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增光:易简与自知:陆象山的《易》学哲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 次 更新时间:2026-08-21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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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增光  

内容提要:陆象山“易简工夫”和“易简之理”的提法,源于他对《系辞传》“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一段话的理解,对于这段话他极为看重,并形成了独特的关于“易之三义”的心学理解。象山对《周易》复卦和颜子之学的内在关联做了非常细致的分析,从“言动之微,念虑之隐”的角度说明了“小心翼翼”修身工夫的重要性,同时他通过对《论语》“克己复礼为仁”的理解定位颜子之学的成长过程,赋予此章文本“请事斯语”以创造性意涵。象山在对《易传》“知至”的阐解中,结合四书的相关话语,建构了系统性的“知”论,区分“端绪之知”与“末识”,抑或“根本”之知与“积学”之知,在对德性与知识关系的理解中肯定了德性的优先性。总体来说,陆象山的《易》学哲学以融汇《周易》和《孟子》为中心,着重阐发儒家“自知”与“克己”的精神,其中蕴含了其道统论观念和历史文化意识。以历史为精神文化史,这是象山心学给予我们的启示。

关键词:陆象山/ 一理/ 自知/ 复卦/ 颜子/ 精神/

作者简介:刘增光,男,山西临汾人,哲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哲学研究(北京 100872)。

原文出处:《东方论坛(青岛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 第12-24页

象山于《周易》有深入研究,且撰有专门的《易说》一文,文中的部分段落也见于其《语录》中。除此之外,象山关于《周易》的讨论尚非常丰富,其中亦颇有逻辑统系可寻绎。首先,象山对《周易·系辞传》尤为重视,关于《系辞传》的论述也最为充实丰厚。象山言“易简工夫”和“易简之理”,正源于对《系辞传》“乾以易知,坤以简能”的理解。正理就在人心,需要人反求本心,改过迁善,不必舍近求远、舍易求难。象山认为伏羲作《易》就是要“扶持天下之理”,《易》之撰述历经三圣,充分说明了“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心同理同”的道理。由此,其解《易》也体现出了极为鲜明的不泥于卦象、以“理”解经的特征,而以“理”解经,又体现为发掘《周易》中包含的道德义理,以《周易》为迁善改过之书。他在对“不易之理”和“无穷之变”的辩证理解中把握“易简”之义,从而以“心即理”为根据对“易之三义”做了心学的阐释。其次,对于《周易》的“三陈九德”,象山尤其重视其中的履卦、谦卦和复卦,而在宋明理学看来,复卦又是《周易》中非常重要的一卦,象山对复卦爻辞“不远复”、《易传》“复,小而辨于物”、“不远而复,修身也”和颜子之学的内在关联做了非常细致的分析,从“言动之微,念虑之隐”的角度说明了“小心翼翼”修身的重要,同时他通过对《论语》“克己复礼为仁”的理解定位颜子之学的成长过程,将此章定位为颜子已知孔子之道的阶段,从而赋予此章文本“请事斯语”以创造性意涵。再次,象山强调知有本末先后,区分真知与意见,以“端绪之知”为根本,以“末识”或“意见”为末,贯通《易传》《大学》《论语》《孟子》的“知”论,批评“意见”“私智”害道,主张“收拾精神,自作主宰”。总体而言,象山的《易》学哲学,往往会借助四书文本来疏通《周易》,故而也呈现出理学重四书的特点。通过贯通《周易》与四书之间的义理脉络,建构系统化的“知”论,指向自知或本心的挺立。象山对自知的强调,与朱熹对“格物致知”的重视,有着相通的问题意识,共同体现出了南宋时期理学对于当时时代病症的思考。

一、“塞宇宙一理”与“易之三义”

陆象山著有《易说》一文,开首即言:“此理塞宇宙,谁能逃之?顺之则吉,逆之则凶。其蒙蔽则为昏愚,通彻则为明智。昏愚者不见是理,故多逆以致凶。明智者见是理,故能顺以致吉。”①这段话表达了“理”的普遍性、公共性,及其不可违背的绝对性。也正因此就凸显出了人之知理、明理的必要性。《周易》教人趋吉避凶,其核心就在于明理。欲明理,则须把握理之一与多的辩证关系,他说:“天下有不易之理,是理有不穷之变。诚得其理,则变之不穷者,皆理之不易者也。”②这里体现出对一与多、变易与不易辩证关系的理解,“不易之理”是一,“无穷之变”是多,而无穷之变的则是事理与文理,不易之理一定会在无穷多变的事与言中展开,即所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③,但都是一理的呈现和发用;理虽有无穷之变,不过并不碍其为一贯之理,故虽然古今变易,圣贤言说各有不同,但“此心同,此理同”,其所述者归于一致。象山言:

塞宇宙一理耳。上古圣人先觉此理,故其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于是有辞、有变、有象、有占,以觉斯民。后世圣人,虽累千百载,其所知所觉不容有异。曰“若合符节”,曰“其揆一也”,非真知此理者,不能为此言也。④

