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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穿梭,时光荏苒,转眼间刘大毛长大了。1964年秋他顺利考入延水中学。在考入中学前,他经过父亲的许可,给自己改了名字,叫刘致远,大致是志存高远,追求卓越的意思。同年,刘育华也考取了同一学校。兄妹俩同时考进县里的中学,对他们两家人来说,的确是件大喜事。入学报名时,刘景凡送女儿来县城,除了育华的行李外,还提了一只大公鸡。父女俩先去刘景行家住下,当天晚上,韩雨杀鸡,买肉,做了一桌菜,祝贺两个孩子考上了心仪的学校,开启了新的学习历程。吃饭间,讨论了刘育华住在哪里的问题,刘景行说,住家里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互相有个伴。刘景凡不同意,说孩子大了,要自立,你家里住房也不宽敞,还是住校好,要锻炼育华的自主生活能力。育华也想去住校,说不麻烦大大,大妈了,我要是有事,来找你们。致远在学校,随时能见面,有事也能商量。韩雨也觉得男女孩子,住在一起,多有不便,同意了育华的选择,说:“住学校也好,星期天回来改善伙食,大灶饭吃腻了,想吃什么就提前让致远说,困难时期过去了,市场里什么食材都有。”
- 四个人一起去学校报名,两人不在一个班,刘致远分在甲班,刘育华分在丙班。刘育华住校,报名后,按总务科的安排流程,给刘育华找宿舍,交粮票,买饭票,一切都安排就绪后,刘景凡又对刘景行交代了对刘育华的监管,务必注意她的学习交友,孩子大了,还需要多操点心。下午,返回了擂鼓镇。
刘致远以优秀的成绩考入县中,这是在刘景行预料之中的。这孩子太爱学习了,对知识的渴求超过了常人。有时候,半夜里还在读书,除了喜欢一些科普书,还喜欢读诗歌,读小说,经常放学后,捧着书本往家走,听同学们说,还在学习写诗,至于写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孩子不想让他看,他也不问,尊重孩子的隐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和自己的话越来越少了,他多少有些失落。由于致远在学校成绩好,热心帮助人,很有亲和力,身边经常围着一群男男女女。在中考前一年,这孩子居然当上了学校少先队的大队长,老师都觉得他组织能力很强,交给的工作根本就不用督促。每每,当刘景行得到这些消息时,往往有些怅然。他觉得,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人有思想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一个孩子的思维超越了一般人的思维,这不仅是智商问题,究竟是好是坏,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心硬,性格强,做事果断。大多数时候,他做事前不会征求他人的意见。这么多年,不曾提起过他生父的一句。他想和孩子沟通,谈一谈。但是,孩子没有跟他交谈的意愿。他一起头没说几句,孩子就说,不要老提过去的事情,老想着过去,还怎么往前走?意思很明确,就是说老经验不能指导现在的新问题。慢慢的,他也就不想再和他孩子谈这些事情。有思想好,有思想也确实让作为家长的他很为难,不方便交流。刘景凡两口子对孩子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有时候也想,自己老了的时候,孩子万一远走高飞,会不会有失落感?
韩雨说:“孩子大了有他的想法,你也不要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个人的生活,谁也代替不了谁。他想出去闯,想出人头地,这本身没有错。至于咱们自己,把他养大了就尽到了责任。他的路由他去选择,咱们俩自己过好每一天,这不挺好的吗?我们进了城,总归还是农村人,少想一点世界上的事情。这几年,你在副食公司平平稳稳的过来也不容易。王经理那么努力工作,还要上批判台,给群众做检讨。你说当年你不回刘家庄,不给牛书记和王经理牵线,他今天能这样难过?现在开始算老账,要王经理赔钱,这是什么事啊!致远现在不过才是个初中生,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们没能力教育他,社会会教育他的,咱们操心没有用。”
刘致远的性格发生了变化,他自己可能不意识。但是,他从同学们的眼里面看出来,有些人看见他时,眼光有点儿躲闪。估计与前一段发生的一件校园事件有关。那天下午上体育课。上场的球员们在篮球场上打球,他在场下和大家一边看球赛,一边聊天。其中有个姓宋的同学拿把梳子梳头,在头发里梳出些虱子,然后把那虱子收集起来,放在一块石板上,跟大家说:“快来看,快来看!社教团开会了。”
宋同学声音有些大,好像是有意的宣泄,吸引了好多同学过去。别人都没说什么,刘致远非常愤怒,这不是明摆着讽刺社教干部,攻击社会主义吗?他冲着宋同学喊:“住嘴!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同学看刘致远变了脸,连忙解释:“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没有什么意思。”
刘致远说:“有这么开玩笑的吗,虱子能和社教干部相提并论?”
