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史学集刊》2026年第4期。

摘　要：金朝前期都元帅府是金宋战争和金朝对中原地区实行全面军事统治的产物，其以女真军功贵族为主体，具有汉制特点和军政合一的职能。随着金朝在中原直接统辖的州县地区不断扩大，元帅府在中原的设置格局不断被调整，职能前后也有所变化。在女真国论勃极烈制度时期，中原的元帅行府、都元帅府是中枢机构与中原州县制度间的一级军政统治机构。熙宗汉制改革确立三省制后，都元帅府、元帅行府的中介机构性质消失，虽行政职能越来越少，但始终保留了军政合一的特点，这是汉制改革后中原地方政治制度中残留的女真旧制痕迹。随着金朝政治制度改革的深入，都元帅府最后被废止。

关键词：金前期；中原元帅府；军政合一；设置格局

金朝前期都元帅府是金代政治制度中最富有特点与时代特色的军事、政治机构之一，又是女真王朝中最早以女真军功贵族为主体的具有汉制特点的机构。都元帅府设立于金朝对宋战争中，都元帅府机构由都元帅府与元帅行府组成，在金朝疆域迅速扩展到黄河流域的过程中，都元帅府与元帅行府的职能不断发生变化，无论在女真制国家时期还是国家汉制改革前期的军、政统治系统中，驻在中原地区的元帅行府与都元帅府皆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由于史籍关于金前期元帅府的记载语焉不详，并存在一些讹误，容易使人对金朝前期都元帅府的机构与统辖系统的认识含糊不清。学界关于金前期元帅府专题研究成果不多，[1] 对其在金前期中原统治的地位和作用认识不足。本文通过厘清、辨析金前期元帅府的区域设置与变迁，力图揭示金朝在中原地区由女真色彩浓重的军治向实行中原式文治转变的过程中，元帅府在中原区域统治的作用，以及元帅府由军政合一机构向军事统帅机构转变的过程。

一、金太宗朝都元帅府的设置格局与军事集团的关系

金朝都元帅府于金太宗天会三年(1125)十月“伐宋始置”，设都元帅、左副元帅、右副元帅、元帅左监军、元帅右监军、元帅左都监和元帅右都监各一员。[2]都元帅府的七位主要官员，在金对宋开战时仅任命四人，即都元帅由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兼任坐镇中央，左副元帅由国论移赉勃极烈完颜宗翰兼任，元帅右监军为完颜希尹、元帅右都监为契丹人耶律余睹。天会四年(1126)，在金军第一次伐宋北归期间，太宗以太祖子完颜宗望为右副元帅。天会五年(1127)四月，金朝灭北宋后，太宗以六部路都统完颜挞懒为元帅左监军，南京路都统完颜阇母为元帅左都监，至此金朝才完成了对元帅府7位主要官员的任命。都元帅坐镇中央，其下6位长官分东、西两路分统金朝大军攻灭北宋王朝，在此期间，驻中原的元帅行府很快由军事统帅机关转变为驻守中原的军政统辖机关。天会八年(1130)九月，“谙班勃极烈、都元帅杲薨”。都元帅之职一度空缺。天会十年(1132)四月，太宗以“移赉勃极烈、左副元帅宗翰为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3]都元帅府由国都迁至中原。

元帅府主要官员统兵驻守中原。因元帅行府具有军政合一的职掌，故他们在中原如何开府，涉及金朝中原军政统治格局的设置。王曾瑜认为元帅府的所在经常变动，左副元帅以下可单独设府，故元帅府数额应在一个至七个之间。[4]然仔细考察可发现太宗朝在中原设置的元帅府并非经常变动，而是稳定不变。随着金朝对元帅府主要官员的任命，太宗朝元帅行府[5]由一个到两个，后又增设一个元帅行府分司。现将太宗朝元帅府官员任职情况制成下表1。

太宗先后任命11位元帅府主要官员，除首任都元帅居中央之外，其他10人皆驻守中原，设府分驻三处：云中元帅行府(西京，今山西大同)、燕京元帅行府(今北京)、元帅行府山东分司(今山东潍坊)，分地统辖中原州县地区。

(一)云中元帅行府与都元帅府

天会三年十月，金对宋开战，云中元帅行府是西路军的大本营，天会十年至天会十三年(1135)升为都元帅府。首批被任命的元帅府官员左副元帅完颜宗翰、元帅右监军完颜希尹、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分别居于都元帅府官员的第二位、第四位和第七位，均为西路军统帅。

宗翰(本名粘罕)地位最尊，是女真酋邦时期的国相、太祖建国初年国论忽鲁勃极烈撒改的长子。撒改去世后，太祖天辅五年(1121)，宗翰出任国论移赉勃极烈。天会三年十月，太宗以国论移赉勃极烈宗翰兼左副元帅，宋人称其为“国相元帅”，[6]是西路军的领军人物。完颜希尹(本名兀室)为异姓完颜贵族，其父欢都是女真酋邦时期自世祖以来的近僚，“事四君，出入四十年”，“入与谋议，出临战阵，未尝去左右”。[7]希尹通晓契丹、汉文，能文能武，创造女真字，“自太祖举兵，常在行阵，或从太祖，或从撒改，或与诸将征伐，比有功”。[8]金辽和议、金宋缔结海上之盟时，希尹是金方的主要代表人物。希尹为元帅右监军，是宗翰最为得力的臂膀。耶律余睹是辽朝契丹皇帝近族，父祖仕辽，金太祖反辽时，余睹为辽东路都统，统领重兵与金作战。太祖天辅五年，他带领韩福奴、萧庆、谢家奴等将吏降金，太祖“命余睹以旧官领所部”。[9]及太宗大举伐宋，余睹在西路军，被任命为元帅右都监，居都元帅府诸官之末。

