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光哲:从维铮先生游的点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4 次 更新时间:2026-06-19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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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光哲 (进入专栏)  

 

对于在一九八○年代的台湾开展知识追寻的青少年来说,那个十年,是段喜乐和惊奇交织的成长岁月。一九八○年,还只是高中一年级学生的自己,懵懵懂懂地开始在文史哲的天地里随意翻书。待得一九八九年,已然成为历史研究所研究生的我,此等旧习,依然如故,不愿稍易。在这十年里,台北重庆南路与台湾大学对面的新生南路上的书店与书摊,则是找书时始终不变的“朝圣”所在。“朝圣”之举不变,见识大大不同。当一九八○年代初期在重庆南路商务印书馆找到的许多收进《人人文库》的书,到了一九八○年代末期,已经知道那些书的作者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人,乃是出版商为了躲避国民党党国威权体制的“文网”而创造出来的名字。因为这些书的作者在一九四九年之后统统没有来台湾,依官方的说法,他们都是“附匪学人”,他们的著作,当然都是查禁的对象。可是,“杀头的生意有人做”,出版商改其名易其讳,重版问世,固是利己益人,却骗蒙了初入知识殿堂而不能辨南北的青年读者。其中让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群经概论》的作者原来不是“周大同”而是“周予同”;《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也不是“陈寅”而是“陈寅恪”的作品。所以,当一九八○年代末期可以在台湾买到来自中国大陆的出版品(当时官方对这些书还冠以“匪书”的名号),找觅这些大家作品的“原版”,成为自己的“第一志愿”。究竟是在哪家书店找到《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的第一版,不复记忆(日后我又买到这书的增订本时,就将它送人了);却忘不了与一堆同好在书堆里寻寻觅觅时,“眼尖”的我,可以“抢到”它的“快乐”(只是,我却没丢掉《人人文库》版的“周大同”的《群经概论》,毕竟,那可是自己打开知识窗口的见证)。十年之间,我的阅读世界的边界,可以扩张如斯;再过十年的二O○一年,更居然有缘拜见这部书的编者,亲闻夫子警效,其乐无穷。凡此诸端,无疑正是台湾转变的象征。

这部《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是我收集朱维铮先生或撰或编的各等堂皇名著的第一部。可怜的是,当时我还不知道维铮先生的其他名著。即便我也翻阅过《梁启超论清学史二种》这部书,甚至于不能将这书的校注者与《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的编者联想在一起。直至一九九五年,承杜正胜与王泛森教授的厚爱,自己有幸进入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史语所)工作,主要承担协助该所珍藏“傅斯年档案”的整理业务。俟这项工作初步告一段落,又承黄宽重教授之命,负责整理王韬手稿《蘅华馆杂录》,迄二O○一年的夏日,亦告峻事。在这些年里,我得以自由饱览史语所傅斯年图书馆(傅图)书库里的名山珍藏(当年傅图的书库不对外开放,只有史语所研究人员才可以自由进出),就是在那里,自己才有机缘读到了维铮先生的《走出中世纪》这部书,记得在当时还是昏暗一片的傅图书库里,一口气读完了述说《三国演义》的那篇,即为其史料之缜密,识见之卓越,视野之开阔,惊异无已,欲纳是书为己藏,遍寻四方而全无所获,不得已,只好取影印方式来满足自己的癖嗜。从此,维铮先生的名字,永志不忘。紧接着,维铮先生的《音调未定的传统》与《求索真文明:晚清学术史论》,陆续问世,我都有幸买到,受益无穷。特别是在那段日子里,白天同“傅斯年档案”和《蘅华馆杂录》“奋斗”,晚上为自己的博士论文而苦恼,精神力气,分为两橛,无所调适。工作之余,再三捧读维铮先生的这几部书,居然藉而悟“道”:身为史学工作者,广泛地占有材料,论从史出,才是通衢正途。得到整理“傅斯年档案”与《蘅华馆杂录》手稿的机会,实为同辈所无之机缘,如何摒弃既存的历史知识之成见,将整理这两份史料得到的训练,转化为自己治学习史的技艺基础?自己在史语所参与这两项工作,正与少林寺的幼稚沙弥练习“蹲马步”的过程,没有两样。这等体会的因缘之一,实在来自于研读维铮先生的著作。

所以,当二O○一年八月,方甫有幸在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找到专职工作的自己,得到前往香港中文大学参与研讨会的机会,事先从议程表上得知维铮先生也将与其盛会,兴奋莫名,特意带着《音调未定的传统》一书前往与会,一心只想请维铮先生签名留念(本来也想将《求索真文明》一书带去的,一时之间找不到书,只好放弃)。在这场研讨会上,初涉学术江湖的自己,还贾“新生之犊”之勇,就与会前辈对于陈寅恪“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诠释,大放厥辞,以为他的言说,完全不注意历史脉络,是在搞“陈寅恪造神运动”。会毕,维铮先生和与会的另一耆宿袁伟时先生,都特意前来告诫我这后生晚辈,千万得注意某种历史论说的问世与现实环境的关系,其实这位前辈之所为,意在假陈寅恪之言而“藉古讽今”,应该要有同情之理解。自己如何回应这番谆谆之语,不可忆矣,只记得维铮先生与自己言及于此时,那一片烟尘袅绕的场景,盖我们两位都是“烟枪”之故也。

