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新 郭琦:红色家书的传统文化根脉探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 次 更新时间:2026-07-07 13:48

进入专题: 红色家书   传统文化   两个结合  

李佑新   郭琦  

作者简介:李佑新,湘潭大学毛泽东思想研究中心主任、教授;郭琦,湘潭大学毛泽东思想研究中心博士生

文章来源:《现代哲学》2026年第2期

摘要:红色家书展现了中国共产党人崇高的精神风范,蕴含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价值理念。红色家书中探索真理、坚守信仰的使命担当体现了中华文化的尚道精神;省身克己、艰苦奋斗的党性修养诠释了中华文化的修身理念;舍弃小家、献身大家的红色家风映射了中华文化的齐家要义;救亡图存、视死如归的爱国主义彰显了中华文化的家国情怀;为了人民、依靠人民的价值立场发展了中华文化的民本思想。

关键词:红色家书;传统文化根脉;精神风范;“第二个结合”

红色家书是中国共产党的重要历史文献。习近平高度重视红色家书的发掘和运用,提出“要把革命烈士那些感人至深的文章、诗文、家书编辑成册,用于干部教育,让各级干部常常看、常常思、常常反求己身”。这里提到的家书,指的是中国共产党在带领中国人民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的伟大斗争中所形成的、蕴含着中国共产党人崇高精神风范的家书文本。它一方面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魂脉,充分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的理想信念;另一方面坚持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脉,集中展现了中华文化的价值理念和精神追求,是两者在革命实践中深度融合而形成的重要历史文本。深入研究红色家书,不仅对理解和把握“第二个结合”,正确认识革命文化与传统文化的关系,而且对持之以恒推进党员、干部的党性教育,都具有重要意义。

一、红色家书中的尚道精神

“万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道”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终极意义的概念,无论是宇宙万物的生长变化,还是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本于“道”。“道”的基本含义主要有:道是宇宙万物存在的总根源,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表明中国古人在追问世界统一性时,确认形上之道是终极存在,是万物之根本;道又是宇宙万物运行的总规律,所谓“道者,万物之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表明道是支配天地万物变化秩序的法则;道更是人文理想的最高体现,天道即人道,推天道以察人事,由人事以明天道。古代先贤所探寻的宇宙万物之“道”,其实就是为建设理想的人文世界提供依据。“道”作为宇宙法则和人文理想的统一,为无数先哲孜孜以求并弘扬践行。孔子一生栖栖遑遑,周游列国,席不暇暖,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执着精神追求政治理想和道德理想。孟子通过游说、著书、教育等方式推崇“仁政”,宣扬“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试图建立合乎“道”的理想世界。二程、朱熹以“理”为道,将“理”作为社会生活的最高准则,主张“明天理,灭人欲”,倡导通过修养心性的方法来实现“理”的回归。尽管不同思想流派对“道”的诠释各有侧重,但其核心理念始终在于追求一个更加理想的人文世界。几千年来,对“道”的体认与追寻早已深深刻入中华文化基因之中。中国古代先贤所秉持的尚道精神,成为中国共产党人在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的斗争中追求科学真理、坚定理想信念、勇于担当使命的文化心理基础。

红色家书中的“道”,首先表现为对救国救民之“道”的不懈探寻。20世纪初期的中国迫切需要扶危济世的科学思想武器,一批又一批有志青年踏上求索之路。学生时代的毛泽东在写给老师黎锦熙的信中,就提出要探寻“大本大源”以改造中国社会:“今吾以大本大源为号召,天下之心其有不动者乎?天下之心皆动,天下之事有不能为者乎?天下之事可为,国家有不富强幸福者乎?”这是青年毛泽东所发出的探寻救国救民之道和从根本上改造中国社会的时代呼声。在给蔡和森等新民学会会友的信中,毛泽东表示:“我常觉得我们个人的发展或学会的发展,总要有一条明确的路数。没有一条明确的路数,各个人只是盲进,学会也只是盲进。”“明确的路数”远不止是简单的计划,更是指科学、正确的主义或理论。没有正确的理论指导,个人和组织的努力都是盲目的。周恩来在旅欧期间,实地考察资本主义国家各种改造社会的学说,以审慎求真的态度对于一切主义推求比较,以期应用到中国。他在致表兄陈式周的信中表明自己的心志:“虔心考查以求了解彼邦社会真相暨解决诸道,而思所以应用之于吾民族间者。”他认真思索两种不同的社会变革方式,一种是如英国“以保守而整其步法,不改常态,而求渐进的改革”,一种是如苏俄“以暴动施其‘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而收一洗旧弊之效”。他倾向于后者,这折射出当时中国进步青年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碰撞中寻找民族出路的心路历程。任弼时不顾家人反对,远赴莫斯科留学,在启程前写给父亲的信中表明其希望创造大同世界的豪情壮志:“只以人生原出谋幸福,冒险奋勇男儿事,况现今社会存亡生死亦全赖我辈青年将来造成大福家世界,同天共乐,此亦我辈青年人的希望和责任,达此便算成功。”信中所言“大福家世界”,是任弼时对共产主义的最初表述。正是这种对救国救民之道的不懈追求,驱使着先进的中国知识分子找到马克思主义这个科学真理。