西路军的女真主力部队由宗翰部(原国论忽鲁勃极烈撒改家族)、女真贵族完颜希尹部、黄龙府路万户娄室部、宗室万户银术可部以及泰州路都统宗室婆卢火部所组成。按女真习俗，父兄参战，子弟从征。诸将的子、弟亦在西路军中任各级将领，他们倚父兄的出身、名望，以及本人的骁勇善战，晋升官职。西路军还有诸多非女真人军队，契丹军以善骑射著称，是仅次于女真军的金军主力，都元帅府理当任命一名契丹高级官员，以收拢在金军中人数众多的契丹兵。宋人范仲熊《北记》记载了其在天会四年金宋战争期间见到的西路军状况：军中“有达靼家，有奚家，有黑水家，有小葫芦家，有契丹家，有党项家，有黠戛斯家，有大石家，有回鹘家，有室韦家，有汉儿家”，“以仲熊所亲见，粘罕寨有兵五万人，娄宿孛堇寨有兵万人，皆枪为前行，号曰‘硬军’……自大金兵外，其他国兵皆不带甲，弓矢或有或无，皆旋斫道傍木执之为兵”。[10]这大约是西路军的军队数量与兵员构成。

金灭北宋，立张楚政权后，天会五年四月，大军渡黄河北归。西路军驻守原北宋河东路与原辽朝西京道，以“女真万户银术与其弟拔束屯兵于太原新城，女真万户宪里屯兵于岚宪，契丹都统马五屯兵于平阳，契丹(阙字)屯兵于慈隰，女真万户石家奴屯兵于汾州，女真万户娄室屯兵于河东苏村，娄室之子鹘眼屯兵于解州安邑，女真万户撒离喝屯兵于绛州，女真万户温敦屯兵于泽潞，女真都统茶喝马屯兵于孟州”，[11]继续清剿辖区内北宋残余军队和各种抗金势力，建构和维护金朝在新占领区的政治秩序。

天会四年三月到八月间，金朝设置云中枢密院，[12]隶属云中元帅行府，辅佐女真军事贵族统辖中原西部州县政务。灭亡北宋后，为了统一管理中原地区州县政务，天会七年，金廷将云中枢密院与燕京枢密院合二为一，《金虏节要》记载：“领燕京枢密院事刘彦宗以病死，并枢密院于云中。”[13] 合并后的汉地枢密院设置在云中，由云中元帅行府统辖，这使云中元帅行府成为掌管中原州县政务的中心，行政职能明显加强。天会八年九月，金立刘豫为齐帝。《金虏节要》云：“豫之立也，高庆裔推之，粘罕主之，虏主吴乞买从之。”[14] 刘齐地处金朝的南部，朝廷主要以云中元帅行府节制刘齐政权。天会十年四月，太宗对都元帅府的官员进行了调整和补任，以“移赉勃极烈、左副元帅宗翰为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15]云中元帅行府升为都元帅府，宗翰以辅弼大臣的身份兼掌金国最高军事机构大权和中原州县军政大权，同时手握对刘豫齐国的节制权，成为当时最有军政实力的女真大贵族。

然而，细致考察可发现，太宗对以宗翰为首的西路军的统军权，采取了一定的抑制措施。天会七年以后，宗翰不再亲自统军作战，开展大规模战争时，西路军一部分兵力调由东路军将领统率作战(详见后文)。天会十年九月，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预谋兵变，“约燕京统军反。统军之兵皆契丹人，余都姑谋诛西军之在云中者，尽约云中、河东、河北、燕京郡守之契丹汉儿，令诛女真之在官在军者”，[16]余睹的目的可能是叛金自立。但尚未行事便被平定，余睹父子皆死。余睹被诛后，金朝一直没有补任西路军将领继任此职，直到太宗末年，天会十二年才补任完颜阿离补(宗室，系出景祖)“为元帅右都监”，[17]元帅右监军完颜希尹升任元帅左监军。这年，金廷以燕京居州县中心地区且经济实力雄厚为由，将汉地枢密院由西京迁往燕京。[18]云中都元帅府的行政职能明显减弱，但仍兼管当地州县事务。

(二)燕京元帅行府

燕京元帅行府的前身是“都经略处置使两路都统所”。[19]天会三年十月金出兵伐宋时，东路军统帅为“大金皇子都经略处置使幹喇布(宗望)”。[20] “两路都统”是指六部路都统完颜挞懒和南京路都统完颜阇母，他们虽未被任命为都元帅府的官员，但受都元帅府统领。天会四年六月，太宗“以宗望为右副元帅”，行府燕京(今北京)，即设置了燕京元帅行府。天会五年四月，金灭北宋后，太宗“以六部路都统挞懒为元帅左监军，南京路都统阇母为元帅左都监”。[21]东路军统帅先后出任都元帅府长官的第三位、第四位和第六位。

然东路军北归返回燕京元帅行府不久，天会五年六月右副元帅宗望卒。《金虏节要》载：“斡离不(宗望)知皇帝即位于南京，故俟粘罕于草地避暑议还太上皇，粘罕未之许。斡离不打球冒暑，以水沃胸背，病伤寒以死。”[22] 天会五年八月，太宗“以宗辅为右副元帅”。宗辅是太祖第四子，金世宗的父亲。宗辅至燕京赴任。天会六年，可能因元帅左都监阇母有疾，太宗以世祖最幼子郓王昂“权元帅左都监”。[23]天会七年，阇母卒。天会十年四月，太宗调整和补任都元帅府官员时，以“右副元帅宗辅为左副元帅”，[24]以太祖第五子宗弼为左都监。天会十一年，以渤海人大㚖为右都监。天会八年以后，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于山东开府分司(详见后文)。

东路军元帅府官员主要为完颜宗望(太祖第三子，本名斡离不)、完颜挞懒(穆宗盈哥子，汉名昌)、完颜阇母(太宗异母弟)、完颜昂(太宗异母弟)、完颜宗辅(太祖第四子，本名讹里朵)、完颜宗弼(太祖第五子，本名兀术)、渤海人大㚖(本名挞不野)。金建国前夕，“宁江破，㚖越城而逃，为军士所获，太祖问其家世，因收养之”。[25]东路军将帅统率的军队以太祖家族各部以及相关宗室家族为主，太宗初年，完颜宗翰曾请分完颜宗望军讨契丹残部，太宗曰：“宗望军不可分，别以精锐五千给之。”[26] 宗望去世后，从京师调太祖子宗辅继任右副元帅，统领这支军队。显然这支军队是皇室所依靠的军事力量，也是金朝主力军队中的精锐部队。东路军同样有相当数量的非女真人军队，挞懒统率六部路兵马出征，六部路设置在原辽中京道奚人、契丹人地区，他所统领的军队，除了本部女真人军队外，“以遥辇九营为九猛安隶焉”，[27]奚人和契丹人的战斗力很强。渤海人大㚖作为太祖养子，与皇族有着特殊关系，他所统领的渤海军是一支战斗力很强的生力军，渤海“男子多智谋，骁勇出他国右，至有‘三人渤海当一虎’之语”。[28]此外，还有一定数量的汉军，以知燕京枢密院事刘彦宗兼领汉军都统。东路军由皇室所控制，掌握着金朝最精锐的部队。

