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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韩雨说的一样,王英武陷入左右为难的状态。副食公司也进入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阶段。因为是经济部门,四清教育格外严格。尽管刘景行把办蔬菜基地的预付款核销了,账务最终还是被查出来。社教团老魏拿着账本去找他,让刘景行说明情况。刘景行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给老魏讲了。说穿了就是被人家坑了,土豆没有,种子钱也没收回来。刘景行认为,要领导赔钱,一是不合理,二是也没钱。做生意,有赔有赚,生意赔了就要领导赔,赚了也没给领导多一分钱。世界上没有这么做事的。
老魏说:“这属于账外开支,严格说起来,你们最少要给群众有个说法。不能钱赔了,糊里糊涂就完了。800元这么大的一笔钱,说没就没,不符合财务管理制度。”
刘景行问:“那你看怎么处理?我以为我已经处理过了,你们翻出来。实在不行就从我工资扣,每月扣一点,一次性扣完,我还得去借钱,家里人就得喝西北风!”
老魏把这个事情拿到了大会上,征求群众意见。依然有两种意见。支持王英武的人说,单位做生意,谁也不能保赚不赔,做生意赔钱很正常,应该核销。内部知情人士说,王经理没有做过详细的考察研究,没有让人做评估。自作主张造成了损失,个人应该承担部分赔偿,否则,对国家不负责任。上边强调反对瞎指挥,他这个行为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瞎指挥,不懂生产,充当内行。钱是小事,如果全公司的各个部门都这么做,我们公司用不了几天就得垮台。所以,造成的损失不仅是钱上的问题,而是在人们脑子里形成了一种领导总是正确,总是有理的观念,必须得到纠正。
王英武只好上台去,再次给大家解释,承认错误。也有人把责任往刘景行身上推,说刘景行审核不严格,当时就应该把这事情拿出来给大家讲。虽然老刘工作很认真,但是在领导面前显得有点儿软弱。刘景行承认听了领导的意见,才核销账务的。而当时在讨论建立蔬菜基地的时候,他也参与了意见,认为支农也是我们公司的一项重要任务。建几个比较有把握的基地,对我们公司发展有好处。结果那年天气情况太差,加上农民小农意识,见利忘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还有人说,你别把责任推到农民身上,农民兄弟也不容易。他们也是受到当地公社领导的蛊惑才干的这事情。所以,责任还应该有公社领导。建议把牛书记叫到城里来批判,给咱们群众讲清楚,让他们最少承担一半的损失。
会场上七嘴八舌,人人的理,一时无法统一。老魏说:“这种情况不多见,大家都把意见提了,接下来我们社教组把大家的意见整理一下,交给总团,让他们分析后制定个方案。如果需要王英武同志赔偿的话,那王英武同志必须执行。让牛计划书记赔偿,这个事情说不过去,不合理。让一个政务机构给咱们赔钱,恐怕咱们没有这个权力。”
王英武说:“我同意老魏的建议。实在不行,这笔钱在我工资里慢慢扣吧。事情是我做出来的,我承担全部后果。至于刘景行,当时是我让他核销的,责任不在他。我有瞎指挥的做法,以后在工作中改进。”
事情到现在,算是告一段落,也给王英武心理上造成的冲击非常之大。他没想到,一辈子革命,最终革到了自己的头上。后来又想了,自己的父母,为革命捐躯了。他一个孤儿,从小在政府和党的呵护下长大成人,也不容易,他得一辈子感谢政府。对他来说,钱也重要,一家人要生活。但是和政府对他的关怀比较起来,他愿意付出这笔代价,吸取教训。警示今后工作,不能再毛毛躁躁,力争做到尽善尽美。
老魏对王英武的表态非常满意。他说:“这才是一个革命者,老干部的本色。我们时时刻刻要想着自己的奋斗目标,不为名不为利,一心一意建设社会主义。王英武的错误是他主观决定造成的,他没有贪污,没有多吃多占,现在把手洗干净了,依然是我们的好干部,好领导。大家再看看你们各部门领导,能不能做到和王英武同志一样?有问题的及早自己承担,该赔偿的就赔偿,该退赔的就退赔。过了这个节点性质就变了。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散会!”
