定储备轮换、增储和投放时机。既要保证关键时期调得动、用得上,也要避免储备吞吐操作与市场运行脱节,更好地发挥储备在稳定供给、平抑价格和引导预期中的“压舱石”作用。

来源世界农业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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