这里援引了《孟子》中的“若合符节”“其揆一也”,在象山看来,伏羲所为正是“扶持天下之理”⑤,“伏羲画卦,文王重之,孔子系之,天下之理,无一违者,圣人无不照烛。”⑥《易》之撰作,历更三圣,正是“塞宇宙一理”的体现。“理”与经典的相应,意味着《易》以明理,以经明理,反言之,既然经典所载者为理,那么我们阅读和理解经典,自然要以理为依归,也即以理解《易》,以理解经。圣人是多,但理是一,也正因为只有“一理”,所以才有判断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标准,反过来说,也唯有圣人可以真知此理、发明此理。象山此论正呼应了《易传》“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仍然是阐发一理与无穷之变的关系,其背后蕴藏的就是“通古今之变”的历史哲学意识。

象山解《易》一方面是围绕顺理违理、趋吉避凶展开,呈现出以“理”解《易》,而非象数易学的特征。另一方面则是紧扣人事与德行,就人改过迁善与修身工夫来说。由此来看,象山对“理”的定位,并不是本源论或宇宙论的,而是本体论的,“理”是合社会伦理、人性本质于一体的核心概念,既是社会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也是主体的道德准则。

先看第一方面,象山言:“此理塞宇宙,谁能逃之?顺之则吉,违之则凶。其蒙蔽则为昏愚,通彻则为明知。……今晋之卦,上离以六五一阴为明之主;下坤以三阴顺从于离明,是以致吉。二阳爻反皆不善。盖离之所以为明者,明是理也。坤之三阴能顺从其明,宜其吉无不利。此以明理顺理而善,则其不尽然者亦宜其不尽善也。不明此理,而泥于爻画名言之末,岂可以言《易》哉?阳贵阴贱刚明柔暗之说,有时而不可泥也。”⑦这里就表现出鲜明的以“理”解《易》、理高于象、理高于言的解释路径。自汉代以来,通常的说法都是阳善阴恶,但象山以晋卦为例指出,该卦中的阳爻反而代表着不善,因此理解《周易》不能泥于卦象。再如:“‘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阳奇阴偶,阳以奇为君,一也;阴以偶为君,二也。有一则有二,第所主在一。彼小人之事,岂遽绝其一哉?所主非是耳。君子以理制事,以理观象。故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⑧这段话对《系辞传》阳奇阴偶所包含的君民关系做了提炼,认为“所主”非常重要,若主于二即是无所主,仍然包含了对一和多关系的理解,是《周易》卦象中包含了“理”“事”关系的表现。“以理制事”,意味着对历史世界的超越,以精神文化的世界超越历史事实的世界。象山言“道理只是眼前道理。”⑨这不仅是说道理具有普遍性,更是说,当下生活世界中的人,作为生活的主体,他对历史世界的超越,并不是要超越于历史之外,因为人不可能在历史之外,人不可能不作“事”,因此,这种超越只能是“至当归一”“心同理同”,与古圣先贤的精神世界、文化命脉相因相契,从而以此文化与精神付诸现实,指导当下生活。

再看第二方面,象山言:“‘神以知来,智以藏往。’神,蓍也;智,卦也。此是人一身之蓍。”⑩将《易》与人身关联,就人身上说,其教导弟子读书要“切己致思”,(11)正是此意。从《陆九渊集》的内容来看,象山讨论和解释最多的便是《系辞传》。“吾之深信者《书》,然《易系》言:‘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此等处深可信。”(12)其重视《周易》对于人成德的意义,此正如帛书《要》篇所在孔子曰“《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先生常言之云:‘吾知此理即乾,行此理即坤。知之在先,故曰乾知太始;行之在后,故曰坤作成物。’”(13)此以乾始坤成来说知先行后、知行一体,所知者、所行者都是此理。以知行解释乾坤二卦,也是围绕人的道德践履来说。(14)

对理学而言,读书的方法论也就是修身的工夫论,二者不能分离。据上所述,以“理”观经,以“理”解经,在象山这里有着普遍的方法论意义,其《取二三策而已矣》一文中直言:“昔人之书不可以不信,亦不可以必信,顾于理如何耳。……使书之所言者理耶,吾固可以理揆之;使书之所言者事耶,则事未始无其理也。观昔人之书而断于理,则真伪将焉逃哉?苟不明于理而惟书之信,幸而取其真者也,如其伪而取之,则其弊将有不可胜者矣。孟子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非明于理者,孰能与于此?”(15)信与不信之间,体现的是主体的自我精神在对古圣贤精神世界的追寻过程中,这一主体精神同时也在自我反思,自我检讨。书与己、古与今、圣人与我是双向互动反馈的关系,如果完全相信圣人遗留的典籍,那就没有了主体精神,“精神”归于消亡,成为灰烬,如此则典籍亦成了死的典籍。然而如果完全不信,一任自我主体的骄傲自是,又丧失了外在的衡量和检验,尤其是失去了作为典范的他者——古圣贤——的教导,没有了他者,自我也不成其为自我了。因此,真正的路径是“以理揆之”,是“断于理”,这意味着主体与客体的互动合一。所以读书是为了明理,而明理则可以断事。但塞宇宙之间只有一理,此“一理”也就是易简之理,易简之理就是读书做事的“规矩”,不仅仅是读《周易》,而且读所有的书都是如此。象山谓:

