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一时代有一时代之学术,作为中国传统学术的集大成时期,清代学术不仅表现出博大的内涵,而且呈现出演进的阶段性。关于乾嘉学术与乾嘉学派的定位,前辈学者虽多有论说,然迄无定论。阮元《十驾斋养新录序》对钱大昕“九难”、龚自珍《阮尚书年谱第一叙》对阮元“十学”“六功”的概括和评论,不惟体现了个人的认知,也彰显了清中叶学人为学的大气象,这为我们衡评乾嘉学术提供了一个新视角。若由此而进,细察乾嘉学人之著述,尤其是他们之间的书信、序跋、传记等互动性论说,深入其学问、思想的内里,予以实事求是的把握、统合,应能有新的收获和体认。
关键词:钱大昕;阮元;龚自珍;乾嘉学术;儒者之学
中国学术源远流长、内涵丰富,且自先秦以降即传承有绪,形成了既具连续性又富创新性的特点。就大的时段和走向来看,学界一般认为,中国传统社会的学术经历了先秦子学、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但对于清代学术,尽管大家认可其为集大成之时代,然以什么概念像前面那几种一样进行概括,则观点不一,或以为考证学、考据学,或以为汉学、朴学,或以为新义理学、新道学等。这固然体现了学界同人的不断探索,也表明清代学术自身的复杂性。而清代学术自身的复杂性,不仅表现在其内涵的博大,而且也表现在其演进的阶段性等。王国维先生曾将清代学术分为清初、乾嘉、道咸以降三个阶段,并分别以“大”“精”“新”三字概括其特征。这一认识,为我们观察清代学术的发展及其阶段性特征,提供了很好的视角和思路。然而,在既往的研究中,对乾嘉学术与乾嘉学派的衡评,依然存在不小的分歧,“为考据而考据”“为学问而学问”等看法究竟能否体现乾嘉学人为学的实相,仍然值得深思。一时代有一时代之学术,或许,我们在学习、借鉴前贤智慧睿识的同时,还得深入乾嘉时期学术的内里,尤其是看看当时学人是如何认识和定位的,才更能理清其间的关节。有鉴于此,本文拟以阮元对钱大昕、龚自珍对阮元的评赞为视点,以管窥豹,希望能对乾嘉学术丰富面向的探讨略有裨益。抛砖引玉,敬请大雅教正。
一、“人所难能”之九难:阮元眼中的钱大昕
在《清代学术概论》中,梁启超先生尝论清代“学者社会”之状况曰:“大抵当时好学之士,每人必置一‘札记册子’,每读书有心得则记焉……由此观之,则札记实为治此学者所必要,而欲知清儒治学次第及其得力处,固当于此求之。” 而诸儒札记之最可观者,则首推清初大儒顾炎武《日知录》,继之者若阎若璩《潜邱札记》、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臧琳《经义杂记》、王鸣盛《蛾术编》,以至晚清陈澧《东塾读书记》等。此一治学方式,不惟体现了这些学人“困知勉行”的功夫,更彰显了他们为学的视野、深度和丰富内涵。作为这一学术脉络延长线上的中间环节,乾嘉时期的学人尤能彰显此一特征。作为承前启后的重要代表,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就是一个典型。
