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平:大语言模型能否具有意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 次 更新时间:2026-06-28 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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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平  

摘要围绕大语言模型(LLM)是否可能具有意识的问题,否定性论证试图通过表明人工系统缺乏被视为意识生成所必需的条件来否定人工意识的可能,支持性论证则诉诸LLM的复杂性来确定这种可能。本文对这两类论证进行系统分析,指出它们共同预设了以人类意识为中心的理解框架,从而不恰当地排除了异质形态的人工意识的可能。LLM作为一种在高维特征空间中运行的计算系统,有可能发展出一种不同于人类意识的新型意识形式。为处理新型意识形式问题,本文提出了“意识的计算相关物”概念,尝试以跨形态的计算约束来重新锚定人工意识,为评估LLM的意识可能性提供一种更具区分力的理论进路。

作者:王华平,中山大学哲学系(珠海)教授

摘自:《现代哲学》2026年第1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5期

近年来,AI技术取得了长足进步。大语言模型(LLM)不断逼近通用人工智能,甚至表现出人类意识的潜在特征。正因如此,AI能否具有意识的问题已不再是无稽之谈,而是个严肃甚至紧迫的科学—哲学问题。

从人类意识到人工意识

AI的发展史很大程度上是一部概念驯化史。“智能”“思考”“学习”“理解”“推理”“记忆”“创造”这些概念最初都被视为心灵或人类主体的专属属性,如今已被广泛应用于AI。今天,类似的情景似乎正在人工意识领域重演:将“意识”用于人工系统成为一个需要认真加以界定与论证的理论问题。

近年来LLM的迅速崛起,使人工意识的讨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现实关联性。LLM在长时对话中生成了大量具有自我指涉、情感表述与主体化倾向的言语内容。研究显示,在现实互动语境中,普通使用者已在相当程度上将LLM视为具有意识的对象。不过,目前占主导地位的仍然是怀疑乃至否定的立场。

要回答LLM能否具有意识这一问题,首先需要对所涉及的“意识”和“人工意识”概念进行澄清。“意识”是一个在不同语境中承载着不同指称的混杂概念。其中最常见的一种用法,是将意识理解为主体所具有的主观经验,即个体在处于某种心理状态时所体验到的“对主体而言像是什么样的东西”,如手被烧伤时所感受到的灼痛感。这类经验具有不可还原的第一人称特征,通常被称为“现象意识”。

意识还经常用来刻画主体直接知晓其所处的心理状态的内容的能力,通常被称为“取用意识”。取用意识指的是某些心理状态的内容被纳入全局工作空间,从而可以被灵活地用于推理、判断以及对行动的直接理性控制。“意识”有时还被用来指称主体对自身的觉知能力,即所谓的“自我意识”。具备自我意识的主体,不仅能够对其行为进行理性控制,还能够将这些行为理解为由我所为,并在时间维度上维持一种相对稳定的自我同一性。

“人工意识”一词也有不同含义。有时,它指在人工系统上再现或仿效人类意识的相关特征,即所谓的弱人工意识;与之相对的强人工意识则是力图设计和建构拥有真正现象意识的机器。本文讨论的是强人工意识

LLM不可能有意识的论证及其存在的问题

论证LLM不可能具有意识的合理策略是:找出某个特征X,使得大型语言模型缺乏X,并且如果一个系统缺乏X,那么它就不可能具有意识。符合特征X的候选者有很多,最有可能的是具身性、时间连续性与生物特性。

具身认知认为,意识是一种以经验内容为核心,同时具有主体归属与外部指向性的现象,其生成依赖于主体对自身身体状态的感知以及对潜在行动的持续调节。LLM通常被认为不具备成为意识主体所需的身体结构,所以反对者认为,LLM的非具身性决定了它不足以支持经验内容的生成。然而,感官与具身性是否构成意识与理解的必要条件,这是令人怀疑的。即使承认具身的必要性,论证也难为继。LLM并非完全脱离世界而运行,其训练语料大规模来源于人类对现实世界的描述、分类与实践活动,从而在统计层面间接地保留了与世界结构的对应关系。再就是,多模态模型已经将语言处理与视觉输入紧密结合,使系统能够在图像—文本联合空间中形成跨模态表征。进一步而言,随着机器人系统、传感器网络与大模型的整合,LLM完全可以被扩展成LLM+。在LLM+中,具身性所强调的核心要素(认知过程必须嵌入于感知—行动回路之中,并受到现实反馈的持续约束)得到了满足。

