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汀阳:元语言、思想语法及大语言模型语法的哲学评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3 次 更新时间:2026-08-11 2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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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 (进入专栏)  

 

导言

没有否定词就没有产生选择,没有动词就不能创造未来,而没有选择和未来就不存在需要思想的问题。因此,关于一般通用的思想语法,同时也是任何语言的元语言,可以想象是一个由否定词+动词来构成的系统。这个元语言方案实为一种哲学讨论,不能确定对语言学真的有用,但希望有助于人工智能理解由动词发动的因果关系。

 

以何种元语言去反思语言?

在索绪尔之前,尚未形成反思性的“真正”语言学。古代缺乏对语言的理论反思,并非因为古代思想的局限,更可能是古人并不需要反思语言,只需要有效使用语言。甚至索绪尔的语言学也是一种提前的主动反思,在他的时代并没有出现涉及语言本质的挑战而产生百思不得其解的语言困惑,因此索绪尔反思语言另有理由。当时科学成为一切知识的榜样,知识科学化运动引导索绪尔把语言当成一种科学对象,后来的乔姆斯基发展了不同的理论,但同样也把语言当成一种科学对象。可是这里隐约存在一个“哲学的”疑问:与外在于人的物理事物不同,与人同在的语言的根本问题似乎不在于语法结构,因为语法是历史性的,不断在演化。

事实上,语言虽然具有外在性,但对于人类却不是作为一种外在事物存在,而是内在于人的主体间互动实践。这意味着,语言既是对象,同时也是思想本身,不仅是所思的形式,同时也是我思的方式,两者互动建构。语言本身就自带思想性以及隐含的世界观。于是,语言问题就不完全属于语言学,而半落在语言学之外,属于“哲学”。

第一个具有真正自反性的语言理论是来自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维特根斯坦把语言兑换为“游戏”,以“游戏”模型作为元语言来反思语言。这种“绕路”的优势在于能够建立一种反思语言的元语言。

可能是莱布尼茨最早想象了元语言,他想象的元语言是能够普遍有效反思一切思维的通用数学。问题在于,数学逻辑虽然足够基本,但相对于语言的丰富性来说,逻辑的解释能力有局限性。哥德尔创造了反思数学系统的元语言而有了惊人的发现,最终肯定了元语言是任何一种知识必需的自反性设置。但哥德尔语言不是普遍通用的元语言,只是属于数学的特殊元语言。普遍的元语言仍然在想象中。

在人类所有系统中,自然语言是唯一天然具有自反能力的系统,并且足够丰富而能够表达一切对象,这是人类创造的最大奇迹。在这个意义上,自然语言是一切思想或表述系统的元语言。然而,以自然语言作为元语言会遇到一个需要技术处理的问题。任何自然语言总是某种地方语言,语词和语法都承载着无法剥离也不可通约的文化特殊性,因此,每种自然语言都是一个特殊系统,只能成为自身的特殊元语言。

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分析模型就是一种可用于反思任何语言的元语言,尽管不是唯一的,只是某个角度或一种有限视域,因此并不能解释所有需要反思的语言问题,但已经是一种很优越的元语言。简略地说,维特根斯坦把任何语词的语义都转换为可枚举的用法集合,因此可以通过“清点”而确定意义。传统的语义学以语义去解释语义,通常不够明确,也难以形成封闭定义,而且经常形成循环解释。与之不同,以用法集合去解释语义,意味着以“怎么用”(how)去解释“是什么”(what),这是以“实事”去解释“虚名”,而且以用法去解释语义可实现语义与解释的同步性和实证性,为语义建立了外部参照系,不会陷入循环解释。

除了在严格限定的系统中(比如数学和逻辑)能够产生封闭定义的概念,在大多数情况下,语词的用法集合是非封闭的,可在实践中发生演化,就是说,语言实践无法拒绝即兴创作。因此,语词的用法集合只是“家族相似”。“家族相似”这个概念虽然生动,但有含糊性。维特根斯坦没有费力去明确定义这一概念,其实另有深意,他更关心的问题是规则在实践中无法回避的灵活性。

维特根斯坦不关心语言学内部的语义和语法问题,他的工作是对语言系统的整体性质进行反思。既然语言实践构成了游戏,就需要遵循规则,不能任意行为,否则游戏崩溃;但实践是活跃且灵活的,有着创造性或演化性,因此,许多用法或多或少都偏离了原先的规则,而偏离规则的行为并不是违规的,相反,往往能够重新塑造规则。

