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孙玉莹,大连理工大学博士研究生。
摘要:数字加速凝聚了数字技术、社会语境与文化意识等多种势能,给人的身份认同带来强烈的冲击,具体体现在时空异化、叙事瓦解和关系崩坏三个方面。数字加速消解了时间节奏统一性、空间感知稳定性和时空秩序规范性,扭曲了身份认同的存在场域;数字加速将世界还原为数据和信息,瓦解了叙事的叙事性,使人的身份同一性失去锚点;在数字加速的冲击下,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物、人与自我四重关系接连崩坏,个体被孤立为原子,致使身份认同陷入解构境况。基于此,应从恢复时空自主、重建身份叙事、追寻共鸣关系三方面探索数字加速视域中身份认同的重塑路径。
关键词:数字加速;身份认同;时空;叙事;解构
人类社会目前呈现出明显的总体性加速态势,加速渗透在人的日常生活经验感知之中,已成为人思索自身存在状态时不可回避的时代境况。加速也引起学界的广泛兴趣,学者纷纷将加速作为理解时代的切入口和把握社会状况的关键概念加以研究,如罗萨(Hartmut Rosa)围绕加速建构出一套系统理论,详细描绘了社会加速的基本轮廓、显现方式、出现原因以及作用结果。在结果部分中,罗萨指出加速使人的身份的稳定性与规范性逐渐减弱,动态化、弹性化、情景化成为身份确定的新趋势。数字时代中,数字不仅是一种以二进制技术为基础的工具,更是一种能够改变人的时空感知和存在方式的环境力量,指向社会存在的基础架构和运行逻辑。社会发展在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助推下开启全速模式,演变为数字加速。数字加速延续着加速对现实社会的席卷态势,强势介入数字时空之中,成为人数字化存在的重要布景。学界目前对于数字时代加速研究的核心关注点主要集中于加速与数字资本主义的相互关系、加速视域下对数字劳动的考察、加速与传播媒介的相互作用等,而未深入探究数字加速对于身份认同的影响效果。基于此,本文以加速对身份的影响作用为探究前提,着眼于加速在数字时代产生的新表征,反思数字加速与身份认同的紧密关联,聚焦于数字加速视域探究身份认同的解构状况,进而为数字加速作用下的身份认同伦理重塑提供可行路径,以期塑造出伦理的数字身份认同。
一、异化的时空:数字加速扭曲身份认同的场域
速度原指描述物体运动快慢程度的物理量,而如今,速度概念早已超出物理学的使用范围,速度变化不仅影响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维观念,也可以使社会的时空结构和呈现模式发生深刻改变,速度的加快促使人们进入加速社会。
时间是人的存在场域的基本维度,加速改变了客观时间,也改变了人们对时间的主观感受。在客观时间方面,传统的经验时间是单向的、不可逆的、绵延的线性序列,可以作为规范个体行动的社会秩序。牛顿(Isaac Newton)的绝对时间观为现代社会提供了可测量的、均匀的线性秩序基础。芒福德(Lewis Mumford)指出:“现代工业时代的关键机器不是蒸汽机,而是时钟。”有规律地测量时间使人们的活动具有了共同的节奏,形成共时性的社会行动秩序。速度的变化形塑着时间的存在样貌,加速使时间从线性秩序化转变为散乱无序化,使时间难以再负有社会规范的意义。卡斯特(Manuel Castells)指出,网络社会中时间的线性、不可逆性和可预测性遭到瓦解,时间本身的时间性也随之消散,网络社会的时间成为一种无时间的时间,消解了作为序列的时间的意义。