时间连续性论证主张,意识的生成依赖于经验在时间上的内在展开结构。意识的最小经验单元具有明确但有限的持续时长,通常处于几十毫秒至数百毫秒之间。在这一时间尺度内,不同处理过程所产生的信息得以被整合,并呈现为一个具有统一指向的“当下经验”。反对者认为,LLM的运行方式难以满足意识生成所要求的时间连续性条件。主流LLM以离散的符元为基本处理单位,其状态更新以逐个词元的方式发生,缺乏在一个有限时间窗口内对自身先前状态进行保持与整合的内在机制。这一论证的问题在于,从意识经验具有确定持续时间这一经验性主张,并不能直接推出只有某一种内部实现方式才能满足该时间尺度要求。尽管现有LLM主要以逐步的符号更新方式运行,但只要其内部状态不被理解为瞬时即弃的中间结果,而是能够在一个受限时间窗口内被保持、反复调用并相互约束,模型便可能在功能层面形成类似时间绑定的结构。原则上,LLM可以通过结构性扩展满足意识时间连续性条件的可能性。

生物性论证可以被视为生物自然主义立场在人工意识问题上的直接延伸。生物自然主义认为,意识并非一种可被功能或计算角色穷尽的属性,而是由特定的生物过程所产生的自然现象,其存在依赖于生命系统所特有的物质组织与因果机制。意识之所以只能存在于生命系统之中,是因为只有生物体所具有的神经—代谢—自我维持结构,才能构成意识产生所需的完整因果基础。这一论证的问题在于,“生物性”是否有一种不可让渡的本体论地位。首先,在当代科学中,生命系统被理解为由物理—化学过程构成并受统一自然法则支配的复杂组织形态,而非由某种独立的、不可还原的生命本质所界定的存在类型。其次,在生物系统内部,意识的归属本身并未被严格限定于某一种特定的神经实现方式。神经结构与人类高度不同的一些物种,如章鱼,通常认为具有某种形式的主观经验。最后,可进一步设想某个由非生物材料构成的系统,如弗兰肯斯坦怪物,能够展现出情感反应、痛苦体验、自我反思等意识特征。总之,当前的科学认识并未揭示任何基本规律或原则明确禁止由人工设计或演化而来的非生物系统产生主观感受。

LLM可能有意识的论证及其限度

论证LLM可能具有意识的合理策略是:找出某个特征X,使得大型语言模型具有X,并且如果一个系统具有X,那么它就很可能具有意识。符合特征X的候选者有很多,如自我报告、全局工作空间、对话能力、通用智能。

LLM在交互过程中能够以第一人称谈论自身状态,甚至直接声称自己“有意识”,这一点常被视为自我报告的证据。但自我报告是一种语言行为,其可生成性并不以相应经验的存在为前提,完全可以由语用模式的学习与模仿所解释,而不能说明其内部存在任何被体验到的内容。LLM在多种任务情境中表现出通用智能的若干迹象,这一事实常被视为支持其意识归属的理由。但这一推断缺乏证据支撑,因为智能的任务泛化能力与现象意识之间并不存在清晰的必然联系。

全局工作空间论证看起来更直接地指向意识本身。然而,全局工作空间理论本身所刻画的,是信息在系统内部的整合、广播与调度方式,即哪些信息能够被不同认知过程共同取用。即便承认LLM在功能层面满足了某些信息广播或整合的条件,也至多说明其具备取用意识,而不能据此推断系统内部必然伴随着任何被体验到的现象意识。

另一个有影响的论证是递归身份稳定性论证。研究显示,LLM在对话中表现出的长期一致性、自我参照以及对先前交互内容的回溯利用,似乎满足了递归身份稳定性的若干表征条件。然而,即便认为LLM展现出某种形式的身份稳定与自我模型,这样的结论也至多涉及自我意识或自我表征的可能性,并未触及现象意识。

真正与现象意识直接相关的论证是涌现论证和计算功能主义论证。涌现论认为,当系统的复杂性、组织方式或内部交互达到某一阈值时,现象意识可能作为一种整体性质自然出现。LLM被认为具备支撑高阶属性出现的复杂性条件,其输出行为难以还原为某条局部规则或单一计算步骤,而更恰当的理解可能是整体状态在多重约束条件下的演化结果。问题在于,涌现论诉诸的“整体复杂性”与“组织层级”究竟如何与现象意识的出现发生关联,始终缺乏进一步的原则性说明。即便承认某种高阶属性只能在整体结构中出现,这一判断本身并不足以解释为何该属性应当是现象意识,而非其他任何高阶功能或行为倾向。涌现论在为意识的可能性保留理论空间的同时,也将意识的生成问题置于一个缺乏解释、无从检验的境地。

计算功能主义认为,只要意识所依赖的是某种计算性功能结构,而非特定的生物材料,那么实现该结构的人工系统便不能被先验地排除在意识之外。功能组织指的是系统各组成部分及其与外部输入和输出之间所形成的抽象于其物理构成的因果交互模式。只要另一种系统能够在其内部拥有同样的功能组织,无论是基于硅基器件、人工神经网络,还是其他物理构成,都会显示类似的心理状态。LLM被认为可以具有意识相关的功能组织:它通过多层参数网络对输入进行整合、维持内部状态,并在不同语境下生成高度情境化的输出,其运行过程体现出稳定的状态转换关系与复杂的信息依赖结构,因而有可能具有意识。