金军灭北宋，押送宋徽、钦二帝北归后，东路军驻守原北宋河北路与原辽朝南京道，以“渤海万户大挞不也(大㚖)屯兵河间，女真都统浑打浑阿鲁保屯兵于保州，女真万户特术也屯兵于永宁祁州，女真万户胡沙虎屯兵于霸州，女真万户聂耳屯兵于冀州，女真副统韶合屯兵于真定，辽东汉军万户韩庆和屯兵于庆源，女真都统万佛奴屯兵于雄莫，女真万户余列屯兵于洺州，女真副统蒙哥屯兵于磁相”，[29]分兵围剿北宋残余势力。燕京元帅行府之下统辖的燕京枢密院，其前身是太祖末年设置的汉地枢密院——广宁枢密院。天会三年末，金军攻占宋燕山府后，枢密院由南京(平州)移置燕京，辅佐东路军在新占领的地区管理汉人州县政务。金灭北宋后，中原政治形势发生重大变化，金廷为加强对中原州县地区的统治，于天会七年将燕京枢密院和云中枢密院合并，置于云中，受云中元帅行府统辖。燕京元帅行府的行政职能虽减弱，但军事职能增强，适应了金宋战争形势的新变化。

赵构称帝建立南宋政权后，杀了金朝扶持的楚国皇帝张邦昌，在陕西诸路保存了一定的军事实力。金廷调整东、西两路军的部署，于天会六年十月首次“分西师合于东军”。[30]翌年，东路军将领完颜宗弼统军南下渡江追击宋高宗。在南下军队中，女真万户银术、拔束兄弟统率的军队，[31]是驻守太原的西路军主力之一。天会八年，金朝再次整合东、西两路军，由右副元帅宗辅“总陕西征伐”，[32] “娄室为左翼，宗弼为右翼”。娄室病重，以阿卢补继任左翼都统。[33]娄室、阿卢补是西路军宗翰麾下著名大将。文献记载不再见西路军统帅宗翰统兵作战。

(三)燕京元帅行府山东分司

金灭北宋后，中原各地北宋残余势力的抗金斗争此起彼伏，元帅行府分东、西两路攻取降而复叛的原北宋州县。天会六年，东路军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统领一路军徇地山东，“刘豫以济南府降，诏以豫为安抚使，治东平，挞懒以左监军镇抚之，大事专决焉”。[34]天会七年二月，燕京元帅行府颁布《差刘豫节制诸路总管安抚晓告诸处文字》曰：

行府更虑诸路州府犹有执迷不从或辄叛乱，已留重兵，分屯冲要处所。仍摘留元帅左监军分司在此，从宜措置施行。若有如上事理，本司力难克制，仰计会申覆左监军，取候指挥。若诸州县职员内有见阙，或不任职事，至于计运劝农等事，须至设官，即许便行差填替换，旋报监军照验，不得有违慢易。[35]

金以宋降臣刘豫知东平府充京东西淮南安抚使节制河南诸州，“自旧河以南，皆豫所统也”。[36]燕京元帅行府以元帅左监军挞懒开山东分司镇抚之，分司设在潍州(今山东潍坊)。[37]山东元帅府分司凌驾于知东平府兼安抚使刘豫之上，军政大事专决焉，刘豫节制的诸路若徭役、赋税、狱讼、刑罚等，“本司力难克制，仰计会申覆左监军，取候指挥”；州县职员有官阙、或不任职事，以及需设官之事，“旋报监军照验，不得有违慢易”。天会八年，金太宗立刘豫为齐帝，山东划入齐辖境，山东分司徙至祁州(河北省安国市)。天会九年，“是秋，金左副元帅宗维尽迁祁州居民，以其城为元帅府，凡民之当迁者，止许携笼箧，其钱谷器用皆留之”。[38]宗维即宗翰，其时宗翰常年驻在云中元帅行府，祁州为燕京元帅行府的辖区，此处左副元帅宗维疑是元帅左监军挞懒之误。挞懒在祁州修建元帅府分司是否将整个州城都占据了，尚不能确定，但抢夺汉人财物的行径，在当时女真军功贵族中并不少见。祁州的元帅府分司规模可能不小，熙宗天眷年间，元帅行府、都元帅府曾一度驻在这里。

刘齐政权建立后，主要受云中行府节制，山东分司失去了对刘豫的节制权。刘豫投靠宗翰后，对挞懒也不再恭敬，这让挞懒十分不满，对刘豫心怀怨念，主张将旧河之南、新河以北(主要是山东之地)收归汉地枢密院管辖。张汇《金虏节要》记载：“金人之陷山东，多挞懒之力也，挞懒久居潍州，回易、屯田遍于诸郡，每认山东以为已有。其立刘豫也，既不能收功于己，又尝怒豫不拜”，多次奏请太宗“今当以新河为界，则可外御敌国，内扼叛亡，多有利吾国矣”。[39]新河是指宋东京留守杜充于天会六年冬“决黄河，自泗入淮以阻金兵”[40]所导致的黄河人为出现的一条“新道”，山东的绝大部分地区由改道前的黄河南面转为黄河北面。挞懒的目的是将山东从刘齐政权辖区划出，复归山东分司管辖，但太宗没有采纳挞懒的建议。

太宗天会十年，金朝以宗翰为都元帅，以宗辅为左副元帅，右副元帅补任何人，查史无明确记载。但《金史·挞懒传》记载其“后为右副元帅。天会十五年为左副元帅”，[41]这说明在天会十年至十五年(1132—1137)期间，挞懒曾任右副元帅。《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绍兴四年(天会十二年)冬十月，“右副元帅昌(挞懒)在泗州”，[42]这说明最晚在天会十二年，挞懒已由元帅左监军升任右副元帅。天会七年以后，挞懒一直驻在元帅行府山东分司。