临川一学者初见,问曰:“每日如何观书?”学者曰:“守规矩。”欢然问曰:“如何守规矩?”学者曰:“《伊川易传》、《胡氏春秋》、《上蔡论语》、《范氏唐鉴》。”忽呵之曰:“陋说!”良久复问曰:“何者为规?”又顷问曰:“何者为矩?”学者但唯唯。次日复来,方对学者诵“乾知太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一章,毕,乃言曰:“……圣人赞《易》,却只是个‘简易’字道了。”遍目学者曰:“又却不是道难知也。”又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顾学者曰:“这方唤着规矩,公昨日来道甚规矩?”(16)

由此即可理解为何陆九渊最看重的是《系辞传》所说“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其与朱熹辩论所赋诗句谓“易简工夫终久大”(17),也正是本于此,“‘易简’既以‘本心’为本体,也是‘本心’的表现。所谓‘支离’,便是……不以吾之‘本心’为本原”。(18)陆象山据此批评以“易道至幽至深”不可轻言的说法,认为其说与孔门所述一致,孔子言:“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孟子说:“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19)均是对“易简之道”的表达。孔门之崇尚“易简”,从根本上说是因为“心即理”,“正理在人心,乃所谓固有,易而易知,简而易从,初非甚高难行之事。”(20)道德并非外在于人的、自外强加于人的规范,而就在人心之中,是人所固有的,正因此,人之求道、知道、行道也就是人本有、本能之事,而非远而不可至、难而不可求。如果认为自己不能做到,只能说是自暴自弃。前文说到象山对“变易”“不易”辩证关系的理解,而这里又出现了他对“易之三义”中第三义“简易”的理解。如果说前二义主要是就“理”之客观性、外在性维度做说明,那么“简易”或“易简”所阐明的则是“理”之主体性、内在性维度。合而言之,也就是象山对《中庸》“合外内之道”的理解。也正因此,他汇通《中庸》与《周易》,以“太极”即“中道”,在不易之“大中”与变易之“时中”的意义上说明“易之三义”。(21)

二、“复,德之本”与颜子之学

《周易》复卦对理学而言,意义重大,在某种意义上仅次于乾坤二卦。《系辞传》在论及复卦时,载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并有“复者,德之本”之说。据此来看,《系辞传》对君子之德的理解,与复卦紧密相关,且复卦直接与颜子之学有关,其中包含了儒家对孔子、颜子之学一脉相承的认可。这正为理学建构孔颜授受的道统序列提供了证明。且《论语》孔颜对话中的“克己复礼为仁”一章也正有“复”字,更是通过经典之间的相互印证凸显了复卦与颜子之学的一体,简言之,颜子成了复卦的代表,复卦成了颜子之卦。

陆象山对《易传》“复,德之本”一语极为重视,屡屡见于其与弟子书信中,“履,德之基;谦,德之柄;复,德之本。得罪于履,得罪于谦,难以言复矣。”(22)《语录》中又载象山语:“‘履,德之基’,是人心贪欲恣纵,履卦之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其志既定,则各安其分,方得尊德乐道。‘谦,德之柄’,谓染习深重,则物我之心炽,然谦始能受人以虚,而有入德之道矣。”(23)“礼者,履也”,因此,履卦是礼仪之卦,有分别上下,划定秩序之象。而谦卦强调虚己以待人,不能有太过强烈的彼我之分。简言之,象山敏锐地意识到,这两卦一者言人与人的分别,一者言人与人的和谐,看似矛盾,实则把握好其中的修身道理,便可改过迁善,进入复其本心之善的路途。

依照象山对三陈九德的整体理解,此三卦之中,礼仪是常行之道,故践行礼仪是德之基,谦是不盈满,本此方可日积其德。“既能谦然后能复,复者阳复,为复善之义。人性本善,其不善者迁于物也。知物之为害,而能自反,则知善者乃吾性之固有,循吾固有而进德,则沛然无他适矣。故曰‘复,德之本也’。知复则内外合矣。”(24)此处的“内外合”是指知善为本心所固有,而且自然地践行善,由内及外,知行是统一的。谦也要求人之自知,因为谦的本质就是“自谦”,象山谓:“虽古圣贤,尚不能无过,所贵能改耳。《易》称颜子之贤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由是观之,则颜子亦不能无不善处。今人便欲言行无一不善,恐无是理。往往只是好胜,每事要强人,要人点检不得,不知此意己与古人背驰矣。若无此意,但宽平随分去,纵有过,亦须易觉易改。”(25)好胜而强人,正是不能以虚受人,此处正可说明“谦然后能复”的道理。