在人的主观感受方面,加速改变了人的时间感知。生活节奏的加速并没有制造出更多的闲暇,给人以时间富余感和松弛感,反而加剧了人的时间紧缺感、迫切感和焦虑感,增加了人面对时间压力时的无力感、空虚感和荒诞感。哈维(David Harvey)指出,时间并不是人被动接受的客观、固定之物,而是被创造出来的,因此时间是可以被改变的,他认为时间发生的最显著变化在于被压缩。时间的压缩使得事件在时间中并不是按照顺序连贯地展开,而是相互交错,这使人对时间的感知发生巨变,其中最直接的感受是短暂性和即刻性,强烈的短暂性给人以时间维度被粉碎的感觉。罗萨则看到数字时代中时间呈现出一种体验短、记忆也短的异化感知模式。在加速状态下,时间萎缩,事件的时效性缩短,人的切身体验和记忆生产都被急速的时间进程冲刷,无法留下足以影响身份认同的深刻痕迹。韩炳哲总结如今的时间危机在于时间的消散,具体体现为时间原子化、时间无秩序和时间无节奏。数字时代中,时间的瞬时性取代了连续性,无序性取代了秩序性,作为定位坐标的时间呈现出杂乱零散的状态,难以为人提供连贯的认知和意义。
加速也改变了作为人生存场域的空间。空间原本是静止的、稳固的,作为容器容纳人的存在和活动。而加速社会中,空间发生了显著的转向,人有关空间的体验和认知也随之发生变更。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创造性地提出空间生产理论,他不将空间仅仅看作是用于生产的承载平台,而是关注到空间本身的生产(production of space)。他认为空间是被生产出来的,由此消解了空间的自然性,实现了空间理论探索的转向。卡斯特着眼于信息时代,指出网络社会是由空间来构造时间,而空间本身是流动性的,流动的空间没有明晰固定的构造,线性顺序的时间也随空间被去次序化,这种非线性的时空模式是网络社会的典型特征。维利里奥(Paul Virilio)对网络时空改变所带来的后果持悲观态度,他指出以往人们认为时空延伸给人以“解放”的真实感,但实际上却使人混淆真实感与现实感。在这种情况之下,人失去对自我的掌控,堕入一种无助的真空之中。罗萨也看到了空间的异化,这种异化指向自我与世界之间关系的结构性扭曲,也即在加速的步调中,人们无法与所处空间建立亲密关系、构建回忆和认同。在数字时代中,空间的生成性取代了自然性,可变性取代了客观性,在空间的激烈流变中,人的空间感受陷入混乱。
时空与身份有着本源性的联系,时空共同构成身份认同的场域,“空间与时间的独特结构,被看成是在其中铸就个人身份的框架”。涂尔干(Émile Durkheim)指出时间是集体生活的自然节奏,是一种“普遍的时间,是同一个文明中的每个人从客观出发构想出来的时间”。这种时间作为框架为个体提供社会规范,并建构出人们对社会身份的期望。空间不仅指人身处其中的物理场所,也包含着社会、文化、心理等多方面的内涵,为人的行为活动设定背景和底色。空间的边界是认同的起点,空间边界的划分是建构人对自我和外界的认知的最初机制。空间的变迁也往往会带来身份的转换,对于人的稳定认同产生影响。可见,时间和空间都具有某种程度上的规则功能,为人的身份认同提供基本的规范性。
数字加速导致的时空异化从三个方面解构了身份认同。首先,数字加速消解了社会节奏的同一性,造成人们之间的认知区隔;时间的不连续性解构了记忆的连续性根基,指向碎片化的身份生产。卡斯特认为网络社会中生物与社会的节奏性破灭了。实际上,数字时间异化破坏的是社会节奏的同一性,节奏仍然存在但出现分化,每个人的节奏都不同,通过数字时间呈现出来的不再是一种单一的社会节奏,而是多样化、多线程的节奏谱系。社会节奏同一性的消解意味着传统社会中的身份期望对人约束力的松懈,一方面给人以尝试更多身份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可能造成人们彼此之间的理解障碍。此外,网络时间是点状的、原子化的此刻时间,而此刻不具有连续性。当建构身份的时间丧失连续性,身份的连贯性也就随之瓦解。