据钱大昕回忆,祖父王炯先生因对宋大儒张载《芭蕉》诗“芭蕉心尽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随。愿学新心养新德,长随新叶起新知”甚是心契,遂取“养新”二字榜于读书堂;在大昕儿时,祖父为其朗诵此诗,并教诲他“温故知新”的意旨。这一熏陶,对钱大昕产生了深远影响。钱大昕之所以于嘉庆四年(1799)七十二岁时将治学札记命名为“养新录”,诚如他自己强调的不敢忘祖训,实则也是他做学问进境不已、日新又新追求的体现。钱庆曾(钱大昕曾孙)《竹汀居士年谱续编》称,尚在弱冠时,钱大昕先生就有意于述作,凡读书有得,则效法顾炎武《日知录》,作为札记,以后撰著各书,乃多取资于此;后又去其中涉于词华者,裒然成集,并于嘉庆四年着手重加编定,题名《十驾斋养新录》。
对于钱大昕编定的这一最后一部著作,时任浙江巡抚、钱大昕的忘年交阮元,很是喜欢,所以此著刚一脱稿,他便携去,并集资开雕。嘉庆九年十月二十日(1804年11月21日),也就是钱大昕猝然去世的那一天,钱大昕于早饭后更衣剃发,还校对了《十驾斋养新录》刊本数页,然而下午四时就遽尔仙逝了。而就在此时,阮元为该书作了一篇序,并于二十一日寄出,然序还未达,就收到了钱大昕去世的讣告,“遂追而书之轴,以祭告之”。此可见钱大昕、阮元两人之深厚交谊。而在为《十驾斋养新录》所作序中,阮元高屋建瓴地对钱大昕给予的评价,则尤值得注意。
在阮元看来,钱大昕先生治学广博,其所著“皆精确中正之论”,即使“琐言剩义”,亦“非贯通原本者不能”。尤为难能可贵的是,钱先生为人为学,从不避难就易,而是务为其难。其表现有九:其一,讲学上书房,归里甚早,人伦师表,履蹈粹然;其二,深于道德性情之理,持论必执其中,实事必求其是;其三,潜研经学,于传注疏义无不洞彻原委;其四,于正史、杂史,无不讨寻,订千年未正之讹;其五,精通天算,三统上下,无不推而明之;其六,校正地志,于天下古今沿革分合,无不考而明之;其七,于六书、音韵,观其会通,得古人声音文字之本;其八,于金石无不编录,于官制史事考核尤精;其九,所作诗古文词,及其早岁,久已主盟坛坫、冠冕馆阁。也就是说,钱大昕于仕宦能淡然处之,于道德性情能持中、实事求是,于经学、史学、小学音韵、天算地理、金石官制、诗古文词诸学皆能深造自得、斐然有成。衡之常人,专究一门未必能有所成就,而钱大昕一人兼此九难,其为学之勤勉、致思之博精、为人之品格、追求之境界,也就可想而知了,无怪乎他能著述丰赡、被誉为一代儒宗了。
阮元对钱大昕的评价,并非就钱大昕论钱大昕,而是放在两个维度上进行观照。一是放在清初以来的学术发展脉络上。阮元指出,清初以来,诸儒或言道德、经术、史学,或言天学、地理、文字音韵、金石诗文,尽管专精者多有其人,但很少能兼擅者。就此而言,钱大昕能兼其成,显然是翘楚。二是放在元明清学术更迭的大脉络中。在阮元看来,元初学者不能学唐宋儒者的治学之难,而是“惟以空言高论,易立名者为事”,此一风气至明初《五经大全》成书时而达到高峰;明中叶以后,虽然有学者务为其难,但能者尚少;清兴以来,鸿儒硕学接踵而出,远远超过千百年以前,至乾隆中叶,更“习而精之”,“可谓难矣,可谓盛矣”。由此学术风向演变,可见钱大昕之务为九难,正表征了清中叶学术的时代新特征。阮元的此一观察和衡评,虽然未必就成定论,但确实是一个很有见地的认识。尤其是他所秉持的“学术盛衰,当于百年前后论升降焉”的大视野、学术史观,对如何把握清中叶学术之气象,还是很有启发和借鉴意义。有意思的是,阮元对钱大昕衡评、推赞的意趣,也在龚自珍对阮元的评价中得到呈现。