《周易》复卦初九爻辞是“不远复”,《象传》解云:“不远而复,修身也。”以“不远复”为修身之法。《系辞传》则言:“复,小而辨于物”,象山解云:“小谓心不觕也。”(26)“觕”是心粗之意。又谓:“复贵不远,言动之微,念虑之隐,必察其为物所诱与否。不辨于小,则将致悔咎矣。”(27)如前所言,象山言《易》紧贴人身而言,其对复卦的理解也是如此,他将《易传》关于复卦的解释都引向了鞭辟入里的修身之法。相较而言,朱熹谓:“《系辞》曰:‘复小而辨于物。’盖复卦是一阳方生于群阴之下,如幽暗中一点白,便是‘小而辨’也。”(28)是从卦象的阴阳关系来说,与象山不同。象山“复贵不远”是对复卦初九爻辞“不远复,无祗悔,元吉”的解释,“微”“隐”是由初九爻一阳在下的阳气刚开始生长的易象得来。在他看来,《系辞传》的“小而辨于物”即是在说明复卦初九爻,“小而辨于物”是要于隐微处辨析,本心不为物欲所诱。此点似为程朱所未揭示。王阳明在评论象山之学时有云“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29)但据此处看,象山并非未觉察到此问题,其论学过程中也确实屡言“小心”,如“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战战兢兢,那有闲管时候。”(30)“小心翼翼,心小而道大。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31)“人莫先于自知,不在大纲上,须是细腻求。”(32)大人之为大人,也是从小处做起,方能天人合一。他概括《周易》主旨亦言:“‘《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临深履薄,参前倚衡,儆戒无虞,小心翼翼,道不可须臾离也。”(33)“小心翼翼”的一再出现,正是出自象山对颜子“庶几”之学的体贴。于此可知,象山之学自有其精微之处,只不过儒学的修身工夫论在进入明代之后更加细微,所以阳明才有此论,但这种后见之明并不能抹杀象山的价值,且阳明“还是象山”之语可能正是看到了象山“小谓心不觕”的思想意义,其意义就在于围绕“本心”与“自知”来重塑儒家的工夫论,此即象山所言“不专论事论末,专就心上说”。(34)

陆象山在对孔门之学的分析中,分辨颜子之学与子贡之学的差异,便在于子贡明达,但却有“私见”,这意味着子贡未能做到自知、自克,而颜子则非如此,其根据便是《论语》“克己复礼为仁”章。孟子言“人皆可以为尧舜”,人皆有四端,既然如此,认为自己不能自克,就是自暴自弃,象山总结道:“夫子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此复之初也。钧是人也,己私安有不可克者?顾不能自知其非,则不知自克耳。”(35)程颐是将“克己复礼为仁”对应于复卦的六二爻,(36)而象山明确将其对应于初九爻,这体现出自克自知在其修身工夫论中占据着首要位置。

象山对“克己复礼为仁”章还有进一步的分析,他指出:“学有本末,颜子闻夫子三转语,其纲既明,然后请问其目。夫子对以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颜子于此洞然无疑,故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本末之序盖如此。……视、听、言、动勿非礼,不可于这上面看颜子,须看‘请事斯语’,直是承当得过。”(37)所谓“三转语”是指此章开始孔子所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而四勿则是孔子针对颜渊“请问其目”的回答。程颐针对此章作有专门的《四勿箴》,这样看来,象山此处对颜子之学的理解并非无所为而言,而是在批评程颐不知纲目之别与“本末之序”。易言之,陆象山不是将理解的重点放在四勿,而是放在“请事斯语”之“事”上,认为此四字体现了颜子的直下承当,这种承当本就体现了颜子的自知。颜子为孔子之学的真传,于此可征。

象山又以《论语》相关记载为根据,极为详尽地重构了颜子之学的进展过程:

颜子之贤,夫子所屡叹,气质之美,固绝人甚远。子贡非能知颜子者,然亦自知非俦偶。《论语》所载颜渊“喟然之叹”,当在“问仁”之前;“为邦”之问,当在“问仁”之后;“请事斯语”之时,乃其知之始至,善之始明时也。以颜子之贤,虽其知之未至,善之未明,亦必不至有声色货利之累,忿狠纵肆之失。夫子答其“问仁”,乃有“克己复礼”之说。所谓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见之过恶而后为己私也。己之未克,虽自命以仁义道德,自期以可至圣贤之地者,皆其私也。颜子之所以异乎众人者,为其不安乎此,极钻仰之力而不能自已,故卒能践“克己复礼”之言,而知遂以至,善遂以明也。若子贡之明达,固居游夏之右,见礼知政、闻乐知德之识,绝凡民远矣。从夫子游如彼其久,尊信夫子之道如彼其至。夫子既没,其传乃不在子贡,顾在曾子,私见之锢人难于自知如此。曾子得之以鲁,子贡失之以达,天德已见消长之验,莫著于此矣。(38)

