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编纂的地理教科书在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下,通过唯物主义的空间阐发,以地理叙事强化中华民族认同,有力地推动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在自然地理书写中打破环境决定论与种族决定论,解构西方中心观,通过唯物主义的空间观念强化亚洲与中国的世界地位;在中国地理内容中确立新的政治中心,通过民族性的正义与非正义空间书写强调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华民族走向解放的必然性;在世界地理中建立反侵略叙事并分析不同社会制度下各民族空间发展差异,通过世界趋势证明中国民族解放道路的正确性。也因为如此,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的地理知识重构,成为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民族地理书写的重要组成部分。
关键词:解放区地理教科书 中华民族认同 空间叙事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
作者商盛阳,东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暨世界文明史研究中心讲师。地址:长春市,邮编130024
作为知识传播的重要载体,中国近代地理教科书注重从空间上赋予国民明确的身份认知与领土意识,承担起形塑中华民族认同的任务。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斗争过程中,根据地时期地理教育尚不发达、课本数量极少,解放战争时期地理课本编纂出版形成一定规模。迄今有关近代教科书形塑中华民族认同的研究,集中于历史、国语教科书,已有不多的近代地理教科书研究则聚焦清政府与国统区教科书,忽略了对中国共产党编纂的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的论述。本文尝试探讨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中华民族认同的形塑,揭示其如何从空间观念上强化民族意识,革新观念,建立独特的学科话语,同时指出其作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地理书写重要组成部分的历史意义。
一、自然地理与空间叙事的唯物主义转向
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区出版了大量的新编教科书,解决了红色教科书供不应求的难题。小学的科目合编课本逐渐转向国语、历史、地理、常识等独立学科课本。中学也打破国语课本占据主导的单一局面,形成多学科教材共同繁荣的景象。在解放区教育体系中,初级小学阶段地理被划入常识课,高级小学阶段才有单独的地理课。中国共产党编纂的地理教科书多数在解放战争时期方成书出版,其中高小地理教科书数量较多,主要有王同民《高小地理》、察哈尔省政府教育厅《高级小学临时地理课本》、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教育处《高级小学适用地理课本》、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地理课本》《高级小学地理课本》和《高级小学适用地理课本》、东北政委会教育部《高小地理》、山东省政府教育厅《小学课本:地理》、惠頫等《高级小学适用地理课本》、关东公署教育厅《高级小学地理》等;中学地理教科书数量较少,主要有哈尔滨市教育局地理教学研究小组《地理》,陈光祖、蔡迪《初级中学世界地理课本》,张思俊《初级中学教科书:地理》等。宏观层面,解放区地理教科书普遍以抗战建国为主题,用空间知识培养学生对国家与民族的责任。具体内容上,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分为自然地理、中国地理与世界地理三部分。
凸显自然地理是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的重要特色。北洋政府与南京国民政府地理课本在介绍世界地理时多将自然地理融入各大洲介绍中,或直接切入具体国家内容,很少从全球视角书写自然地理。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部分国统区地理教科书出现对世界的总论,但介绍过于泛化,对亚洲的特殊性关注不够。解放区地理课本解决了这一问题,将自然地理附属于“外国地理”的世界总论中,分为陆地、水面、气候、物产、人类、国家六部分,旨在加深学生对世界概况的了解,凸显亚洲本位与全球眼光。解放区地理课本在开篇延续晚清民国时期地理教科书对地球形态的科学看法,对地球引力、自转公转、地壳物质结构、经纬度等问题做出解释,打破天下观念,建立唯物主义的世界观,为空间层面的马克思主义叙事奠定基础。