第二回得和维铮先生一起处于烟尘袅绕的环境里,是那年十二月的事。是时维铮先生来台,担任台北市的驻市学者,于是得再拜见其大驾,抽烟论学,品评月旦,意趣无限。尝几度与维铮先生在我的研究室里“吞云吐雾”,其间一边翻箱倒柜找出“周大同”的《群经概论》“献宝”于其前,一边还说这等《某某概论》、《某某ABC》之类的书,少看为妙。维铮先生见此书,仅止莞尔一笑,却以其法眼见告,话虽如此,却不该小看周先生等大家的“概论”之作,言简意赅,提纲挈领,吾辈无此等“功力”成此书,只有多多努力读书才行。闻得此番警语,当下汗颜,不敢再置一词。又一度与维铮先生言及,自己正在苦读《汪康年师友书札》,为其间系年不详而苦,幸有当年整理“傅斯年档案”等史料的基础,编年系时之工作,始略可为。维铮先生即谓,其弟子廖梅《汪康年:从民权论到文化保守主义》一书已然问世,当即嘱其寄赠。没过多久,即获廖梅博士惠赐大著。捧读是著之时,怀想先生情谊如此,感念之至。期间又曾随维铮先生自台北前往南投暨南大学参与一场研讨会,来回共行逾十小时,沿途听他畅言追随周予同、陈守实两位问学的故史往事,回首调入“写作班”乃至于身隶“牛棚”的折腾经历,他老人家固是言似平常,我辈闻之则实惊魂动魄。当时一再鼓动维铮先生做口述历史,以自己在这方面略有经验为言,且以过往所为之《任以都先生访问纪录》为证,任教授为任鸿隽长女,故维铮先生对这部书甚有兴趣,对于要他亲与口述历史一事,则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未几,闻维铮先生竟已返国,尚以未可亲自呈送《任以都先生访问纪录》为憾;突得维铮先生一信,字里行间,勉励有加,并附赐《走出中世纪》原著一册,惊喜莫名,知先生关爱后生之意,实有出人意料者。

此后十年,或在上海,或在台北,与维铮先生屡有往来,其关爱之情,稍无或减。某年响应章清教授之邀,在复旦大学举行讲座。由于来去匆匆,也不好意思惊动,完全未与维铮先生联络。不料,维铮先生见到讲座海报,竟亲来相责:怎么来了复旦,竟连通电话也不打,似略动怒。这才知道在前辈心中,竟如此重视彼此交情,实在惭愧至极。

维铮先生于二O○六年春夏之间来台,任教于台湾大学,欲拜见大驾,他在电话里淡淡一句朱师母“也一起来了”。闻而大惊,始知先生已然开展一段新生岁月。这回有缘与先生及师母一起共游台北,实为乐事,尤其和两位至淡水红毛城古迹一行,见得户外展览的大炮一尊,遂谈起《走出中世纪》里“红夷大炮”一章,越谈越起劲,两人一时兴起,还不顾禁令规矩,一起按手在其上合影留念。我已经忘记维铮先生是否说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古炮;却清楚记得,当我肆无忌惮地说军火武器对人类竞争历史的影响,军事在现代中国的影响等等是过去大家不注意的问题,还说戴蒙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这部书值得一看,维铮先生却答了一句“有些洋学问不值得花时间”,让我愣了一下。维铮先生的睿见,往往表露于这等不经意言语之间。

再见到维铮先生,则是二○一○年初的事了。那回他应台北国际书展之邀,与师母再度来台。当时我已受命负责台北胡适纪念馆的行政工作,得以更进一步深入清理胡适的相关史料。此回相见,向维铮先生报告心得,自是应有之义。席间谈到,新近发现胡适阅读钱宾四《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之眉批,以研究清学史为看家本领之一的他老人家,当然对这项材料兴致勃勃,并再三提示,既负这等行政职务,就应该因势乘便,多多开发胡适藏书里的眉批史料。事后寄呈这项材料给他,却已无缘得再拜见,未知其卓见所在,遗憾之至。这回言谈之间,偶及于顾颉刚,维铮先生对他不甚以为然,以为朱家骅向蒋介石进献“九鼎”,顾颉刚尝与其役,此举便不足列士林之列。当场告以此事之相关资料,以为或有奥妙曲折。没想到,维铮先生竟言曰,蒋介石就是地痞流氓,没得说。尔后自己竟参与蒋介石的研究,与黄自进教授编出《蒋中正总统五记》问世,本想呈送维铮先生指教,突地想起他老人家那时的“金刚之怒”,恐怕“讨骂”,遂未为之。现在想来,实为不智,盖维铮先生编辑整理过的史料,不知凡几,以他厚爱晚辈之情谊,顶多皱个眉头,说句“力气花在这上头干什么”而已。写到这里,维铮先生皱眉数落学林公道不存,士林是非乌有时分,一幅“义愤填膺”的面容,蓦然浮上心头。吾何人也,竟有此缘,闻其言笑,聆其慧见,得其点拨,怀想夫子风范,不觉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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