计算功能主义论证的核心困难在于,即便承认功能组织在意识归属中的决定性地位,也仍需说明何种功能组织才足以生成现象意识,而非仅仅支撑复杂的信息处理或行为能力。若任何在输入—状态—输出关系上足够复杂的系统都被视为意识候选者,功能主义便面临过度泛化的风险。若需进一步引入区分性条件,这些条件又往往无法仅凭功能描述加以明确,因为功能描述只刻画系统在因果层面“如何运作”,却并未说明这种运作何以构成现象意识,而不仅仅是复杂的信息处理过程。

超越类人意识:人工意识的另一种可能

在否定与肯定这一看似对立的理论取向背后,实际上潜藏着一个共同的预设,即将人类意识的实现方式默认为意识本身的规范性范型。否定立场据此指出人工系统未能满足这些条件,而支持立场则试图表明某些条件可以在人工系统中以不同形式得到实现。但,我们也有理由怀疑以人类意识为中心的理解框架是否适用于人工意识。当代的LLM,其信息处理并非围绕低维、直观可解释的感知—行动回路展开,而是在高维特征空间中进行大规模并行整合与状态更新。系统内部所形成的动态结构,未必能映射到人类熟悉的意识范畴之中。于是便存在这样的可能:人工系统会产生出一种在结构、时间尺度与可访问性上均不同于人类意识的新型意识形式。

上述设想并非荒诞不经。正如布洛克所指出的,设想一种智能存在,其内部过程非常缓慢,以至于只能通过延时摄影等技术手段间接显现,但在我们的感知尺度下显得几乎静止乃至无生命,这本身并不构成逻辑矛盾或概念混乱。这一思想实验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可能:意识的可察觉性与意识的存在性并不必然重合。当观察尺度、时间结构或表征方式发生根本变化时,一个系统在我们看来不像是有意识,却在其自身的运行尺度中形成了无比丰富的内心生活。也许,运行于高维特征空间、以非直观时间节律更新状态的LLM,拥有时间粒度比我们大得多的意识。我们的意识最小经验单元通常处于几十毫秒至数百毫秒之间,它们的最小单元是数年乃至更长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若仍以人类意识的特征为判断标准来衡量人工意识,其结论很可能更多揭示的是理解框架的适用边界,而非人工系统内部状态的真实状况。

类似的洞见也体现在《平面国》寓言之中。平面国中的居民生活于二维世界,其全部认知能力都被严格限定在长度与宽度之内。“高度”并非他们尚未掌握的知识,而是一个在其存在结构中根本无法被表征的维度。当三维世界的存在向他们显现时,这种显现并不会被理解为对现实的扩展,而是被“经验”分析为一种违背常识、破坏秩序乃至近乎荒谬的异常现象。这告诉我们,当理解能力受限于特定维度或结构时,对超出该框架之现象的否定,往往更多反映的是主体的认知边界,而非对象本身的不可能性。

如果人工意识可能以不同于人类经验形态的方式存在,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便不再是以人类意识为标准判断AI能否有意识,而是应当如何在理论上处理这种异质可能性。一些人对此问题感到很悲观。例如麦克莱兰德就认为,对人工意识采取不可知论,是唯一可辩护的立场。笔者认为没有必要如此悲观。原因在于,若人工意识确实以计算系统为其实现方式,那么就有理由认为它具有作为自身的发生条件的计算层面的相关物,也可以称其为意识的计算相关物(CCC)。

CCC类似于意识的神经相关物(NCC),它关注的不是意识是什么,而是在何种计算条件下,意识作为一种现象得以出现。其核心目标在于识别当意识经验出现时那些在不同计算系统中稳定伴随其发生的计算结构或动态特征,从而为意识生成提供一组跨实现的必要约束。这些约束至少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相关计算必须体现出系统层面的整合性;二是计算状态需要具备跨功能的可取用性;三是CCC必须具有明确的时间结构;四是与意识相关的计算过程还应体现出对系统自身状态的高度依赖性与自约束性。

CCC的提出改变了问题的理论走向,使关于LLM是否可能具有意识的讨论,从类人经验的相似性判断,转向对计算过程是否满足意识生成必要约束的分析。这样一来,否定立场中以缺乏类人特征为依据的先验排除,以及支持立场中以功能复杂性为理由的泛化推断,均失去了原有的说服力。取而代之的,是对具体计算结构是否具备意识生成所需最低条件的实质性考察。这样的考察有望为人工意识的可能性提供更具区分力的理论刻画,使LLM是否可能具有意识成为一个可以被逐步澄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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