太宗时期，都元帅府三巨头在中原的驻地分三处，一是云中，一是燕京，一是潍州—祁州。都元帅府迁至中原后，统辖汉地枢密院，燕京元帅行府与山东分司仍兼管驻地政务，对统帅的军队有一定的自主权。

二、金熙宗前期都元帅府的设置格局与变迁

太宗末年，金宋形势已从金强宋弱转变为双方势均力敌。熙宗即位后，改变了太宗时灭亡赵宋的目标，不再主动攻打南宋，转向全力推进王朝的汉官制改革。天会十三年(1135)正月，熙宗即位。三月，“以国论右勃极烈、都元帅宗翰为太保，领三省事，封晋王”。五月，“左副元帅宗辅薨”。十一月，“以元帅左监军完颜希尹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以相位易兵权，宗翰、希尹先后卸职都元帅、元帅左监军，入京师出任三省长官领三省事、尚书左丞相，左副元帅宗辅卒，从而使得都元帅府三位长官一度空缺。天会十二年左右，太宗升任挞懒为右副元帅。天会十五年(1137)十月，熙宗为准备废刘齐政权才对都元帅府官员进行了一次整体调整和任命，但都元帅一职直到天眷二年(1139)才被补任。

熙宗前期，即在皇统元年(1141)与宋划界之前，由于王朝中心工作转向汉制改革和恢复地方经济和稳固统治秩序，熙宗有了与南宋议和的意向。在此期间，都元帅府七位主要官员一直没有被全员任命。现将熙宗前期都元帅府官员任职情况制成下表2。

在熙宗朝前期，熙宗先后任命了8位元帅府主要官员，皆驻守中原，分驻三处：燕京元帅行府—祁州元帅行府(都元帅府)、云中元帅行府、陕西元帅行府，统领金朝驻守中原的军队，并在一定程度上兼管中原地区政务。

(一)祁州元帅行府、燕京元帅行府、都元帅府

熙宗即位不久，左副元帅宗辅卒，元帅左都监宗弼成为燕京元帅行府的长官。宗弼的官职在都元帅府七位长官中位居第六位，但在熙宗朝初年都元帅、左副元帅和元帅左、右监军皆空缺的情况下，元帅左都监宗弼仅居右副元帅挞懒之下，而且在太宗末年天会十二年，汉地枢密院由西京(山西大同)迁到燕京，[43]由燕京元帅行府直接管辖，其行政职能有所加强。完颜挞懒自太宗末年擢任右副元帅后，其驻地当由分司升为祁州元帅行府。宗翰入朝为领三省事后，右副元帅挞懒成为都元帅府最高官员，对刘齐的节制权应转到挞懒手中。

太宗末年，金朝已基本完成对三省制的建构。熙宗天会十四年，诸国论勃极烈顺利转任领三省事。中枢实行三省制度，金朝便理顺了中央对中原地区的统辖机制。因此，挞懒主张废刘齐政权，提出“援立刘齐，非所以利，适足以害人也”，[44]熙宗亦决定废刘豫政权。在出兵废齐之前，熙宗于天会十五年十月对都元帅府官员进行了即位后首次调整和任命，以挞懒为左副元帅、元帅左都监宗弼为右副元帅、元帅右都监阿离补为元帅左监军，任命完颜拔离速为元帅左都监、大㚖为元帅右都监，在此之前撒离喝已被任命为元帅右监军，[45]然都元帅一职仍然空缺。同年十一月，熙宗“下诏遣挞懒、兀术、挞不也(大㚖)提兵以寇江南为名之东京，废豫为蜀王。又遣撒离喝、拔束提兵以寇川为名之长安，擒豫弟益”。[46]熙宗以废齐国为由，“诏中外。置行台尚书省于汴”。天眷元年(1138)八月，金廷“颁行官制”，中央正式确立三省制。九月，“改燕京枢密院为行台尚书省”，[47]将中原州县行政权收归中央。大约此时，燕京元帅行府并于祁州元帅行府。燕京行台尚书省与汴京行台尚书省直接隶属中央，但仍受祁州元帅行府节制。

金废刘齐政权后，“宋使王伦求河南、陕西地于挞懒”。[48]天眷元年，左副元帅挞懒倡议以废齐旧地与宋，得到领三省事宗磐、东京留守宗隽的大力支持，金熙宗不得已同意将河南、陕西地归还宋朝。天眷二年，由右副元帅宗弼主持，汴京行台辅助实行割地还宋事宜，《宋史·高宗纪》记载：绍兴九年(金天眷二年，1139)三月，“王伦受地于金，得东西南三京、寿春、宿亳曹单州及陕西、京西之地。”[49]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

(王)伦始交地界毕，京城父老官吏送宗弼至北郊，宗弼坐坛上，酌酒为别，应交割州军官物十分留二分，余八分赴河北送纳，宗弼由沙店渡河之祁州，金遂移行台于大名。[50]

右副元帅宗弼从汴京返回祁州元帅行府，汴京行台随之撤离汴京，向北移置大名，再徙祁州，[51]迁到祁州的汴京行台已经名存实亡。

与此同时，在女真内地，宋国王宗磐、兖国王宗隽、左副元帅挞懒谋反有状，天眷二年七月，宗磐、宗隽伏诛。挞懒是金朝开国功臣，在对辽、宋战争中战功赫赫，熙宗释而不问，免去其左副元帅职务，改任燕京行台左丞相，同时任命杜充为燕京行台右丞相、萧宝和耶律晖为平章政事。为了收挞懒兵权，熙宗“以右副元帅宗弼为都元帅，进封越国王”。[52]这是在宗翰调入中央后，时隔四年，金朝新任命的都元帅。