在自然地理书写中,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突出宏观叙事,从世界角度看亚洲,建立以亚洲为本位的世界地理书写。通过洲际面积对比,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凸显亚洲优越性——“地球上的大洲,共有七个。最大的叫亚细亚洲”;还引出“旧大陆”概念——“亚、欧、非三洲,在东半球……这三块大陆,是世界文明发达最早的地方,叫做旧大陆”,从文明发源早晚角度突出亚洲地位。之后又通过洲际情况对比,突出亚洲文明发达时间之早,譬如讲到南北美洲直至美国开通运河才分开,且15世纪哥伦布航海方被发现;澳洲“自从十八世纪被发现以来,就做了英国的殖民地”;南极洲“遍地积着冰雪的高山和原野,渺无人烟,只有一些海鸟和海狗,在冰雪里过着苦寒的生活”。此外,其他各大洲与大洋的情况都以亚洲为基准进行叙事。譬如,描绘地理位置时,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呈现的都是各州与亚洲的相对位置:“我们住的是亚洲,亚洲西边,就是欧洲……在亚洲西南,跨赤道南北的,叫做非洲;在亚洲东南的海洋中,集合群岛而成的叫做大洋洲,又叫澳洲”。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以文明先后奠定亚洲的地位,之后具体展开亚洲在地理位置、环境与物产等方面的优越性,令受众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亚洲自豪感,从而对身处亚洲的祖国抱有期待和希望。
解放区地理教科书论述亚洲的诸多优势外,还展现以亚洲为中心的世界地图。地图在塑造民族与国家认同上具有其他媒介无法比拟的科学性与权威性。此前晚清民国时期的各类教科书中,世界地图多以大西洋版世界地图为主,即将大西洋放在地图中心,西欧被置于中央,亚洲在地图边缘,太平洋被180°经线切割为最左与最右两端。此种地图常见于日本、欧美等国教科书,晚清民国时期教科书对日本教科书体例借鉴甚多,故亦采取大西洋版世界地图,导致亚洲在世界的形象并不突出。解放区教科书在地图绘制上改变了这种现象。山东省政府教育厅主编的《小学课本:地理》中,在大西洋版世界地图上将南北美洲与西欧的比例适当缩小,亚洲被置于世界地图中心。此后解放区地理课本步子迈得更大,如张思俊主编的《初级中学教科书:地理》、东北政委会教育部编纂的《高小地理》等课本在世界地图中将太平洋置于中央,左侧为非洲,右侧为南北美洲,无须改变比例就使亚洲位于中央,此种地图日后被称为“太平洋版世界地图”,在中国与东亚各国广泛使用,包括今日的地理教科书。地图是领土的具象化表达,是民族情怀的重要载体与根基,以亚洲为中心的地图令受众从空间上感知亚洲的辉煌与重要性同时,传达出解放区知识分子强烈的民族归属感,继晚清民国打破家国天下思想、引入西方理念以来,亚洲本位与中国中心的理念以一种科学的方式被重新强调,成为强化民族意识的重要材料。
在亚洲本位的前提下,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强调中国的特殊性与自然条件优越性,尤其在环境与物产方面。譬如介绍地球五带气候时,阐释亚洲与中国所处温带“气候温和”,寒带则“终年寒冷”。课本内容同时也严谨表明,气候带不能完全决定气候,还要取决于温度、风向和雨水,由此引出中外的优劣对比:“比如中国南部海岸,和非洲撒哈拉沙漠中部,同在北纬二十三度上,同是热带。中国南部海岸,气候炎热,空气潮湿,雨水丰富。昼夜的温度,相差较小。撒哈拉沙漠中部,却是气候燥热,雨水稀少。昼夜的温度相差很大。”强调中国物产与环境也是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在自然地理中着重书写的内容,譬如在介绍世界主要河流时,中国的长江、黄河被排在前两位。
除奠定亚洲本位、中国中心的直接论述外,解放区地理课本更从批判环境决定论与种族决定论角度破除西方中心观,并以此为基础传达唯物主义的基本理念。受西方地理学影响,晚清地理教科书充斥环境决定论与种族主义思想,这些理念背后反映出西方霸权主义。19世纪后期拉采尔提出地理环境决定论,认为人类活动与发展深受地理环境影响和限制。此学说初期用以反驳神权、助力资产阶级发展,但之后许多西方学者认为文明发展程度由地理环境决定,并将西方视为文明先导。晚清和北洋政府时期许多地理教科书转译或模仿日本,由此吸收西方地理决定论思想并改造之,用以说明中国的先天优势,但论述细节难以完全摆脱西方中心色彩。国统区教科书尝试克服地理决定论,提出人地互动理念,即地理服务于国家发展和抗战需求,人类可利用地理为自身服务。但人地互动理论对人的主观能动性强调不足,仍受制于自然环境。中国共产党编撰的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创造性地提出人类能够积极改造自然环境的理论,深化对人与自然关系的认知,在空间书写中贯彻唯物主义思想。
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以唯物主义视角重塑人与自然关系,继承马克思主义理论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的特点。陈光祖、蔡迪在《初级中学世界地理课本》中分三节详述“人在地面上的活动”,直言人类“既利用了自然条件有利的一面,又不断与自然斗争,改造了它,征服了它”,肯定地理环境对人类的影响,更强调人类对地理环境的改造,认为人能够通过实践改造自然、战胜恶劣环境。书中列举诸多事例:交通的发达令从前被分隔的人类紧密联系起来;地形重塑扩大了耕地面积,如作为低地国的荷兰用筑堤和排水增加陆地面积,苏联变北极苔原为农场和对沙漠的改造等。