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论六朝时期 “遒” 作为文艺批评概念的四种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 次 更新时间:2026-06-30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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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  

摘 要 六朝文艺批评中的“遒”不能一概解释为“劲健”。“遒”概念在文艺批评中的流行是受到当时士族品评人物的影响。士族以“遒”品评人物乃其本义“急迫”的引申但这种引申因为门阀士族的好尚趣味其重点不在生命力强度的刚健雄劲而在其精神向度的高蹈远扬。这种用法进入到文学批评“遒”在“劲健”义之外又有“卓拔”义后者应用尤为广泛因其最能代表魏晋名士风度故又引申出“美好”之义。三义可单独使用有时不能兼容但因其都根于“急迫”之本义表征艺术家生命力在作品中的流动贯通故又经常纠缠结合在一起使用。除此之外“遒”本有的“终”义又引申出一种特别的用法即表示作家风格之大成不与前三义相混。六朝以后名士风流渐次沦歇“遒”之四义在隋唐虽然还有沿用但最终只有“劲健”义保留下来如以此一义反观六朝文艺批评则扞格难通处自不在少。理清六朝时期“遒”的这四种含义有助于我们对当时文艺批评中“遒”的真实理论内涵、其实际批评的具体作家作品风格、与“遒”相关的重要理论问题如风骨等作出更准确的理解与把握。

关键词 劲健卓拔美好大成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篇论王粲赋“仲宣靡密发端必遒。”范文澜注“发端唐写本作发篇是。严可均《全后汉文》辑粲赋有《大暑》《游海》《浮淮》《闲邪》《出妇》《思友》《寡妇》《初征》《登楼》《羽猎》《酒》《神女》《槐树》等赋虽颇残缺然篇率遒短故彦和云然。”斯波六郎驳之曰“‘发端’或是‘发篇’都是作品发端之意所谓‘发端(篇)必遒’应解为作品之发端应遒劲之意非谓‘篇率遒短’之意。”诚如斯波氏说“发端”或“发篇”均不能指全篇言且粲赋既多残缺又安能必其“篇率遒短”?故后来注家罕有从范说者而多同斯波氏说解为遒劲、遒健、刚劲有力。范注何以作出如此迂曲之解释?或许是因为如果遵从大多数注家的意见则不免与王粲作品予我们的印象完全相悖了。

王粲的辞赋并不以刚健强劲见长毋宁说这正是他的弱项这是时人及后代的公评。曹丕谓“仲宣续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李善注云“《典论·论文》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气弱谓之体弱也。”王运熙、杨明谓“体弱即禀气弱少之意指文章风格不够生气蓬勃强健有力。‘不足起其文’言文采斐然而生气、劲健则不足。”以其辞赋代表作《登楼赋》为例明杨慎评云“此篇首云‘登兹楼以四望兮聊假日以销忧结复云‘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欲销忧而忧反炽语短意深固自凄恻。”清人周平园评云“前因登楼而极目四望而动其忧时感事去国怀乡一片愁思。首尾凡三易韵段落自明。行文低徊俯仰尤为言尽而意不尽。”今人瞿蜕园评点此赋“开端表示为了消忧而登楼结尾表示为登楼反而更引起愁闷。前后照应一丝不乱文气从容不露筋骨。曹丕评论他说‘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这里所说的所善也正是指他的从容柔曼的长处而言的。综合前人的意见王粲此赋的特点一是结构谨严而不显刻意这大概就是刘勰所说的“靡密”二是情真辞婉低徊俯仰语短意深从容柔曼。这与刚健强劲恰恰相反了。