都元帅宗弼回到燕山后，收了挞懒兵权。在挞懒眼中，宗弼是年轻后辈，他不甘被剥夺军权，又耻于与原宋、辽降官为伍，“遂叛。初欲南归朝廷，不克，既而北走，至沙漠儒州望云凉甸，兀术遣右都监挞不也追而获之，下祁州元帅府狱，至八月十一日，伏诛”。[53]这年，祁州元帅行府升为都元帅府。不久，熙宗决意收复归还给宋朝的河南、陕西地，天眷三年诏“诸州郡军旅之事，决于帅府。民讼钱谷，行台尚书省治之”，[54]以都元帅宗弼兼总其事，遂议南伐。“五月丙子，诏元帅府复取河南、陕西地”，“是月，河南平”。七月“宗弼遣使奏河南、陕西捷”。[55]收复河南、陕西地后，汴京行台尚书省迁回汴京，此时燕京行台尚存。皇统元年七月，熙宗以宗弼“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太保、都元帅、领行台如故。诏以燕京路隶尚书省”。[56]燕京行台被撤销后，燕京路改隶中央尚书省，都元帅府由中原迁回中央。

(二)云中元帅行府

熙宗即位后，便着手以相位易兵权，在即位当年(天会十三年)，将驻守云中都元帅府的都元帅宗翰、元帅左监军希尹调入中枢任相，元帅右都监完颜阿离补便成为云中元帅行府的长官。天会十五年，熙宗为废刘齐，调整都元帅府官员时，擢任阿离补为元帅左监军，阿离补由元帅府长官末位的元帅右都监，越级被提拔为居第四位的元帅左监军，居右副元帅之下。

金朝出兵废刘齐前，中原元帅府的布局是：左副元帅挞懒在祁州，右副元帅宗弼在燕京，元帅左监军完颜阿离补在西京，元帅右监军撒离喝在陕西。为防范刘豫察觉发生变故，又“以女真万户布尔噶苏(完颜拔离速)为元帅府左都监，屯太原。渤海万户大托卜嘉(大㚖)为右都监，河间。令齐国兵权听元帅府节制，遂分戍于陈、蔡汝、亳许、颖之间”。[57]这次军事行动由挞懒、宗弼、大㚖“提兵以寇江南为名之东京”废刘豫，撒离喝、拔离速“提兵以寇川为名之长安，擒豫弟益”，[58]唯有云中元帅行府的元帅左监军阿离补按兵不动，镇守西部边陲，可见云中元帅行府在金朝西北部军事防守中的重要地位。这次金兵废刘齐的行动十分顺利，因刘豫没有任何防备，金人先约刘豫子尚书左丞相刘麟“单骑渡河计事，麟以二百骑至武城，与宗弼遇，金人张翼围之数匝，悉擒而囚之”，[59]继而金军不战而擒获刘豫，废其为蜀王。

如前文所述，熙宗在处理了宗磐、挞懒谋反之事后，于天眷三年以都元帅宗弼统军收复河南、陕西，云中元帅行府所辖军队在阿离补的统率下“从宗弼复河南”，[60]战后，阿离补迁左副元帅，率军返回云中元帅行府。

太宗末年汉地枢密院由西京迁到燕京，云中元帅府(都元帅府、元帅行府)仍具有统辖当地州县政务的职能。天眷元年，金廷改燕京枢密院为燕京行台尚书省。关于云中元帅行府行政职能的记载极少，但仍有迹可循。《都总管镇国定两县水碑》载：

(熙宗天眷二年)四月九日，洪洞县人户张方等经元帅监军行府，状告府判高金部定水部不均及朱勾判亦定不均，乞差新到任近上官员与杨祯奉直同共定夺。今下河东南路兵马都总管、镇国上将军完颜谋离也将带两县官吏并合千人户亲诣□定水头，仔细检验，及参照积古体例定夺，务要两便。[61]

此处元帅监军行府即元帅左监军阿离补所掌云中元帅行府，云中元帅行府指派河东南路兵马都总管完颜谋离也办理划定两县水分之事，说明其对所在地区的州县仍有一定的管辖权。

皇统元年，燕京行台尚书省并于汴京行台尚书省，熙宗诏“西京及山后诸部族隶元帅府”。[62]山后是指今河北太行山、都军山、燕山以北临近地区。[63]燕京行台被撤销后，西京及山后契丹、乌古等仍保持游牧经济的诸部族隶属元帅府，从地域看，应主要由云中元帅行府统辖。

(三)陕西元帅行府

陕西元帅行府设置于金熙宗朝。金灭北宋后，宋在陕西仍驻有大批精锐部队，金宋双方在陕西展开激烈的争夺战，直到天会八年，右副元帅宗辅统帅东、西两路合军，总陕西征伐，富平之战金军大败宋军，很快占领了京兆府、凤翔府及附近诸县。[64]天会九年，宗辅以“既定陕西五路，乃选骑兵六千，使撒离喝列屯冲要。于是班师”。[65]《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宗维以“萨里千(撒离喝)为陕西经略使，将兵屯凤翔府，与(吴)玠相持”。[66]天会十一年正月，“撒离喝败吴玠于饶峰关”。天会十二年二月，“撒离喝败宋吴玠军于固镇”。[67]自天会五年到太宗末年，即便是金“以陕西地赐齐”后，撒离喝一直转战、镇守在陕西。熙宗即位后，天会十四年，以撒离喝为元帅右监军。[68]大约此时，金朝设置了陕西元帅行府。天会十五年，金朝废刘齐后，“萨里千(撒离喝)屯长安，右都监布尔噶苏(拔离速)屯凤翔，以新取河南、陕西故也”。[69]陕西元帅行府从凤翔府迁到京兆府路路治长安县，即今陕西西安。

熙宗下诏将河南、陕西归还南宋，由陕西元帅行府元帅右监军撒离喝与元帅右都监拔离速主持割陕西地事宜，[70]天眷二年，金朝与宋交割陕西后，撒离喝率军撤出陕西，迁至河中。天眷三年五月，熙宗诏都元帅府复取河南、陕西地。“撒离喝自河中出陕西”，[71]很快收复了陕西州县。这年十二月，撒离喝擢任右副元帅，陕西元帅行府由河中迁回陕西长安。