其次,数字加速使得空间本身发生流变,也使人的空间感知发生混乱与扭曲,造成人的身份认同不稳定。数字空间使人能够摆脱现实距离和各种界限的阻碍和束缚,充分寻求和获取来自外界的认同,但这也可能加剧人在现实空间中的疏离感和孤立感,削弱人对其切身地域的认可感和归属感。人在数字空间中可能无法与他人保持持续的、有深度的联结关系,难以建立可靠的他者认同。数字空间的多场景切换和加速度流动,使人在流动的空间中容易失去对自身的掌控,使人在不断增加的多重体验中迷失自我。
最后,数字时空规范性的丧失造成身份建构的去秩序化和身份认同的随意化,这是对身份认同严肃性的消解。数字时间规范性的丧失体现在数字时间的立即性之上。数字时间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时间立即性(immediacy),时间的立即性意味着时间没有开端,没有终结,更没有序列。没有序列意味着时间性的消失,也意味着原有身份建构规则的失效,使数字身份的认同结构陷入失衡状态,表现为人对自身身份的认知困难和认同混乱,人最终陷入身份困惑、迷茫和焦虑的无措状态。数字空间规范性的丧失则体现在数字空间的流变之上。卡斯特认为流变(becoming)建构了存在(being)。数字时代中的人被深度卷入到数字空间之中,人的身份和行为为数字空间所形塑,而加速流变的数字空间意味着身份认同的固有场域遭到瓦解。数字空间在提供便利条件的同时也蕴含了对于人的身份规范性、归属感和认同感的期待,而数字空间的加速流变破坏了人与数字空间之间的协调关系,使人难以形成稳固的归宿感,人丧失了对自身身份整体性、连贯性的理解,最终形成破碎的、无规则的自我身份。
二、停滞的认同:数字加速瓦解身份认同的叙事
叙事原指以文字记录事情的前后经过,也指以口头或书面的方式讲故事,叙事具有主观性,但必须符合逻辑才能彰显意义。探究加速对叙事的影响可追溯到时间与叙事的紧密关联。叙事是时间中的现象,时间是叙事的背景框架,规定着叙事的方式和结构,如按照线性时间进行的叙事形式被称为线性叙事,打破线性时间顺序的叙事则是非线性叙事。时间也会影响叙事的表达效果,如在内容量一定的情况下,当整体时间压缩时,叙事偏向概括和简略;而当时间扩展时,叙事则倾向于详尽和细致。
在数字时代中,信息传递速度的加快使叙事的形式、策略、节奏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在叙事形式方面,信息传递加速使叙事趋向碎片化和零散化,原本的叙事连贯性和整体性遭到冲击,叙事形式从以传统媒介为代表的宏大叙事转向以新兴媒介为代表的微叙事,更加看重叙事的自主性和自由度。在叙事策略方面,面对信息过载的情况,数字时代的叙事偏向简洁和高效,追求突出信息重点以便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进而形成一种刺激性表达模式,但这种模式也使得叙事愈加浅显化,缺乏深刻、严谨的叙事内容,而画面、事件和信息的拥挤不可能使人做出凝思式的逗留。在叙事节奏方面,数字加速使得叙事更注重瞬时性,同时也增强了叙事的互动性和参与性,叙事的速度呈现指数级增长,信息得到病毒式传播,叙事的影响力空前扩张,而叙事伦理亟待发展。碎片化的叙事形式、浅显化的叙事策略、极速化的叙事节奏共同构筑了数字加速时代的叙事新范式,叙事范式的转换对人的身份认同产生了新的作用和影响。
叙事与身份认同有着密切关联。自我的叙事观(narrative views of the self)是指在叙事与自我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自我具有叙事属性,自我是叙事的统一体。人作为承担身份的能动者,其能动性体现为追求个人叙事的努力。叙事是将人类零散的经验整理为有意义整体的组织手段,对人生活中的各种事件进行系统掌握的理解手段,以及人对自身经历进行阐述回顾和情感传递的表达手段。通过叙事,人能够建构、表达、理解和认同自我身份。