解放区地理教科书有关人类能够积极改造自然的论述有力驳斥了地理决定论:环境既然可变,地理自然无法决定国家与民族的发展。同时该论述也给予受众极大的民族自信,即要努力改变恶劣环境为光明的民族未来奠定基础。此外,解放区教科书还将地理空间纳入辩证法框架,明确自然环境作为生产资料来源的物质属性,指出人类“依靠自己的劳动和智力,利用当地的自然条件,并不断加以改造,取得生活上各种必需的资料”,在生产资料不断进步中,发展经济,形成发达的工商业;同时通过“不断与自然斗争,改造自然条件,和不断改进生产技术,提高生产率的进程”逐步前进。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逻辑中,解放区地理教科书赋予地理学新的内涵,揭示出不同的地理环境影响着生产方式从而作用于生产关系、人类在改造自然环境中不断提高生产力的道理,通过唯物主义框架下的空间分析,激励民族奋进。
人种决定论是为西方优越论与殖民掠夺辩护的理论,源自古代环境决定论和等级观念,19世纪启蒙运动时期被广泛流传,将人类依照种族分成不同的气质与个性,将肤色与品质结合起来,认为欧洲人敏锐,非洲人懒惰狡猾;强调欧洲人种发达,脑容量大,将欧洲人视为人类范本和文明先行者,将奴隶制与殖民扩张合理化。20世纪初,优生学被纳入人种决定论,纳粹德国将之推向高峰,实行种族屠杀政策,种族等级论陷入疯狂。晚清民国地理教科书有关人种的介绍,吸收了欧洲19世纪的文明等级划分,认为白种人文明、黄种人半文明,黑种人野蛮。但这种分类方式并非崇尚白种,而是要激励中国人奋发图强,赶超白种。北洋政府时期地理教科书将黄种、白种并列为发达文明,认为黄种人应当振兴亚洲,但这种竞争性叙事并未脱离人种决定论。国统区教科书编撰者意识到种族主义的不良影响,不再用西方视角定义文明与否,而是以生存方式作为特点来定义不同人种,但这种缺乏基本方法论指导的书写并未改变民国地理教科书对人种书写的偏差。
在对人种的论述中,解放区教科书先将差异正常化,张思俊《初级中学教科书:地理》指出,居住地与生活条件差异造就了不同的人种,“互相常常看惯了,一点也不奇怪”,消除人种决定论的心态。该书客观地介绍各色人种的外形特征与洲际国别分布,同时揭示人种决定论贻害无穷的虚伪本质:黑种人、红种人和棕种人,由于社会经济文化较为落后,就遭到白种人的法西斯侵略。后者宣称自己的先进是因为种族“天生就是优秀的”,而“优秀的种族,应该压迫落后的种族”,揭示人种决定论的殖民主义逻辑。教科书一针见血地指出,即便是相对落后的种族,也可以文明、进步;发达的种族,亦存在落后,譬如“加拿大的爱斯基摩人,至今仍旧住在冰窖里烤海狗肉吃。但住在苏联境内的爱斯基摩人,现在却文明、进步了,有的还做了出色的科学家”。文明与落后,并不由种族决定,而是由社会制度影响。书中讲到同样是爱斯基摩人,在苏联和在加拿大的发展完全不同,原因在于“英国是帝国主义,对落后的种族,采取压迫和消灭的政策,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对落后的种族,当做兄弟般的看待,采取平等、扶助的政策,竭力帮助他们进步”。在纠正人种决定论的同时,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强化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同时将文明与落后的衡量标准由种族变为社会制度(上层建筑),由西方主导转变为东方视角。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在唯物主义范式下揭示出文明由生产力发展水平决定,社会制度又是后者的集中体现,在政治立场上,弱小种族应当靠近社会主义国家,方能实现发展。由此令受众理解帝国主义是造成一切不平等的根源,只有消灭帝国主义才能实现种族的发展。
揭示人种决定论背后殖民主义谬论的同时,解放区地理教科书更将对人种决定论的批判上升到人类平等,乃至唯物主义观念树立上,如陈光祖、蔡迪《初级中学世界地理课本》指出,“人类的不平等,从根本上来说,是阶级社会产生出来的,但表现的形式却有民族压迫和阶级压迫的不同”,改变以往课本将人种差异归结为进化论优胜劣汰的做法,用唯物主义思想重塑人们对社会结构与历史动力的认知。在该版地理教科书中,民族问题被提升至人类不平等的两大表现之一,人种决定论的解构成为论证民族,乃至人类社会平等性的关键。张思俊在《初级中学教科书:地理》中讲述黑种、红种、棕种人被白种人贩卖和压迫的悲惨历史,“白种人的地主、资本家,用种种残酷的手段,压迫他们。有的被杀掉,有的被赶到深山里去了”。帝国主义的压迫伴随着地理空间的掠夺、控制与隔离,人种决定论无疑是人类不平等的重要表现,帝国主义的空间实践是造成这种灾难的重要源头。《初级中学世界地理课本》进一步指出,欧洲白种人还在“黑暗时代”之际,“中国人民早已创造了很灿烂的文明”,所谓有色人种“下贱”“愚昧”,完全是帝国主义“对外侵略的一种欺骗人民的宣传”,造成人类不平等,威胁人民生存。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的这些描写打破欧洲文明中心观,用唯物论重塑中国文明的地位。通过对人种决定论的批判,引出只有社会主义制度才能“尽力帮助被压迫人民的解放运动”,并以解放全人类为其最终目标。在对人种决定论的解构中,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分析上升到新高度:从描绘社会主义促进区域文明发展,到指出社会主义制度能够在世界范围内解放全人类。