王粲诗的风格与辞赋相近也可为佐证。钟嵘评粲诗云“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发愀怆之词”言其情感真挚“文秀”言其文采斐然是其优点“质羸”则言其气骨羸弱是其缺点。王粲的优缺点在同刘祯的比较中表现最为明显如胡应麟谓“公干才偏气过词仲宣才弱肉胜骨。”刘熙载云“公干气胜仲宣情胜。”刘祯偏刚王粲近柔。王僧孺称“仲宣病于弱”即将气骨靡弱视为其整体风格的缺点。这样一位作家说他的赋每篇开头都刚健有力恐无是理。斯波六郎或亦有见于此故曲为之说“‘发端必遒’是批评作者之可能性”“应解为作品之发端应遒劲之意”。但刘勰的这一评价很明显是实然之描述而非应然之期许斯波之说难以成立。因此范文澜“遒短”之说固是曲说流行的“遒劲”的解释亦扞格难通。其实不止此处在后面的讨论中会看到六朝时将“遒”理解为劲健的偏阳刚风格在很多情况下是难以成立的。我们必须寻求更合理的解释。

《说文·辵部》“逎迫也。从辵酉声。逎或从酋。”这是“遒”的本义。后因“急迫”的本义引申为“刚健强劲”这一引申就发生于六朝时期。《文心雕龙·风骨》篇“相如赋仙气号凌云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即主要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遒”字这也是我们现在最熟悉的用法。但六朝时人对“遒”字并非只有这一种用法“急迫”本义的引申上他们更早、更多地不是用来形容生命力强度的刚健强劲而是强调其向度的高蹈远引。一个直观的证据就是当时“遒”很少与“劲”“健”组合成词更习见的是“遒上”“遒迈”“遒举”“遒拔”“遒逸”“遒越”等目。雄浑劲健是遒飘逸超诣亦是遒不必壮言慷慨乃称遒也。这种用法的形成与当时门阀士族的爱尚有关。

六朝士人喜用“遒”品评人物。《世说新语·赏誉》“王右军道谢万石‘在林泽中为自遒上。’”龚斌注云“此句难解诸家无注。兹试解之在林泽中者谓隐居山林中也。遒上指精神劲健旺盛。”“旺盛”犹可“劲健”则似稍有未安。王羲之意谓即便是在山林隐逸之中谢万也称得上是“遒上”。但如以“劲健”释“遒”则隐逸之士本不以“劲健”见长此句犹谓“即使是在穷汉里面他也算得上是有钱人了。”逻辑难通。只有“林泽”与“遒上”有必然的亲缘联系时王羲之的这个评价才算是“赏誉”。

“遒”“上”连文义实相近。玄学名士特别看重“上”庾亮目庾敱“神气融散差如得上。”王澄赞其子王微“风气日上”司马道子目王恭“亭亭直上”世目谢尚“自然令上”。谢安称郗超“故自上”刘孝标注“言超拔也。”王导云“见谢仁祖恒令人得上。”余嘉锡谓“言见谢尚之风度令人意气超拔。”故知“上”者自然高迈超拔于俗也。这正是“林泽”与“遒上”的内在联系。

“遒”的这种精神高蹈、拔出流俗的意义在下面这条材料里看得更清楚。《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引《高坐别传》“和尚天姿高朗风韵遒迈。丞相王公一见奇之以为吾之徒也。” “风韵遒迈”《出三藏记集》作“风骨迈举”《高僧传》作“风神超迈”可知此处遒与举、迈、超意义相近乃是精神高蹈之义《出三藏记集》《高僧传》后续有“直尔对之便卓出于物”之语即形容其精神超拔出俗之风韵。王导“以为吾之徒也”“遒”作为高僧、名士同气相求的精神津梁尤可见出其中绝无刚健强劲之义。盖玄学名士看重生命力之充溢发扬但此种发扬贵在自然神俊高迈超然而不在力量的强大给予他人的压迫感。《世说新语·谗险》“王平子(王澄)形甚散朗内实劲侠。”“散朗” 则有“林下风气”“劲侠”则非名士所尚二者恰成对立。《晋书·杨佺期传》称佺期“沉勇果劲”在将家虽是佳评然将家本为名士所轻故佺期门地虽高不为时人所重。谢万以如意指诸将谓“诸君皆是劲卒”其意态可见。英雄之士如祖逖、刘琨、王敦、桓温等以名士而兼豪杰当时名士虽许其可人然终非同调。如王敦“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虽亦迥出流俗然其“豪上”“雄爽”究不同于高僧、名士之“遒迈”“遒上”故王敦与名士(谢尚)相较终不免“田舍、贵人”之诮。又如桓温虽亦是清谈中人王述、谢奕轻诋为“兵”刘惔戏呼为“老贼”精神意态究有差池。故晋人“遒上”“遒迈”之评重点不在生命力量的刚健强劲而是精神气度的高拔卓出。当然力不足者不足以高举但力足者亦可不高举或任重致远或矫厉独行。人物品评中“遒”的这种意涵是魏晋名士风度在语汇的一种凝结。

