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飞:姓氏怎么起源的?母系社会理论成立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 次 更新时间:2026-07-30 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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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北京大学) (进入专栏)  

虞万里先生出版于2023年的《中国古代姓氏与避讳起源》一书,由两部分构成:第一部分论姓氏起源,第二部分论避讳起源。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合为一编,实则乃精心安排——姓氏是关于宗族公名的研究,避讳则是关于个人私名的研究,二者共同构成中国传统称谓体系。在一些文化中,父名正是姓氏的最初形态;而在中国文化中,父名是一定要避讳的,父子同名的现象,在中国更是绝不可能出现。因而,对姓氏与避讳的研究,乃是对公名与私名的系统研究。虽然姓氏与避讳的研究各自不少,但将二者结合起来,这还是首例。

姓氏在各大文明中普遍存在。如印度种姓制度,是等级色彩最明显的姓氏制度;古巴比伦于公元前八世纪出现姓氏,仅限于精英;古希腊未产生成熟姓氏制度,但已经出现了连带父名的称呼习俗;罗马产生了贵族姓氏,但随西罗马灭亡而消失,至中世纪末期到现代方重新发展出系统的姓氏制度。中国早期姓氏同样具有贵族制特点,但复杂与普及程度远异于其他文明。

中国姓氏制度最大特点与争议在于姓与氏的关系。郑樵“三代之前,姓氏分而为二;三代之后,姓氏合而为一”的著名论断,与姓大氏小、姓先氏后的观念密切相关;同时,“男子称氏,女子称姓”为基本原则的“同姓不婚”制度,亦来自这一姓氏体系。

现代以来,母系社会理论被引入姓氏研究,姓字从女及许多姓从“女”的现象被母系论者视为铁证,一度成为共识。这一理论促进了姓氏研究的现代转化,但也存在巨大误区。潘光旦先生作为专业人类学家,长期不肯接受中国母系论,即便在勉强接受了母系论的理论之后,仍指出:“事实的资料可以说没有。”

虞先生的研究从一简单统计问题出发:先秦古籍中古姓仅四十多个,而氏有成百上千,此为姓先氏后旧说无法解释者。他检讨先秦经籍与古文字材料,重新讨论姓氏起源。“姓”字从女从生,《说文》:“姓,人所生也。”但甲骨文中偶有“姓”字,既与生子无涉,亦非姓氏之义——商代尚未出现表示姓氏的“姓”字。“氏”字在甲骨文中却是常用字,综合诸家解读,氏应为“远古部族首领手持标识本族神主之类实物”之象征。

于是,虞先生提出大胆猜想:氏商代已普遍存在,姓则西周建立后周王赐予。他不仅系统批评了以母系社会理论解释姓氏起源的现代学说,更对郑樵的说法也提出质疑。虞先生此说并非空穴来风,王国维已提出商代无姓、女子称氏,至周人始系之姓,赵林、陈絜均有详细论证。只是多数学者囿于母系论而不愿接受此说,虞先生则系统总结此传统,釜底抽薪地瓦解了母系论基础。

由虞万里先生的研究,我们可以对母系论做一全面系统的批判。笔者此前在《人伦的“解体”》一书中,将摩尔根理论置于十九世纪后期的人类学理论传统中,母系论理论源于西方哲学中的形质论传统,而人类学界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已经做了系统批评,此说在理论上早已瓦解。生物学家唐业忠先生在《行为进化》和《文明起源的性动力》等著作中,则从生物进化论的角度,继承了达尔文在《人类的由来》中对母系论的批评,指出母系论学说不符合生物进化的一般规律,从自然科学的角度颠覆了这一传统。至于中国研究,母系论诠释的证据本就极为薄弱,然而理论先行的做法使一些学者拼凑、制造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基础相当不稳,但由于在现代社会科学方法初建之时,母系论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反而在一些中国学者中形成较欧美学术界更为普遍的母系论迷信。而现在,虞万里先生穷根探源,将此说的最后基础也已彻底打掉,中国母系论可以休矣。

2025年,中国一些考古学家在大汶口文化中发现了母系社会的痕迹,有人由此认为,母系论似有复兴的可能。我们对此郑重回应:否定母系论理论,并不等于否认在世界某些地区,在某个特定时代,会存在母系社会的现象。我们所反对的,只是将母系论当做人类历史上的必经阶段和普遍现象。希腊的亚马逊部落、中国古书中记载的游牧民族,以及当代摩梭族等的母系习俗,都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但这些地方都有其形成母系制度的特定原因,并不代表人类社会发展的共同历史。考古学家在某些古代文明中发现母系氏族,完全是可能的,这可以丰富我们对古代文明多样性的认识,但绝不足以证明任何民族都曾经历过母系制的阶段,更不足以导致母系论的复燃。对人类文明史和家族制度的诠释,是一个非常系统和复杂的理论问题,它建立在对诸多文献记载与实证材料系统的理论诠释之上,然而理论诠释的核心在于“实事求是”,而非观念先行。虞先生对姓氏起源研究的新说绝非对已有研究的重复而已,对母系论的批评也并非为批评而评,更重要的是从理论的高度做出更系统的诠释。

对于姓氏二分制度的起源,虞先生的正面论述可概括为“远古传氏,西周创姓”八个字。他认为,氏是长期形成的部落氏族称号,而“周代赐姓之法,多将原有之氏经一种庄严、隆重的仪式确认,易称为姓”。姓氏二分制度乃西周封建诸侯的产物。

殷周之变对理解中华礼乐文明至为关键。王国维以兄终弟及到父死子继解释其本质,郭沫若以母系向父系转变视之虽误,但对殷周之变的重视仍在学术主脉上。虞先生新论从学术精神上是王国维的忠实继承者,能更好诠释“系之以姓而弗别……虽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然也”的历史文化意义。