陕西元帅行府的机构与属官不见具体记载，查《金史》，汉官苏保衡在“左监军撒离喝驻军陕西，辟幕府”时，参议军事；契丹人耶律恕亦为“撒离喝辟署陕西参谋，委以军务”。[72]与山东分司一样，陕西元帅行府属下虽未设有专门的汉人政务机构(如燕云枢密院)，但亦有汉人佐政，兼管当地的政治事务。《金史·耨盌温敦思忠传》记载：“元帅府在陕西者，其官属往往豪压贫民为奴，起遣工匠千人东来，至河上，思忠留止其人以闻，诏皆还之。”[73] 这说明陕西行府有官属，兼管民政。

熙宗在即位之初保留了太宗时期的燕京元帅行府、祁州元帅行府、云中元帅行府。天会十四年，煕宗设置陕西元帅行府。天眷元年，金朝改燕京枢密院为燕京行台尚书省时，将燕京元帅行府并入祁州元帅行府，祁州元帅行府于天眷二年升为祁州都元帅府。天眷元年以后，元帅府在中原的三处驻地为：祁州、云中、陕西。在汉地枢密院改制为行台尚书省隶属中央后，中原的各元帅府仍在一定程度上兼管驻地政务。

三、金皇统、天德年间元帅行府的设置格局与废止

在金军收复河南、陕西期间，熙宗巡幸燕京，“宗弼朝燕京，乞取江南，上从之”。宗弼这次出兵的目的是以战求和，划定金宋边界，并仿效辽朝获得宋朝大额岁币。天眷三年十二月，都元帅宗弼奉命率军南下攻打南宋，“既渡淮，以书责让宋人，宋人答书乞加宽宥”。[74]《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载：“时朝廷许割唐、邓二州，余以淮水中流为界”，“岁贡银绢二十五万匹两”。[75]皇统元年七月，“以宗弼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都元帅，领行台如故”。[76]宗弼办理完毕金宋划界事宜，返回京师，都元帅府也从中原迁回京师(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

在皇统和议后，金宋双方进入和平时期，中原元帅行府的军政地位明显下降，皇统元年到皇统六年(1146)，元帅府的事迹鲜见于史籍。皇统八年(1148)宗弼卒。之后，都元帅一职主要作为宰相兼职，未见统兵事迹。熙宗朝末期至海陵朝初期，金廷动荡，频繁更换都元帅。现将皇统、天德年间都元帅府官员任职情况制成下表3。

这一时期，金朝先后任命16位元帅府主要官员，其中有5人以宰相兼都元帅或左副元帅，其他11人为握有统兵权的元帅府官员。皇统元年到六年，都元帅府官员变动不大。皇统八年以后，金朝出现两位同时出任左副元帅的现象，一人在中原；一人为中枢宰相兼任，军职为虚领。在皇统六年以前，中原元帅行府分治三处：汴京元帅行府、陕西元帅行府、云中元帅行府。皇统六年撤销云中元帅行府，此后到熙宗末年，中原元帅行府分治两处：汴京、长安。海陵在废止都元帅府的前夕，撤销了陕西元帅行府，最后中原的元帅行府仅存汴京元帅行府一处。中原元帅行府的职掌主要是统领驻守中原的金军，在一定程度上兼管汴京行台尚书省政务。

汴京元帅行府设置于皇统初年。都元帅宗弼率军南下，与宋和议，“宋人称臣乞和，遂班师，大㚖独留汴，元帅行府事”。大㚖时任元帅右监军，“皇统三年，加开府仪同三司。八年，进左监军。天德二年，改右副元帅，兼行台左丞”。[77]原东路军将领完颜阿鲁补于“皇统五年，为行台参知政事”。[78]在大㚖升任元帅左监军后，阿鲁补出任元帅右监军，同在汴京元帅行府。海陵即位后，大㚖擢任右副元帅，先后兼汴京行台左丞、平章政事、右丞相。皇统年间到天德初任职的活女、谋衍兄弟是娄室之子，彀英是银术可之子，为原西路军将领，主要活动在陕西地区，应是陕西元帅行府的官员。海陵即位后，以弟完颜兖为司徒兼都元帅，以完颜昂为“元帅右都监，转左监军”，以徒单合喜为元帅左都监。[79]都元帅府被废止后，他们皆转任他职。

熙宗先后设置的两个行台尚书省，在一定程度上都受元帅府节制，元帅府官员兼任行台宰执者，具有一定的行台宰执职权。汴京行台设置于天会十五年废刘齐之后，但不久金将河南、陕西归还南宋，汴京行台北迁，名存实亡。天眷元年，改燕京枢密院为燕京行台尚书省。《金史》记载：“会置行台于燕京，诏宗弼为太保，领行台尚书省，都元帅如故。”宗弼自太宗朝就一直在燕京元帅行府，天眷三年正月，熙宗“以都元帅宗弼领行台尚书省事”。皇统初，汴京行台迁回汴京，燕京行台废止，熙宗“以宗弼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都元帅，领行台如故”。[80]此行台应为汴京行台。在都元帅宗弼领行台期间，皇统二年(1142)，金宋和议缔结之后的具体划界之事，由都元帅府主持，具体事务由行台尚书省官员与宋朝官员交涉办理。[81]皇统六年，都元帅宗弼“自将中原所教神臂弓弩手八万人讨蒙古，因连年不能克，是月，领汴京行台尚书省事萧博硕诺与蒙古议和，割西平河以北二十七团塞与之”。[82]可见，都元帅府对行台尚书省具有一定的统领和节制权。皇统八年“十月辛酉，太师、领三省事、都元帅、越国王宗弼薨”。[83]此后，直到海陵天德二年，三年间任都元帅者有五人次，多由领三省事或左、右丞相兼任，又有3人次中枢宰相兼左副元帅，其中又有人领行台尚书省，但时间极短，均可忽略不计。

都元帅府官员除了上述有中枢宰执的身份可兼任汴京行台宰执外，汴京元帅行府的官员亦可兼任行台宰执。熙宗、海陵先后以任命云中、陕西元帅行府长官出任汴京行台宰执为契机，撤销了这两个元帅行府。皇统六年三月，熙宗以左副元帅阿离补“为行台左丞相，元帅如故。是岁，薨”。[84]熙宗于阿离补由云中赴汴京行台尚书省上任时，撤销了云中元帅行府。因忌惮左副元帅撒离喝久握兵权、颇得士心，海陵王于天德二年以任命撒离喝兼任汴京行台左丞相的名义将其调到汴京元帅行府，同时撤销了陕西元帅行府，并利用久驻汴京元帅行府的大打压撒离喝。海陵以元帅左监军大㚖(挞不野)为右副元帅，“兼行台左丞。迁平章行台省事，进行台右丞相，右副元帅如故”。[85]《金史·撒离喝传》记载：