自然地理的总体书写是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建立唯物主义空间叙事的重要环节,弥补以往其他政权地理教科书方法论缺失的弱点,核心是确立亚洲本位、中国中心的观念,破除西方霸权主义与殖民主义思维,论证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这种书写方式从历史发展、区位特征、认知调整等方面改变西方对亚洲的空间措置,破除殖民主义视野下的中心与边缘概念,赋予空间能动性和社会建构属性,与资产阶级进行空间话语权争夺,从而以空间书写的方式表明马克思主义地理空间观的正确性。总之,自然地理的书写,奠定了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唯物主义的空间叙事框架。
二、中国地理的意义重构与民族意识的强化
解放战争时期,民族内部矛盾加剧,如何通过知识书写强化民族认同成为中国共产党亟待解决的问题。此前,中国共产党人的民族史书写主要运用阶级分析法探讨民族问题,即将民族放在阶级框架下叙述,并未摸索出中华民族书写的有效路径,而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则在此方面做出尝试,在运用唯物主义方法阐释地理学的同时形塑民族意识与民族认同。
首先是改变国民党对空间的扭曲,重新定义地理空间的中心与边缘,建立新的空间意义布局。解放战争期间,不同政权的空间生产形成针锋相对的局面,国民党政权的空间书写给民众带来认知混乱,体现在国统区地理教科书上,即地理书写的模式化、同质化,有些教科书对自然与人文地理的各项数值记录不厌其详,千篇一律按照地势气候、交通、实业、都市等方面展开,体量虽大但罗列感严重,重点不突出。同质化书写下,国统区地理教科书对以南京为重心的南方省份非常重视,衡量地区是否重要亦以商业、交通、实业等发展为维度,忽视其他方面的考量,根据地、解放区被边缘化,甚至被视为与敌占区等同,这种书写风格体现出国民党的政治立场和国家发展思路。为此,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亟待重构中国地理区位观念。国统区地理教科书对中国省区介绍的顺序以南方优先,以南京为中心,扩大到江苏,再到上海、浙江等经济发达地区,之后是江西、湖北、湖南等地,北方省份位次靠后,且被描绘成欠发达地区。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完全扭转这一叙事,以根据地、解放区为叙事主轴,先北后南,并凸显西部边疆重要性,沿着陕甘宁边区、青海、新疆的顺序,之后再扩充到南方的江苏、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浙江、福建、台湾、两广等地。
具体内容上,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北平塑造为政治文化中心,原因在于“附近的卢沟桥,七七抗战即从这里开始。五四运动和一二·九运动都发生在这里,所以也是一个有名的革命纪念地”。七七事变是全面抗战爆发的起点,国人开始全面抵抗日本侵略,彼时的政治文化中心不再是经济发达、中外交流频繁的南京与上海,而是在抗击外敌中起重要作用的城市,凸显民族斗争在空间生产中的重要地位。与此同时,五四运动和一二·九运动皆与无产阶级力量壮大有关,前者标志无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后者是无产阶级政党(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呼吁反侵略的运动,且这两大事件又都因群众不满当局对外政策引发,含有民族解放核心议题。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无产阶级力量壮大的标志性民族事件与新的政治中心绑定,形塑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地位,让这种认知形成新的民族记忆,拆解南京作为国民党政治中心对国民党正统性的强化作用。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南京的刻画重在描绘地理与风景上的优势,如山东省政府教育厅《小学课本:地理》在书写南京时重在刻画明孝陵、中山陵、幕府山、雨花台、玄武湖和秦淮河等风光,对昔日国民党首都进行去政治化处理。该书紧接着讲,“抗日战争爆发后,上海失守,蒋贼介石逃到重庆去,南京便成了敌人和汉奸汪精卫的巢穴”,日寇与汉奸汪精卫都是民族敌人,南京这一昔日首都变为民族敌人的栖息地,凸显了民族叙事框架。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北平与南京的书写重构了中国政治中心与边的关系,也刻画出中国共产党作为解放领导力量的必然性。
此外,解放区地理教科书还将中国其他诸多区域与革命记忆紧密绑定,使民众形成新的地理认知。比较普遍的做法是挖掘区域的革命传统,通过梳理空间内红色革命历史赞颂革命精神赋予工农阶级的强大力量,强调革命取得的成果。譬如山东省政府教育厅《小学课本:地理》描述在近代最早受到外国冲击的广东省时,追溯工农革命光荣历史,“第一次大革命,便是从广东开始的……海丰、陆丰地方,建立过中国最早的工农苏维埃政权;广州起义时,成立过广州公社……所以广东在我国人民革命史上,占有光辉的一页”。又如,东北政委会教育部《高小地理》讲述江西时讲道,“江西是中国革命的摇篮。本省井冈山就是中国革命的发祥地。大革命失败后的第二年,中国人民领袖毛泽东和朱德就在井冈山创造了中国人民的军队——中国红军,开展游击战争,组织人民的政府,实行‘耕者有其田’,把土地革命运动推广到南方好几省,后来瑞金就成了当时指导土地革命运动的中心。中国红军曾在此粉碎了反动派军队的五次‘围剿'”。