人通过叙事来动态地构建自己的身份,将过去的回忆和经历有逻辑地组织起来,并从中提取出意义,建构出连贯的自我形象。同时叙事能够弥补人内心的匮乏,可以作为身份感和意义的稳定来源,使人不需要通过持续的自我生产来获得身份认同。叙事还能够有效辅助人理解自身所扮演的角色,人通过特定叙事学习到相应的身份规范,进而不断修正自己的身份认知和行为表现。更重要的是,叙事提供了一种反观自身的视角,使人能够对自己进行反思。叙事还能够协调和整合人所承担的多重身份,使人在不同情景中都能保持自我的一致性,辅助人构建起积极、稳定的自我认同,身份同一性也由此被叙事地建构起来。叙事的张力不仅体现在帮助个人建构身份认同之上,也体现在为社会生活提供秩序和规范,塑造集体回忆和历史之上。叙事暗示着一种关系性世界的存在,叙事处于世界之中,呈现他者存在的维度,自我与他者共同的讲述一起建构了集体身份的同一性。叙事由此为社会认同提供了条件,使人能够在不同场域中定位自身,建构其归属感和社会身份的认同感。
鉴于叙事与身份认同的密切关联,数字时代的叙事转变对身份认同也产生了新的影响。数字时代中,数字技术的使用使人可以借助于数字媒介进行自主叙事,而人从未像现在这样体验到如此多的叙事。一方面,叙事构造出身份认同,数字叙事的自主化使得身份认同的建构方式发生改变,人能够通过自主叙事定制身份,可以不再按照相对固定的时间轨道来规划身份,而是进行一种弹性的、情景式的自我身份确定和身份认同。身份认同的标准也遭到数字加速的解构,导致主体与他人的“去同步化”。另一方面,自由、开放的叙事原则使流动的身份建构得以可能,使人拥有更多的身份,但这并不能从实质上给人带来更多和更持久的认同,流动的身份体验之下是停滞的身份认同。正如韩炳哲指出,加倍急速生活的人就一定能够享受加倍多的生活选择的计算逻辑是幼稚的,它混淆了充满与充实的意义,集合论的方式无法证实和阐明充实的生命体验。数字加速还指向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即去叙事化。去叙事化瓦解了人的历史感、方向感和目标感,使人丧失了稳定统一的叙事轨道,使人丧失生活的连贯叙事和自我认同感,给人造成一种疲于奔命的感觉。
认同基于叙事而非信息的集合。叙事与信息截然对立,这是因为数字信息强调偶然性,而叙事将随机性转化为必然性;信息本身不承载意义,而叙事具有创建意义和同一性的能力。数字加速时代促进了信息世界的祛魅,将世界分解还原为数据和信息,同时加速着信息的流通,使数字量化、数字追踪取代了叙事和讲述,人通过计数和数据而不是叙事来实现自我认识,但数据仅仅能呈现个人信息,而不能够讲述出“我是谁”。因此数字加速使叙事崩溃为瞬间的串联和叠加,叙事的叙事性遭到瓦解,也使人们的叙事能力逐渐荒疏,人类进入到叙事无意义的后叙事时代。在后叙事时代中,人的身份同一性失去了锚点,无法借由叙事实现对身份的完善表达和深刻理解,引发身份认同的危机。
三、孤立的体验:数字加速违背身份认同的承诺
数字加速本应促进人与世界的连接,丰富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提高人的体验感和身份认同感。但实际上,数字加速却异化了人与世界的关系,违背了促进认同的承诺。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个体,人的生存和行动会直接或间接地牵涉到他人或他物,人必然要置身于世界当中进行关系性的活动。而数字加速影响和改变着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物、人与自我等四重关系。首先,加速状态消磨着人对自然世界的感知与感受,将人从身处自然世界的状态之中剥离,这打破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同时技术的发展使人与自然的关系发生异化,人开始将自然视为可掌控和利用的工具化对象,这导致了人对自然的疏离态度,也使人丧失了对于自然的原始归属感和稳定认同感。
