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上卷)第25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9 次 更新时间:2026-07-21 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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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25

宋同学要被开除。

开除的原因很简单,也很曲折。简单,是一件孤立事件。曲折,要不要开除他,定什么罪?学校领导和社教组持不同的意见。校长说,严格说来,学生还是一群孩子,就为这事儿把他开除了,这一辈子还怎么过?而且宋同学也就快到毕业阶段了。我们给他个处分行吧?其他老师也觉得开除处罚有点过头了。孩子们都在成长阶段,犯一次错误就开除,把他改正错误的机会都剥夺了,对他显得有些不公平。社教团则认为应该开除。特别明确指出,宋同学是对党,对社会主义严重不满的行为,如果年龄再大点就是现行反革命行为。

“反革命也有一个标准吧?”杨校长说,“充其量也就是一个错误言行,又没有造成实质性后果。”

王小利说:“我提醒你注意,现在正在运动当中,出现这种事情,很让我们感到意外。我们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呢。还没让他接呢,就对我们有敌视态度。他的行为在全国也仅此一例。所以,开除是必须的。而且我们考虑,让那位勇于斗争,敢于斗争的孩子刘致远,担任学生会主席,动员他加入共青团。我们要重点培养的是这一类孩子。”

杨校长看王小利的态度强硬,就说:“刘致远担任学生会负责人的工作,我们去做。另外,我们再找宋同学谈谈。让他在大会上作个深刻的检查,让大家对他进行批判,看他认识程度再作处理也不晚。”

社教团王小利同意了杨校长的意见。

刘致远一说就通,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领导的建议,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愿望。宋同学一根筋,虽然也承认了他的错误,但认为他的错误不足以动摇社会主义的根基。

杨校长说:“你这孩子,怎么是个犟板精呢?我们想办法为你找出路,考虑到未来你的前途,你能不能脑子转个弯想想。你说你干的事儿有意义吗?你靠着干这事儿,能颠覆了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能让老蒋回来?你不过就是想发泄一下,现在你都发泄完了,你得面对现实啊!当下的时局就是这样,你做个检讨,叫大家帮着批判你一下,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宋同学看杨校长苦口婆心,便说:“我再考虑一下。说实在话,我是觉得我已经没有前途了,再不想让人羞辱我。”

杨校长说:“人说三十里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形势会朝哪个方向发展?一根筋,在一棵树上往吊死不值得。我这是推心置腹的跟你说呢,放在别人那里,开除一个人很容易,签个字就完了。我这么顶着压力跟你谈,还说不动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同学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议,做检查。不管别人如何对待我,哪怕唾在我脸上,我不再反驳了。你说的对,鸡蛋碰不过石头。”

很快,学校召开了全校师生大会。在大会上,宋同学进行了一个深刻的反省。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几乎是痛哭流涕的,给大家做了检查,说对不起学校对他的教育,对不起国家。希望大家能够帮助他,批判他,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其他同学,拿着老师安排好的批判稿,批判宋同学。社教团长王小利同志也没有忘记刘致远,让刘致远作批判发言。

刘致远没有思想准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说:“没有准备,说一说吧。发生事情的过程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学校出了这么一件事情,我感到很痛心,也感到很悲哀。我们天天教育自己,要当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就他发生的这件事,我觉得我还是有权利,有义务去阻挡他。这种行为尤其不应该在我们这里出现。今天听了宋同学的检讨,我觉得他做得很深刻,确实是触动了灵魂,我表示欢迎。当然,我也有错。我当时应该小声点,劝说一下他就好了,也不会把事情闹大。我说完了。谢谢大家。”

王小利有点失望。他原来以为刘致远会慷慨陈词,情绪激昂的谴责宋同学的做法,怎么都没想到,刘致远敷衍了几句。他是个聪明人,顺水推舟说:“刘致远同学讲的很好,他提醒我们,以后大家要提高政治觉悟,要及时勇敢地站出来,和一些错误言行进行斗争。同学们都在成长阶段,要主动的把自己融进了社会主义建设大潮中。至于如何处理宋同学,那要由学校定,我们仅仅是提建议。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希望大家以后也这样,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维护我们良好的教学秩序。”

不管怎么样,宋同学过关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谁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同学被开除,被断送前途。刘致远也是这样想的。

不久,学校共青团支部接纳了刘致远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给他颁发了团徽。随后,学生会改选,刘致远高票当选为延水中学学生会主席。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学习之外还要处理一些学生中间的事情,举办各种活动,后来和家长协商去住校。学校的事情太多,住家里别人不好找他。刘景行,韩雨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同意他去学校住校。

有一天,在校园里,刘致远遇见了刘育华,寒暄了几句问:“育华,你想不想入团?你要想入团的话,我给你当介绍人。”

他原以为妹妹会很高兴的接受他的建议。结果,刘育华说:“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再让我想想吧。我觉得入团对我的学习没有帮助,反倒增添了好多义务。而且对于团的认识也不足,不知道,要是不入团就不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吗?”