二、十学六功:龚自珍对阮元的评价
正月二十日,是阮元的生日。与一般讲究做寿、摆排场不同,阮元尽管身任封疆大吏、官居高位,但每逢寿诞,总是保持低调,谦不受贺,甚至外出躲避。嘉庆八年(1803)四十岁生辰,时任浙江巡抚的阮元,避客前往海塘;嘉庆十八年(1813)五十岁生辰,阮元时任漕运总督,在宝应催漕的行舟上过的生日;道光三年(1823)六十岁生辰,以两广总督兼署广东巡抚的阮元,避客于抚署东园湛清堂下万竹林中,至晚才秉烛而返;道光十三年(1833)七十岁生辰,奉命协办大学士仍留任云贵总督的阮元,是在湖南舟次过的生日;道光二十三年(1843)八十岁生辰,阮元于公道桥别业作竹林茶隐。尽管阮元如此㧑谦,但弟子、知交为表达祝寿之心意、敬意,还是以诗、文、联等形式志贺,如焦循、朱为弼、孔冶山、许宗彦、王衍梅、吴荣光、罗士琳、彭春农等。这些志贺之语,不惟表达诸人之于阮元的深情厚谊,更彰显了阮元学行的风貌。其中,龚自珍于阮元六十诞辰之时所撰的《阮尚书年谱第一叙》,尤为值得注意。
道光三年,阮元六十初度,“海内之士,怀觚握椠之伦,介景者锵羊,祝延者漎萃”。时在京城的阮元门人大理寺少卿程同文等人,为给恩师祝寿,与内阁中书龚自珍商量:“汴宋而降,多祝史之寿言;晚唐子弟,订父兄之年谱。二者孰华孰质?孰古孰今?孰可传信?”龚自珍认为年谱合适。程同文从怀袖中拿出一部二十四卷书,说这是阮元师公子常生所作的年谱,并请龚自珍作叙。龚自珍读完年谱,认为诚如程同文所言,阮公任道多、积德厚、履位高、成名众。而为彰显阮元的这些品格,龚自珍更从学问、事功两大方面做了具体概括、揭示。
就学问而言,龚自珍认为阮公兼具十学。其一,训故之学。有鉴于分隶之迭变而本形晦、通假之法繁而本义晦,阮元则识字以经为验、解经以字为程,体现出毓性儒风、励精朴学和兼万人之姿、宣六艺之奥的为学取向与气魄。其二,校勘之学。阮元于一形一声,必参伍而始定;于旧抄旧椠,虽崖略亦必存。其三,目录之学。阮元任职浙江时,曾购得《四库全书》未收古书百数十部,在鲍廷博、何元锡等人的协助下,仿《四库提要》每书撰提要一篇,并将书、提要进呈内府,深得嘉庆帝赏识,赐名《宛委别藏》。其广搜博讨,有功学林匪浅。其四,典章制度之学。阮元于七经五礼、尺车之制等,精研覃思,实事求是。其五,史地学。阮元认为,读史之要,水地实难,“以地势迁者,班志、李图不相袭,以目验获者,桑经、郦注不尽从。是以咽喉控制,闭门可以谈兵,脉络毗联,陆地可使则壤”。其六,金石之学。在阮元看来,吉金可以证经,乐石可以匡史,故于金石十分留意,而成《山左金石志》《两浙金石志》《金石十事记》等,于经史之学大有助益。其七,九数之学。有感于“自儒生薄夫艺事,泰西之客
就事功而言,龚自珍认为,阮公有六功:其一,功在察吏;其二,功在抚字;其三,功在训迪;其四,功在武事;其五,功在制赋;其六,功在治漕。也就是说,阮元在扬历中外的仕宦过程中,能善于识人,广纳人才,心胸开阔,从善如流;以仁心行仁政,关心民瘼,兼惠商民,泯化此疆彼界;奖掖士子,作育人才,编刻《经籍籑诂》《十三经注疏校勘记》等,嘉惠学林;缉捕海寇,抵御外侵,加强武备,捍卫海疆;执政浙江之时,针对物盈而枵、吏猾而蠹之弊,采取其事当信而勿欺、其期宜缓而勿迫之策,扭转局面,大收成效,为他省所不及;任职漕运总督时,厘剔弊端,定为成式,重视海运,权其常变,一改旧观。凡此六功,既体现了阮元为官的品格、格局以及实心、实效,也彰显了儒者经世致用的大旨趣。