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洪昌,法学博士。现为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务院参事(2020年7月聘任),农工党中央社会与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长期从事宪法学、人权理论、宪政理论研究。
各位法国朋友,各位中国同仁:
作为参与并见证前八届中法宪法对话的中国学者,今天有机会在这里发言,心情非常激动。从第一届"中央与地方关系法治化"起步,我们一路谈基本权利保障,谈合宪性审查,谈紧急状态下的宪法应对,谈环境权的宪法化,谈数字时代的宪法边界,谈比较宪法学的方法论,直到第八届"宪法文化:中法交互视角"。八个议题,每一步都踩在法治进程的节点上。那些年的会场,我见过清晨起来改论文的法国同行,也见过深夜还在争论细节的中国同事。每一次握手,每一轮交锋,每一杯茶凉了又续上,都刻在这八圈年轮里。今天第九届又开幕了,我们要谈"全球治理:宪法秩序与国际法秩序的对话"。题目更大,可讨论的议题更多。此刻,我忽然想起一首中国民歌《茉莉花》。中法宪法对话,就像一朵雪白的茉莉花,满园花开谁也开不过它。
回望学术史,宪法秩序与国际法秩序的纠葛由来已久。十八世纪,德国学者普芬道夫在《自然法与国际法》中尝试构建万国法的宪法根基。法国思想家狄骥在二十世纪初明确提出,国际法不应仅是国家之间的外在契约,而应内化为国家宪法秩序的有机构成。在中国,王宠惠先生于民国时期以比较宪法视角审视国际义务的国内实施,钱端升先生在抗战烽火中追问战后国际组织的宪法基础。而真正将二者纳入统一规范框架的,当属汉斯·凯尔森。他那座规范金字塔的顶端,国内宪法与国际法同属一个封闭的规范体系,共同服务于统一的法律世界。凯尔森的纯粹法学虽屡遭批评,但他对宪法秩序与国际法秩序内在统一性的揭示,至今仍是我们讨论全球治理时无法绕过的理论高峰。
中国政府大前天发布的《全球治理白皮书》中明确指出,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主张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观,坚持真正的多边主义,推动国际秩序朝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这一立场与中法两国宪法学者长期以来的价值追求深度契合。我们讨论宪法秩序与国际法秩序,本质上就是在讨论一个国家如何在坚守自身宪法认同的同时,开放地融入国际法律共同体;就是在讨论国际法规范如何在尊重各国宪法多样性的前提下,生长出具有普遍约束力的规则。这不仅是学理问题,更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切近的实践使命。
当下的全球治理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困境。各国宪法秩序愈加强调主权自主和人民意志,宪法法院的判决日益成为终局的权威宣告。与此同时,国际法秩序却碎片化加剧。从气候变化到数字治理,从难民危机到供应链安全,没有哪一国可以独善其身。当宪法忠诚与国际义务发生冲突,当民主正当性与全球效率产生张力,我们该如何求解?这是中法两国宪法学者共同面对的必答题。我相信,唯有深入研讨、求同存异,方能贡献出经得起时代检验的智慧。
说到这里,我想起昨晚的宴会。我的座位两边都是法国教授。我教他们使筷子,他们笨拙地夹起花生米,满桌欢笑。他们教我说法语,当我努力发出那个小舌音时,自己也忍不住大笑。在中国土酒的微醺中,不知谁起了头,全体起立,唱起了激昂的《马赛曲》。餐厅服务员的眼睛都直了,他们大概从未见过一群法学教授如此纵情。唱完后,大家不约而同地伸出臂膀,围成圆圈,像世界杯运动员开赛前那样彼此鼓劲,彼此相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宪法对话从来不只是文本的对话,它更是人心的对话。八年九届,我们争论过、沉默过、激动过、困惑过,但正是在这些时刻,友谊悄然生长,信任暗自扎根。
各位朋友,中国那首江苏民歌《茉莉花》,法国人也喜爱它。歌中唱道,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愿中法宪法对话像这朵花一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相似的是我们对法治的执着,不同的是每一年我们都绽放出新的芬芳。
会议结束之后,我会用心采几朵茉莉,加上绿茶和白茶,亲手窨成茉莉花茶,送给在座的每一位嘉宾。茶香总会飘散,但那些共同浸润过的日子,会像茉莉的花期,年复一年,如约而至。
谢谢大家。
来源:第九届中法宪法对话会上的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