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亚林:书生心事——读《龚自珍全集》札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 次 更新时间:2026-07-06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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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亚林 (进入专栏)  

“剑气箫心”的龚自珍在文集中记述过许多书生行迹,表达了浓浓的“书生心事”,是了解近代知识分子自我意识和苦涩心史的宝贵资料。兹摘要述评,公诸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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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乾隆年间,大臣们在皇帝面前提到自己不满意的下属时,常说“他不过是一介书生”。想不到乾隆反而说了句大大提高书生地位的话:“书生有什么错?我也不过是一介书生!”大臣们悚然而服,自然不敢再在皇帝面前明目张胆地将“书生”当贬词使用。龚自珍记下这段早已成为历史的轶闻,依然感慨万端:“呜呼,大哉斯言!是其炳六籍,训万祀矣。”认为它可以炳耀《六经》,垂教万世,对皇帝的“知己”之恩感激涕零,也深恐后人遗忘了这句“金言”。

但皇帝的话从来不可当真。乾隆一时的“灵感”或“幽默”并没有使书生的腰板挺直。他们真实的社会地位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龚自珍就发现一位被誉为“是书生,非俗吏”的进士最怕人家说他是“书生”,深恐声音笑貌泄露了书生本色。于是劝他:天下万事离不开书生,真书生又特别少,你怕人家诋毁而讳言“书生”可以理解,但像你这样的人,即使生活在千百人诋毁书生的环境中,发誓不当书生,力辩自己不是书生,也绝不可能脱胎换骨,把“俗吏”的言谈举止、行事方式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学不像又要笨拙、固执地学,恐怕最终只会落得既不像“俗吏”又不像“书生”、“两无所据”的结果,政事也办不好。因此,我劝你坚守书生之道,不必进退失据,自暴自弃(《送夏进士序》)。

当人们需要发掘历史资料、寻找权威言论来提高书生地位或坚定自己信心时,书生的处境显然已不那么美妙。像龚自珍那样于悲怆之中体悟自身“本色”,认定“生就这块料”,承认只能演这种人物的人演另一种人物总是演不好,死心塌地地扮演命定的社会角色,也许是使生命获得“本真存在”的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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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是孤独的。他们不像冶金、制陶、造纸、制皮革、造木器的工匠到处都有行会组织。他们研究历史文化,思考哪些可供当今借鉴。但他们无党无朋,无人帮助无人引导。没有人强迫他们承担使命,甚至也没有人会责备他们放弃使命。尽管他们自以为有比工匠更大的本领,也被某些智者称为“豪杰”,但他们只可能在被人讪笑上下求索,艰难悲凄地踽踽独行(《纵难送曹生》)。喜欢“渊渊夜思,思所以撢简经术,通古今,定民生”(《农宗》)的龚自珍大约早已深深体会了个中滋味。

但龚自珍又发现:庖丁之解牛,伯牙之操琴羿之射箭,熊宜僚之表演手抛九颗弹丸而不让它们落地,自古称为“神技”。而有这种“神技”的人并不希望别人“指引”。如果有人在旁边警告庖丁说,你多割一刀我要鞭挞你,少割一刀也要鞭挞你;对伯牙说,你今天只能弹志在高山的曲子,不能弹志在流水的曲子;对羿和熊宜僚说,你们东看就不许西瞧,西瞧就不许东看,他们就无法施展技艺,甚至只能任其束缚,“冥心息虑”,一事无成(《明良论四》)。“渊渊夜思”当然也需要相同条件。

龚自珍似乎已意识到:书生急“不急”之事,操“无用”之业,无行会无引导则“孤”,有行会听训令则“烦”,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也许这正是社会把它们当“鸡肋”,当自讨苦吃的傻瓜,当莫名其妙的怪物,而他们自己也不得不在“悖论”中煎熬的原因。书生之路,无疑是一条既伤孤独又宜孤独的荒寒幽仄之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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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自珍敢说。他敢说近代读书人从向皇帝陈述种种主张、开始做官起,廉耻心就很少了;敢说官当得越久,越不知耻;名位越高,巴结的恶习越顽固;越接近皇帝,逢迎的手段越巧妙,并大声疾呼:“士皆知有耻,则国家永无耻矣;士不知耻,为国之大耻。”(《明良论二》)痛斥近代知识分子已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倒还罢了,敢将这种现象与做官从政、接近皇帝联系起来,真需要“舍得一身剐”的勇气!