魏晋清谈人物风气虽渊源自东汉末的太学清议但其精神意态却已大异。党人抗愤婞直之风至魏晋已罕可复睹不再强调依仁蹈义、舍命不渝的精神气概由刚大正直转向迈世高蹈这一转变可举一个直观的例证。《世说新语·赏誉》“世目李元礼(李膺)‘谡谡如劲松下风。’”《言语》“刘尹(刘惔)云‘人想王荆产(王微)佳此想长松下当有清风耳。’”皆以“松下风”品评人物然李膺、王微二人风格相去悬绝。叶梦得释云“微自非元礼之比然萧瑟幽远飘拂虚谷之间自是王微风度。而力排云雨撼摩半空此非元礼谁可比拟! 山居常患无胜士往来每行松间时作此想便觉二人相去不远。”叶氏“二人相去不远”的结论显属牵强但他对李、王二人“松下风”的不同却解释得很清楚。劲松下之疾风凌厉摧折以喻李膺风格峻整名节矫然如叶氏所云“力排云雨撼摩半空王微“萧瑟幽远飘拂虚谷之间自是出尘之慨。《世说新语》还有一处以“松下风”喻人。《容止》“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高而徐引都是形容精神气度的清疏高跱而非力量的劲健矫厉“徐”字尤可见出二者之差异。可见虽都是以“松下风”品评人物其中包孕的时代精神却已截然不同。东汉末以下士人皆高自标持但魏晋以后逐渐丧失了以天下风教是非为己任的精神内核则其高自标持末流不过以门第骄人而已其精神力量已不免萎弱。既无刚大正直之气作为根柢晋人之“遒上”“遒迈”偏重于力量之向度而非强度固有老庄玄学作为理论基础然亦有其不得不然。

魏晋人的这种用法一直延续到南北朝甚至隋唐。《梁书·王规传》载萧统《与湘东王绎令》曰“威明(王规)昨宵奄复殂化甚可痛伤。其风韵遒正神峰标映千里绝迹百尺无枝。文辩纵横才学优赡跌宕之情弥远濠梁之气特多斯实俊民也。”“遒正”《南史》作“遒上”当从《南史》。“神峰标映千里绝迹百尺无枝即是“上”义“濠梁之气特多”尤足证此一评价沿自玄学名士传统。流风所及北朝亦受其影响。《魏书·元澄传》“萧赜使庾荜来朝荜见(元)澄音韵遒雅风仪秀逸谓主客郎张彝曰‘往魏任城以武著称今魏任城乃以文见美也。’”遒雅秀逸以文见美“遒”显无干于劲健而正是魏晋名士之风。