同时,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以中国共产党的视角,依据地理空间特点赋予中国各区域深刻的民族意义,清晰展现出两种民族性空间:保卫民族生存的抗战空间与实现民族发展的抗日民主根据地空间。
守护民族危亡的抗战空间是民族意志的集中体现。部分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在中国地理叙事上,从抗战中的地理重要性出发,对各区域的功能与价值进行民族化处理,区域地理特质与民族解放的关系被固定下来。在东北政委会教育部《高小地理》中,边区起到保卫国家的伟大作用,实现边区战略地位与政治意涵的提升。在此基调下,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以边区为中心叙述中国共产党在民族解放战争中的领导地位,譬如,华北地区是“八路军纵横驰骋,歼灭日寇的大战场,中国抗战的重要堡垒”;西北,尤其是陕甘宁地区,过去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和人民解放军总部的所在地,曾在这里指挥了抗日战争;华中地区是红军与人民政府的诞生地,在此中国共产党“发动了广大人民起来坚持抗战”。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自然特征与民族解放进程绑定,令受众形成抗战必胜的信念。
抗日民主根据地是民族发展的重要实践场域。解放区地理教科书清晰呈现出中国共产党如何将马克思主义应用于革命空间,建立有别于国统区的、真正属于广大人民群众的富强的民族发展空间。在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中,边区原本是“最落后的地方”,人民饱受剥削之苦,经中国共产党着力建设后,“边区人民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缺乏”。边区为大陆性气候,天灾不断,但国民党政府“只知道剥削人民,对于防灾救灾工作,不肯注意”;相比之下,中国共产党的民主政府在防灾救灾方面做得很好,“人民没有受到饥荒的痛苦”。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以上书写呈现此种逻辑:只有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边区的优势才能真正发挥出来,解决旧政权下人民群众与地理空间关系的异化。
改善生产方式与自然环境同时,最终要靠制度保障边区的发展壮大。在政治制度阐释上,解放区教科书并不机械刻板地列举条目,而在于解读边区政治制度的优势和吸引力。首先强调边区人民享有充分的政治权利,“凡年满十八岁的人,不分性别、阶级、党派、信仰、职业,都有选举权和被选权,都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住居、迁移的一切自由”。同时,几乎所有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在对边区的介绍中都着重介绍“三三制”的重要特征,即“自下而上的普选”以及“共产党人在各级政府中,只占三分之一”,譬如“边区政府副主席李鼎铭先生就是一个无党派的人士”。察哈尔省政府教育厅《高级小学临时地理课本》还提到边区参议会,强调“建立了各级的人民代表机关”,“民主制度更加完善起来”。保障人民的各项权益是解放区地理教科书最强调的内容,这是边区政治制度对民众极具号召力之处,是保障中华民族发展的政治基础。在经济制度书写上,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重点放在新经济制度下民众生产生活的进步。察哈尔省政府教育厅《高级小学临时地理课本》指出,边区的减租减息政策改善人民生活,并介绍了手工业和家庭副业的发展,以及遍布每个村庄的合作社,这些都使“人民的日用品差不多都能够‘自给自足’了”。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高级小学地理课本》还赞扬了边区的大生产运动令人民“过去拿树叶充饥的,后来可以吃面吃肉了”。而经济上的改观“使人民都积极地参加了抗战”,“也更加巩固了边区人民的团结”,为捍卫民族独立做出巨大贡献。