龚自珍指出,“道之丰也,命必啬之;德之亨也,遇必窒之”。这一现象,自两汉以降被视为儒宗者,多有体现。如伏生之沉沦,贾谊被放黜,刘向、扬雄遭困厄,郑玄、何休遭党锢,许慎仅为庳官,虞翻羁于远土,以至唐宋时期,韩愈、苏轼等人之遭遇,亦什九同慨。想“求其出秉斧钺,入总图史,朝宁倚焉,师儒宗焉”,罕有其人。而反观阮元,其“宦辙半天下,门生见四世;七科之后辈,尚长齿发,三朝之巨政,半在文翰。幽潜之下士,拂拭而照九衢,蓬荜之遗编,扬扢而登国史;斗南人望,一而无两,殿中天语,字而不名”之遭际,不啻霄壤。然而,龚自珍推重阮元的,乃在于“矜遭际之隆,不如稽勋阀之旧也,姼福德之符,不如陈黎民之感也”。而这正是他标列阮元六功的深意所在。以此六功,合上十学,故龚自珍强调:“古之不朽有三,而公实兼之。”
三、个体与群体的互动
阮元《十驾斋养新录序》对钱大昕、龚自珍《阮尚书年谱第一叙》对阮元的评价、赞誉,固然体现了阮元、龚自珍的个人观察、评判,甚或情感、交谊,但也并非囿于一己之见。以他们二人在政、学两界的阅历、识见和交往,实际上也代表了当时的普遍性的看法。如对于钱大昕,卢文弨的“通儒”、赵文哲的“儒宗”、汪中和江藩的“一代儒宗”、袁翼的“一代大儒”、臧庸的“博学通经大儒”、胡培翚的“乾隆中一大儒”、王昶的“经师”、吴骞的“一代经师”、汪中的“海内通人”等评价,足见他在诸学人心目中的形象和位置;就连乾隆帝亦夸奖钱大昕“硕学淹通”。对于阮元,朱珪称誉他“政学美两浙”;陈文述强调,“国朝盛经术,先路导阎(百诗)惠(定宇)。西河与竹垞,浙学未醇粹。胡(朏明)万(充宗)最精核,全(谢山)杭(堇浦)亦闳肆。所嗟百年来,甘作刍狗弃。吾师起淮海(云台中丞),硕学俯一世。石经勘点画,灵宪理经纬。桓桓通德门,曾访高密裔。视学来武林,言始乙卯岁……浙士始向学,只手起衰坠……还朝旋开府,士林悉延企……许郑古经师,后儒赖津逮”;袁钧认为“公学无所不通,而尤深于经。其说经也,斤斤守先民故训,旁引曲证,以畅其说。汉学为俗儒所蔀者,至公廓然明著……公职专文衡,而尤拳拳以敦品植行为先,经师、人师萃于一身……方今重离继照,文治盛古,表帅如公,在浙则一方被其化,在朝则天下咸被其化”;朱为弼贺阮元七十寿辰曰:“盖自出典封圻,已三十有四年矣。综诸治术,咸本经术……夫自古以来,辅世长民,本诸六籍。皋陶作歌,召公陈诰,其致一也。际郅隆之治,树人伦之表,正其义以正学术、正人心,而治道立、治行敷。如吾师,可谓一以贯之矣……门下士受经者遍天下,治行卓卓为巨卿者不胜纪,以经训趋庭、观察近畿、宣力郎署、承欢节院,皆有治才。所谓治经以治人、以治家,咸本乎正义之旨。”类此言论,还有很多。由此可见,钱大昕、阮元作为乾嘉至道光初叶学术的风向标,堪称典型。
当然,钱大昕、阮元并非孤立的两例个案,若放大视野,亦可窥见当时学林的群像。比如,钱大昕不仅个人为学博精,其一门群从(弟大昭,大昭子东垣、绎、侗,子东壁、东塾,族子塘、坫),亦皆治古学,于经史、小学、天算、书法等,多所成就;掌教苏州紫阳书院等期间,更是培育了几千名弟子,皆能精研古学,实事求是,为一时之彦;充任乡试考官、提督广东学政,识拔士子,提携后进,于士风、学风多有激扬;与王鸣盛、王昶、纪昀、朱筠、卢文弨、孙星衍、段玉裁、顾广圻、阮元等学人的学术交往、疑义相析,更对一时学术演进和特征型塑,意义重大;而观其集中所作阎若璩、胡渭、万斯同、陈祖范、惠士奇、王懋竑和惠栋、江永、戴震等传,以及书序、信札等,不难看出其学术视野、注目点所在以及学人间的共性。