红色家书中的“道”,更表现为对马克思主义真理和共产主义理想信念至死不渝的坚守。旅欧期间,周恩来经过反复的学习和思考,于1921年春加入中国共产党八个发起组之一的巴黎共产主义小组,1922年3月在给觉悟社友人的信中表明自己的信仰选择:“我认的主义一定是不变了,并且很坚决地要为他宣传奔走。”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都要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夏明翰在写给姐姐的绝笔信中说:“我一生无遗憾,认定了共产主义这个为人类翻身解放造幸福的真理,就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字里行间,彰显出夏明翰宁可牺牲生命也绝不背叛信仰的钢铁意志,为共产主义信念甘愿献身的光辉形象。时任衡山县委妇女运动委员的毛泽建在遗信中写道:“人民总归要做主人,共产主义事业终究要胜利,只要革命成功了,就是万死也无恨。”信中流露出的献身精神和革命情怀,皆源于对共产主义矢志不渝的崇高信仰。方志敏被捕后凛然不屈,庄严宣告:“法西斯匪徒们只能砍下我们的头颅,决不能丝毫动摇我们的信仰!我们的信仰是铁一般的坚硬的。”这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革命先辈对信仰的忠诚。原红二师交通员石涧湘牺牲前给妻子留下遗书:“我为人民谋解放,为马克思主义而甘心牺牲。革命尚未成功,还有伟大同志在,我希望你用百折不回的精神达到目的,使人民永远脱离封建和侵略。”用生命写就的历史证言,真挚而有力地传递了中国共产党人的如磐信念和使命传承。

红色家书中的“道”与传统文化中的“道”虽有着重要的区别,但传统文化中悠久的尚道精神,构成中国共产党人追求马克思主义真理、坚定共产主义理想信念的文化根基和思想土壤。实际上,红色家书中的“道”是马克思主义理想信念与传统尚道精神的有机结合,其内涵实现了从传统形而上的普遍法则到具体的历史的科学革命理论的飞跃,其价值意蕴也从“士人担当”转变为无产阶级革命者的“阶级使命”。红色家书中所追求的“道”,在占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道德制高点的同时,更站在马克思主义这一真理制高点。

二、红色家书中的修身理念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道虽高远,但真实存在于日用伦常和社会生活之间,且首先体现在个人的修身道德实践中。修身本质上是心性之存养,是个体的人与作为社会普遍法则的“道”“理”或“性”实现合一的途径或方法。古代修身传统以人性论为根基,无论是孟子的性善论、荀子的性恶说,还是董仲舒的性三品说、李翱的灭情复性说,亦或是张载的“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等,都为后天修养指出门径。在人性论的基础上,古代先哲主张“反求诸己”的修身之法。孔子强调“修己”,提倡通过自己的主观努力修养成为完善的人。子思提倡“慎独”,认为独处时更要保持自觉的道德操守。荀子的道德自律思想可以概括为“化性起伪”,意在通过后天教育和礼法的修养来改变人性之恶。而陆王心学则主张“扫除廓清”“复其本心”,意在去除心中欲念,复归本真的道德心性。不管何种修身方式,其目标都是期望达至个人行为与社会普遍准则一致的至善境界。鸦片战争后,中华民族遭遇数千年未有之奇变,传统社会制度面临崩溃和解体,传统的心性结构逐渐从圣贤人格向现代人格转化。在这一历史巨变中,中国共产党人立足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与方法,在变革社会制度的同时,致力于改造主观世界,将传统修身文化与革命精神有机融合,形成中国共产党独特的党性修养文化。