此外,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中将其他中国地理空间分为三种:第一种空间是曾被清朝统治者与国民党割让或出卖给帝国主义者的地区和势力范围,如沿海的港湾和出海口等。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此种区域的叙述注重从历史角度按时间线索梳理帝国主义的蹂躏,如对香港的叙述中,讲到“香港是鸦片战争后割给英国的,成为自由港,是帝国主义推销货物,搜刮我国的血汗出入口”,通过帝国主义侵华的历史,形成一种民族的空间革命紧迫感。解放区教科书对帝国主义的书写,最强调的便是其对中国领土的侵犯和觊觎。譬如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在介绍中国铁路时,都会联系到外国侵略者,关东公署教育厅《高级小学地理》写道,“这些铁路,都不是为了中国人的好处,而是为了帝国主义的好处”,这样一来中国老百姓起来反抗的时候,外国军队能很快被调来打中国人。这种领土紧迫感在沿海口岸叙事中被上升为对社会制度的控诉,如山东省政府教育厅《小学课本:地理》指出,“沿海和外洋的海上交通,都操纵在帝国主义的手里,旧中国是根本没有了领海权和海上的国防的”,验证了民族革命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必要性。此外,揭示帝国主义加剧区域发展不平衡、侵占国人生存空间的现象也是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强化民族空间叙事的重要环节,譬如对比租界内洋人与国人生活环境差异,租界内“车如水,马如龙,往来不断,晚间电灯光明如同白昼,是帝国主义者及其买办们横行享乐的世界”,而民众却是“当工人,当苦力;有的则变为游民,乞丐,娼妓和盗匪”,通过“畸形发展的都市”图景,展现帝国主义对中国民众的压迫。由此,解放区地理教科书通过梳理民族空间被帝国主义掠夺的历史,自下而上叙述帝国主义给中国民众带来的痛苦,形成一套空间性的反帝叙事逻辑。
第二种空间是少数民族较为集中的地区,如云南、广西、西藏、新疆等。东北政委会教育部《高小地理》指出,“西北地方是多民族地区……过去在国民党大汉族主义的政策下,少数民族问题成为这一地区严重而迫切的问题”。中国共产党已意识到少数民族问题的重要性,旨在抨击国民党的大汉族主义抹杀少数民族的民族身份,忽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性质。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从空间叙事上反对国民党错误的民族政策,在介绍这些地区时详细地描绘了民族构成,如云南“住有许多苗、徭和倮倮等少数民族”、广西“少数民族几占半数,统称为‘徭’,是苗、徭的故乡”等,肯定少数民族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风俗习惯,增进学生对中华民族多元族群的认识。
在论述中华民族多元性的基础上,解放区地理教科书通过对少数民族空间发展不平衡现状的书写,强调民族平等对国家统一的重要性。彼时民族地区的空间发展充斥着压迫,如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高级小学地理课本》描述西藏等地“还停留在神权时代”,宗教领袖一夫多妻制盛行,但普通民众却生活得水深火热,“住在石头盖的碉楼里,没有窗户,非常黑暗”,人民备受压迫。扭曲的政治制度造成不平等的社会身份,民众与统治者的生存空间被割裂成完全不同的样态。当务之急是要打破这种不平等,但国民党却悍然实行大汉族主义,解放区地理教科书指责国民党违背少数民族社会发展规律,“不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强迫汉化,并且征收种种苛捐杂税,强拉他们当兵,引起他们极大的仇恨,纷纷起来反抗”。东北政委会教育部《高小地理》指出,国民党不尊重少数民族的民族身份导致后者离心,引发外族势力渗透并处于分裂边缘,譬如英国就“用挑拨民族感情的手段,离间汉藏团结”,从而“向西藏地方伸展他的势力”。由此解放区地理教科书表达出各民族平等团结的正确民族政策,如王同民在《高小地理》中写道,要通过“‘国内各民族一律平等’的原则,使西藏成为西藏人民的西藏”。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民族地区的书写,从民族叙事出发,批判国民党错误的民族政策导致民族空间遭受外族渗透,结论是要实行民族平等政策,才能创造各民族光明的前景。
民族地区书写凸显了中华民族的多元属性。在此基础上,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从宏观角度解读中华民族的地理空间分布,揭示中华民族的一体性,以完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民族空间叙事。此部分内容在教科书中多以“中华民族”命名,开篇点题——“中华民族的组成部份,包括中国境内一切民族,除了汉、满、蒙、回、藏外,实在还有很多民族,例如苗、徭、彝、黎……”,明确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属性。之后介绍中华民族的空间分布:“汉族多住在中原一带”,“满族住在东北九省……蒙族分布于内蒙诸省,也有的住在新疆和青海。回族大部份住在新疆、甘肃、青海,少数散居在内地各省。藏族的区域是西藏、西康、和青海。另外还有西南各省的苗、徭、倮倮,和海南岛的黎族,台湾岛的番族,他们大都过着游牧和渔猎生活”。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中华民族地理分布的介绍,强化了中华民族一体性的空间感知,让受众深刻认识到中华民族同属一家,理应团结。面对如此广袤国土上的各民族,又该如何巩固其多元一体的属性,进而实现中华民族的发展呢?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画龙点睛给出答案,指出“中国共产党代表全国各民族人民的利益,极力主张对外推翻帝国主义压迫,争取全民族解放,对内各民族一律平等”,强调中国共产党是带领中华民族实现独立与解放的领导力量,并且教科书还用根据地、解放区各民族发展情况来力证此言—“抗战以来,居住在解放区的少数民族,都有参政与自治的权利,和汉族人民一样平等的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并且帮助他们发展自己的经济、文化”。在“中华民族”章节结尾,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展望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中华民族未来的光明前景:“国民党反动统治在全国范围内被推翻以后,在各民族的自愿联合的原则下,共同建设新中国。”深化了中华民族发展路径与目标。
