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一榜并肩,各走千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 次 更新时间:2026-08-18 09:07

卞毓方 (进入专栏)  

 

1988年,我们十人因一套“新时期记者自选丛书”而同列一榜。并肩,却未必同路。时光一旦松手,个人的性情、胆识、取舍与运数便悄然生效——终究,各走千山。

2026年,我循着榜上名字,在互联网上一一寻去。

张飙走过的路,像一笔狂草。他小我两岁,生于河北乡村,青年入川,学的是电讯工程,却将触角伸向文科。厂房的轰鸣,是他最早的底墨;团省委、记者站,是行笔的转折。丛书出版时,他已任《中国青年报》副总编辑,后又任《科技日报》总编辑。他立于时代潮头,六获中国新闻奖,篇篇见力,掷地有声。

而真正的狂草,在夜深灯下。小篆为骨,行草为魂,唐楷之筋,二王之血,米芾之风,李北海的山岳气象,皆被张飙融汇吞吐。这是童子功,也是彻入骨髓的挚爱。因这一长技,他尔后出任中国书法家协会驻会副主席、中国艺术报社社长。新闻退避,诗词、书法并举,他始终保持着行草的姿态——不拘、不媚、不滞。

洪天国的路,让我想到油画。他是我的研究生师兄,因写作结缘,有过数次接触。他生于闽南,就读南开,曾在东北农村执教——这是画面的背景色,宁静,欢快,暗含忧郁。中景渐亮:研究生毕业,进入《人民日报》,成为记者部一员骁将。长篇特写《不该发生的悲剧》《浪淘沙》轰动一时,《现代新闻写作技巧》至今仍是新闻学子的枕边书。

就在丛书出版的那年岁尾,洪兄移民加拿大:餐馆的昏灯、语言的断裂、身份的失落,皆为厚涂的暗灰。在反复覆盖中,他找到了新的色阶——保险业的理性蓝、信任的暖金、时间的深红。三十年层层“晕涂”,终成稳定而通透的肌理。2024年,他在重庆出版社推出《改变人生》。这是他在异域奋斗的自画像:远观,是传奇;近看,尽是一次次顿挫与跃迁留下的粗放笔触。

十人中,金涛最为年长。他来自徽州黟县,本名春麟,笔名柴桑,毕业于北大地理地质系,目光惯于测量与远眺;后供职于《光明日报》,学会将世界讲述给众人。科学在他笔下,从不是冰冷的公式,而是会呼吸、能行走的生命故事。无论是农村联产承包制的报道,还是“傻子瓜子”这样的时代样本,他都写得透彻而笃定,犹如在复杂地层中清晰辨认出主脉。

真正令“金涛”之名熠熠生辉的,是想象力与科学的交织。《月光岛》《大海妈妈和她的孩子们》等作品,皆广为流传。而他最初引起我的关注,是1984年他随行参与中国首次南极科考,撰写了《暴风雪的夏天——南极考察记》。后来他再赴南极,写出了《向南!向南!——中国人在南极》。

段心强同样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师兄,先后任职于《人民日报》农村部与记者部,堪称获奖“专业户”——其报告文学如《第五颗星》《大潮中的“特殊材料”》等获大奖。

在此不一一赘述,仅谈谈我的直观感受:他是伫立于新闻第一线的行者。这里的“第一线”,不只是地理前沿,更是一种化为本能的职业姿态——每逢事件突发,他总会出现在人潮最汹涌的现场,奔赴问题最尖锐的前沿,那也是风险暗涌、考验丛生之地。他的新闻,从不来自案头资料的抽丝剥茧,而是在尘土飞扬的途中、骤雨打湿的肩头、当事人灼灼凝视的目光里,一寸寸打捞真相,一点点萃取实证。他深知新闻争分夺秒,却更笃信事实至上——面对舆论喧哗,他沉心核查,于细节处辨真伪;遭遇利益诱惑,他持守分寸,以风骨拒偏颇。他的诸多报道,初读或许平实,却如深谷幽兰,经得起时光反复审视,在流年深处显露出真实的力量。