撒离喝至汴，诏谕行台右丞相、右副元帅挞不野无使撒离喝预军事。撒离喝不知，每事辄争之。挞不野诡曰：“太师梁王以陕西事属公，以河南事属挞不野，今未尝别奉诏命。陕西之事，挞不野固不敢干涉。”挞不野久在河南，将帅畏而附之。撒离喝始至势孤。[86]

不仅如此，海陵还使大㚖伺察撒离喝，“元帅府令史遥设希海陵旨，诬撒离喝父子谋反”，“使厮鲁浑杀撒离喝于汴，族其家”。[87]总体看，这一时期都元帅府与中原地方行政(行台)的关系越来越疏远，预示金朝军事机构的重大改革即将来临。

海陵王是个有宏图大志的女真皇帝，为了使王朝能称霸整个中国，弃旧图新，在熙宗改革的基础上进一步实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从残存女真旧制色彩的制度入手，于天德二年十二月“罢行台尚书省。改都元帅府为枢密院”。[88]罢汴京行台尚书省的同时，金朝也废止了都元帅府，将中原政令完全统一于中央，彻底消除了地方分治的弊端。在金朝历史上首次将军事决策权、武备机密权与军事统帅权分开，新设置的枢密院为国家最高军事机构，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政令，受尚书省节制。“置统军司于山西、河南、陕西三路，以元帅府都监、监军为使，分统天下之兵”。[89]以都元帅完颜兖为枢密使，太尉、领三省事如故；右副元帅大㚖(挞不野)为尚书右丞相兼中书令，元帅左监军昂为枢密副使，元帅右监军完颜彀英为山西路统军使，领西南、西北两路招讨兵马，元帅左都监徒单合喜为陕西统军使。世宗朝以后，都元帅府成为发生重大战事时，临时设置的统兵机构，掌征伐之事，兵兴而置，兵罢则省。

结　语

综上，金前期都元帅府的设置一方面是出于经略土地的军事需要，统领军队作战；另一方面是出于政治统治的需要，统辖新占领的州县地区。随着金朝在中原直接统辖的州县地区不断扩大，元帅府的设置格局亦不断调整，太宗时期设有云中行府(都元帅府)、燕京行府、山东分司。在熙宗皇统和议以前，金朝设有燕京—祁州元帅行府(都元帅府)、云中行府、陕西行府。皇统和议以后到海陵朝撤销都元帅府前，金朝于皇统中期撤销了云中行府，天德初撤销了陕西行府，最后只存汴京行府。都元帅府是金宋战争和金朝对中原地区实行全面军事统治的产物，具有军政合一的职能，在中枢机构为女真国论勃极烈制度时期，元帅行府、都元帅府是中枢与中原州县制度之间的一级军政机构，其通过下属的汉地枢密院实现了女真王朝对中原汉人州县地区的统治。熙宗汉制改革完成确立三省制后，都元帅府、元帅行府的中介机构性质消失，虽行政职能越来越少，但始终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军政合一的特点，这是汉制改革后中原地方政治制度中残留的女真旧制痕迹。随着金朝政治制度改革的深入，都元帅府最后被废止。

作者简介：程尼娜，法学博士，吉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中国边疆史、东北民族史、辽金史。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专项项目“认同视阈下辽金渤海族研究”(21VGB003)、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中国历史研究院重大历史问题研究专项重大招标项目“古代边疆市场发展与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研究”(23VLS018)、“中国历代边疆经济开发与治理研究”(24VLS016)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1]相关主要研究成果，参见王曾瑜：《金朝前期至中期的中央军事机构》，论文集编委会编：《商鸿逵教授逝世十周年纪念论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328－334页；程妮娜：《金朝前期军政合一的统治机构都元帅府初探》，《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99年第3期；程妮娜：《金前期军政合一机构都元帅府职能探析》，《史学集刊》，2000年第2期；王曾瑜：《金朝军制》，河北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李艳玲：《金初东路军试探》，硕士学位论文，吉林大学，2007年；等等。

[2]《金史》卷五五《百官志一》，中华书局2020年版，第1321－1322页。

[3]《金史》卷三《太宗纪》，第68、70页。

[4]王曾瑜：《金朝前期至中期的中央军事机构》，论文集编委会编：《商鸿逵教授逝世十周年纪念论文集》，第328－334页。

[5]“行府”为金人的称呼，“请速令皇叔越王、皇弟郓王、太少宰一员同诣行府，赍书陈谢过咎”。 参见(金)佚名编，金少英校补：《大金吊伐录校补》八四《两路元帅府差官问罪书》，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241页。

[6] (金)佚名编，金少英校补：《大金吊伐录校补》八六《宋复遣使告免割三镇书》，第284页。

[7]《金史》卷六八《欢都传》，第1694、1692页。

[8]《金史》卷七三《完颜希尹传》，第1788页。

[9]《金史》卷一三三《耶律余睹传》，第3006页。

[10]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九九引范仲熊《北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730页。

[11]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一一引张汇《金虏节要》，第814－815页。

[12]李涵：《金初汉地枢密院试析》，陈述主编：《辽金史论集》第4辑，书目文献出版社1989年版，第184页。

[13]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三二引张汇《金虏节要》，第960页。

[14]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八二引张汇《金虏节要》，第1323页。

[15]《金史》卷三《太宗纪》，第70页。

[16] (宋)洪皓撰：《松漠纪闻》，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编：《全宋笔记》第32册，大象出版社2019年版，第37－38页。

[17]天会十一年太宗已任命大为元帅右都监，两人同任此职，这在金朝很少见。参见《金史》卷八○《阿离补传》《大传》，第1925、1923页。

[18]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绍兴四年(1134)六月，金“迁西京枢密院于归化州”(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272页)。《金史》卷七八《韩企先传》记载，天会十二年以知燕京枢密院事韩企先“为尚书右丞相，召至上京”(第1889页)。