钱大昕如此,阮元亦如此。不管内任卿贰,还是外任封疆,阮元在识拔人才、培养士子、纂辑刊刻图书等方面,皆卓有成效。朱为弼曾指出,阮公“阐性道之旨,纠传注之讹,证子史之异,正文章之范,洪雅颂之声,海内之士争先睹为快”。此可见阮元在当时学界的影响力。依次思路,我们若对清中叶的学人做细致的分梳、考察,而非仅仅关注某一点或某一方面,进而彼此观照,既察其不同点,又看其共同处,或许更能呈现乾嘉学术的真面相,避免以偏概全。
其实,清中叶的学人对所处时代的学术,已做过不少的观察和评论。如在汪中心目中,汉唐以后其所服膺者,唯顾炎武、胡渭、梅文鼎、阎若璩、惠栋、戴震几位。他之所以服膺这几位,是因为:“古学之兴也,顾氏始开其端;《河》《洛》矫诬,至胡氏而绌;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力攻古文《书》者,阎氏也;专言汉儒《易》者,惠氏也;凡此皆千余年不传之绝学,及戴氏出而集其成焉。”而对于时流,汪中则多否而少可,唯于钱大昕、程瑶田、王念孙、孔广森、刘台拱、江藩等数人,时或称道。尽管汪中很傲兀,“然于学术知条理者,未尝不推挹之”。 又如焦循,其所撰《读书三十二赞》(《雕菰集》卷6),对王锡阐《晓庵遗书》、万斯大《学春秋随笔》、惠士奇《春秋说》、顾炎武《音学五书》、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梅文鼎《历算全书》、梅瑴成《赤水遗珍》、毛奇龄《圣门释非录》、张尔岐《仪礼郑注句读》、胡渭《禹贡锥指》《易图明辨》、沈彤《周官禄田考》、江永《乡党图考》、戴震《孟子字义疏证》、惠栋《易例》《易汉学》《左传补注》、程瑶田《通艺录》、钱塘《溉亭述古录》《史记释疑》、金榜《礼笺》、任大椿《深衣释例》《弁服释例》、邵晋涵《尔雅正义》、武亿《经读考异》、章学诚《文史通义》、段玉裁《六书音均表》《说文注》《诗经小学》、孔广森《诗声类》、周广业《孟子四考》、阮元《经籍籑诂》《十三经注疏校勘记》、钱大昕《廿二史考异》、王念孙《广雅疏证》、王引之《经义述闻》、姚文田《说文声系》、汪中《述学》、凌廷堪《燕乐考原》、汪莱《衡斋算学》、李锐《句股细草》、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王坦《琴旨》、都四德《黄钟通韵》,一一做了评赞。再如,江藩所撰《国朝汉学师承记》,不仅梳理、勾勒了清前中期汉学发展的大脉络,而且重点对诸学人的著述成就、学术视野、核心观点、彼此间的交往交集等做了呈现。尽管龚自珍对江藩书名中的“汉学”表示有“十不安”,但他仍强调:“本朝自有学,非汉学,有汉人稍开门径,而近加邃密者,有汉人未开之门径,谓之汉学,不甚甘心……本朝别有绝特之士,涵咏白文,创获于经,非汉非宋,亦惟其是而已矣,方且为门户之见者所摈……国初之学,与乾隆初年以来之学不同。”诸如此类的评说、总结、反思,当时人说当时事,应该说更能反映当时的情状。这对考察其时学人、群体和乾嘉学术之气象,较之后世或关注个体、学派、地域,或关注某一治学领域、某种治学方法,或因时代变迁含有特定诉求等所得出的认识,从某种意义上说,更为贴近历史的底里。