王英武长长吐口气,在老魏这里过关了,但是最后结果还没有宣布,总算有人理解他了。他感叹,常说是依靠群众做好工作,现在看来这个话有失偏颇,群众这一关是最难过的。当群众能够左右运动局势的时候,领导狗屁不如!晚上,他去找刘景行聊天。刘景行取了瓶酒,让韩雨简单拌了一点凉菜,两人一边喝,一边聊白天的事。
刘景行有些后悔:“一步错,步步错,真不该回刘家庄,也不该去见牛书记。我也是心软,惹下这么一河滩事。当时,我和牛书记说了,事情可能不顺利,分析了各种原因。但是牛书记正在兴头上,他想给大家干事情,没想到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刘景凡曾经告诉过他,千万不敢和农民打交道,真被他说中了。”
王英武说:“不怪你,也不怪牛书记,我当时也想干。对工作太积极,太热情,惹出来的祸。往后干事前,一定要多掂量掂量。今天老魏很客气了,不管怎么样,就算把咱们解脱了。该赔钱我赔,省得以后给人落下口实。谁知道下一步运动会怎样进行?这回不解决,再让人家提出来,结果会更惨。你说呢?”
刘景行说:“我当然希望这次把事情结了结。800块钱的事儿,咱俩你出一半,我出一半。几十年的老伙计,互相帮衬点,有一句话说同舟共济,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们就记住这四个字儿。我看目前的态势不很妙,国家这么搞下去,可能怕有更大的危机。一个社教团,把政府踢开另立中央,这和张国焘有一拼,反正我想不通。自然灾害结束了,但人祸会随时到来。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反正我有这个预感。”
王英武说:“危言耸听,你可不敢再胡说。吃一次亏还不长记性,还想再被弄回农村?我不是神仙,不会掐,不能算。我就想,不管怎么样,这么大城市的人要生活,估计没有哪个人能离开咱们这个机构。嗯,只要这个机构还能运作,估计问题不会太大吧?”
刘景行喝了杯酒,说:“也是,我是在瞎操心。”
刘景行对时事的判断基本上是准确的,这一年,实行了一段时间的前十条,被后来的后十条替代了,随后统一被二十三条取代。社教干部们在台上讲的满口白沫,群众在台子下听的一头雾水,理不出前后的差距在哪里。一会说四清运动主要是保护农民群众的利益,防止反革命复辟,防止国家改变颜色。一会又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运动的核心就是放手让群众参与进来,对不法的基层干部要严厉打击,挖掉坏根子。整治地富反坏右。毛主席主张先搞豺狼,再搞狐狸,整官僚主义和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至此,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各级领导干部。拔出萝卜带出泥,基层组织人人自危,当权派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甚至连延水县的县长何光荣也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尤其是那个背靠背揭发,面对面批判的做法,让他不能苟同。白天要处理日常事务,晚上接受批判,面对着机关里面来的各个部门的领导以及群众,先是自己检讨,然后让别人评议。常年工作,他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挟嫌报复,什么话都能拿出来,随口就来,人身攻击,造谣污蔑,大有搞不倒也要搞臭的架势。无限扩大,无限上纲,甚至把前几年对擂鼓镇刘家庄召开现场会的事情也翻了出来。说他树立的假典型,把刘家庄违规给社员划分土地,说成是新的管理模式,是为此后要实行的分田单干做舆论准备。实际上,刘家庄和别的村一样贫穷,老百姓照样吃糠咽菜。对公社书记牛计划的工作态度粗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放纵运动时犯下的各种错误。所有的坏事,一股脑儿的全压在他头上。所有的浮夸风,胡吹冒料,放卫星都是在他的指使下,鼓励下才干的。全县的农业生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人民生活甚至比解放初期还要差,还要穷。一个领导人,工作作风不好,影响了全县人的幸福生活,现在应该彻底清算了。何县长面对着如此多人的指责,追问,十分不理解,他也没有觉得自己犯了十恶不赦的罪啊!长期的折磨,他的精神处于严重崩溃状态。他给县委王书记说自己支撑不住了。王书记皱眉头,同样也从未遇到如此窘境。和何县长比较,情况要好些,管的主要是党务,现在,群众被发动起来了,也要时不时的接受批判。还有些基层人员,找何县长,说上边要求将平调时拿走的东西归还回来,可是,到现在他们的牛,驴,他们的架子车,水车不肯归还,县里一定要处理这事情。何县长解释说。牛,驴有些老了,死了,怎么给你归还。架子车,水车,也是有使用寿命的,过了这么多年,你现在追讨,具体问题也不能找我,县政府不可能事无巨细,什么都管。县里执行的是省里,中央政策,实在不行你到省里去找省长。有些问题不是我推脱,我解决不了。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地富反坏趁着机会挑唆一些人,制造麻烦,破坏正常生产秩序。
刘家庄的刘西昌看到机会来了,也开始反映问题。他先去找牛书记,要一平二调调出去的物资。牛书记说:“当年你当社长,调走什么东西,列个清单。调到哪去?你应该也清楚。你拿过别人什么东西,还回去没有?”