“喟然之叹”是指《子罕》篇“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问仁”即是理学一贯极为重视的《颜渊》篇“克己复礼为仁”章。“为邦”之问则是指《卫灵公》篇“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象山所认为的三章之次序,其实正符合《论语》中篇章的次序。以此次序为基础复原颜子之学的进展,首先,是说明颜子本人亦经历了仰高钻坚的学习历程,并非不需要学,孔子评价颜子之“好学”于此便可体现。其次,颜子听闻孔子四勿之说而“请事斯语”,正是在其通过学习达到了“知之始至,善之始明”的阶段。因此,象山不厌其烦的分辨是要说明,孔颜“四勿”这段对话,并不意味着颜子尚未知“四勿”或者做不到“四勿”,所以孔子才告知他这些内容,恰恰意味着颜子已知“四勿”。故《语录》中记载其说:“如非礼勿视、听、言、动,颜子已知道,夫子乃语之以此。”(39)也是因此,象山谓:“颜子‘请事斯语’之后,真知圣人矣。”(40)第三,正因颜子之好学与知至明善,就不能将此处的“克己”理解为克去声色货利或通常所见过恶,而是将其理解为“己之未克,虽自命以仁义道德,自期以可至圣贤之地者,皆其私也”,也即一种自高自大的“有我”之心,而非无我好学之心。颜子之异于他人就在于能够克服这种以仁义道德自命的“有我”之心,“有我”之心,仍是不自知,仍然是自我遮蔽或者自欺。他认为《易传》“复以自知”的意涵便是:“自克乃能复善,他人无与焉。”(41)在此意义上,也就可以划分颜子与子贡等其他弟子的区别,子贡“亿则屡中”是“私见之锢人”,私见就是我见。第四,以此为基础,便可理解象山对大壮卦和复卦关系的分析。象山曾将颜子之学与大壮卦联系起来理解,《象传》言:“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象山申之谓:“非礼弗履,人孰不以为美?亦孰不欲其然?然善意之微,正气之弱,虽或欲之而未必能也。今四阳方长,雷在天上,正大之壮如此,以是而从事于非礼弗履,优为之矣。此颜子‘请事斯语’时也。”(42)大壮卦是上震下乾,故为四阳方长之象。《论语》记载孔颜对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正是“非礼弗履”的四个方面。此处象山之言是说,复卦只有一阳在下,其他皆为阴爻,这意味着“善意之微,正气之弱”,所以此时很可能做不到践履礼仪。而大壮卦有四个阳爻,两个阴爻,阳气盛大,正可比拟颜子已知孔子所说仁礼之义而“请事斯语”的阶段。

孔颜对话中给予陆象山影响最深的便是“克己”一词,“克己”本就是自知自觉的体现。他在与学生时人论学过程中道及此点甚多。如其批评当时学风:“学者大病,在于师心自用。师心自用,则不能克己,不能听言,虽是羲皇唐虞以来群圣人之言毕闻于耳,毕熟于口,毕记于心,只益其私,增其病耳。为过益大,去道愈远,非徒无益,而又害之。”(43)这也是为何他高扬师道的原因,谓:“古先圣贤无不由学。伏羲尚矣,犹以天地万物为师……夫子生于晚周,麟游凤翥,出类拔萃,谓‘天纵之将圣’,非溢辞也。然而自谓‘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武王……访于箕子,俾陈《洪范》。”(44)可见,古来圣贤,都从不自满,而是谦虚好学,以求师为贵。孔子之好学,便是自知的体现。他对颜子“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的肯定,对孔子评价颜子“吾见其进,未见其止”一语的称道,也无一不是表达了此层义理。(45)

三、“自知”与两种知

一般而言,《大学》“格物致知”是理学讨论儒家“知”观念最为重要的文本,尤其是对于程颐、朱熹而言。但就陆象山来说,则是《易传》《孟子》,他对于《大学》“格物致知”的理解也是要基于这两部典籍,由此体现出与程朱一脉不同的“知”论脉络。《易传》言“穷理”,《孟子》言“良知”,二者正是其“心即理”思想命题赖以提出的首要来源。前文论及,象山主张以“易简”为规矩,也就是以“本心”为规矩,他由此对经典中的“知”做了贯通性的阐释,首先是《大学》所言“知止”:

“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学不知止,而谓其能虑能得,吾不信也。人不自知其为私意私说,而反致疑于知学之士者,亦其势然也。……《书》曰:“钦厥止。”不知所止,岂能钦厥止哉?又曰:“安汝止。”不钦厥止,岂能安厥止哉?(46)

“知所止”即是追求“知”的归宿、“知”的根据。而追求“知”的根据也即是追求根本性的“知”。此处援据《大学》《孟子》,又上溯于《尚书》,说明了“自知”“知止”的基础性,“知止”不仅是读书之法,也是修身工夫。而“知止”就是止于“本心”,他说:“仁义者,人之本心也。孟子曰:‘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又曰:‘我固有之,非由外铄我也。’愚不肖者不及焉,则蔽于物欲而失其本心;贤者、智者过之,则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故《易大传》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47)以“意见”与“本心”相对,则“本心”才是根本性的“知”,而仁者智者之知、百姓之不知都不是真知。因此,象山论学之关键在发明本心,而发明本心之要则在于去蔽,去蔽包括两个层面,一是针对愚不肖者,需去其物欲之蔽;对于贤者智者,则是要去除意见。这二者都是对本心的遮蔽。其结果便是“蒙蔽而不自觉,陷溺而不自知耳。”(48)人不能知“本心”,也就是“本心”不能“自知”。以往对《易传》“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的解释基本是积极正向的解释,但象山却以《中庸》贤者智者之过的说法为根据,将《易传》这句话理解为仁者、智者都会“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导致其所见流为偏见。