他还写过一篇看似记叙文又似寓言的文章,说乾隆时吴中一位名“癯”的书生行无检束,到处骂人,一生留下的尽是“口过”。在乡下见到年轻后生,开口就骂:“像你们这样的年青人,清淳的本质已荡然无存。”见到老年人。又讽刺道:“你们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好。”进了城,又骂城里的父老:“你们不过是些永远也成不了大器、古代用来喂狗的破盆子!”到了大城市,又说这座城市必遭毁坏。人问其故,就说:“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的年青人将来想像他们的父辈那样做父亲都不行了!因为他们胸中无‘无积’太浅薄。”看到大城市充满繁文缛节的管制条例,就摇头晃脑地吟哦《礼记》上的话“土敝故草木不长,水烦故鱼鳖不大。”预言这座城市只能在对人的束缚中走向毁灭。来到京师,评各部门办事人员说:“古代官吏,倔强固执,表里如一;你们都是些外表柔顺、内心固执的家伙。”评清正廉洁的王公大人说:“精神不旺,远不如古代那些常犯错误但极有个性的官员!”真是走一路骂一路,永远只有因得罪人而被“逐”的命运。但他的学生从不怨恨他,反而思慕他、称誉他。龚自珍读他留下的言论,也赞叹道:“百忧之所窟,众香之所宅。”认为它凝聚了深沉的忧患意识,散发着心灵的芬芳(《吴之癯》)。

也许在龚自珍心目中,冒死以谏,率直而评,是书生应有的道义精神和批判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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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有时也主张不用“批判”,尤其不必言辞激烈地批判。他认为哲人之心最大的特点就是胸纳天下一切不平而能“容”,“道莫高于能容,事莫惨于见容,大倨故色卑,大傲故辞卑,大忍故所责于人卑。”仿佛哲人的骄傲全在于明知不平而能作“宽宏大量、辞色温和”状,还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不“伤生”,才能“惜神”(《壬癸之际胎观第四》)。

他还说,就像参加丧事不送礼就不必问人家办丧事用了多少钱,探望病人无所馈赠不必问他想要什么,遇到失去衣食之谋、流离失所的人而又不能为之设法就不必问他住在哪里一样,见到患难的人而没有解救的办法,就不能责备他为什么招致患难(《尊任》),批判应该受到“能否解决问题”这一前提的限制。

龚自珍想得很深细,大概也曾想做飘渺云端的哲人或手到病除的神医。但他又写了《哀忍之华》一文,深感名“忍”之树长在十重荆棘之中任毒霾笼罩,蛇虺盘踞,久閟其香,飘摇惨怛,苦不堪言!从他自述“不幸不弢于言,言满北南”、“言之不戢,以为口实”来看,(《绩溪胡户部文集序》),他也从没有进入过他自己设计的理想境界。也许,“受天下之瑰丽,而泄天下之拗怒”(《送徐铁孙序》),才是他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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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书生”之无耻,龚自珍深恶痛绝。

御史曹锡宝与侍郎吴省兰友善。曹发现和珅劣迹,欲上奏,与吴商议。吴一方面称其“大善”,一方面又劝其缓行。结果,吴向和珅通风报信,待和珅种种都有处置之后,再催曹上奏,使曹罢官。龚自珍作《松江两京官》一文记下了那位卖友“书生”的劣迹。

嘉定有七人为友。龚自珍对“士之相与为友”又发了一通议论。他认为许多人并非以“性情”、“气谊”为友,而只是互相“假借牵引”,一旦某人声名比自己大了,便恨恨不已,至死不休;或者“谑浪诡随,媚肤脆骨,捷如鼯猱,一夫摇唇,百夫褰涶 ”,抱成“剿说雷同”之一团,成为以“恶德”污染社会风气的典型;或者“所业垂成”,还依同伙的“嗜好称说”行事,强不同以为同,完全丧失了个性。这样为友,真不如“潜于幽默而块于处”,耐得住寂寞(《叙嘉定七生》)。

他发现,书生之中,人品很杂。有“嗜利”、“狠刻”但城府不深者;有平日“端端”,“醉后见疏狂”者;也有“借疏狂以行其世故”,假装呆痴天真“以行其老诈”者;逻辑混乱,惯于拾人余涶而没有主心骨者;官运亨通,故意发牢骚与人应酬者;“忌人”之术玩得得心应手者;其中最为阴险的,则假借维护忠厚等道德之名以排斥异己,既伤透对方的心,又使对方无由申辩,永远背上道德败坏的恶名(《与人笺二》)。这正是“书生”比“俗人”更可怕的地方。