红色家书中省身克己的党性修养,是对“吾日三省吾身”“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等传统修身理念的改造和践行。原中共川西特委军委委员车耀先作家书告诫子女:“以‘谦’‘俭’‘劳’三字为立身之本,而补余之不足;以‘骄’‘奢’‘逸’三字为终身之戒,而为一个健全之国民。”原国民革命军教导师三团三营七连党代表陈毅安在家书中告诉妻子,自己坚持不打牌、不喝酒、不吸纸烟。面对妻子的担忧和规劝,他这样表明态度:“革命党员先要革自家的命,然后可以把人家革命化……不过你的规劝,你的批评,我是十二分的诚意欢迎而接受的。不受劝改、不受批评的,可说不是一个革命党员了。”在自我约束和接受批评中来改造主观世界,是思想上入党的重要表现,彰显了共产党人虚心纳谏、严于律己、自我革命的优良品格。时任中共西北特委特派员的王若飞致信舅父,认为“必须注意个人生活的修养而后可以取信于人”,“只有真正的大勇者,才不以名位系心,才不以明白的承认自己的弱点为可耻;而以不知自己的弱点,不能除去这些错误弱点为可耻,努力的实行‘过则勿惮改’的精神”,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提升自我品格修养的高度自觉。

红色家书记录的中国共产党人艰苦奋斗的精神品格,继承和发扬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等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谢觉哉的儿子谢飘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读书时,给家里写信谈到吃苦问题。谢觉哉在回信中教育儿子不仅要正确认识苦与甜的辩证关系,还鼓励他积极主动接受艰难困苦的磨炼:“你们现在是锻炼:锻炼身体,锻炼思想,锻炼学业。我们用锻炼这个形容词,好像矿石炼成铁,炼成钢,优质钢、合金钢等,是要经过烈火烧、锤子打的。这当然也可以说是苦,但接着来的是学得了本领,是甜,高度的无限的甜。”董必武被选为华北人民政府主席后,家中亲戚陆续去信谈到生活的艰难状况以及希望介绍工作等问题。董必武在给堂侄的回信中,引导他们通过自身劳动克服困难:“我们社会上有一种很陈腐的甚至很坏的旧观念就是鄙视劳动,认为不劳动而能生活、生活得比劳动者还好才算享福。革命了,必须纠正过来,我们应该以劳动生活为光荣。”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在本质上区别于旧社会剥削阶级轻视劳动、坐享其成的陈腐思想,与自强不息、勤俭持家的传统修身理念有着高度的契合性。

修身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命题,其目标指向在于养成君子人格、提升精神境界。红色家书中的修身理念,则是中国共产党人作为个体所体现出来的党性原则。二者有着将普遍的价值规范内化为个体准则的共同逻辑。中国共产党人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创造性地转化传统修身理念,在革命实践中重塑个人发展的价值坐标与行为准则,从而形成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马克思主义政党的党性修养文化。

三、红色家书中的齐家要义

“身修而后家齐”是中国悠久的思想文化传统。家庭是修身所指向的第一个实践场域,也是链接个人与社会的桥梁。在古代宗法制结构的社会形态下,人的活动主要围绕家庭利益展开。协调家庭内部各种关系以确保家道长远,是齐家观念的重心所在。传统伦理中的齐家观念,包含以下三层要义:一是重孝悌,“夫孝,德之本也”和“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将孝悌作为处理家庭关系的基本准则;二是夫妇和,“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和“夫妇和而后家道成”,认为夫妻和睦是家庭兴旺的重要前提,将夫妻关系视为家庭伦理秩序的核心基石;三是施教化,“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意在爱护子女,应当以正确的道理和规矩来教育他们,防止他们走向邪路。“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表明在父辈与子女的关系中,知识传授远比物质财富更为重要。齐家思想包含古人对家庭生活准则的深刻认识,在维系家国天下的社会秩序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在社会转型过程中,封建家族制度及其宗法道德逐步瓦解,人们开始追求道德义务与个人意志的平等。因而,红色家书所体现的作者与父母、伴侣、子女的三重关系,不仅内含着传统齐家思想的核心要义,还被赋予革命年代的特殊意蕴。