第三种空间是国民党统治下的其他地区与非租界区,如台湾、重庆等地。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这些省份的书写充满爱国主义情感,且遵循一种相似的民族叙事逻辑:先描述该地区晚清以来遭遇外国列强入侵的历史,通过国耻激发民众的主权意识。再到书写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从抗击民族内外敌人历程建立民族解放叙事,形塑空间的民族性。例如对台湾的介绍中,中原临时人民政府教育部《高级小学适用课本地理》强调台湾“在近七百年来即是中国的领土”,明确领土主权。之后该课本从民族历史发展角度叙述台湾在近代饱受摧残,讲述台湾在甲午战争之后,被清政府割让给日本,“过了四十余年的奴隶生活。虽有当地民族英雄罗福星、余清芬等领导人民多次起义,但不幸都失败了”。解放区教科书又指出,“抗日胜利以后,台湾复归祖国,不幸国民党反动派对台湾人民的压迫和剥削,和日寇竟没有两样,因此引起台湾人民的不断反抗”。这里将国民党的行为与日本等同,刻画国民党作为压迫者的形象。此外,教科书还指出,“最近国民党反动派又把台湾出卖给美帝国主义,作为美国的军事基地”,点明其对内压迫,对外与侵略者勾结,由此得出结论,国民党是民族叛徒,这些国民党造成的地区危机留待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解放军来使之“获得真正解放”。
除台湾外,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重庆等地的叙述,则意在批判国民党的高压统治,如重庆的工商业,“在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垄断下,有许多工厂都倒闭了”,国民党的统治令地理空间发展十分畸形,“在大人物的洋楼旁和佰(柏)油马路上,充满乞丐和失业者,很自然的形成一幅剥削者与被剥削者、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活图画”,空间的正义性遭受破坏,人民深受统治者压迫。
可见,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在中国地理书写中通过唯物主义空间观念强化民族意识与民族认同,这种强化是在否定国民党与帝国主义的空间逻辑中进行。一是打破国民党视角的省区重要性划分,建立以中国共产党为核心的空间观念,重构中国地理的中心与边缘。二是书写根据地和解放区中华民族的内部发展和抵御外敌的斗争,描绘民族性的正义空间,强化中国共产党作为中华民族民族解放斗争领导力量的合法性与必然性。三是对民族受到压制的地理空间(帝国主义占领区、少数民族聚居地、国统区)的叙事,通过展现外族入侵形成的空间不平衡发展(租界区洋人与华人)、不尊重民族差异导致的民族内部离心,以及民族背叛者里通外国致使主权丧失等情形,形成民族性的中国人文地理书写。这三层内容,通过中国地理空间叙事阐释了中国共产党带领中华民族实现解放与独立的必然性。
三、世界地理与各国民族解放道路的马克思主义书写
相对北洋政府与国统区教科书,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紧跟国际形势,在世界地理的书写中突出国家情况描述,而不是将国家放在洲际之下。同时,与时事紧密结合,实用性极强。在重点选择上,解放区教科书也呈现明显倾向性。张思俊《初级中学教科书:地理》(下册)“编者的话”讲道,“在世界地理部分……对于世界和平民主堡垒的苏联,和帝国主义首脑的美国,及其重要的伙伴英国,应当使学生有一个比较详细、明确的了解”,“在教学时,如果时间不够,对于某些课文,如‘非洲和澳洲’、‘拉丁美洲’等,可以不必讲述,由学生自己阅读。但对于一些重要的课文,如‘苏联’、‘美国’、‘英国’等,必须详细讲解”。可以看出,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以与中国关系密切程度划分空间的重要性,将叙述的主线放在中国的朋友即社会主义苏联,与中国的敌人即帝国主义英美等国家上。依照马克思主义理论,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世界上的国家分为社会主义国家、新民主主义国家、资本主义国家、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这种世界地理空间划分,既奠定了空间叙事的马克思主义分析基础,同时也开启了新的地理书写顺序。
