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朴民:大雅君子:追忆刘笑敢老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2 次 更新时间:2026-07-19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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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朴民 (进入专栏)  

六月二十九日,我从北京启程前往香港,准备在那里小住一周的时间。行前整理行囊,我犹豫着是否带上拙著《笔与剑:先秦历史的旋律》(年初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算是新书),当面赠送给刘笑敢老师,毕竟上一次与他见面并聚餐,还是在去年的8月19日,之后本该有再次相见的机会,则又因种种缘故而失之交臂。今年春节期间,我们曾通过微信,互致祝福。但是,这终究不如促膝面叙来得真切与温馨。我觉得这一次应该争取机会前往坐落于元朗新潭路上的峰景豪园,与笑敢老师见上一面。想到这里,我把拙著放入了行囊,计划到香港后稍事安顿,就和他联系,相约一个见面的时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次日,也即6月30日上午10时许,我打开手机微信,朋友圈中,赫然出现了郑倩老师转发的笑敢老师旧文《自由之义》一文,并留下郑老师自己的一段文字:“刘老师带着自由、爱和希望离开了这个世界,相信他去到了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乍闻噩耗,如遭晴天霹雳,让人惊愕不已。就是这么短暂一天的迟到,给人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从此天人两隔,再也没有机会和笑敢老师在峰景豪园的客厅里品茗话旧了。

翻检我与笑敢老师之间近两年的微信对话,刘老师总是会时不时地询问我的往来香港行程,并热忱邀请我到他家中做客。如2025年4月15日,笑敢老师留言:“我们在香港, 欢迎你们来寒舍一坐”,次日,又邀约“如果时间方便, 就在寒舍吃个便餐吧”。2025年4月28日,我和女儿黄楠和他在峰景豪园告辞之后,还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就收到了笑敢老师发来的信息:“感谢拨冗光临寒舍, 幸哉, 乐哉,盼有缘再聚。”

又如,2025年7月26日,他留言:“朴民兄, 你还常来香港吗?  好久不见,常在念中。我们这一段会多在香港, 担心你女儿走了,你很少来了。盼常见。”2025年8月10日,笑敢老师留言:“无论何时来港,请提前告知、以便尽可能安排餐叙, 聚会。”次日,他还进一步强调了邀请的诚挚:“就拿我家当临时家吧。吃喝都方便。”“如果你感到住我家不太自在,我们也可以去元朗的购物中心见面、估计黄楠知道。”

再如,2025年11月8日,笑敢老师留言:“朴民兄、何时再来香港?”“你来香港时,欢迎来家吃个便饭,随便聊聊。”

对笑敢老师的盛情邀请,大多数情况下,我是恭敬不如从命,不揣冒昧,唐突造访,但有的时候也出于担忧叨扰他生活清静,给他徒添麻烦的顾虑,而有意识地减少频次,总以为有的是相见的机会。所以,在我的微信回复中经常少不了这样的常态化表述:“来日方长,后会有期”!此时此刻,我明白了,是我错了,其实,来日并不长,后会多不易。没有那么多的“来日”,没有那么多的“后会”,命运之舟,漂泊不定,各种意外,天意难测,倘若不及时抓住当下,那么只会留下永远的追悔!这一教训,于我而言,真可谓是痛彻心扉,刻骨铭心。

笑敢老师远行,转眼已半个月时间过去了。我的心情也开始慢慢地得以平复,渐渐能够接受已是阴阳相隔的这一事实。但是,在我的心头,对他思念与回忆的闸门,却始终不曾关闭,往事历历,浮现在眼前,记忆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让我思绪万千,不禁泫然。

我第一次见到笑敢老师,是在1987年10月的中旬。当时,我是山东大学历史系的在读博士生,按照业师杨向奎、田昌五先生的安排,与师兄王晓毅、于化民游学北京,逐次分别聆听张政烺、胡厚宣、林甘泉、陈高华、李学勤、叶秀山等著名学者的教诲。在京期间,我们入住于沙滩《红旗》杂志社的招待所(那是地下室,8至10人的大通铺间)。某天傍晚,笑敢老师前来与晓毅兄相见,大概是商谈晓毅兄一篇收入某论文集文稿的修改校订事宜,他们是同道,一位研究老、庄哲学,一位研究魏晋玄学,有共同的话题,当时的笑敢老师很年轻,高高的个子,颇有风度,这是他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我就这样得有机会近距离见到笑敢老师本尊。在我的心目中,作为新中国第一批哲学博士的一员,北京大学的教师,笑敢老师和我们国家第一批历史学博士葛剑雄、周振鹤,第一批文学博士莫砺锋等人一样,是莘莘学子们追慕与学习的楷模,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对我来说,能见到他,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不过,当时的笑敢老师并未留意到我,换句话说,是我认得他,而他并不知道我,20多年以后,我同他谈起此事,他说,“我与王晓毅认识很早,但此事时隔多年,我已没有什么印象了,抱歉了。”