“孝悌”之本义在于善事父母、照料手足。然而在山河破碎、烽火连天的革命岁月里,红色家书中所承载的“孝悌”精神,已超越一家一姓之私情,升华为“舍弃小家、献身大家”的崇高情怀。出生于国民党高官家庭的韩子重,在目睹了“欺诈、虚伪、人剥削人、人吃人,极少数的资本家、地主、统治者,对千千万人的压榨、剥削、奴役、残害和屠杀”后,毅然选择挣脱家庭的庇佑,奔赴陕北投身革命洪流,成为红岩革命英烈之一。他在给父亲的信中言辞恳切地写道:“请你把你的孩子愉快的献给国家、民族、社会吧。”时任南京地下党军事情报中心负责人的冷少农,因其工作的隐蔽性,不能回家承担应尽的责任,也不能说明自己的真实情况。为此,其母来信指责他“不忠不孝,忘恩负义”。冷少农在回信中耐心解释:“我是把我的孝移去孝顺大多数痛苦的人类,忠实的去为他们努力。同时我是社会豢养出来的一个分子,我受社会的恩惠也很多,所以我也不敢对她忘恩负义……当父母长者的人,应该使儿女幼小者努力于社会事业,为大多数劳苦民众谋利益,除痛苦,决不要死死的要尽瘁于家庭。”原共青团杭州市委副书记李临光坚决放弃家人安排的南洋从商之路,与妻子共赴革命征程。他留书告别慈母:“我们离开家,并不是不要母亲,而是出于不得已,因为我们实在不能做家庭的奴隶,更不能做金钱的奴隶,我们怎能抛弃自己的意志去锱铢必较做那孳孳为利的事情呢?私心自测,人类解放不成,何以家为。”革命先辈重构了“父母在,不远游”的乡土伦理,将“孝”从对单一家庭的传统义务,扩展为对人民、对社会的庄严责任。

红色家书呈现的革命年代的爱情,既有传统文化中“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感浓度,也突破了传统文化中“夫为妻纲”的角色定位,将个人情感与民族大义紧密交织,在烽火硝烟中铸就了平等互助、志同道合的伴侣关系。中共党员陈毅安在黄埔军校学习期间,接到未婚妻的家书劝阻他奔赴前线。他在回信中耐心引导未婚妻正确看待革命与爱情的关系,使她的思想“归于正道”:“爱情固然是要好,但不能成为痴情,换句话说,就是不要牺牲一切专来讲爱情,人生观这就全然错误了。”“敌人是帝国主义和军阀,那我们就要如何去打倒他们,还死死的困在情场做什么呢?”他要求未婚妻成为一名同志,才算是“真正的爱人”。新四军高级将领彭雪枫与林颖相识后,为增进相互了解,他在信中多次坦诚地阐述自己的恋爱观,认为无产阶级的恋爱观不同于小资产阶级的恋爱观:“首先建立在政治上,工作上,性情上和品格上,自然同样也有花前月下,然而已经不是卿卿我我了,而是花前谈心,月下互勉,为了工作,为了事业,为了双方的前途!”在后续的通信中,彭雪枫以“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来鼓励妻子的进步,并建议她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一古训作为为人处世的基本准则。八路军高级将领左权因筹划百团大战,军务繁忙,家属随行多有不便,便让妻子带着女儿返回延安。他在家书中以革命者的宽大胸怀宽慰妻子:“本来分别是感痛苦的,但为了工作,为了进步,为了于党有益,分别也就没有什么了。”先辈们以家书传递的不只是夫妻个人情感,更是对共同信仰的坚守。这里没有传统礼教束缚下女性对男性的单向依附,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同志间的相互砥砺与灵魂共鸣。这种爱情融入人民解放事业,汇入革命洪流,因而深沉绵长、永恒不朽。