在象山看来,恰恰是有知之人的意见之害道造成的后果要远过于自暴自弃者,其言:“今之谓学问思辨,而于此不能深切著明,依凭空言,傅着意见,增疣益赘,助胜崇私,重其狷忿,长其负恃,蒙蔽至理,扞格至言,自以为是,没世不复,此其为罪,浮于自暴自弃之人矣。”(49)这样的人自任私智,争强好胜,空言和意见恰恰助长了这一弊病,因为这种空言和意见是末识,并非真知,象山引《大学》与《论语》为据,谓: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于其端绪之知不至,悉精毕力求多于末,沟浍皆盈,涸可立待,要之其终,本末俱失。夫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后世耻一物之不知者,亦耻其非耻矣。人情物理之变,何可胜穷?若其标末,虽古圣人不能尽知也。稷之不能审于八音,夔之不能详于五种,可以理揆。夫子之圣,自以少贱而多能,然稼不如老农,圃不如老圃,虽其老于论道,亦曰学而不厌,启助之益,需于后学。伏羲之时,未有尧之文章;唐虞之时,未有成周之礼乐。非伏羲之智不如尧,而尧舜之智不如周公,古之圣贤,更续缉熙之际,尚可考也。学未知至,自用其私者,乃至于乱原委之伦,颠萌蘖之序,穷年卒岁,非所底丽,犹焦焦然思以易天下,岂不谬哉?(50)

象山于此处提领出《大学》和孔子言“知”的语句,认为知有先后,以此分辨“端绪之知”与“末识”,二者分别对应于真知和假知,或曰真知与意见。不知其本,而意见愈多,最终的结果就是“本末俱失”。象山这里特别批评了汉儒扬雄“一物不知,儒者之耻”之说,这一批评的实质是反对关于世界的知识化理解,这种知识化理解往往是强不知以为知,而非对人所生活的世界采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进言之,“知”有本末始终之分,若人不在根本的克去己私的自知上用力,而是将精力放在与德性修养无关的事情上,本末倒置,更是无法学而归仁,反而离道愈来愈远。象山在他处亦明确辨析两种“知”:“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圣贤所以为圣贤,亦不过充此而已。学者之事,当以此为根本。若夫天文、地理、象数之精微,非有绝识,加以积学,未易言也。”(51)“端绪之知”与“末识”便分别对应于这里的“根本”之知与“积学”之知。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在于对“根本”之知的把握,而“根本”之知并不在愚夫愚妇所知所行之外,唯此方可说人皆可以为尧舜。而天文、地理等知识则非根本的知识。段末的“学未知至”的“知至”是出自《文言传》“知至至之,知终终之”,而在象山这里,其意也就是《大学》的“知止”(52),同时也与孟子思想相通,故其言“私意是举世所溺……则此心之灵自有其仁,自有其智,自有其勇,私意俗习,如见晛之雪,虽欲存之而不可得。此乃谓之知至,乃谓之先立乎其大者。”(53)所谓“大者”即是指本心而言,“知至”是以本心消融或克服私意。

象山又将这两种知阐发为“不识不知”与“私智”。其言:“此理塞宇宙,古先圣贤常在目前,盖他不曾用私智。‘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理岂容识知哉?‘吾有知乎哉?’此理岂容有知哉?”(54)“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出于《诗经·大雅·皇矣》,而“吾有知乎哉”则是摘自《论语·子罕》“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二者构成了儒家言说“无知”的思想源头。象山以“帝则”对应“理”,故言“此理岂容识知”。之所以理不容知,是因为理是自然之理,只需克去己私,去除意见,自然会见于目前。相反,自私用智是“有知”,但反而违背了“理”。象山于此揭示了儒家思想中“无知之知”的意义。此“无知”并不是说人真的没有知觉,而是从工夫上说,如牟宗三所论,“无心”是儒释道三家的“共法”,“作用上之无心即是莫大之功夫;有此功夫,真实本体始如是呈现”(55),象山的“无知”即是“莫大之功夫”。有此工夫做支撑,就可以如《系辞传》“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所示,“我无事时,只似一个全无知无能底人。及事至方出来,又却似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之人。”(56)无思无为并不是不思想、不做事,而是说要去除私意和造作,依循本心而思而为,也就是“任理而为”。

理不容知,还与象山对儒家思想中博约关系的理解相涉。其言:“古之君子,知固贵于博,然知尽天下事,只是此理。所以博览者,但是贵精熟。知与不知,元无加损于此理。若以不知为慊,便是鄙陋。以不知为歉,则以知为泰。今日之歉,乃他日之泰。”(57)此处言说博与约的辩证关系,而重点在于如何对待“不知”:一方面,知之所以贵博与多,目的是要“精熟”,亦可称作“深知”(58),在此意义上,若以“不知”自满,那就流于鄙陋。另一方面,不论是知之多还是知之少,知还是不知,“元无加损于此理”,象山亦曾言“天下事事物物只有一理,无有二理,须要到其至一处。”(59)这句话虽无具体语境,但很可能是出于对《系辞传》“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的体认。概言之,知之多须至于一,反言之,是以一统摄多,一是本,多是末。这就又呼应了其“心即理”说:“古圣贤之言,大抵若合符节。盖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60)故“到其至一处”,也即是“知止”,也就是归于“一心”“一理”。不论是“无知”还是“归一”,都是其学“易简”的体现。