其次,加速导致了人与社会的脱嵌。社会生活步调的加速解构着人际间的深度交往关系,加速并未带来交际时间的富余,而是给人造成越来越大的时间压力和时间稀缺感,时间的稀缺感使人难以付出较多时间去维持和发展深厚的人际关系,因为要建立有共鸣的关系太花费时间,而一旦分开又太过痛苦。这导致现如今人际关系的疏离化和松散化,人际间关系缺乏稳定性和牢固性,易受到冲击和破坏。被联网并不意味着被联结,数字时代中剧增的网络连通性并不催生共情,反将人们孤立开来,这是网络化的险恶辩证法。数字时代中,人愈加依赖数字媒介技术和工具进行沟通,数字媒介作为催化剂加速着人与社会的脱嵌。快节奏、数字化的交流方式使得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愈加浅层化和表面化,人们处于快速交流与高度忙碌之中,但却难以维系与他人的深层关系。耶吉(Rahel Jaeggi)用“异化”来指代“无关系之关系”。无关系之关系也是一种关系,它承认人处于世界之中,但这是一种有缺陷的、不充分的、无关系性的关系,它意味着人与世界之间是割裂的、疏离的、没有回应的,人处在世界中却呈现无家可归的状态。同时它也意味着人的社会参与过程的中断,人无法按照自我意愿行事,也无法与他人、社会建立有意义的联系。
再次,加速对人与物关系的改变主要体现在物品生产速度的提升使人与物之间的关系从适应、修补转换到追求新鲜和“用后即弃”。这也得到资本的暗中支持,因为只有加速商品的死亡,才能促进消费社会的繁荣。物品的物理消费被“道德消费”所替代,而人所使用的物在某种程度上体现着使用者的某些特质,建构着人的身份认同,因此人与物的关系以及人对自身的认同状况随着物的更替速度的加快而发生变更。
最后,加速也改变了人与自我的关系。数字技术不仅消除着人与他人、社会的联系,还消除着人与自己的联系,而当这些联系被消除殆尽,数字技术则前来“救场”,填补因此而留下的虚空。人是一种流变性、开放性的现实存在,人在行动中不断生成和建构着自己,人也必须依靠外部世界才能表达和呈现自我。加速状态下,人无法将自我在世界中的行动和体验进行完善地整合,而这恰恰是构成自我认同的素材,这不可避免地使得人与自我的关系出现裂缝。异己性的角色是社会赋予个人的一种强制、固定的行为模式,角色成为人呈现于世的表征,而人的自我被角色排挤、制约、遮蔽和异化。人的真实自我与社会生活中呈现的角色之间存在嫌隙,造成人与自我之间的错认,引发人的自我认同危机。
在数字时代中,加速导致了人与所处世界关系的持续崩坏,人与世界的关系从紊乱走向对立,人被卷入一种双重悬置折叠的存在处境之中。一方面,加速使人孤立为原子,陷入普遍的孤独和焦虑之中。身份认同扎根于个人的生活、行动和体验之中,不是先天给定的,而是涉及个人对自身的反身性理解以及个人与世界的持续性遭遇人在互动关系中建立和强化自身的身份认同,他者的认可、集体的接受是人确认身份和获得归属感的重要来源。脆弱、不稳定的关系会破坏人的日常生活秩序,打破人原有的价值规范、交往习惯,造成人归属感的失落和身份感的缺失。加速时代中人所获取的承认和地位不再是积累性和持续性的,而是会随着社会事态的流变而贬值。这使人陷入压力和焦虑之中,人的自我认同也处于越来越危险的境地。另一方面,加速也使世界成为一个由孤立原子构成的无联系的世界。对人而言,此时的世界变成一个乌有之乡,即一个毫无身份、关系和历史的空间,人在其中的行为毫无意义。人与世界关系的崩坏导致人燃起对于世界的侵占欲望和掌控企图,人想要通过掌控世界来构成对自我完整性的确认,重新实现自身与世界的同一。这种同一性欲求的局限在于,妄图通过概念化方式从本质和精神上掌控世界的行为,忽略了人与世界之间必然永远存在的裂口,这一裂口是不受掌控的,而正是因为有裂口的存在,世界本身才具有活力。数字加速的方向与人身份认同的追寻背道而驰,人与世界的关系被加速消解,人深陷身份认同的危机之中。