宋同学说:“我就是想让大家笑一笑,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我错了,行吧!”
这事很快被人反映给校长。杨校长把宋同学叫去,狠狠地批评了一顿。校长说:“太不懂事了,开玩笑不能这么开。你怎么把社教干部当成虱子,寄生虫?你别忘了你家是地主成分,要上纲上线的话,你会被开除的。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社教团还在学校住着。做事掂不来轻重啊!看看人家刘致远,家庭也是地主,人家怎么和你的态度截然不同?你给我说实话。你当时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仇恨社会主义?”
宋同学说:“我家是地主没错。社教团来了以后,他们对队干部多吃多占,欺下瞒上不进行清理。把我爸抓到台子上去批斗,就是因为我爸以前是地主。看见打麦场上溅出去不少的麦粒,心疼不已,在场外捡了一小袋泥麦粒拿回家,就成了地主阶级反攻倒算的证据,三番五次的批判斗争。我觉得社教团的人是非不分,冤枉好人。你能想象到一个儿子看见父亲被人家羞辱,挨打时的感受吗?我确实是有意的,我承认我做错了,也说了实话,你看着处理吧。反正,这个社会也没有我们这种人的立足之地。”
杨校长感到非常为难,不处理,这事影响太大,开除了,这个人一辈子就完了。后来校长把致远叫去。说同学开玩笑,最好不要上纲上线。你们都还年轻,以后的日子很长,本身背上就背着一口黑锅,开除了,这一辈子怎么过啊?
致远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事情是宋同学主动挑起的。任何人,稍微有点常识,有点正义感的人,谁能把这种事当成玩笑?他对杨校长的说法提出质疑:“我觉得你说的话值得商榷,谁敢把这个事情当玩笑?社教团踢开党委搞四清,您也掂量掂量。你让我给他道歉也可以,我只能说,我一时冲动,政治方面的事情由上级管。”
一句话,把杨校长给镇住了。刘致远的话没错,目前学校里的社教都搞了快一年,社教团还在学校住着,整天发动老师之间揭发问题,查找教育战线上的黑手,走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当权派。有些老师之间互相猜忌,这事一旦传到社教团负责人耳朵里,恐怕会引起极大的麻烦。他用手抹抹头上细密的汗珠说:“你说得对,我认识不足。好了,没你的事了。”
现在,杨校长开始紧张了。尽管刘致远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杨校长找他谈话的事,杨校长还是如坐针毡。他变被动为主动,第一时间向全校教师员工通报整个事件,提出对刘致远敢于对不良言行的及时制止行为提出表扬,迅速将事件向社教团汇报。说实话,在当下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体制下,刘致远的举动无疑是一种维护国家尊严的正当之举,无可挑剔。只是,他忽略了人性那一面。有时候人性可能会战胜政治。刘致远和杨校长走了两个极端。学校里两方的裂痕开始扩大。
事情并没有完结。
社教团听取了杨校长的汇报后,立即开始行动,团长王小利利用学生自习时间进课堂宣讲,团长一进教室,眼光四处搜寻,屁股尚未坐下,指着墙上的一条标语:“哪位同学把这条标语读一下。”
刘育华站起来读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共产主义接班人。”
王小利说:“读得好。你说一说,这幅标语上有没有错误。”
“没错呀!”刘育华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毛主席题的词,德智体全面发展是做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先决条件。为什么错了?请老师指出来。”
王小利说:“说的对,但是仔细想一想,要培养一个什么样的接班人去建设国家呢。光需要德智体吗?那缺少了最主要的一个问题,没有讲政治。资本主义国家也讲德智体,是为他们资本主义服务的。所以,我觉得这标语写的就有些问题。应该是在正确的政治路线指导下,再讲全面发展。”
刘育华听不明白。那前提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嘛,这也要和政治挂钩?