李树喜是我北大同届校友,就读历史系。早年我在湖南《新湘评论》工作期间,便时常读到他的佳作。他先后任职于《人民教育》与《光明日报》,无论新闻报道、调查手记还是报告文学,皆注重事实的分量与逻辑的清晰。他的著作《沉甸甸的人生》《流浪汉之歌》,仅窥书名,便可掂出新闻人特有的悲悯与厚重。

新闻并未耗尽他全部的表达。随着岁月沉淀,他的语言逐渐向内回转,化作节制而悠长的吟咏。在新闻与诗词之间,他完成了一次静默的转身:现实的锋芒,被锤炼为诗性的定力;现场的喧响,沉淀为格律的余韵。如今回望李树喜,我们看到的分明是一位从时代现场抽身、又将时代重新安放进诗行的雅士——笔墨匀净,气象澄明,自有一种敦穆而坚韧的质感。

沙青,是我在《经济日报》的同事郝北上的挚友。在我记忆中,他如同一柄猝然出鞘的剑——底色粗粝,来自北京的街巷与兵营,却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一旦进入新闻界,便展露出少见的锐利:不迂回、不闪躲、不温吞,直指问题核心。他的报告文学充满冲撞之力。《北京失去平衡》几乎是贴着城市的动脉写就——水、土地、空气,被他逐一按在纸面上审视。那并非抒怀式的忧思,而是携带着数据、现场与灼烫的诘问,第一次让“生态危机”以文学的姿态闯入公众视野。

他写作时,身体在前,笔在后。采访、奔走、对抗、承压,宛若一名战壕中的记者。从《皇皇都城》到《依稀大地湾》,格局宏阔、笔调严峻,字里行间弥漫着文明自省的焦灼。评论界称他“首先听见了大自然的沉重呼吸”,事实上,他也是更早听见时代内部裂响的人。20世纪90年代后,他骤然转身,只留下那些作品,在书架上、在记忆里持续发出低鸣与震动。

宁夏中卫土地上走出来的麦天枢,其文笔带着西北大地赋予的、近乎宗教般的深沉与阔大。20世纪80年代,作为《中国青年报》的记者,他将双足深扎于现实的泥土,以恢宏磅礴的笔力,写下《土地与土皇帝》《天荒》《爱河横流》等一系列作品。他不满足于现象记录,而是站在制度与文明的高处,剖析中国农村的深层结构,笔端既有土地的粗犷气息,亦具史家的宏阔视野。

不知是选择,还是命运的引导,约在20世纪90年代初,他的身影从喧嚣的新闻现场沉潜,转向对中国传统与历史文明的深研。这一次转身,是向更纵深的文明腹地跋涉。其思考凝结为《中国农民——关于九亿人的现场笔记》《天国猜想:认识中国的一条新路径》等著作,并进而策划出《大国崛起》《汉字五千年》等重大纪录片。

在众人之中,张建伟以最年轻的笔触,淬炼出最为沉郁顿挫的文风。他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从天津人民广播电台起步,最终在《中国青年报》的广阔天地里,将“记者”二字锻造成一把解剖现实的利刃。20世纪80年代,当“第五代留学生”在异国的学术光环与国内的疑虑目光间无所适从,是他潜入时代现场,以一篇《第五代》为之正名。1987年,《中国青年报》刊发《命运备忘录——38名工商管理硕士(MBA)的境遇剖析》一文,聚焦MBA人才困境,惊动中枢,最终打破了人才自由流动的困局。张建伟是作者之一。

此后,他再度转身,写出了《温故戊戌年》《世纪晚钟》《老中国之死》等“晚清历史报告”。他的文字不断在叩问:一个绵延数千年的旧秩序,其崩塌的必然性究竟潜藏于何种精微的裂痕之中?而一个在血污与阵痛中诞生的新中国,其最初的啼哭与踉跄,又凝结着多少被后世简化或遗忘的复杂博弈?

刘大平,是丛书作者中唯一的女性。她的《我的第一乐章》把音乐与生活融为一体,奉献了一场自我与世界的交响。听说她后来去了一家出版社。

一榜并肩,各走千山。

年纪渐长,难免怀旧。回望之时,方知真正的“榜”,从来不在某个固定的名单里。它忽略先后,无视高下,只看你走向何处。并肩,是一瞬;千山,是一生。

本文刊于2026年8月15日解放日报06版朝花周刊/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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