笑敢老师在年龄上长我近一轮,至于其学术成就和影响力,更是让人仰之弥高。尽管从学术的生态层来说,我们基本上属于是同一茬的人(他是85届的博士,我是88届的博士,前后只相差三年),但是在我的心目中,他是前辈,是始终值得尊敬的师长,他的为人治学,皆为我这样后学者的典范,我毫无疑问当以师礼事之。而在实际生活中,他对我的熏陶与影响,的确称得上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与许多朋友的情况略有不同,在学术上,我和笑敢老师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集,更谈不上切磋琢磨,相互启发。坦率地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认得笑敢老师,而他却并不认得我。我原先做过一点先秦儒家、两汉经学的研究,撰写并出版过讨论董仲舒、何休思想学说的几部习作,但说老实话,水准平平,乏善可陈,这样的篇什,似乎也难以入笑敢老师的法眼。1988年我博士毕业后,被特招入伍,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战略研究部,从事历代军事历史与古代兵学的研究,我的专业领域缘此而有了重大的转型,由儒学转入兵学了。虽然兵家与道家之间,有着很深的渊源与纠葛,唐代的王真撰有《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孙子兵法》一书被收录于“华阴《道藏》”之中,但是,兵家与道家,毕竟如京剧《红灯记》中台词所说的那样,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道”。因此,我与笑敢老师的相知与相交,重心之所在,并不是学业的互动,而是人生的分享与默契。用最简单的词汇来表述,也就两个字:“投缘”。

当然,也不能说我在学业上没有受惠于笑敢老师的帮助。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从单音词与多音词的使用时序与频率的角度切入,考辨《庄子》“内篇”“外篇”“杂篇”之间关系与作者身份问题。笑敢老师所运用的研究方法及其相关结论,对我不无重大的启迪与影响。

我在读大学本科期间,曾阅读过任继愈先生主编的《中国哲学史参考资料》,其中有关《庄子》一书的作者辨析文字,实事求是地说,任先生的观点,对我这样一个初学者而言,是非常具有冲击力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震撼。任先生否定了“内篇”系庄子所作,“外篇”与“杂篇”为庄子门人及后学所撰的传统观点,认为事实恰好应该反转过来,“外篇”“杂篇”才是庄周本人的笔墨,而“内篇”成书更晚,应该是庄子后学的作品。他的基本理由是,司马迁在《史记》庄周本传中所列举的庄子作品,如《胠箧》《渔父》《盗跖》《马蹄》诸篇,均在今《庄子》书的外、杂篇之中,而今之《庄子》“内篇”七篇,其篇名不见于司马迁的笔端,且内篇的篇名,形式上、风格上均颇类似于董仲舒《春秋繁露》中的“立元神”“离合根”之类,其面世的时间显然是比较睌的。

我本人虽然觉得任先生的观点“石破天惊逗秋雨”,似乎不尽惬当,毕竟“内篇”“无待”而外、杂篇多多少少尚存“有待”,不太吻合庄子理论体系的内在逻辑与最高境界。但又感觉任先生言之凿凿,难以辩驳。这个困扰,我一直要读到笑敢老师的《庄子哲学及其演变》一书时,才得以豁然开朗,涣然冰释。笑敢老师在其著作中指出:在汉语词汇中首先出现的是单音词,只是随着社会生活的不断发展,复合词才逐步出现。……在几类不同时期的文字材料中,只要每一类材料都[一定的可比性和]足够的代表性,那么,使用复合词比较少的那一类,必然是较为早出的,而使用复合词相对较多的那一类,必然是较为晚出的。他据此而判定用单音词较多的《庄子》“内篇”部分,当为庄子本人所撰著,而使用复合词相对较多的《庄子》“外篇”“杂篇”部分,更有可能,是由其门生与后学所撰著。