王小利说:“搞不懂就对了。学校这么多年执行的是资产阶级的教学理念,无产阶级重要的阵地被他们占领了,所以,才会有这些模糊的认识,这不怪大家。今天我们社教团得到了杨校长的汇报。有位同学,一位地主家庭出生的同学,居然将一群寄生虫放在一起,说是社教团开会。这什么意思?我们的红色接班人,就是这样的吗?可见,资产级教育思想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就在我们的面前,和我们在一起学习,在一起玩耍,两年来居然都没有被发现。要是今天他不主动跳出来,我们还是不知道。这是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现在,社教团提出要开除这个学生,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发言,也没有人举手。估计同学们被他的话吓住了。因为,在大家眼里,看来一条正常的很普通的标语都有错,举手表态会不会也犯错误?
王小利团长接着讲:“这个事件的出现只是个苗头,资产阶级,地富反坏,向我们发起了挑战。我们要反击,伟大的革命运动序幕正在徐徐拉开,同学们要有准备,要投身到大革命的行动当中。行使国家主人的权利。你们不表态?是不是对这位同学还有幻想。或认识不很清楚?这个可以原谅。因为你们毕竟年龄小,但事件必须严肃处理。甲班刘致远同学勇敢的站出来,对错误行为进行面对面的斗争,表现得非常勇敢。大家要向刘致远同学学习,也希望同学们都能够勇敢的站出来,揭发批评你们的老师,你们的校长。可以用各种各样的形式进行,比如写大字报,写举报,揭发信,交给我们社教团。很快就放暑假了,根据地委安排,暑假期间全县召开教师集训工作会议。讨论怎么铲除资产阶级教育路线,让学校教育全面回归到社会主义教育路线上来。这是一场艰巨的斗争,请大家务必做好思想准备。”
王小利轮番在各个班里讲解。刘致远受到了某种鼓舞,他觉得正是因为自己挺身而出,才揭开了学校长期以来,隐藏着的不正确的教育观念,以后事情向哪个方面发展,他无法预测。但是,他有一条信念,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跟毛主席走。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到这个即将到来的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运动中!
周日,刘育华到致远家去吃饭。致远一早出去打篮球,还没有回来。刘景行问到他们的学习情况。
刘育华说:“一切顺利。就目前来说,成绩还行,在班里算中上。一年多一点的时间,我越来越喜欢这座城市了,人的思想开放,文娱活动也多,将来你想想办法,让我也留在城里。”
刘景行说:“城市就是个洗脑盆,来了的人都不想走,能不能留下关键要靠自己,好好学习,中学毕业了上高中,高中后考大学,有知识有文化了,国家就会给你分配工作。在我这里去卖菜,屈才了。”
刘育华说:“那当然好,就怕我爸不让我考大学。”
刘景凡说:“你爸没有那么保守,到时候不让你考大学,你找我。”
刘育华说:“那好。你晓得吧,致远又受到表扬了,成了学校的红人,杨校长表扬他,社教团也表扬他敢和坏人坏事做斗争。真勇敢。”
刘景凡警觉了:“他又干什么事,还和社教团拉扯上了。这个娃,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刘育华把事情发生的过程详细的讲了一遍。
刘景行沉思了半天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刘育华问:“大大,你什么意思?我咋听不懂?”