致远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入团不入团跟接班人没有关联。你自己定吧,团员毕竟是少数。不是谁想入就能入的。算了,就当我没说。”他想不通,妹妹怎么对政治不关心呢?就一门心思学习,尤其是发现刘育华学习外语课十分上心,经常抱着俄语课本翻来覆去的背,记单词,背语法。各人有自己的想法,他确定以后再不提这个事儿了。

在刘育华的眼里,刘致远也显得太与众不同了,快速的走上了学校的顶层是运气,还是刘致远真有能力,她不知道。学生会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是学生会的影响很大,可以说,几乎和每个学生都发生联系。有时候代表学生和校方协商问题。比如,前几天学生食堂,饭菜质量不佳。刘致远就带着几个学生会的人,就和校方后勤处协商,要求食堂整改。尤其是要整改卫生,炊事员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白衣服都快变成灰罩衫,不知道及时清洗。还有人给学生打饭的时候,像得了帕金森病,一勺子菜颠进学生碗里,还留半勺,分量严重不足。学生正在青春期发育期,营养不良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校方采纳了他们的意见,给炊事员换了新衣服。打菜的师傅,手不再发抖。这些事情看似简单,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刘致远在同学的眼里也变得伟岸起来。从前也有同学会,没有一次,敢公开的和学校管理方叫板。

其实,刘致远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得,在他心里,这也就是正常的事情。是他责任范围内的,应该做的事。这种事情一件一件积累起来,很快的就提高了他的个人威望。刘致远非常享受这个过程,他甚至觉得给大家服务使自己心里充实,因而乐此不疲。同学们也一样,遇到事情都去找他,请他排解。他的身边,有了一大堆铁杆哥们,姐们。有时候,他能起到比老师还重要的作用,做到一呼百应。包括杨校长,也对他另眼相待。但杨校长毕竟是过来人,对刘致远的行为不予置评,对刘致远在学生中的影响力有点畏惧。不知道这孩子将来能成个什么海怪精?在他面前说话,安排工作有时候有点缩手缩脚。

有一天,刘致远回家的时候,在家里遇到了一位从来没见过的人和父亲聊天。便客气的问了声叔叔你好,和对方打个招呼。准备离去时,父亲说:“儿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县里的何光荣县长。”

他赶忙说:“何县长您好,我经常听父亲念叨你。没见过您。”

何县长笑呵呵的说:“只听人说你,我也没见过你的帽盖子。你很厉害呀,学习好,成绩好。当了班干部是吧?好好努力。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看这孩子气宇不凡,一定有大出息。”

刘致远微笑了一下说:“谢谢何叔叔夸奖,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没见过县长这么大的官,这么看,您和我爸也差不多。”

何县长说:“多大的官也就是个头衔?剥了衣服大家都一样,没有高低之分。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我这人没架子,你就把我当普通人看待,这样,我会舒服一些。”

刘致远笑着说:“那好,以后学校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不了,需要时,我真去找您,到时候别不认识我就行了。”

何县长说:“怎么可能呢?我不认识你,我也认识你爸呀。我们是老交情了,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起工作。好了,你去忙吧。我和你爸说点事。”

刘景行说:“过奖了,千万别给他头上戴帽子了,帽子越高越麻烦。他现在学校住,又是学生会主席。做些什么事儿,也不跟我说。孩子大了,有他的想法,但是,我心里不踏实。”

何县长说:“这么好的孩子,积极要求上进,你有什么不踏实的?你想想咱们,那个时候,懂得个啥?也不就糊里糊涂的走到今天嘛。让他自己去闯吧,指导不了他,要不要给他设置障碍。我对我的孩子也是这么说的,人生的路由自己选择。我今儿来和你说当紧话,我觉得社教团挖了个大坑,他们撇开政府,独立行事,也不和县府交换信息。一个小小的刘家庄,让刘西昌搞得乱七八糟。而且顺着线条往上摸,把你和刘景凡,牛计划,王经理,然后是我,拴在一根绳上提拎。背对背调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管如何,我现在还是县长。他们怎么就抓住这点事不放呢?你给我分析一下。”

刘景行说:“这个苗头我早就看出来了。社教运动迟迟不结束,一定有问题。你看看报纸上发出来的消息,上头的人一定是对一些事情看法不同。今天提上去了,明天就下来了,走马灯一样。不稳定,好像在等个什么契机?四清搞了几年了,有些地方都清了几遍了,还不收手。刘景凡写信说,村里进行社教回头看,整得他们没有办法对付,连种地都没法正常进行。社教团一屁股坐在刘西昌的板凳上,公开说刘西昌有正义感,意思就是说其他人都没有正义感。提出了借我家地窖藏粮是相信地主,不信任贫下中农。说我返城工作是你何县长开的后门,想一棒子把我们都敲死。我早看出来了,不敢去找你。你今天到我这儿来,背后肯定有人跟踪。咱俩一起到街道上走走,或者我出去看一下。”

何县长被吓坏了:“这么严重呀。要不你到门口看看?”

刘景行到门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食品店买香烟,他往出走的时候,看见了街道对面。有个人无所事事地半跨在自行车上。他走过去说:“同志,借个火。”递了一支烟给对方,然后自己点了支烟。他突然发现是政府办公室的高主任。他说,“你不是高主任吗?你在这里等谁哪?”

高主任说:“没等谁,我骑车骑累了,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你住在这儿?”

刘景行说:“就在公司住,买了盒烟,没事儿到我家去坐坐。”

高主任说:“改日吧,马上就走。还有事。”

看着高主任走了,刘景行才返回家里:“让我猜着了。你们办公室高主任在马路对面挂了个自行车。我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这年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互相都小心点。以后能不去的地方不要去,工作吊搭着就行,不要太费心了。牛书记抢着工作呢,想法子给社员谋福利,现在给他扣上了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瞎指挥的帽子。你说他冤不冤?问题是你还没地去申辩,人家也不屑于听你说的话。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活着就好,别的事儿都不重要。”

何县长的心情非常沉重。这是他一辈子以来都没想到遇到过的,他一个堂堂的县长,干了几十年革命工作,最后遭到了如此待遇。出去走走,还要被人盯梢,盯他梢的还是和他距离最近的人,人心叵测,这确实不是好兆头。幸亏去了一趟刘景行家,把这背后的情况基本摸清楚了,否则还一直被蒙在鼓里。最少,在一些人眼里,他已经成了另类。刘景行说得对,没什么好办法,明哲保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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