这里值得说明的一点是象山对朱子的批评,对于《论语》所载孔子言“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朱熹《集注》谓:“孔子谦言己无知识,但其告人,虽于至愚,不敢不尽耳。”(61)象山有一评语:“吾有知乎哉?晦翁言谦辞,又来这里做个道理。”(62)揣摩其意,仍然是在说朱子“支离”,孔子之言本自简易直白,而朱子非要另外添加道理。与此相应,象山在和朱子的通信中讨论无极太极之义时也批评朱子的理解:“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辨说,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63)这里不论是他对“先知觉后知”的理解,还是对“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援用,都落于“事”上,坚持其常说的“道外无事,事外无道”(64)理念,其言外之意是朱子之学实不免“多学而识之之见”,近于子贡,而非颜子、孟子。在《与曾宅之》的通信中象山还再次强调了这一点,他从《易传》“乾以易知,坤以简能”说起,阐发“此心此理,不容有二”之旨,谓:“先知者,知此理也;先觉者,觉此理也;爱其亲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是知其为是,非知其为非,此理也”云云,“言理则是实理,言事则是实事,德则实德,行则实行。”随即又完整援引了上引与朱子书信中的段落。(65)在《武陵县学记》中象山又明确认为“先知先觉”的对象即是“彝伦在人维天所命,良知之端形于爱敬”,《大学》“格物致知”是“致此知”,《孟子》“尽心”也是“尽此心”,《易传》之“穷理”也是“穷此理”。(66)这足以说明,象山对孔子之学、孔门之“知”的理解上,与朱子差别不可以道里计。象山以坤卦六二爻辞“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说明孟子“不虑而知”“不学而能”的良知良能说,“不习”也就是无需学习,不是“积学”之知,但对于成就德行也无不利。诚如其夫子自道“若某则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67)都一再体现出象山对意见害道的高度警惕。换言之,另外添加道理的朱子之学就是“支离”,而非“易简”,没有达到“知至”,颠倒了“本末”,失了“端绪”。究其实,正如徐复观所论,“求知识的方法,和开辟大本的方法并不相同”(68)。牟宗三亦言,朱熹是“以知识之路讲道德所应有者。此即象山所谓‘失其端绪’。”(69)虽然朱子未必承认,但就象山之立场来说,又确可如此评判朱子。

象山对孔门弟子之学的评判也是本末先后为衡准,德本才末,子贡“在夫子之门,其才最高,夫子所以属望,磨砺之者甚至”,但是“反为聪明所累,卒不能知德也。”(70)最终得孔子之传者为颜子、曾子。而依据其分判,“孔门惟颜曾传道,他未有闻。盖颜曾从里面出来,他人外面入去。今所传者,乃子夏、子张之徒,外入之学。”(71)不难看出,对朱子的批评实含有以朱子之学为“外入之学”的意思。总之,象山对自己思想与朱子之学的分判,直接呼应其对孔门之学、儒家根本精神的理解,有着跨越历史的见识,实为其道统观念之流露。

余论

象山自谓其学是“因读孟子而自得之。”(72)牟宗三在评价陆象山之学时言:“《易传》之言简易,知险知阻,只是此‘本心无外,实理无外’之宇宙论地说,良知良能之宇宙论地说。故简易之明文虽见于《易传》,而精神必本于孟子。”(73)此语颇为精审。《易》与《孟子》,一阐天道,一言本心,构成了象山易简之学的上下之维。在宋代理学中,邵雍最先提出“心即太极”的观念。但其说基本不为二程、朱熹所接受。而象山以《易》与《孟子》贯通互释,呼应了邵雍的这一观念,为明代鞭辟入里的心易思想导夫先路,影响至深。

朱熹与陆象山于南宋思想界双峰并峙,二人不约而同都关注“知”的问题,这反映出当时时代的病症便在于“知”的混淆,如以举业为真知,以词章为真知,或者以意见私智为真知,故而去蔽以显豁真知,便成为肩承道义的时代任务。象山之特色就在于对道德优先性的尊崇——“尊德性”,处理道德与知识的关系不仅是儒学的一贯主题,也是人类思想的普遍主题。在宋代理学中,张载提出德性之知与闻见之知的区分,程朱并未对二者加以严格区分,但陆象山则以本末先后之序严格区分两种知,这一区分呼应了张载的问题意识。象山对儒家“知”观念的理解,充分贯通《系辞传》“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文言传》“知至至之,可与言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以及《大学》的“格物致知”“知止”,《论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吾有知乎哉”,《孟子》“良知良能”,等等,初步呈现出系统化的知论,这就为明代阳明学的良知、知识之辨锚定了基本的文本范围和问题域。