红色家书饱含中国共产党人对家中晚辈人格发展和学习态度上的谆谆教导,更意在促进革命信仰和革命意志的代代传承。刘少奇之子刘允若在苏联学习期间,因和同学关系处理不好,提出转学转系的要求。刘少奇认为这是个人主义思想作祟,多次去信,耐心帮助他树立正确的集体主义观念:“国家送学生到苏联去学习是很严肃的事情,决不可以随着你个人的意愿去对待……经常注意克服个人主义的思想,培养自己成为国家的一个有用的人。希望你这样做,而且必须这样做,不要辜负祖国和我们对你的期望!”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各行各业都需要大量的高精尖人才,叶剑英之女叶楚梅被选派到苏联莫斯科财经学院学习。叶剑英在家书中对女儿寄予厚望,期盼她学成归来投身国家建设:“努力把自己锻炼成为人民所需要的人,不是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不是可有可无的人,确有一点本领,拿出来为人民做点事,尽点小螺丝钉的作用。”毛泽东在给女儿李讷的家书中,引用唐代诗人王昌龄的《从军行七首·其四》——“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誓不还”,鼓励她“一定要锻炼意志”。这些家书将宏大理想落实于日用伦常,为青年一代指明了人生方向,是革命先辈优良家风传承的生动写照。

红色家书中体现的家庭伦理思想,是对传统齐家思想的创造性转化:一方面,凸显了革命者的主体意识和独立人格;另一方面,“家国一体”“忠孝一体”的价值理念与民族利益相融合,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事业被确立为最高价值追求,个体家庭成为革命大家庭的有机组成部分。由此形成了具有革命集体主义的“舍弃小家、献身大家”的红色家风,构建了革命语境下的新型家庭伦理。

四、红色家书中的家国情怀

“家齐而后国治。”在家国同构的古代中国,家国情怀在本质上可视为齐家之道的范围拓展与延伸,并由此形成了深厚悠久的爱国主义传统。爱国是中华民族的核心价值理念,也是贯穿古今的主流价值取向。在长期的历史实践中,中国人的家国情怀突出地体现为关心国家命运、坚守民族气节。自古以来,历代志士仁人就有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和“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责任感、使命感,有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民族气节,这些精神品格影响了无数后人为国家的兴衰存亡前赴后继、舍生取义。红色家书中的爱国主义,继承和发扬了中华文化中的家国情怀,是在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指导下,经由革命实践淬炼而成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的爱国情感。

红色家书中的爱国主义以救亡图存为核心。1915年5月,袁世凯政府丧权辱国,接受日本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消息传出,举国悲愤,群情激昂,掀起了“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怒潮。在海外留学的聂荣臻痛心疾首,在家书中写道:“虽不敢云以天下为己任,而拯父老出诸水火,争国权以救危亡,是青年男儿之有责!”他还向父母进一步说明自己出国留学的目的:“决非一衣一食之自为计,而在四万万同胞之均有衣食也。亦非自安自乐以自足,而在四万万同胞之均能享安乐也!”传统士人的“济世情怀”在这里转化成为国家争主权、为同胞谋幸福的革命理想。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冼星海随上海救亡演剧二队奔赴各地开展抗日救亡宣传。演出途中,他给母亲写下的家书表达了以身报国的赤子之心:“这次抗战是必定得到胜利的,只要能长期抵抗下去。但在英勇的抗战当中,我们得要忍耐,把最伟大的爱来贡献国家,把最宝贵的时光和精神都要化在民族的斗争里,然后国家才能战胜。”“中华民族解放的胜利,就是要每一个国民贡献他们的纯洁的爱给国家,同心合力在民族斗争里产生一个新中国。”原新四军五支队司令部秘书胡孟晋在返回抗日前线之际,给妻子留下辞别书:“大难当头,应踊跃赴前线杀敌……‘皮之不存,毛何[将]附焉’?‘国之不存家何在’?……对于我这次的外出,请不要依恋,要知道你爱人的走,不是故意的抛弃你,而是为着革命,为着独立自由幸福的新中国而努力奋斗的啊!”这些家书承载薪火相传的爱国主义,展现了中华民族悠久深厚的家国情怀。