“遒”也可以用作负面评价。《北史·崔传》载“(崔) 有文学伟风貌寡言辞端嶷如神以简贵自处。齐神武(高欢)言‘崔应作令仆恨其精神太遒。’”精神太遒而不能作令仆如以“劲健”释遒则颇不可解。详审文义“精神太遒”当是指崔“端嶷如神以简贵自处”而言。本传又言崔“以籍地自矜”高自标置不为众人所附故不得为令仆。前引谢万以如意指诸将谓“诸君皆是劲卒”《晋书·王羲之传》载羲之遗书谢万诫之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迈往不屑”即是“精神太遒”“俯同群辟”故不能为令仆。可见“遒”从正面讲是拔俗从负面讲则是傲物“遒”的这一负面意义更能看出“遒”所具有的“高蹈”之义。

晋人所赋予“遒”的这种意义甚至使得“遒”有了脱离了具体批评语境而内置于自身的“高卓”之义。陈姚最《续画品录·序》“或弱龄而价重或壮齿而声遒。”��这个“遒”翻译成“急迫”“劲健”都有未安王伯敏译为“有的到了壮年才有很高的声誉。”也只有在魏晋名士人伦鉴识的语境里“遒”所具有的“高”的含义才易于被理解和接受。

以上阐明了魏晋名士在人物品评中所赋予“遒”的“卓拔”的含义这一含义也随之进入到文学批评领域。因与玄学名士的血缘关系“遒”首先应用于与玄学相关的著作。《世说新语·文学》刘孝标注引《文士传》云“(郭)象作《庄子注》最有清辞遒旨。”“清”“遒”对举俱是玄学名士趣味郭象注大畅玄风“旨”之“遒”显然也无关于刚健强劲。刘孝标注又引《竹林七贤论》论向秀注正是“遒旨”的最好说明“(向)秀为此义读之者无不超然若已出尘埃而窥绝冥始了视听之表。有神德玄哲能遗天下外万物。虽复使动竞之人顾观所徇皆怅然自有振拔之情矣。”使人超然振拔即所谓“遒”。《世说新语·赏誉》“殷中军(浩)与人书道谢万‘文理转遒成殊不易’。”注家多以“刚劲”释“遒”恐有未当。谢万“为自遒上”“文理转遒”亦当从超然高迈这一意义上来理解言其理尚玄远才藻奇拔。可知玄学之“遒”形之于思理亦见之于文辞。

玄学使人超然振拔虽主要在“理”之“遒”但终须经由“辞”之“遒”才能最终实现出来于是“遒”得以逐渐摆脱其内容上之限制作为作家生命气韵之外化成为一较纯粹的文学风格术语。前引《文心雕龙·风骨》“相如赋仙气号凌云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 这里的遒当然首先是指力之强劲但同时也包涵着力的向度的卓拔之义理由有三。首先刘勰喻单具风骨而无文采的文章如鹰隼“鹰隼乏采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力的劲猛不在鹰击毛挚而在高飞戾天其强度服务于向度。刘勰理想的“文笔之鸣凤”“藻耀而高翔”相较于鹰隼的骨劲气猛显然更偏重力的向度而非强度。其次刘勰举司马相如《大人赋》为“风力遒”的典范学者多以为不易索解。王运熙指出刘勰的举例非从思想内容而是就艺术风格与艺术感染力量立论。但司马相如的整体风格刘勰评为“洞入夸艳”“理不胜辞”(《才略》)很难与刚健强劲联系起来。王先生解释道“司马相如的辞赋其特色是文辞繁富艳丽比较起来《大人赋》的风貌却是远较其代表作《子虚》《上林》为清明有飞动之致符合于‘风清而不杂’的标准所以《风骨》就特别加以赞美了。”然而“有飞动之致”“清而不杂”也并非就是雄劲刚健倒接近于高蹈飘逸。这里还应结合王先生所说的艺术感染力量并观。相如“气号凌云”是指“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帝反缥缥有陵云之志”。从讽谏的初衷而言《大人赋》是失败的作品但从艺术感染力量上讲却极为成功其艺术效果竟能与作者创作意图背道而驰所谓“劝而不止”。汉武之“缥缥有陵云之志”正如前引谢尚之风度“恒令人得上”又如郭象之“清辞遒旨”令人超然振拔。最后刘勰以“骨髓峻”与“风力遒”对举“峻”亦是高义且亦是玄学名士喜用的人物品评概念。如李膺“岳峙渊清峻貌贵重又如王献之“性甚整峻不交非类与前引崔“精神太遒”而不能俯同群辟相类“遒”“峻”义当相近。此前对于风骨的研究主要关注力的强度一面甚至将风骨与刚健风格等同起来实则六朝人言风骨本与力的向度有关如前引《出三藏记集》称高坐道人“风骨迈举”又如评王羲之“风骨清举”。钟嵘评曹植亦谓其“骨气奇高”。刘勰论“风骨”也应注意到在文章生命力的刚健强劲之外尚有强调其高蹈远扬的一面。“风骨”是刘勰对文的普遍要求这种普遍不可能不打上时代的特殊印记。