更有高级学术骗子。为儒,尚不能“躬行实践,平易质直”,只能以写文章哗众取宠;“聪明旁溢”,又读佛书“以炫博览”,“假三藏之汪洋恣肆,以沛其文章”;但听说佛学精微,与自己浅尝辄止的那点学问不一样,内心又很不踏实;不过表面上还要装成真懂佛学的样子,既作大师状,说“佛未可厚非”,又作施主状,以为佛学因得到我的赏识而增加了份量;还暗地以自己只懂得一点皮毛的佛学解释儒学,隐去其佛学来源,显示自己特别聪明,高于一般质朴的儒者,企图在光大发扬儒学方面占一席地位;隐瞒佛学来源仍觉不过瘾,还要卑鄙虚伪地故作迎合主流文化的姿态,猖狂反佛以图声名。如果有人说你反佛何以读佛书?就援引宋明理学家的老话以自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昔者读佛,正为今日之闢佛。”连自己初读佛书的那一点“初心”也“自诬自谤”得干干净净。碰到真有学问、“魁硕而尊严”的儒者,只得貌似老实地承认自己过去走过弯路,“始大不正”,继而大倡儒佛绝不相近,“儒自儒,佛自佛”,既一笔抹煞或根本不知道儒学之精微处与佛学相通这一事实,客观上诽谤了儒学,又以此更深地掩盖自己曾偷运贩卖佛学的劣迹。结果,一辈子“读儒谤儒,读佛谤佛,两不见收,复载无可容,其军败,其居失,其口咿嚘,其神沮丧,其踝旁皇,如婴儿之号于路,丐夫之僵于野”,只是学界蒙童、道旁僵尸。即使想以文章家自命,那些“东云一鳞焉,西云一爪焉”的东西,传之后世,存在也等于不存在。修辞不立其诚,终生就只能是一个蹩脚演员(《识某大令集尾》)。龚自珍剖其数重心思,揭其真实面目,真如取心肝刽子手,鞭辟入里,大畅人意!千古以“水”心“水”学说东道西,忽左忽右,不懂装懂而又以“偷运贩卖”、“追风逐浪”、为生的“书生”,读了这篇文章,能不汗颜乎?

另外,龚自珍还指出,“好色”也可以使许多“书生”迅速腐败。他在《京师乐籍说》中以杂文形式写道,京师只要多召募一些“官妓”,就可以控制不少“书生”。他们为“色”耗尽了钱财,自顾不暇,就懒得议论国家大事了;在销魂帐里消耗了精力,不读书,就不知道古今时势了;“缠绵歌泣于床笫之间”,雄才伟略、议论图谋,就会消逝得干干净净;日日夜夜只写关于儿女琐事的淫词艳曲、游戏文章,就不会再发涉及国防大事、政事得失的高论了。如此这般,便天下太平。“书生”真也容易“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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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自珍深心以为“书生”的地位、处境象征了一个国家“文”与“情”的盛衰,曾满怀激情地写道:

学士大夫,情与文之所钟也。入人之国,其士大夫多,则朝廷之文必备矣;其士大夫之家久,则朝廷之情必深矣。豪杰入山泽,责人主之文也,劳人怨士之顦顇,觖人主之情也。故士气申则朝廷益尊,士业世则祖宗益高,士诗书则民听益美。(《乙丙之际塾议第二十五》)

他还在《与人笺五》中向往过“主人优闲,海宇平康,山川清淑,家世久长,人心皆定”时代人才辈出、各有个性的景象。

但他深知自己生活在一个无才相、无才史、无才将、无才士、无才民、无才工、无才商甚至连“才偷”、“才盗”都没有,一起人才都被千千万万“不才”束缚、消灭殆尽的“衰世”(《乙丙之际箸议第九》)。于是,他作为一个“真书生”能做到的就是“不愿撒谎”。他在历经宦海波涛、被迫辞官南下写的《与吴虹生书二》中曾谈到一件小事,说为了辞官报告迅速得到批准,有官员劝他撒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谎,但他表示:“弟宁可化异物作同知,而断不愿撒此谎也。”也就是宁可化作异物而生死,也决不撒谎。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梦寐中无愧怍”。

也许,生活在龚自珍时代,“书生心事”追溯到最后,就是赢得一个无愧无悔的清梦!

(《龚自珍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

此文原刊载于《方法》1997年第12期,总第7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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