规则悖论意味着,语言实践同时具有遵循规则和发明规则的二重性。但如果规则总是处于悖论状态,又如何能够确认其意义?维特根斯坦对规则悖论的解决办法是:只有实例,才是意义和规则的有效解释——尽管实例有着有限的语境性,但其实证性保证了有效性。维特根斯坦以活跃演化的语言实例去解释语言游戏的遵循规则和发明规则的一体二重性,说明了无限演化的语言游戏与有限游戏以及严格定义的游戏的根本区别。但必须说,游戏模型只是可以反思语言的一种元语言,其主要反思了规则的性质,还没有反思到语言的知识论或“思想性”。以何种元语言去反思语言,仍然是一个需要不断推进的问题。

大语言模型发明了自己的语法和语义

大语言模型(LLM)使用了另一种“语言”,虽与人类语言有着映射关系,却是给人工智能读的另一种语言,实际上是一个标识系统。LLM必须为标识系统赋予意义使之具有“世界性”而成为一个标识世界。

LLM没有生活、没有经验,也就没有自己的语义,不可能建立一种全新语言,但LLM规定了另一种语法和语义关系,即标识之间的链接关系及其链接的理由,相当于定义了另一种语言游戏,重要的是,同时意味着发展了另一种思维方式。语言的对外功能是交流,对内功能是思想。语言最重要的元性质就是“思想性”,即重组信息并且将其解释为一个世界的能力。有趣的是,人类语言内嵌的思想性,或者说语言的语义和语法如何预设了思想的可能性,虽未被充分反思过,但LLM已另外定义了一种属于人工智能语言的“思想性”,等于提供了一个可参考的外部样本。

在LLM的“思想”里,语言本身的意义是隐藏着的。思想需要语义,可是LLM不理解语义,那么,LLM到底在想什么?LLM思考的是关系,准确地说,仅仅思考了标识之间的关系,那么意味着,LLM的标识思维仅仅需要“语法”。LLM的语法就是“相关性”,即在大数据条件下,并且在概率方法(贝叶斯方法)的运作下,标识之间可以产生哪些最优链接,具体地说,就是对最优的下一个标识进行预测。预测下一步就是预测未来,而预测未来正是思想的首要本质——所有思想都是在预测未来,没有去预测未来的意识活动仅仅是经验,不是思想。既然人工智能思考了未来,就证明人工智能已经是一种思维。

LLM的天才之处在于,它本身对语言的语义缺乏理解,但在如此贫困的知识条件下,为了能够输出基本正确的语言,因地制宜地为标识世界发明了另一种语法——不是语言的语法,而是一种通用的思想语法,并且以思想语法代替了语言的语法。非人类语法的LLM语法获得了惊人的成功,至少部分证明了思想语法才是语言的深层语法。

思想语法的关键基因与元语言

通过LLM语言学这个实例,似乎证明了,一种有效的思维可以只需要思想语法而不需要语言的语法。进一步可以发现,自然语言的语法,即语言学的语法,只是特定历史—社会或文化游戏的习惯规则,在理论上可以被减省或可被替换变更。

当然,自然语法在实践上自有合理性。我讨论过自然语言的语法有其并非必然但最可能的成因:(1)信息经济学的理由。早期人类处理信息也遵循经济学规律,倾向于以经济上最优的方式去整理、组织和传达信息以便节省算力,于是优先发展了“名词思维”。以概括性的名词作为思维的主角而占据了主语和宾语,并且发展了与之相配套的分类学、定义、逻辑学和集合论,而与之相配套的语法就是名词主导的主谓宾语法。(2)现象学理由。意向性的聚焦可以避免混乱和分心,因此,意识倾向于寻找边界确定而便于聚焦的对象,而确定的对象需要表达为名词,于是,意向性的结构也更适合表达为主谓宾语法。以上两个理由也可合并为一个理由:生活所需。在旧石器时期以来一直到约两千年前的漫长岁月里,语言的功能首先服从生活需要,必须以最节省的表达去传达最大量的信息,而名词能够以最节省的形式去实现信息量最大化,因此,人类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名词思维以及与之相配套的主谓宾语法。

但问题是,名词思维对于世界的反映并不如实。唯名论早已论证了名词的虚构性,而孔子更早意识到名实分离而不符的问题。真实世界是动态的,是相对论—量子力学的世界,并不是一个字典式的名词世界。如果为了以最小量语言去传达最大量信息,以名词为本的语言就是合理的;但如果不考虑实用而为了思想的准确性,那么以名词为本的语言就有根本的局限性。

我们已经知道,只要能够建立一个有组织性的系统,使之足以解释语言系统里的所有有效链接,足以形成能够确认任何语义的搜索坐标,就是一种有效的元语言。就人类思想而言,至少有三类有效的组织性存在:一类是确定约束条件使得思想能够形成观念串联的必然后继,简单地说就是生成必然性,包括因果性、能行性和真值传递性;一类是形成选择的收敛性,将多选项收敛为唯一选项;还有一类是形成演化性,这是最复杂的组织性,要求在保持思想连续性的同时具有创造性。