笑敢老师的这一发明,可谓是凿破鸿蒙,让人恍然大悟,叹为观止。于我而言,这不仅解决了《庄子》内、外、杂篇三者关系上的困惑,而且对于自己深化有关《孙子兵法》版本的本相及其价值之认识,亦不无重大的启示意义。如将“汉简本”“非仁不能使间”与传世本(“武经本”“十一家注本”)中“非仁义不能使间”相比较,我们应该承认“汉简本”更接近《孙子兵法》的原貌。具体地讲,传世本的“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这一段文字,单纯从文义上讲,这当然讲得通。然而“非圣智不能用间 ”, 汉简本作“非圣口口口口”,“圣”字下仅仅残缺了四字,而不是五个字,颇可疑汉墓竹简本原无“智”字。“非仁义不能使间 ”,汉简本作“非仁不能使……”下缺。“仁”字下并无“义”字,这显然与今传世本的文字不同。应该说,汉简本的文字也许更为接近历史的真实,合乎《孙子兵法》一书的原意。我的这点小小认知,得益于笑敢老师庄子研究的启迪,因为他的研究告诉我们,战国中期之前,单音词的使用似乎更为频繁,战国中期之后,才较为普遍地使用双音节词,《庄子》一书是如此,其他的文献亦可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例如孔子更习惯于单称“仁”,而到了孟子那里,才热衷于“仁义”并称了。

更令人难以忘怀的,是在所谓“三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认知和分享上,我和笑敢老师之间,有高度的交集与认同。他谦逊随和,虚怀若谷,能以非常平等和恳切的态度,与我这样的后学者进行交流与切磋。在这过程中,他往往能看到其他人身上的点滴长处,并予以充分的肯定,积极的表扬,帮助对方树立起学术上的自信心,进而强化了事业上的进取心。这方面,他给我留下的印象也是非常深刻的。

2023年5月26日,笑敢老师私信我:“朋友问:老子说“兵者,不祥之器”“战胜以丧礼处之”,这是非常崇高的尊重生命的慈悲心体现,但在现实生活中,似乎从来没有一个社会真正实现了它,我们庆祝各种胜利,为打垮对手高兴不已,是不是老子的这种悲悯仅仅只是一种纯然的精神上的修炼,在现实社会无用武之地呢?”

“我(笑敢)答:这样说大体不错,历史上是否有这样的实例,我不知道,不肯定。但我想到一个或许是例外的实例。美国南北战争的尾声是南方军的首脑(罗伯特·李,据说曾任西点军校校长)向北军的司令官格兰特(曾是校长的学生)投降。北军统帅允许南方的李将军保留自己的武器和战马,允许南方败军的军人带着自己的战马和枪回乡。这是我所知道的和平休战、没有报复或复仇的唯一实例。”

介绍了上述情况后,笑敢老师垂问:“朴民兄研究战争史,是否可以修正,补充拙论?”

我收到上述信息时,说真的,多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立即恭恭敬敬地奉复;“笑敢老师您好!这种情况,在我们中华历史上似乎不多,武王伐纣成功后,不杀纣王之子武庚,并让其继续统领殷民,是一例,这就是古人常说的三王二恪之义。唐太宗灭东突厥之后,宽宥颉利可汗,封其为右卫大将军,授虢州刺史,其死后被追封为归义王,是一例。朱元璋残暴嗜杀,但方国珍被生擒活捉后,朱元璋不加诛杀,明朝建立后,曾任命方为广西行省左丞,方推辞未就任,也算是一例。”

“又,颉利可汗被唐军俘获后,押送到长安。唐太宗没有举行献俘礼,对其加以羞辱。只是当面责备其犯有多个过失。当年渭水之盟,那可是让唐朝廷很失颜面的。”

笑敢老师阅后赐复:“非常感谢,佩服。”以示表扬!其实,我的说法很肤浅,卑之无甚高论,然而,笑敢老师以《老子》“天无弃人”“天无弃物”式的宽厚包容,并不嫌弃我的信口开河,彬彬有礼的长者之风尽显其中。