刘景行叹口气:“慢慢的就懂了。好好的学你的课本知识,外边的事情少掺和。”
这回,刘育华大致揣摩到,大大对刘致远有看法。
刘致远何尝不知道父亲对他有看法,他知道老一辈人喜欢怀旧。他们生活在过去的经验里,希望年轻人按他们的路子走,这个他做不到。毕竟时代变了,社会进步了。老瓶装新酒,不是他的选择,新社会和旧社会不一样。从新中国成立以来到现在,搞了多少次大小的运动,谁能说清楚?每次运动中,政治更新的节奏很快,稍不留意就会被淘汰,抱着个老观念如何适应新生活?尤其是他爸一提到他山西老家,就有一种刺痛,让他回忆起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想不通爸爸为什么一定要说这些,说得多了,他也不想和爸爸说话。他觉得两个人考虑问题不在一个层面。鸡和鸭对话,互相听不懂,不如少说一点更好。虱子事件发生以后,他没有敢和家里人说,不想让父亲受刺激。在父亲眼里,他的做法无情理,不道德。父亲心肠软,遇到这种事情,总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和父亲相反,好汉做事好汉当,既然你想当好汉,就不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宋同学是自己找不痛快,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今天,犯这样幼稚的错误,太愚蠢。他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反击,至于杨校长的谈话,他不能认同,原则问题不能让步。他晓得杨校长是个明白人,怎么做,自己决定。而现实是杨校改变了说法,他的意见被采纳了,这是个好事情,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过错让全体师生替其背书。或许,别人不知道,刘致远还有一个非常的嗜好,放学以后,他常去文化馆的阅览室读书读报。及时了解国际国内的政治动向,有关政治运动方面的一些动态。同学们觉得他成熟,天资好,是误解。世界上很少有天才,别人是天才,他肯定不是,是因为他储备了一些时政知识,才让他做事时候有准备,个人的政治选项很明确。下一步的运动朝哪个方向发展,社教团王小利已经给大家讲明白了。这次运动刚刚开始,可能会很长很长,要立于不败之地,必须尽早做好打算。现在,上级明确要求善待地富右子女,头上的那个黑帽子有多重,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如果自己不努力,迟迟早早黑帽子会把他压垮。为了自身的安全,必须选择主流社会群体,方向明确,不能退缩,维护自己的安全。他也承认,这是自己的私心杂念,上边要求无私无畏,他现在能做到无畏,还做不到无私,必须进行自我改造。这个话要是给父亲说,父亲是无法认同的。与其那样,不如自己埋在心里。育华虽然进城了,学习成绩也有所长进,但是在政治方面是个白丁。他也不想和刘育华谈这些问题,各人的生活,有各人自己的选择,不需要把两人捆绑在一起。兄妹间,生活上多关照点就行了。
回到家后,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估计是看他没回来,他们都没有吃饭。刘致远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打完篮球去文化馆看了会儿报纸。”然后坐下来吃饭。
奇怪的是,一家人没有人开口说话,默默的吃了一顿饭。刘育华走后,刘致远忽然想到,妹妹肯定给父亲说了学校发生的事情,让父母担忧了。这以后怎么和父亲摆平关系,别光知道干外边的事情,家里也不能让老人家担心,他想以后多承担家里的责任,比如出去买粮,买煤等重体力劳动,和一些日常事务。别真的成了两位老人的累赘。随后,他给妈妈韩雨说:“你歇一会儿吧,我去洗碗。”
韩雨说:“我洗,你看书去。”
致远说:“我长这么高了,不要把我当娃娃看,我得参加家里劳动,不能光吃饭不干活。伺候老人,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放心,我不会在外边干出格的事情,不要为我担心了。有些事情,该做的我做,不能干的事我绝对不会去做!”
听到这几句话,刘景行觉得心里安稳了不少。想孩子确实长大了,的确应该放手。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让他去闯荡去吧,这个社会是他们的。从那天起,刘景行再没有提起过老早的事情约束儿子。他自己觉得自己也变了,思想开通了,心口也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