四、调适与超越:身份认同伦理重塑的三条路径
数字加速使人的身份认同呈现出认同场域扭曲、认同叙事瓦解、认同关系崩坏三重解构境况。为避免身份认同在数字加速冲击下的解构,可从恢复时空自主、重构身份叙事、追寻共鸣关系三方面探索身份认同的重塑路径。
第一,重塑时空的社会规范性,恢复人的时空自主权,重建稳定的身份认同场域。列斐伏尔指出,节奏规训着人的日常生活。面对加速状态中的节奏失常,需要对节奏进行诊断和干预,并使人们获得掌控时空的自主权,回归并重视自身感受,重新找到适合自身的生活节奏。在时间层面,应重新审视个体的时间需求,恢复人的时间自主性。时间自主能够缓解人时间紧迫的焦虑感受。克兰西(CraigA. Clancy)提出时间自主空间(temporal autonomous spaces,简称TAS),旨在创造出使人可以感知和体验到多种不同的时间性的条件,使时间变成个人的时间,个人能够在他律的限制之下对时间进行自主性控制,极大地改善人的时间体验。自主创造时间景观和体验不同的生活节奏,能够使人摆脱外部时间结构性规训下的加速、紧绷、焦虑状态,重获松弛的生活感受。
在空间层面,人应直面数字空间的加速流动、混乱和内爆的状况,争取空间自主权,使自身从迷茫无措中解脱,重新建构空间归宿感。哈维指出时空压缩的实质在于时间空间化,这意味着时间让位于空间,空间成为社会表现的根本材料。数字空间抛去了方位、距离、界限的约束,同时也使人陷入了迷茫与混乱之中。空间压缩一方面意味着距离不再成为阻碍,即“去距离化”的实现。另一方面,空间压缩也可能导致内爆(implosion)。内爆原指物体向内部坍塌和爆炸。持续的加速导致空间不断压缩,使得原本就有限且没有可突破出口的空间更加拥挤,最终导致空间向内部爆裂。数字加速不仅导致空间的内爆,也引发了意义的内爆。数字信息的加速流动使得信息的厚度和深度被抹去,大量的信息使人迷醉,又急速消失,徒留空虚,无法形成有意义的历史。对此,人应提升自身数字信息素养,主动设置信息接收的边界,防止自身陷入加速推送导致的信息堆叠之中,被快速更迭的无价值信息淹没。同时,人需建构反思性的数字栖居距离,实现从沉浸到观察的视角转换,以免使自身的感受在信息的急速冲击下变得麻木和迟钝。通过定时的数字断连、对媒介使用行为的自我复盘,以及回归现实空间的具身体验,获得审视数字空间运作逻辑的外部支点,从而避免被加速逻辑完全同化,保持感受的敏锐与判断的独立,在流动中重构对自身身份的稳定认同。
第二,积极应对去叙事化的挑战,重建人的身份叙事。面对数字加速造成的叙事碎片化问题,人应学会在信息过载的微叙事时代中主动建立认知的连贯性和一致性,从信息的被动接收者转变为主动整合者,并学会从不同视角出发对同一事件进行审视和思考,使得碎片化的内容在多角度的交织透视中呈现出完整而立体的样貌。当人们在加速社会中陷入对自由信息和广泛交际的痴迷,被其紧紧裹挟而无法进行深度叙事时,应注重培养自身批判性思考的能力,训练深度叙事能力,提高自身辨别和判断信息的质量和价值的能力,为能够建构深层次、有意义的叙事打下基础。
针对数字加速造成的去叙事化问题,应积极寻求叙事的恢复,修复叙事的叙事性。追求效率的逻辑与叙事的精神格格不入。数字加速社会中人们崇尚快速地信息交流和狂热地自我生产,没有时间和耐心去讲述和倾听,而耐心的倾听和讲述是完成叙事和实现认同的基础性条件。数字加速也使人的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而叙事需要深度的精神放松,精神紧绷便无法进行叙事讲述。因此人需要学会在紧张忙碌的加速社会中放松自己,给自己以精神休憩和状态调整的时刻,并培养和锻炼自己的耐心,以便自己能够进行深度的自我叙事。