值得指出的是,乾嘉学术之气象,还可由当时学人对如何治经以及经的范围等的探讨,一窥究竟。在致是镜的论学书中,戴震不仅提出“经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词也,所以成词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必有渐”和“事于经学,盖有三难:淹博难,识断难,精审难”的著名主张,而且指出凡经之难明而儒者不宜忽置不讲的若干事。他所强调的若干事,即:诵《尧典》数行至“乃命羲和”,若不知恒星七政所以运行,就会掩卷不能卒业;诵《周南》《召南》,自《关雎》而往,若不知古音,只依赖协韵,就会龃龉失读;诵《古礼经》,先《士冠礼》,若不知古时宫室、衣服等制度,就会迷于其方,不辨其用;若不知古今地名沿革,《禹贡》的职方处所就搞不清;若不知“少广”“旁要”,对《考工记》之器就不能因文而推其制;若不知鸟兽、虫鱼、草木之状类名号,就不能领会比、兴之意;字学、故训、音声并非相离,声与音又经纬衡从宜辨等。也就是说,诵读、理解经典,关涉到诸多方面的知识,若不精通,则会产生偏颇甚至误读。对于何为“经学”,焦循曾做过如下论断:“经学者,以经文为主,以百家子史、天文术算、阴阳五行、六书七音等为之辅,汇而通之,析而辨之,求其训故,核其制度,明其道义,得圣贤立言之指,以正立身经世之法,以己之性灵,合诸古圣之性灵,并贯通于千百家。”依此定义,焦循认为,本朝经学兴盛,在前有顾炎武、万斯大、胡渭、阎若璩;近世以来,吴县有惠栋之学,徽州有江永、戴震之学,精之又精,则程瑶田名于歙县、段玉裁名于金坛、王念孙父子名于高邮、钱大昕叔侄名于嘉定,其他自名一学著书授受者,亦不下数十家,“均异乎补苴掇拾者之所为”。段玉裁虽以研治《说文》享誉学林,但他认为,“言学但求诸经而足矣”。不过,在他看来,《十三经》还不足以含括经,应该“广之为二十一经”。他所说的“二十一经”,即在《十三经》的基础上,《礼》增加《大戴礼》,《春秋》增加《国语》《史记》《汉书》《资治通鉴》,“《周礼》‘六艺’之书数,《尔雅》未足当之也,取《说文解字》《九章算经》《周髀算经》以益之”,如此,“学者诵习佩服既久,于训诂名物制度之昭显,民情物理之隐微无不憭然,无道学之名而有其实”。由戴震、焦循、段玉裁所论,可见当时学人治学重心、方法之所在。
晚清学人陈澧曾指出,一朝有一朝之学术,汉有经学,南北朝及唐人有义疏,宋有道学,明有忠义,本朝有经学。以经学来定位本朝学术,陈澧的观察应该说颇有见地。与陈澧的观察不谋而合,梁启超先生在《清代学术概论》中亦指出,清学自当以经学为中坚。而经学之成为清学的中坚,乾嘉时期学人的努力和开拓,无疑起到了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当然,他们对经学的研治,无论内容、方法,还是祈向、效用,都非埋首故纸堆、为考据而考据、为学问而学问所能一言以蔽之。而当时很多学人所倡导的通经明道、由史明道、以文贯道等主张,更可见他们以学经世的价值取向和学问视域。
四、余论