就此来说,象山也提出了新的观念,“精神”一词本为道家所习用,但象山说:“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劳攘。须收拾作主宰。收拾得精神在内时,当恻隐即恻隐,当羞恶即羞恶。谁欺得你,谁瞒得你?”(74)象山言“心即理”并非主观主义或唯心主义,因为“克己”恰恰是要克服唯心或主观之弊。但克己的目的是成己,去除意见是为了“收拾精神”。这一脱胎于孟子“求放心”的“收拾精神”思想,通过“自知”“自克”“自得”“自成”“自道”“自立”“自作主宰”等一系列以“自”为核心话语的或曲折或直接的阐发,构成了象山对儒家本真精神的把握,也是他对时代精神的矫正与引领。他认为孔门弟子中“颜子为人最有精神”“颜子精神高”,(75)以颜子为后世学习的对象。因此,“心同理同”,传承儒家文化之道统,即是要以当下之精神契接古先圣贤之精神。这当然也就意味着,当下生活的人所具的精神也具有其历史性,而古先圣贤之精神也具有其当下性。对“知至”“至一处”的追求,也就是历史精神与当下精神的交汇合一,前者看似外在,而实具内在性;后者看似主观,而实具客观性。“心同理同”的“心”不仅仅是历史的“心”,也是道德的“心”,更是文化精神的“心”,“理”亦如此,单纯套用西方的本体论话语并不能真切理解象山“心即理”的意涵。象山的这一思想启示我们,历史并不是已然消逝的沉迹,而是由人的精神跃动形成的精神文化史,当下生活的人也在这一精神文化史的脉络之中,一以贯之,我们对此既需要求知,但又不能流于私智意见,而是要在中道的“知”与“无知”的辩证关系中把握和发展此脉络。

注释:

①陆九渊:《陆九渊集》,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257页。与这段话极相似者又见于《语录》,第419页。

②陆九渊:《陆九渊集》,第258页。

③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74页。

④陆九渊:《陆九渊集》,第201页。

⑤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03页。

⑥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57页。

⑦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19页。

⑧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12页。

⑨陆九渊:《陆九渊集》,第395页。

⑩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65页。

(11)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07页。

(12)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03页。

(13)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01页。

(14)《朱子语类》记载:“问‘:乾知’是知,‘坤作’是行否?曰:是。”(黎靖德编:《朱子语类》,长沙:岳麓书社,1997年,第1687页)这一说法似与陆象山一致,但是朱子自己认为“乾知”之“知”的意思是“管”,即主管之意。朱熹又云:“言乾当此大始,然亦自有知觉之义。”(黎靖德编:《朱子语类》,第1686页)“乾之易,致知之事也;坤之简,力行之事也。”(黎靖德编:《朱子语类》,第1689页)可见,后来阳明学如王龙溪以“乾知”为良知,自有其根据。

(15)陆九渊:《陆九渊集》,第380页。

(16)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29页。

(17)陆九渊:《陆九渊集》,第301页。

(18)张立文:《心学之路——陆九渊思想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216页。

(19)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页。

(20)陆九渊:《陆九渊集》,第150页。

(21)参看刘增光:《皇极根乎人心——陆象山的〈洪范〉学》,《中国经学》2020年第1期。

(22)陆九渊:《陆九渊集》,第86页。

(23)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72页。

(24)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16—417页。

(25)陆九渊:《陆九渊集》,第93页。

(26)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74页。

(27)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17页。

(28)黎靖德编:《朱子语类》,第1613页。

(29)《王阳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92页。牟宗三认为阳明的评价是就象山本人的风格气象而言,恐怕并不贴切,因为阳明在说象山“粗些”时是明确提及工夫来说的。牟氏之说见《从陆象山到刘蕺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5—16页。

(30)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49页。

(31)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49页。

(32)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33页。

(33)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16页。

(34)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69页。

(35)陆九渊:《陆九渊集》,第2页。

(36)梁韦弦:《程氏易传导读》,济南:齐鲁书社,2003年,第165页。

(37)陆九渊:《陆九渊集》,第397—398页。

(38)陆九渊:《陆九渊集》,第8页。

(39)陆九渊:《陆九渊集》,第398页。

(40)陆九渊:《陆九渊集》,第9页。

(41)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18页。

(42)陆九渊:《陆九渊集》,第257页。

(43)陆九渊:《陆九渊集》,第36页。

(44)陆九渊:《陆九渊集》,第14页。

(45)参见陆九渊:《陆九渊集》,第63、65页。

(46)陆九渊:《陆九渊集》,第11页。

(47)陆九渊:《陆九渊集》,第9页。

(48)陆九渊:《陆九渊集》,第8页。

(49)陆九渊:《陆九渊集》,第2页。

(50)陆九渊:《陆九渊集》,第2—3页。

(51)陆九渊:《陆九渊集》,第193页。

(52)徐复观意识到了这一点,见徐复观:《中国思想史论集》,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第7—8页。

(53)陆九渊:《陆九渊集》,第196页。

(54)陆九渊:《陆九渊集》,第163—164页。

(55)牟宗三:《从陆象山到刘蕺山》,第38页。

(56)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55页。《系辞传》此语出现在象山《语录》中,且是独立的一条,写作“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陆九渊集》,第456页。)可见其重要性。

(57)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52页。

(58)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55页。

(59)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53页。

(60)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5页。

(61)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11页。

(62)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49页。

(63)陆九渊:《陆九渊集》,第27页。

(64)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74页。

(65)陆九渊:《陆九渊集》,第5页。

(66)陆九渊:《陆九渊集》,第238页。

(67)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47页。

(68)徐复观:《中国思想史论集》,第20页。

(69)牟宗三:《从陆象山到刘蕺山》,第6页。

(70)陆九渊:《陆九渊集》,第396—397页。

(71)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43页。

(72)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71页。

(73)牟宗三:《从陆象山到刘蕺山》,第9页。

(74)陆九渊:《陆九渊集》,第454页。

(75)陆九渊:《陆九渊集》,第39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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