“遒”又可指篇中辞句之“卓拔”。钟嵘评谢朓诗“微伤细密颇在不伦。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警遒”学者通常释为“警策遒劲”。谢朓自谓“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其诗“以情韵胜”恐不当目为“遒劲”。“警遒”就“奇章秀句”言如刘勰所云“秀也者篇中之独拔”(《文心雕龙·隐秀》)。谢朓诗“颇在不伦”优劣互见“一章之中自有玉石“奇章秀句”如石中之玉“石韫玉而山辉”(陆机《文赋》)。故知“警遒”犹言“警拔”“遒”即“卓拔”之义。

不仅文学批评当时的书画理论也受到玄学名士“遒”的这一含义的影响。

书论中有“遒拔”。唐张怀瓘评王献之行书“虽诸家之法悉殊而子敬最为遒拔。”何谓“遒拔”?张怀瓘谓“观其逸志莫之与京。至于行、草兴合如孤峰四绝迥出天外其峭峻不可量也。”“逸气盖世千古独立“神用独拔天资特秀“挺然秀出务于简易情驰神纵超逸优游临事制宜从意适便有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势之中最为风流者也”。可知“遒拔”之“遒”虽不排除对王献之骨力劲健的赞美但最主要的还是侧重于其笔势的流美超诣。黄庭坚评小王草书“大令似庄周也由晋以来难得脱然都无风尘气”正为“遒拔”写照。

画论中有“遒举”。南齐谢赫评刘宋陆绥“体韵遒举风彩飘然。”言其意态高蹈。

又有“遒俊”。唐李嗣真评北周郑法士“气韵标举风格遒俊。丽组长缨得威仪之樽节柔姿绰态尽幽闲之雅容。至乃百年时景南邻北里之娱十月车徒流水浮云之势则金、张意气玉石豪华。飞观层楼间以乔林嘉树碧潭素濑糅以杂英芳草必暧暧然有春台之思。”此“遒俊”显亦无劲健之

义。“有春台之思”用《老子》第二十章“如春登台”典正是道家遗世独立之意。

可见书画批评对“遒”的使用亦受魏晋人物品评影响固然不能排除对笔力劲健的要求但同时也更兼含对笔势纵放高逸的强调。“遒”的这种“卓拔”意义乃由人物品评曼衍至文学与艺术批评

六朝时文学批评中“遒”的又一意义是可解释为“美好”。现在能看到的比较早的“遒”字的文学批评用例似见于班固《答宾戏》“《说难》既遒其身乃囚。”李善注引应劭曰“遒好也。”但应劭对《答宾戏》的这一解释未必准确他自己亦依违两可之间。“遒”所具有的“美好”的含义当主要还是得自它在人伦鉴识应用中的语义引申。

六朝时社会风气恒以高门士族爱尚为转移高门好“遒”则士民影附。但高蹈远引、超迈流俗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所以在使用中“遒”逐渐具有了单纯肯定意义上的美好的意思而不涉及原有的卓拔的含义。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冬十月辛酉诏“州郡诸有士庶经行修敏、文思遒逸才长吏治、堪干政事者以时发遣。”“遒”“逸”连用当是渊源自魏晋南朝士族习惯但将之作为求贤标准则只能理解为一般意义上对文学才能的肯定。此处“遒逸”已具有了一般意义上的“美好”的义蕴。