乾隆五十八年(1793),凌廷堪在致友人胡敬仲书札中,有感于当时学人中崇尚汉学之风,尽管肯定此一取向有裨于“古训复申,空言渐绌”,但也表示了对“目前侈谈康成、高言叔重者,皆风气使然,容有缘之以饰陋,借之以窃名”的担忧。在他看来,宋以前学术屡变,并非“汉学”一语能尽其源流,即使现存的《十三经注疏》,也不都是汉学。基于此一思考,凌廷堪更进而对古今学术源流变迁及其表征,做了宏观论析。他认为,学术之在天下也,阅数百年而必变。当其将变时,必有一二人开其端,而千百人哗然攻之;学术既变之后,又必有一二人集其成,而千百人靡然从之。千百人哗然而攻之,天下见学术之异,弊端尚未显露;但千百人靡然而从之,天下看不到学术之异,弊端就产生了。此时,也必有一二人矫正其弊,毅然坚持。等到变化时间长了之后,“有国家者,绳之以法制,诱之以利禄,童稚习其说,耄耋不知非,而天下相与安之”;相安既久,就会又有人想起而变之。这就是“千古学术之大较”。而与此文意趣相类,凌廷堪在《辨学》一文中,又强调:“当其将盛也,一二豪杰振而兴之,千百庸众忿而争之;及其既衰也,千百庸众坐而废之,一二豪杰守而待之。故肆力于未盛之前,则为矫枉之术;攘臂于既兴之后,遂为末流之失……为所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则谓之抱遗守阙;为所为于众人共为之时,则谓之雷同剿说。”依此学术流变表征,在剖析了汉兴以来的几次学术嬗变之后,凌廷堪对本朝学术也做了反思。他认为,尽管毛奇龄大反濂洛关闽之局,掊击诋诃,不遗余力,然矫枉过正,颇多武断,与古制未能尽合。此后,惠栋、戴震继之,“谐声诂字必求旧音,援传释经必寻古义,盖彬彬乎有两汉之风焉”。不过,“浮慕之者,袭其名而忘其实,得其似而遗其真”,如诵《诗经》未竟就以毛、郑为宗,甚或挟许慎一编而置九经不习等,亦产生了不少弊病。凌廷堪对学术源流的这一大视野认识,应该说为我们深入体会乾嘉学术之气象,提供了一种有益参考。
需要指出的是,对乾嘉学术、学风的讨论,当时也有不同的声音。如方东树、夏炯等,就对一些学术现象提出批评,甚至激烈抨击。方东树对近世汉学家的严厉指斥,集中体现于所著《汉学商兑》《书林扬觯》两书中。其不满于为汉学考证诸人者,主要在于他们“著书以辟宋儒、攻朱子为本,首以言心、言性、言理为厉禁……不出于训诂、小学、名物、制度。弃本贵末,违戾诋诬,于圣人躬行求仁修齐治平之教,一切抹杀。名为治经,实足乱经;名为卫道,实则畔道”,“汉学诸公之失,非失之博,失之专,矜其博而不求是,而又诬朱子为废训诂名物耳”。当然,对于那种“偏废博学,为陋儒开之端,便于束书不观,空疏不学,而高谈性命”的庸浅之论,方东树亦觉得“可憎可厌,真有如汉学者所呵斥诋贱也”。在他看来,像司马迁强调的“好学深思,心知其意”,“所以尽精微也,义理、文章之学以之”,而班固强调的“笃信好古,实事求是”,“所以博文也,汉魏六朝经师、义疏、名物、训诂之学以之”,然“二者不可偏废,乃为学之全”。
与方东树做同调之鸣的夏炯,更在结集的《夏仲子集》中,作《乾隆以后诸君学术论》《读四库全书提要》《书惠定宇九经古义后》《书戴氏遗书后》《书潜研堂文集后》《再书潜研堂文集后》《书抱经堂丛书后》《书江艮庭尚书集注音疏后》《书高邮王氏各书后》《书仪征阮氏各种后》《书礼经释例后》《书经韵楼丛书后》等文,对乾嘉学人的治学取向,提出诸多批评。如他指出,“乾隆年间讲汉学者,嘉定钱氏人最盛”,尽管钱大昕“兼有诸家之长,最称博洽”,当时像纪昀、朱筠、洪亮吉、孙星衍、戴震、邵晋涵、阮元等,都奉为“汉学一大宗”,然其“有文字而后有训诂,有训诂而后有义理。