红色家书中彰显的不计个人得失、不惜自我牺牲的精神特质是中国人的家国情怀和民族气节的时代表达。每个历史时期都不乏以民族大义为先、以国家天下为重的光辉范例,都会涌现出诸多为国家利益而牺牲个人利益甚至生命的民族英雄。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无数革命先辈的血迹铺就了通往新中国的道路。中共代县县委宣传部原副部长金方昌不幸被捕,留下绝笔家书:“我在敌人的牢狱里、法庭上、拷打中、利诱中始终没有半点屈服、惧怕。我在被捕后,没有丝毫悲伤,我只有仇恨和斗争。我知道我是为了民族的解放、全人类的解放而牺牲。”字字彰显出对党和民族的忠诚与对信仰的坚守,作者全然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原冀南银行行长高捷成在致叔父书信中写道:“这是我从戎的决心,这是救国抗战为国牺牲坚决的立志!救国才能有家,国亡家安在?”展现了甘愿以身许国、誓死捍卫山河的崇高精神境界。中共南京市委原委员史砚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以饱含深情的笔触寄语弟妹:“我的死是为着社会、国家和人类,是光荣的,是必要的。我死后,有我千万同志,他们能踏着我的血迹奋斗前进,我们的革命事业必底于成,故我虽死犹存。我的肉体被反动派毁去了,我的自由的革命的灵魂是永远不会被任何反动者所毁伤。”这体现了一个共产党人毅然以血肉之躯铺就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之路的凛然气节。原中共龙赤联合县四区区委书记高传纪以血荐轩辕:“在前线上,民族已到生死关头,抗战已到紧要时候,怕什么流血,说什么牺牲。”原红十军独立团团长罗英在致岳父的书信中,以“宁为玉碎,勿为瓦全”的典故,表明自己宁死不屈、坚守气节的决心。原中共闽中地委委员陈振先在狱中家书中,借用南宋名臣文天祥的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此[取]丹心照汗青”,表达自己忠贞不渝的革命气节。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牺牲并不是无畏的消亡,而是为国捐躯的至高荣光。

家国情怀是贯穿中华民族历史长河的激昂主旋律,但其内涵与实践方式会随时代变迁而不断丰富与发展。在近代中国人民的反侵略斗争中,先辈们以一次次英勇的救亡壮举,推动中华民族爱国意识的空前觉醒与升华。这种情感为红色家书注入鲜明的精神底色,是红色家书区别于普通家书的本质所在。红色家书所承载的爱国主义,突破了“忠于君主、忠于王朝”的传统范式,在社会变革的熔炉中重塑和焕新,与现代国家民族意识相结合,成为支撑近代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斗争的强大精神动力。

五、红色家书中的民本思想

“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在儒学“修齐治平”的思想传统中,“治国平天下”蕴含着宝贵的民本思想。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民本思想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古籍中很早就提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重要命题,甚至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重要思想,古人认识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提出了利民、惠民、富民、养民等施政理念,这构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民本思想的重要内容。尽管在封建社会的制度结构下,民本思想难以挣脱“君本”的思想桎梏,但其中的思想精华与马克思主义群众史观高度契合,成为红色家书中人民情怀的文化根脉。

红色家书昭示了革命先辈为人民解放而奋斗牺牲的崇高精神。大革命时期,在东征军政治部任职的中共党员麻植将对人民疾苦的感知写入家书:“希望早点把中国统一,把一切不好的人,都要扫除干净,把人民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解除一切痛苦。因此种重大责任,是青年应负起的,所以儿亦愿为救国救民而牺牲,立定志向,勇往直前。”将青年责任与人民命运紧密相连,正是革命青年的人民情怀的深刻表现。邓中夏的狱中遗言集中体现了他甘为人民利益献身的崇高境界:“一个人能为了最多数中国民众的利益,为了勤劳大众的利益而死,这是虽死犹生,比泰山还重。人只有一生一死,要生得有意义,死得有价值。”关向应在给叔父的信中明确表达了造福民众的人生追求:“愿终身奔波,竭能力于万一,救人民于涂炭,牺牲家庭,拼死力与国际帝国主义者相反抗,此侄素日所抱负,亦侄唯一之人生观也。”俞秀松向父亲汇报自己决意从事军事斗争的打算,以行动诠释赤忱的为民初心:“我之决志进军队是由于目睹各处工人被军阀无理的压迫,我要救中国最大多数的劳苦群众。”原中共益阳县白鹿区委书记江诗咏牺牲前给父母和兄长写信,言明了中国共产党的人民立场:“加入共产党,是劳(为)大多[数]工农无产阶级谋利益。”“为全世界大多[数]劳苦无产阶级谋利益而牺牲,终身无恨。”