更为明显的证据是“遒丽”“遒艳”“遒媚”等同义复词的出现。刘孝标在《广绝交论》中称赞任昉“遒文丽藻方驾曹王李善注引《孙绰集序》曰“绰文藻遒丽。”张铣注云“遒美也。丽藻喻文章之美也。”此“美”无关于刚健强劲。孙绰为玄言诗代表诗人钟嵘谓其“弥善恬淡之词”“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任昉是一作家而兼学者学过于才“昉既博物动辄用事所以诗不得奇”。任昉所长在无韵之笔刘师培谓其“辞令婉转轻重得宜”又云“任彦昇用笔最轻故文章亦淡“彦昇近柔”。可见时人对孙绰、任昉“遒丽”的评价都与雄劲刚健无干。称孙绰“遒丽”或者与其“远咏老庄萧条高寄”不无关联但称任昉“遒丽”则当主要偏重“丽”的意义“遒”亦美也。

书论中亦有“遒丽”。唐孙过庭《书谱》“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亦犹枝干扶疏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晖。如其骨力偏多遒丽盖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又云“质直者则径挺不遒。”“遒丽”“遒润”与“骨气”“骨力”对立“遒丽”少则“妍媚”缺“遒丽”优则“骨气”劣“遒丽”即是“妍媚”“美好”之义相当于刘勰笔下与“风骨”对立的“采”(《文心雕龙·风骨》)。

书画理论中又有“遒媚”。王运熙谓媚多见于南朝人论书法作品多与骨力、笔力相对待而言指圆转流利丰润之美画论亦然。僧悰评陈善见“准的于郑遒媚温润则不及之。”郑指郑法士前引李嗣真以郑法士为“遒俊”并无劲健之义此处“遒媚”与“温润”并举当亦如此。更有力的证据见僧悰评王定“骨气不足遒媚有余。”与前引孙过庭《书谱》“遒丽”“遒润”与“骨力”“骨气”的做法如出一辙僧悰这里亦将“遒媚”与“骨气”对立起来“遒”完全成为“媚”的同义词了。

但需要注意的是尽管以上所举的“遒”的三种含义劲健、卓拔、美好各自独立甚至有时矛盾“劲健”“卓拔”两种意义均由“遒”的“急迫”的本义引申而来不过一重强度一偏向度“美好”则再由“卓拔”的意义引申而来三种含义同源有对立的一面又有可相融通的一面融通的关键就在于它们同时又均是艺术家生命力在作品中流动贯通的表征不过其生气形态有别而已如孙过庭、僧悰那样完全切断“遒”与“骨气”的联系而将二者彻底对立起来的做法毕竟极为罕见。艺术家的风格并非单一“劲健”“卓拔”“美好”也并非不能共存三种要素又可依主客轻重而更为品列綦组使得“遒”在不同作家的实际创作中呈现出极为复杂的形态须结合具体作品分析方能切实把握其真实所指。

如开篇讨论的“仲宣靡密发端必遒前已证明“遒”不能解为“劲健”若从“美好”意义上理解“发端必遒”即发篇必美。此于王粲赋作之外亦可寻得旁证。陆云《与兄平原书》“视仲宣集《述征》《登楼》前耶甚佳其余平平。”“前耶甚佳”即是“发端必遒”刘勰此论或是本于陆云。此处用“卓拔”义亦通。王礼卿释云“发端皆迳扼题要飙然高举。”验以前引诸家对《登楼赋》的评论此种解释亦可成立。这两种解释并不矛盾王粲赋发端必美正体现在他思致靡密首出警策即可笼罩全篇。故知此处“遒”兼具美好、卓拔二义。