有趣的是,人工智能把思想语法这个“幕后问题”直接摆在了前台——既然想要人工智能进行思维,就不得不为人工智能设计思想语法。LLM的思想语法仅限于经验主义的概率论,因此只能不尽如人意地完成思想的组织功能(就前面提及的三类思想的组织性而言,LLM在收敛功能上表现较好,但在保证必然性和创造演化性功能上表现较差),但LLM却比哲学家更清楚地点明了思想语法的要点:一切思考在本质上都是为了选择未来。由此可以发现思想语法的两个关键词:“选择”和“未来”。这两者也是思想对任何语言的能力要求。那么,能够充分反思任何一种语言的元语言就必须具备充分解释“选择”和“未来”的能力。

假如动词系统成为名词系统的元语言

这里毛遂自荐一个可能方案——“动词哲学”。如前所论,“选择”和“未来”是任何一种具有思想能力的语言的核心功能,必定落实为语言的基因或思想语法。有个需要提及的背景是,在语言之前的信号系统(原始人或动物的信号系统)只有传递—交流信息的功能,是媒介工具,尚未突变为思维工具。那么,语言如何产生基因突变而获得具有思想性的“选择”和“未来”这两个新的基因?基因突变必有可查痕迹,语言的思想基因一定会定格为思想的基本结构—功能,思想的基本结构—功能又必定表现为逻辑的基本结构—功能。我们可以在逻辑的基本联结词中查找到结果。在“~(否定)”“∨(或)”“∧(并)”“→(蕴含)”“≡(全等值)”之中,否定词“~”是最基本的,不可减省、不可还原,如果否定词缺席,逻辑系统则不存在,因此,否定词就是导致语言突变的第一基因(我称之为第一词汇);另外,在逻辑系统里,无论如何减省,动词不可减省,至少需要“一个”动词,否则思想不存在,所以动词就是第二基因。

否定词的首要地位在于它发明了可能性。在否定词出现之前,意识的对象只有现实事物,可能性并不存在于真实世界里,而是虚构的对象,所以,可能性不可能从外部世界给予意识,而是由否定词的发明来开启。可能性的发明等于思想的开始,当意识有了不存在的对象,才需要超出“刺激—反应”水平去思考“没有的事情”;同时,可能性意味着有了自由选项,于是,思想的第一任务就是选择。可能性的出现意味着作为对象的世界突然变大了,准确地说是变成无穷大或无穷多。显然,虚构的世界远远大于并多于真实世界,于是意识对象变成了:真实世界+无穷可能性=无数可能世界。有了否定词,人类的所有奇思妙想、想象与创造、改革与革命,才成为可能。所以,否定词的发明就是人类思想的创世纪。

没有否定词就没有产生选择,没有动词就不能创造未来,而没有选择和未来就不存在需要思想的问题。因此,关于一般通用的思想语法,同时也是任何语言的元语言,我的想象是一个由否定词+动词来构成的系统。否定词的功能已经解释过了,以动词作为语言核心而生成的功能可以如此理解:(1)不限量的动词作为元语言的主角,即以动词作为建立所有链接的出发点,而把名词以及其他词项都理解为动词的“语境卷入”的相关项或被链接项。简单地说,以动词去建立“世界”;在知识的意义上说,以动词去确定一个语境。动词导向模型可以生成与任何可能世界的演化动态形成“态射”的思想语法,能够显示甚至近似解释演化性的因果关系、突变或涌现。(2)以动词系统作为语言内部的自反性元语言去反思和解释名词系统,即任何一个名词(专名除外)的意义域都由某个或一组动词来确定和解释,于是,一个名词的意义都被理解为一组动词的函数值,使得任何“所是”(what-ness)都由“所为”(how-ness)来确认。这意味着,在语言的自反性元语言里,不承认在对象语言里的名词或概念给定的“本体论承诺”,因为一个名词说一个事物“是什么”并不等于就“有什么”,存在终究只能由动词来证明,那种不能由动词来解释的名词意味着不存在。于是,蒯因的“本体论承诺”公式“存在就是成为变量的函数值”,就需要改造为动词能够解释的“本体论实现”,即“存在就是成为动词的函数值”。

这个元语言方案实为一种哲学讨论,不能确定对语言学真的有用,但我希望对人工智能生成世界模型有一些用处,或有助于人工智能理解由动词发动的因果关系。

 

赵汀阳,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哲学院教授

摘自:《语言战略研究》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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