正是因为笑敢老师对我不吝鞭策和勉励,所以尽管我们之间专业不同,但是,我还是很乐意把自己有关兵学研究的著述,呈赠给他,请他指正。而他也不时地简明扼要地给我以褒奖,以策鼓励。例如,2025年4月19日,笑敢老师微信留言:“谢谢你给我带来新书, 开拓我的视野。”又如,2025年5月28日,笑敢老师微信留言:“近来翻阅了大作, 佩服,有用,谢谢!” 我知道,我的这些学步之作,只是自娱自乐而已,在笑敢老师面前,它们都显得很幼稚,很浅薄,实在不值得一提。笑敢老师之所以予以表扬,一是出自他与人为善,宅心仁厚,从来不忽略对方身上的点滴之善。二是出自同气相求,互相勉励的初衷。这中间,最让我感动并引以为自豪的是,我读到他2025年5月30日发给我的信息:“读你的书,感觉你有浙大的底子。”这里所说的浙大,是指竺可桢任校长期间,被李约瑟誉为“东方剑桥”的老浙江大学,那时的学术风气、学术积淀和学术成就,是所有浙大人引以为傲的璀璨定格,笑敢老师给我这样的评语,是对我最大的褒奖,我既是愧不敢当,又不免内心窃喜,振奋不已。

回想起来,我和笑敢老师之间开始较为深度的交住,是在2008年之后,当时他已在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执教,并主持该校的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中心,而我则从该一年起,承乏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这让我们在工作上有了密切交流的契机。那几年笑敢老师等人正启动两岸三地的“出土文献与思想史研究”项目,大陆方面由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梁涛教授主持、台湾方面由台湾大学周凤五、郑吉雄教授领衔,而香港方面,则由笑敢老师负责抓总。我作为当时人大国学院的主事者,配合与支持这项有重大学术意义的工作,乃是责无旁贷,义不容辞,于是,多少也有一定程度上的参与,这样,一来二去,我与笑敢老师之间,自然而然地变得稔熟了起来。同声相和,同气相求,就这样,我和笑敢老师的交往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梁涛教授以“道家风骨,儒家情怀”这八个字来概括笑敢老师的道德文章,为人本色。我认为这是非常贴切和准确的。这的的确确是笑敢老师留给我的最深刻印象。用更简略的文字来描述,就是两个字:“君子”!愚意窃以为:笑敢老师虽然以研究道家思想与文化为主业并名世,但是,在他的身上,我们却能看到道家的境界、儒家的风范与兵家的睿哲的水乳交融、浑然一体。本色、坦荡、自然、谦和、正直、真诚,旷达、通透、热忱等等,就是他人生的本色,更是令人高山仰止的人格魅力。

有两点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一是质朴坦诚,谦和内敛,海涵宽容,以己度人。笑敢老师特别让人感佩的一点,是为人处世,总是能设身处地替当事人着想,能换位思维,从对方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这一点,他1987年造访晓毅兄时,我就有了初步而具体的感受。当时我们住在红旗杂志社的地下室招待所,大通铺间大致为8人一屋,他到了之后,主动约上晓毅兄离开大通铺间,到前台叙话,我揣想,他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免影响室内其他人的休息。通过这一件小事,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笑敢老师那雅人深致、敦厚淳朴的古君子品格。

二是友善厚道,平易纯朴,不失赤子之心。笑敢老师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是多层次和多光谱的,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应该说是他的一个显著特点。他非常珍视友情,我记得他一次来北京办事,使我有了一个与他相聚的机会,我在一家餐馆订了座,请他吃顿便餐,并提前邀约了他的北京大学哲学系同一届中国哲学专业硕士生同学王德有(曾任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副总编辑)、袁德金(曾任军事科学院毛泽东军事思想研究所副所长)等人出席。餐桌上,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相聚,让笑敢老师感到意外之喜,特别的开心,事后曾一再向我表示谢忱,感谢我考虑周全,使得他得以有机会与老同学相重逢,畅叙别后,一慰平生。这仅仅是一件小事,但是,见微知著,从中我们也能看到笑敢老师身上,那种融入血液、无所不在的重情重谊本色,是一位不但令人可敬,更是令人可亲的性情中人!总之,笑敢老师的通体上下,都洋溢着厚德斯文的古君子之风,是真正意义上的“仁之大者”!纯粹、淳朴、谦逊、坦诚、平易、正直、豁达。通透、光明,凡此种种,凝聚在一起,构成了他生命的底色,而所有这一切,都蕴涵在那些貌似平凡的日常细节里,也牢牢镌刻在我心灵深处一个个片断的记忆之中。在我看来,他的学术成就与贡献,无疑是杰出的,但是,他所达到的人生境界,他所拥有的人格魅力,则更是伟大的,也是不朽的!谨以此文最深切地缅怀笑敢老师!笑敢老师千古!

2026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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