又如“遒丽”一词并非必然是同义复词其用法相当复杂可细分为三种。一是同义复词遒亦美也如任昉之遒丽二是“美好”“卓拔”义相结合如孙绰之遒丽三是“美好”“劲健”义相结合如沈约称鲍照“文甚遒丽”。萧子显论鲍照之遗烈“发唱惊挺操调险急雕藻淫艳倾炫心魄正堪为“遒丽”作注脚“发唱惊挺操调险急”是“遒”“雕藻淫艳”是“丽”。钟嵘论鲍照诗“骨节强于谢混驱迈疾于颜延”是“遒”“含茂先之靡嫚”是丽。如此鲍照之“遒”就有“劲急”“劲健”之意。

再如“遒润”张怀瓘评王羲之书“逸少笔迹遒润独擅一家之美天质自然风神盖代且其道微而味薄固常人莫之能学其理隐而意深固天下寡于知音”。其“遒润”的意蕴显然不同于前引孙过庭《书谱》只强调“美好”的一面而大概如羲之风神“飘如游云矫若惊龙劲健、卓拔、美好三者混而为一不可致诘了。

以上讨论了“遒”的三种含义除此之外六朝时“遒”作为文艺批评术语还有一个很特别的用法不与前三种用法相混即表示艺术家风格臻于大成之境。前引班固《答宾戏》“《说难》既遒其身乃囚应劭或解释为“好”或解释为“雄”王念孙则以为“‘酋’当读为‘就’成也言《说难》之书既成而其身乃囚也。”王说于义为长。“遒”本有“终”义由此引申为“成”义。《文选》潘岳《秋兴赋》“悟时岁之遒尽兮慨俛首而自省。”李善注“毛苌《诗》传曰终也。”李善所引见于《毛诗·大雅·卷阿》“似先公酋矣”毛传“酋终也。”作“酋”不作“遒”。然正义“遒终。《释诂》文。彼遒作酋音义同也。”可知孔颖达所见本《毛诗》原亦作“遒”与李善所见本同。郑笺云“嗣先君之功而终成之。”“终”而“成”“遒”有“成”义。“遒”因此可以用作表示艺术家风格大成的术语。

刘宋虞龢《论书表》云“羲之为会稽献之为吴兴故三吴之近地偏多遗迹也。又是末年遒美之时中世宗室诸王尚多素嗤贵游不甚爱好朝廷亦不搜求人间所秘往往不少。”所谓“末年遒美”是指“羲之书在始未有奇殊不胜庾翼、郗愔迨其末年乃造其极。” 可知“遒美”乃是登峰造极圆融大成的意思。

在这个意义上又可单用“遒”其否定用法——“未遒”尤为常见。张彦远谓“夫中品艺人有合作之时可齐上品艺人上品艺人当未遒之日偶落中品。”“合作”“未遒”颇不易解。王僧虔谓“谢灵运书乃不伦遇其合时亦得入流。”“遇其合时”即是“有合作之时”是指艺术家灵感迸发创作出了超出自己平均水准的作品。谢赫评梁陆杲“时有合作往往出人也是强调“合作”是偶然性的超出水准之作“未遒”与“合作”相对当指艺人偶然性的有失水准之作于是“遒”之意义乃指艺人必然性的稳定的高水准发挥这正是艺术家风格成熟的一种标志故得晋为上品艺人。张彦远意谓上品艺人在未臻于大成之时偶尔会掉落到中品反言之当其大成之日则触手成春无施而不可了。

李嗣真评隋刘乌“学于郑不少风格但未遒耳。”郑指郑法士前已引及李嗣真评为“遒俊”非劲健之义。“不少风格”而“未遒”言刘乌之于郑法士犹颜渊之于孔子具体而微(《孟子·公孙丑上》)所以为“未遒”。