训诂者,义理之所自出,非别有义理出乎训诂之外也”等论学主张,“皆不通之论”,且“阴与宋儒为怼”。总之,他认为,钱大昕之学,“全不足贵”,因为“《廿二史考异》只算为抄写镌刻家耽忧;《养新录》东涂西抹,令人生厌;《文集》裒然数十卷,无一语为世道人心、学术风俗起见”。由此,他牵连论及阮元之盛称钱大昕之学,“历数九难”,属于“互相标榜”。在他看来,“难莫难于精究理道,体验身心,推而达之家国天下”,“舍此之外,更有何难”?而对于阮元,夏炯虽然肯定其著书博、刻书勤,但更为其感到惋惜。之所以为阮元感到惋惜,原因在于,“当乾隆、嘉庆间竞尚考证之时,海内所称讲学之士,不外厘文数典、摘句寻章,举濂洛关闽以来大儒之书,束置高阁,鄙弃而不屑观,而以其一文一义之得,互相标榜,自诩博洽。士不复知读书为行己而设,官不复知读书为爱民而设,学术之坏,靡有底止”,阮元不惟没能以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挽颓风,务崇正学,尊程朱为准的,以义理为依归”,反而“官愈显而学愈小,望益重而识益卑”。故而夏炯感叹道:“以登高能呼之人,不能整顿学术,且使一时风气投其所好如此也。”
方东树、夏炯的批评和指责,应该说确有一定道理,其维护、彰显程朱理学也颇具一番苦心。然以己之为学取向去品衡其他学人,则不免偏颇,且其言辞之激切,亦不免情绪化。若以方东树自己所强调的义理、文章和博文不可偏废而应求其“全”而论,惠栋、戴震、钱大昕、阮元诸学人所致力的学问,自应有其价值。学术的发展,不仅有其一贯性,而且也随时势、学风的变化呈现出时代性。因此,抑扬之间,既应论长短,又需持其平。不过,方东树、夏炯等之所论、所思,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乾嘉时期的学术发展并非是单向度、单色调的,而是多面向、多光谱的。尽管其时治经史小学、程朱理学、辞章之学等之间存有一定分别,但就学问大端来看,他们对儒者之学的共识、对圣贤之道的追寻、以学经世的取径,还是有明显共性的。在《息争》一文中,晚清学人黄彭年曾强调:“今之言学者曰考据,曰训诂,曰义理。义理者,道也。考据,此道也。训诂,此道也。无考据、训诂,则义理何以出?考据、训诂而不衷于义理,则学何以成……故曰:学以言乎道也,期于实践而已。”此一认识,承继了自戴震、姚鼐、章学诚等以来对义理、考据、辞章之间关系的体认。如果抛开门户之见、派系之争的纠葛,我们亦可藉此视角反观清中叶学人的为学之途、治学方法、学术成就,以及与政治、社会诸多面向的关联,或许会有新的收获和启发。
综观而言,阮元、龚自珍的两篇序文,虽然看似是个人的情感表达和学术认知,实亦包含了自乾隆至道光初叶学术群像的彰显。乾嘉学术与乾嘉学派之所以成为清代学术的又一高峰,并非偶然。其间,既有不少翘楚人物的示范引领,又有众多学人的共推互促。他们所取得的丰硕成就,不唯表现在经史小学的专精之作中,而且体现于文集、日记等载体中的学人间的书信、序跋、传记等文字里。因此,欲把握、衡量、定位清中叶学术的发展状况,尽可能放大观察视野、统合资源,应不失为一条途径。而随着众多文献的整理出版,数据库、大数据、数字人文、人工智能的深入拓展和广泛应用,此一途径应该更能发挥其有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