红色家书昭示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革命胜利以后,仍坚守不搞特权的底线,彰显出以人民利益为本的初心。新中国成立初期,毛泽东的妻兄杨开智捎信给他,希望能在长沙谋得“厅长方面位置”。毛泽东坚决抵制这种裙带关系,拒绝利用手中权力为亲属谋取特殊利益。他在回信中彰显了大公无私的政治本色:“希望你在湘听候中共湖南省委分配合乎你能力的工作,不要有任何奢望,不要来京,湖南省委派你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一切按正常规矩办理,不要使政府为难。”毛岸英在给表舅向三立的家书中也谈及此事,劝他打消那种希望通过与毛泽东的关系谋取职位的做法,强调要以人民的利益为重:“生活问题要整个解决,而不可个别解决。大众的利益应该首先顾及,放在第一位。个人主义是不成的……反动派常骂共产党没有人情,不讲人情,如果他们所指的是这种帮助亲戚朋友、同乡同事做官发财的人情的话,那么我们共产党正是没有这种‘人情’,不讲这种‘人情’。共产党有的是另一种人情,那便是对人民的无限热爱,对劳动大众的无限热爱。”董必武的外甥王俊山来信,请求调到国营商店工作。董必武在回信中毫不客气地指出:“现在想凭借私人力量,以介绍方式去找工作,那是直接违反中央的政策……一切革命工作都是为人民大众谋利益,人民大众的利益问题解决了,革命者个人利益的问题也就在其中解决了。假使参加革命而以解决个人利益为目的,那是绝对错误的。”陈毅在给父母的家书中多次引用古典诗句,请父亲向准备来上海探访的亲友说明自己不搞特殊接待的原则:“昔赵子昂诗曰‘谁知盘中羹,粒粒皆辛苦’,此确为实情。又,韦应物诗‘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又曰:‘所惭居位崇,未睹斯民康’。一切均从人民出发,儿窃愿勿愧于此,故不得不反复言之。”这些红色家书彰显的正是中国共产党人为人民谋福祉的初心,这也正是中国共产党区别于其他政党的本质特征。

红色家书还昭示了只有依靠人民才能夺取胜利的真理。原中共安源市委委员邓贞谦在狱中写下绝笔信,阐明革命的深厚伟力在人民的观点:“这种莫大的力量,不消说是无产阶级团结的成绩,同时也是无产阶级指导机关由实际中得来的经验教训。所以我们知道民众的力量,比枪杆还健全,充足得多。”抗日战争时期,当华北、淞沪抗战均遭挫败时,八路军高级将领左权在家书中分析道,其根本原因在于国民党政府没能发动和依靠广大的群众,“眼见得抗战的失败,不是中国军队打不得,不是我们的武器不好,不是我们的军队少,而是战略战术上指挥的错误,是政府政策上的错误,不肯开放民众运动,不肯开放民主,怕武装民众,怕改善民众的生活。军官的蠢拙,军队纪律的坏,扰害民众,脱离民众”,要取得抗战的胜利,就必须促进民众的觉醒,武装民众的力量。解放战争时期,周恩来就时局问题给郭沫若去信谈到,“只要我们敢于面对困难,坚持人民路线,我们必能克服困难,走向胜利”,揭示了中国共产党战无不胜的根本原因即依靠人民,这与国民党脱离群众、压迫人民的独裁路线形成了鲜明对比。新中国成立以后,朱德去信教导在北京郊区铁路系统机车车辆厂调研的儿子朱琦,“深入了群众中去,就真正会了解社会主义如何建设,如何完成,就会想出很多办法,同群众一起创造出许多新的办法”,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根本工作方法。从红色家书可以看出,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吸收和传承传统民本思想的合理内核,克服其阶级局限性——人民不再是被治理的“被动客体”,而是推动历史车轮前进、实现社会变革的“创造主体”。

红色家书作为珍贵的红色文化资源,以书信形式记录着厚重的历史,以简朴语言凝结着崇高的精神风范,以个人经历折射出党性的光辉。红色家书形成于中国共产党的伟大革命实践,而其思想来源无疑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习近平指出:“马克思主义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来源不同,但彼此存在高度的契合性。”正是这种契合性,构成了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可能性前提,而红色家书就是见证这种结合的重要历史文本。通过这种结合,中国共产党人的革命文化赓续和升华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红色家书的丰富历史文献表明,革命文化与传统文化不像一些观点所认为的那样是截然对立的两极,恰恰相反,革命文化的根脉就在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伟大革命实践中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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