只有真正的叙事才能够实现完整的自我认知和自主的身份认同。正如萨克斯(Oliver Sacks)所言,人生活在一种叙事之中,叙事就是我们,叙事就是身份。叙事寻求连贯的意义,要求以一种解释使过去与现在相通,赋予人生以形式完整性和意义贯通性,使一个有意义的、连贯的、独一无二的自我显现出来。因此需积极弥合在数字加速冲击下断裂的身份叙事,利用自传或传记等形式进行身份的叙事建构,这种自传性的实践使人们能够以一种连贯的视角重新审视过去与现在的关系,让自我在叙述中获得和增强身份的统一性和连续性。此外还应看到,信息带来的只是无序的堆积,而叙事才能建构起内在、深度的关系。叙事具有凝聚力,能够承载集体记忆,赋予群体以同一性,这是共同体建立和形成的基础。因此需积极建构承载着价值规范的叙事,借助于叙事的张力建立起内在的、深度的联结,将孤立存在的人们重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第三,构造数字加速时代中的共鸣关系,使人在共鸣关系中实现身份认同。加速状态的世界难以产生真诚的回应,导致人与世界关系的异化,身处其中的人无法汲取外界的力量,进而变得麻木、空虚和疲惫,难以实现美好生活。针对加速导致的关系异化问题,罗萨提出“共鸣”的解决策略。罗萨所说的共鸣指人与世界之间和谐的回应和互动关系。共鸣并非妥协和同化,差异性他者的存在是产生共鸣的先决条件,没有疏离就没有共鸣。处于共鸣关系的双方能够保持各自的声音,维护着自身的差异性,不被对方支配和占据。共鸣关系能够使人获得外部世界的回应和认可,并由此建立起自己的身份认同。
因此面对数字加速使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物、人与自我四重关系崩坏的问题,可以采取追寻共鸣关系的解决方式。首先,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从征服者转变为对话者,重建生态共鸣。实现人与自然环境的共鸣,就是要承认人与自然互为主体,使人与自然形成双向适应、良性互动的关系状态。其次,在人与社会的关系上,从孤立的原子转变为共振的节点,重建人际共鸣。个体的孤立不利于认同的建立,应建立人与社会之间和谐的、充满共鸣的关系,才能实现认同的重构。共鸣作为一种走出关系异化的可能性建构方案,要求人提高自身的自我效能感和对外界的感受能力,积极地对外界进行回应。人在共鸣关系中吸收外部经验,接纳不同的声音,能够使自身发生有益的转变,建立深层交往和真正有意义的关系,有效应对加速时代中关系的易逝性和脆弱性问题。再次,在人与物的关系上,从使用者转变为守护者,重建物性共鸣。为实现人与物的共鸣关系,应减弱人的工具化思维,珍惜与人相关的物,在物的持存中维护自身的归属感和认同感。最后,在人与自我的关系上,从被规训的自我表演者转变为真诚的自我理解者,重建内在共鸣。人应进行自我反思和自我调适,重构与自身的和谐关系,实现对自我的认同,充分地理解自我,进行自我完善和自我实现,并积极塑造周遭环境,使自我与周围世界能够重新建立丰富、紧密、有意义的关系。这使人能够摆脱自身僵化的社会角色,拥有切身的认同感,重新获得自我实现的可能性。通过在这四个维度上追寻共鸣,人得以在差异性的回应中确认自身,在数字加速的场域中实现认同。
对数字加速视域下身份认同境况的考察,是对数字时代加速社会中人的存在状况的反思,也是在数字加速时代中对人身份认同进行伦理建构的积极尝试。以身份认同为切入点分析数字加速,则为探究数字加速的深刻影响提供新的视角,揭示出技术逻辑与人性需求之间的深层张力。数字加速的社会趋势难以逆转,而深入思考如何在数字加速时代中实现身份的确认,探索出更多高质量身份认同的可能性,则是留给我们的任务。
文章来源:《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