[19] (金)佚名编，金少英校补：《大金吊伐录校补》四一《回奏宋主》，第138页。

[20] (金)佚名编，金少英校补：《大金吊伐录校补》四二《别上书》，第142页。

[21]《金史》卷三《太宗纪》，第63页。

[22]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八引张汇《金虏节要》，第795页。

[23]《金史》卷三《太宗纪》、卷六五《完颜昂传》，第63、1653页。

[24]《金史》卷三《太宗纪》，第70页。

[25]《金史》卷八○《大传》，第1921－1922页。

[26]《金史》卷七四《宗翰传》，第1801页。

[27]《金史》卷四四《兵志》，第1072页。

[28] (宋)叶隆礼撰，贾敬颜、林荣贵点校：《契丹国志》卷二六《诸蕃记·渤海国》，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277页。

[29]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一一引张汇《金虏节要》，第814－815页。

[30]《金史》卷一九《世纪补·睿宗》，第445页。

[31]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三二引张汇《金虏节要》，第960页。

[32]《金史》卷七二《娄室传》，第1756页。

[33]《金史》卷一九《世纪补·睿宗》，第445页。

[34]《金史》卷七七《挞懒传》，第1876页。

[35] (金)佚名编，金少英校补：《大金吊伐录校补》二○三《差刘豫节制诸路总管安抚晓告诸处文字》，第536页。

[36]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一，建炎三年三月丁未条，第461页。

[37]“右监军昌留居维州”。参见(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三，建炎四年五月丁未条，第641页。

[38]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七，绍兴元年九月癸亥条，第854页。

[39]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九七引张汇《金虏节要》，第1421页。

[40]《宋史》卷二五《高宗纪二》，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459页。

[41]《金史》卷七七《挞懒传》，第1786页。

[42]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八一，绍兴四年十月甲辰条，第1341页。

[43]“迁西京枢密院于归化州”[(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七七，绍兴四年六月丙午条，第1272页]，不久，又迁到燕京。

[44]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三五，绍兴十年四月丙戌条，第2166页。

[45]《金史》卷四《熙宗纪》、卷八○《阿离补传》、卷七二《拔离速传》、卷八四《杲传》，第80、1925、1770、1998页。

[46]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八二引张汇《金虏节要》，第1323页。

[47]《金史》卷四《熙宗纪》，第80、81页。

[48]《金史》卷七七《挞懒传》，第1877页。

[49]  《宋史》卷二九《高宗纪》，第539页。

[50]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二七，绍兴九年三月丙申条，第2062－2063页。

[51]《金史》卷九○《赵元传》，第2116页。

[52]《金史》卷四《熙宗纪》，第83页。

[53]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九七引张汇《金虏节要》，第1420页。

[54]《金史》卷七七《宗弼传》，第1866页。

[55]《金史》卷四《熙宗纪》，第84页。

[56]《金史》卷七七《宗弼传》，第1867页。

[57]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一七，绍兴七年十一月乙巳条，第1881页。

[58]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一八二引张汇《金虏节要》，第1323页。

[59]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一七，绍兴七年十一月乙巳条，第1882页。

[60]《金史》卷八○《阿离补传》，第1925页。

[61] (金)杨丘行：《都总管镇国定两县水碑》，王新英编：《全金石刻文辑校》，吉林文史出版社2012年版，第26页。

[62]《金史》卷八○《阿离补传》、卷二四《地理志》，第1925、605页。

[63]冯继钦：《金代契丹人分布研究》，《北方文物》，1990年第2期。

[64]《金史》卷七二《活女传》，第1757－1758页。

[65]《金史》卷一九《世纪补·睿宗》，第446页。

[66]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八，绍兴元年十月乙亥条，第862页。天会九年攻占陕西的金军统帅是宗辅，这里宗维(宗翰)疑是宗辅之误。

[67]《金史》卷三《太宗纪》，第71、72页。

[68]《金史》卷八四《杲传》，第1998页。撒离喝，汉名杲，为世祖养子，泰州都统婆卢火族人(第1997页)。

[69]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一八，绍兴八年春正月乙卯条，第1903页。

[70]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二四，绍兴八年十二月条，第2030－2031页。

[71]《金史》卷八四《杲传》，第1998页。《金史·地理志》：“河中府，散，上。宋河东郡。旧置护国军节度使，天会六年降为蒲州，置防御使。天德元年升为河中府，仍旧护国军节度使。”(第682页)

[72]《金史》卷八九《苏保衡传》、卷八二《耶律恕传》，第2095、1957页。

[73]《金史》卷八四《耨盌温敦思忠传》，第2001页。

[74]《金史》卷七七《宗弼传》，第1867页。

[75]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四二，绍兴十一年十一月戊午条、庚申条，第2292页。

[76]《金史》卷四《熙宗纪》，第85页。

[77]《金史》卷八○《大㚖传》，第1923页。

[78]《金史》卷六八《阿鲁补传》，第1698页。

[79]《金史》卷五《海陵纪》、卷八四《昂传》、卷八七《徒单合喜传》，第106、2007、2064页。

[80]《金史》卷七七《宗弼传》、卷四《熙宗纪》，第1866、83、85页。

[81]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二○八，绍兴十二年八月条，第1502－1503页。

[82]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五五，绍兴十六年八月甲子条，第2514页。

[83]《金史》卷四《熙宗纪》，第93页。

[84]《金史》卷八○《阿离补传》，第1925页。据《金史·熙宗纪》载：皇统六年“三月壬申，以阿离补为行台右丞相”(第90页)。此处记载为“行台右丞相”，与本传所记“行台左丞相”相异。

[85]《金史》卷八○《大㚖传》，第1923页。

[86]《金史》卷八四《杲传》，第1999页。

[87]《金史》卷八○《大㚖传》、卷八四《杲传》，第1923、1999、2000页。

[88]《金史》卷五《海陵纪》，第108页。

[89]《金史》卷四四《兵志》，第1073页。《金史·宗尹传》记载，金朝于世宗时撤山西路统军司，大定八年(1168)“置山东路统军司”(第177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