赐姓命氏最直接史料乃《左传》隐公八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虞先生据此认为周初封建包含封异姓与同姓两部分,且异姓在先、同姓在后。这与西汉分封制度迥异——汉初异姓诸侯多为六国后裔或割据军阀,同姓诸侯不久亦尾大不掉,而西周封建制度稳定数百年,即便春秋战乱仍遗同姓相助之风。

根据虞先生的理论,诠释西周封建的钥匙或在赐姓命氏——此前或有命氏,赐姓则为周人创设。武王克商后礼制建设分三步:郊社追尊先祖、分封异姓诸侯、分封同姓诸侯。分封异姓除安抚林立邦国外,更重要者乃赐姓,由此建立历史叙事与道德网络。据《国语·晋语四》黄帝二十五子得姓十四之说,虞先生认为此正是周初赐姓结果——周人自谓出自黄帝,尧、舜、夏、殷亦追溯至黄帝,遂构建以黄帝为远祖、四代圣王相联的历史族属叙事,司马迁所述古帝王系统即“姬周一统后汇集传说”所编织而成。西周立国,将姬、姜等出自水名的氏族名称升格为姓,另将十二个氏名及夏殷之氏赐姓,遂有十六姓,皆被认为出自黄帝。再考祝融八姓、楚之熊姓、炎帝以下六姓,共三十一姓,多为武王至成王间将氏升格所赐,“溯其姓主,无论三代夏商周,基本都是黄帝裔孙。因为炎帝更在黄帝前之大部落,故后世自称炎黄子孙”。

赐姓为升氏为姓以封异姓诸侯;命氏则为将姬氏升格为姓后,分封姬姓子弟以国为氏;异姓诸侯亦或有命氏。郑樵“氏出于姓、姓先氏后”之说,在周代之前并不成立,在周代赐姓命氏后方成制度。周初分封中,姬姓诸侯保持绝对优势,透出“以藩屏周”的政治军事目的。虞先生认为这种制度“体现出高超之政治策略”。西周封建之所以优于西汉,在于政治军事考虑与道德共同体、历史叙事编织互为表里。同姓亲而爵位较低,异姓疏而爵位更高为周之宾,但在朝聘、盟誓、丧祭等制度上贯彻亲亲为大。同姓、异姓交错杂处,各得其所。外婚联姻通过将姬姓屏障不断扩大,“同姓相婚,其生不蕃”并非最根本理由,孔子“虽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然也”方为礼制根本。正是因外婚制确立为大法,才形成女子称姓传统,亦可解释姓字从女——而文献所载51个姓中从女者仅10个。

此书第二部分处理避讳制度起源。姓氏为公名,不避讳而彰显;避讳主要针对私名。私名本应为人我区分所用,为何避讳?中国传统为此发展出表字、排行、爵号、谥号、庙号等代称,形成繁复称谓体系。

原始民族名字禁忌多有巫术色彩,犹太、伊斯兰对神名绝对避讳乃至失传;现代欧美避讳只是世俗礼貌性的尊称。中国传统避讳居二者之间,既有巫术起源,又呈动态变化。虞先生认为“避讳基于原始人类对名字的极端唯物之观念,起源于他们对鬼神的畏忌和对巫术诅咒的恐惧”。但仅此不足以解释中国之特殊——如仅畏鬼,则避死者即可,为何避生者?虞先生指出,新石器晚期避死者之讳可能已出现,卜辞中既讳称先王之名,称时王亦不名,应有对生者之讳;西周继承殷商将避讳礼制化,贯彻于丧祭礼,又结合丧服制度与等级讳名制,形成宗法等级社会背景下的避讳制度。

《左传》:“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此语可概括周代不名死者之礼,亦关联生死之讳。“名,终将讳之”指人死后其名作鬼神之名而讳,即《檀弓》“卒哭乃讳”,带有畏鬼色彩,而这种避讳又延伸至生时。《仪礼》“冠而字之,敬其名也”,之所以要起表字,正是为了讳名。而《檀弓》:“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五十以后称伯仲,则连字亦避。死而称谥,则是进一步的避讳。虞先生认为,爵号之设也包含了讳名之义;死而称谥既彰其行又讳其字名;庙号之设亦应视为一种避讳。在避讳制度发展中,鬼神敬畏渗透于种种礼制中,形成后世更复杂之讳礼,虞先生据《曲礼》《杂记》《玉藻》等总结十七条。其后两千多年避讳礼制“都是西周和春秋时讳礼的继承、损益与发展”。虽后人理解中原始巫术心理或已不显,但直到今天,中国不直呼尊长之名、取名避父祖名等传统,与西方社交式避讳仍有相当区别。避讳可作为中国巫史传统演进的重要案例。

一项优秀的学术研究,既要回答问题,也要提出问题,才能真正承前启后。在姓氏研究的部分,虞万里先生对中国姓氏制度的起源提出新说,既否定了郑樵的姓氏理论,也进一步瓦解了母系论,同时对周代分封制度给出了全新的解释。而在避讳研究的部分,虞先生则引导我们关注到中国文化中许多此前未曾关注的问题。在姓氏制度中,“以王父(即祖父)之字为氏”,本来是一种通行的礼俗,与其他文化中的姓氏制度也有类似之处,但为什么父祖之名最终却成为避讳的对象?为什么姓氏需要广为彰显,而名与字却要深藏避讳?在巫术宗教早已沉寂的时代,避讳制度为什么仍然非常流行,甚至变得日益复杂,以致今天仍然影响着我们的生活与人际交往。这样的姓名制度,究竟意味着怎样的自我认知和文明生活?这是虞先生的著作为后继的研究者提出的进一步的问题。

(作者为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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