刘西昌说:“我不记得了,当时你要平调的。东西拉到你那儿,你一股脑的都送出去了,送到哪里?我们没有账。”
牛书记说:“你这就是胡搅蛮缠了。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你干这事呢?队长,书记都不来找,你着什么急?莫非你能代表社员?每次运动来,你都是挑着头闹事,向政府示威。你以为你是谁,社教干部还在村里住着,有事去找他们。我现在说话不管用,跟我说也是白搭!”
刘西昌口气强硬:“我就代表我,我是贫农,这次运动,依靠的是我们,我们当然要管理村里的大事,你要是不服,我就到上边去反映问题。去县委、县政府大门口闹,让何县长解决。”
看着情况不对。张文书骑了辆自行车,赶到刘家庄,叫刘景凡把刘西昌领走。
刘景凡赶到公社,对刘西昌和他身后的几个社员说:“牛书记哪里错了?让你们这么为难他?你们是来夺权还是让牛书记交权?村里面社教,你们搞事情,还没闹腾够,跑到公社来闹腾,你这是冲击政府机关,小心把你狗日的囚起来!”
看着事情闹大了,社教团的领导也站出来了:“刘西昌你就是一个社员。你虽然是一个贫农,但贫农里也有无赖,二流子,我看你就不是个正常人,这么做是无组织无纪律。你们提出这些问题,都已经处理过了。再闹腾,有反攻倒算之嫌疑。你要再是个地主,一条绳子就把你绑翻了!”刘西昌看社教团团长发了狠,知道闹下去没有结果,带着人走了。
刘西昌并没有死心,在别人眼里刘西昌就是胡闹,脑子有毛病。但是他不这样认识问题,他认为自己的诉求非常正常。凭什么,他干得好好的队长让人给抢走了。抢他位子的刘西胜,满脑子糨糊,是刘景凡的一条没牙齿的狗,自己没有一点主意,连我刘西昌的小指头都不如,刘家庄迟早会衰败在他们手里。走了几步,又返回来狠狠地对牛书记说:“这事情没完。我不是给我自己争取利益。我是响应毛主席号召,先搞豺狼,再搞狐狸。牛计划是豺狼,你刘景凡就是狐狸。你们谁也逃不脱!”
回家后,刘西昌想搞不倒牛书记,搞不倒刘景凡,是不是策略不对,想半天,才发现,自己报错了料,找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跟政治关系不大,如果将从下到上的领导串成一条线,这个分量就重了。于是,他开始给县里社教团写举报信,点明这条黑线上既有狐狸,还有豺狼,再加上地主。从下到上都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首先,他认为何光荣本是擂鼓川人,和刘景行,刘景凡是同学,从地缘政治上讲,他们是一伙的,公社牛书记在他们面前也不敢放肆。尤其是刘景行,从一个右派分子,摇身一变,恢复了公职,这个过程是需要重新追查的。他们利用职权制定的土政策,改变分配制度,给全公社包括刘家庄造成了实质性的损害,让刘家庄人的生活水平急剧下降。他们合伙蒙骗牛计划,瞎指挥,发土豆种子,造成巨大的,不可挽回的经济损失。等等。目前,这一小撮人,这个小团体,仍然继续在走资本主义的道路上奔跑。发展下去,会形成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集团,趁着这次社教机会,一定要把他们摧毁。否则,延水县就会变颜色,修正主义就会实现。不到两个小时,他洋洋洒洒写了五页信纸,第二天迅速送到邮局寄出。
- 县政府收到了刘西昌的的举报信,机要室登记时,发现问题严重,立即转给社教团。社教工作团如获至宝,很快成立专题小组,从下到上进行调查。调查中,刘西昌尤其说了一个非常重要事件,60年大灾之下,在任世成副社长的提议下,刘家庄队委会做了个决定,扩种了三百多亩土地,收获小杂粮两万斤,这些粮食没有入账,一直被瞒报。次年,大部分分给了社员,没有进入公购粮缴纳指标。是严重坑害国家,坑害社会主义的现行犯罪。调查组找到刘西昌核实。刘西昌承认信是他写的:“我要是不说,大家都蒙在鼓里。”
调查组的人问:“这么严重,其他社员怎不反映呢?”