“遒”的这种用法在文学批评中也经常见到。曹丕《与吴质书》“公干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遒”学者多理解为“刚劲有力”但这种解释实难成立。钟嵘评刘祯诗“仗气爱奇动多振绝贞骨凌霜高风跨俗。但气过其文雕润恨少。”如此等制作犹言不够强劲有力实所难通。祯诗“高风跨俗”“遒”也不该解释为“卓拔”。祯诗虽“雕润恨少”但曹丕这个“未遒”的判断是紧接“有逸气”而言无关“美好”与否。这个“遒”应解释为“大成”曹丕的意思是刘祯虽有逸气可惜未臻大成《典论·论文》评价刘祯“壮而不密”即是“未遒”的一种表现。《文选》五臣注吕延济曰“遒尽也言未尽美也。学者据此将“遒”翻译为“尽善尽美”大体近是因为“成”义本由“终”义引申而来。

钟嵘评袁宏诗“彦伯《咏史》虽文体未遒而鲜明紧健去凡俗远矣。”“鲜明紧健”而“文体未遒”则此“遒”非“劲健”明矣。此处“未遒”当与上引曹丕评刘祯相同言其文体虽“鲜明紧健”而未臻大成。或有学者将“遒”译为“精警老成”则稍觉未安。此处“遒”有“老成”义“精警”义。许文雨谓“《文心雕龙·才略》篇‘袁宏发轸以高骧故卓出而多偏。’亦即仲伟之旨。”王叔岷谓“案‘卓出多偏’则是‘文体未遒’矣。”“高骧”“卓出”固已“精警”“多偏”则未“老成”。“遒”的这一“大成”的义项“劲健”“卓拔”“美好”属于不同的语义来源泛指艺术家风格之大成而不指向某一特定风格。

前已引及钟嵘评谢朓“警遒”《诗品》还有一处“遒”与谢朓相关见于评沈约诗“永明相王爱文王元长等皆宗附之。约于时谢朓未遒江淹才尽范云名级故微故约称独步。”“谢朓未遒”当指永明时谢朓风格尚未臻圆成用法与评袁宏“文体未遒”相同如杨明所译“谢朓创作未达巅峰。”此处称谢朓“未遒”前又言谢朓“警遒”学者或以为自相矛盾。实则两处“遒”的基本含义并不相同警遒之遒为“卓拔”未遒之遒为“大成”未大成时亦无碍其有警遒之奇章秀句各言其是并无矛盾。可见即使是同一位批评家评价同一位作家“遒”的用法也须具体分析。

以上分析了六朝时期“遒”作为文艺批评概念的种种复杂用法诚如曹旭所言“‘遒’为中国古代文论重要风格术语。”它的四种意义劲健、卓拔、美好、大成今天只有“劲健”一义还在被广泛使用以今格古更须分外谨慎。最后还须注意的是并非所有的“遒”都是批评用语。《诗品》四次用“遒”最后一处见于评任昉诗“彦昇少年为诗不工故世称‘沈诗任笔’昉深恨之。晚节爱好既笃文亦遒变

善铨事理拓体渊雅得国士之风故擢居中品。”学者或将任昉晚节遒变理解为晚年诗风变得劲健有力恐非。前已提及任昉诗不以劲健见长更重要的问题在于钟嵘此处的“遒”根本不是一批评概念而只是作为副词形容“变”的程度意谓任昉晚年诗风骤变用的是“急迫”的本义。若要表达“变得劲健有力”的意思则当云“变遒”“转遒”而不当是“遒变”。《南史·文学传·纪少瑜传》“(纪)少瑜尝梦陆陲以一束青镂管笔授之‘我以此笔犹可用卿自择其善者。’其文因此遒进。”“遒进”即是“大进”用法与此相同显然也非批评概念。因此讨论作为文艺批评概念的“遒”的意义时除了要结合具体艺术家及其作品细致厘清其四种意义之胶葛外首要的一点是要确定它到底是不是一批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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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 年第 4 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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