他说:“吃了人的嘴软,拿了人的手短。我也不想说,但是考虑到国家不改变颜色,我深明大义,考虑三番,爆料给政府。你们要给我保密,我说了,得罪了村里的人,村里人和我过不去。我是为国家着想。”
调查组立马传唤刘景凡:“说说瞒报产量是怎么考虑的?”
刘景凡知道事情败露了,只好实话实说:“有这事。那年旱灾严重,群众生活无以为继。我们把前几年的撂荒地拾起来种了,原估计山地,也收不了多少粮。后来测产组也没有注意到那些庄稼,第二年春播时分给了社员。那一年,我们缴足了公购粮,不存在坑害国家的事情。现在把这事翻出来,刘西昌是有个人目的,想把我们队干部班子搞乱,乘机夺权。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为什么他非要当这个队长?”
刘景凡说:“这个人一根筋,58年前后他是队长,呼风唤雨,配合上边吹牛皮,放大炮,什么都要争个第一,到现在,奖状,红旗还挂在他的窑洞里,你们去看看那都是些什么内容。他掌权的时候多吃多占,贪污了多少,大家都没和他清算,看在他是刘家族人,看在他也是执行了上边的错误做法饶了他。他把大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给我们找麻烦。一门心思想着夺权,想再次掌握刘家庄的经济大权,不达目的心不甘嘛!刘家庄的社教第一阶段过去了,留老朱做后续工作。你们不信我说的,可以和老朱谈。我也想提醒你们一下,别给他人当枪使,否则会犯严重错误的。”
调查组信心满满的来,不能光听刘景凡的辩白,他们调查了一圈,该问的人都问了,怎么也无法将刘西昌说的黑线串联在一起。随后,他们改变调查方向,先从刘景行右派分子摘帽调查起,一直追到了何县长签字那里,也没有发现严重的违纪问题,最后,只好把事情挂起来,看运动的进展再作处理。但是,调查组同时也提出,刘家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开展不深入,需要进行回头看。
老朱非常生气,真的是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一个刘西昌,轻轻松松的就把他们工作了一年多的成果否定了。他去县里,找社教总团负责人讨要说法。团长几句话就把他怼回来:“我没有批评你,你还送上门了?在那里住了一年多,你说你有成绩,成绩在哪里?一个生产队一年通共打六七万斤粮食。就有两万多斤没有入账,瞒报产量。现在社员把问题都反映出来了,你还觉得委屈。大家都是这么干工作,四清运动还有必要吗?”
老朱反驳说:“没查出来问题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确实做工作不够细致,但是你也不能叫我们进行二次整改。你们这次来的调查组,先入为主,预设了有罪推断,让我把那条黑线找出来。这条黑线是谁提出来的,目的是什么?农村人,农民有这么大的能量?你们能不能就事论事,多分了一点粮食,就说是多吃多占。粮食社员吃了,没造成浪费。他们自己种的地,自己收的粮食,有权自己处理。你现在说,是不是叫全体社员都退赔,要,我执行,亲自去社员家里追讨,再不放心,我领着你们去社员家搜刮。你总得给他们个出路。二次社教,打击面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调查组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局面。团长本来想着抓大事情,结果这一竿子插错地方,被这一点小事绊住了脚。是依靠广大贫下中农,还是依靠刘西昌一个人?这是个政治问题,团长不敢作这个决定。他说:“立场不同,看法也不同,从目前情况来看,刘家庄的领导班子盘根错节,需要好好整改。回头我们研究一下,再给你派几个人,加强一下力量。总之,工作要继续,要往深挖,刘西昌人品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说实话。你要晓得,在利益面前,大多数人的心理是扭曲的。他能站出来,我们要肯定他。”
老朱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公社和牛书记碰头:“没办法,上边嫌我们四清不彻底,要回头看。”
牛书记说:“随便,我已经是局外人了。咋做,你们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