强化民族意识是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书写顺序排布,尤其是亚洲叙事顺序的重要逻辑。国统区世界地理教科书往往由近及远,对亚洲地理的书写顺序依次是南洋、印度、伊朗、苏联(亚洲部分)、日本,南洋因华侨与国民党的密切关系被提升至亚洲叙事的前列,部分国统区地理教科书还会在南洋的介绍中强调孙中山的实业政策,展现国民党对华侨的重视与倚仗。经历抗战后,日本成为中国赋予最复杂情感的邻国,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日本提至亚洲叙事首位,对日本的描述不再是北洋政府与国统区教科书般羡慕与向往的笔调,而是充满鄙夷的论述,譬如多数教科书将日本一章直接以“岛国日本”命名,从资源匮乏的国土情况到对华侵略的无耻疯狂,痛斥日本对中华民族造成的领土破坏,重塑教科书中的日本形象。继日本后,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亚洲叙事的第二位,是中国的重要近邻——朝鲜,教科书讲述朝鲜在甲午战争后变为日本殖民地,“从此人民的生活就更加悲惨了”,此描绘意在继日本章节后从其亚洲殖民地立场出发继续抨击日本侵略行为。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同时还指出,“中国抗日战争时期,许多朝鲜青年都参加抗战队伍,和我们并肩对日本作战”,凸显抗日不仅对中国,对亚洲和世界都有重要意义。因为同为日本曾经的殖民地,解放区地理课教科书经常将中国台湾与朝鲜纳入同一章节进行讲述,此举在于强化对日本侵略行为的批判。在晋察冀边区编纂的《高级小学适用地理课本》描写中,台湾人民在日本的“毒辣”统治下却“并没有被‘同化’或屈服”,“相反的,他们的民族意识是更加强了”,“从没有停止过自己的解放斗争”,这种中国地理的世界叙事意在从全球视角得到民族情感的共鸣。第三位是彼时中国共产党学习的楷模,也是最重要的朋友——苏联。苏联是反法西斯阵线的核心主力,尤其在对日作战中摧毁日军主力,助力了亚洲各民族保卫本国领土。对中国自身来讲,苏联是“很亲近的邻国”,是“世界上最能以平等待我的民族”。苏联对亚洲和境内的民族团结兴盛贡献巨大,在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的亚洲叙事中名列前茅,成为各国羡慕的榜样。对苏联的描述之后,依次是中东和近东、印度、印度支那半岛、南洋等。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许多亚洲国家和地区的书写,都强调当地的抗日斗争或对中国抗战的支持,形成以抗日为核心的亚洲民族抵抗斗争叙事,用抗日记忆强化民族认同、凝聚民族力量。
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中华民族抗日的情感推广至整个亚洲,奠定民族叙事基调,之后在欧洲叙事中通过空间性的马克思主义书写,以世界趋势印证中华民族革命道路之正确,提升中华民族地位与认同。
首先是对帝国主义阐释的深化。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晚期阶段,同时也是导致彼时中国陷入民族危机的罪魁祸首,故对帝国主义的重新解读是解放区地理课本重新阐释中华民族所处世界地位的关键环节。国统区地理教科书曾提及帝国主义但并未展开,相比之下国统区历史教科书倒是阐明了帝国主义特点与发展。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帝国主义的描绘则更深入。从书写结构上,解放区地理课本视帝国主义为最主要的民族敌人,从唯物主义的空间书写中寻找摆脱帝国主义、实现社会主义的路径,这也是建立“人民地理学”的关键。解放区地理课本的世界叙事本质上是反帝的逻辑,帝国主义成被重点书写的概念,但并不是难懂的学术辨析,而是紧密结合全球政治社会发展来解读。
除论述帝国主义国家的发展历程外,解放区地理课本揭露帝国主义的双重内涵,一是民族性,二是阶级性。帝国主义对民族的伤害有二:一是通过领土侵犯打击当地民族,譬如山东省政府教育厅《小学课本:地理》描绘日本侵略朝鲜时讲道,“实行血腥统治,禁用朝鲜语言,改用日本姓名”。二是利用民族内部矛盾分裂国家,如东北政委会编审委员会《高小地理》写道,“英国帝国主义就利用他的宗教信仰各异和种族复杂,分裂印度”。在对帝国主义的阶级分析中,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强调帝国主义对殖民地的阶级压迫,例如山东省政府教育厅《小学课本:地理》指出,“英国资本家占有各种大工商企业……他们百般压榨佃农和农,以致造成印度的严重饥荒”,同时伴随阶级分裂政策,“英帝国主义者操纵印度的资产阶级,实行分裂政策,把整个印度,分成印度斯坦和巴基斯坦两个国家”。由此说明,帝国主义的阶级压迫既加剧国内矛盾,同时也造成国家分裂,阶级问题与民族问题牵扯甚大。通过阐述帝国主义的民族压迫,以及影响民族发展的阶级压迫,解放区地理课本运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正确分析了世界上诸多民族问题的本质所在。
解放区的地理课本中,对帝国主义的叙述是全方位的俯视。在领土面积上,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教育处《高级小学适用地理课本》用充满讽刺的笔调指出,英国殖民地的领土“要比本国大过一百四十多倍”,抨击帝国主义的罪恶。同时,解放区地理课本还详细分析帝国主义重要前身——资本主义——迅速发展的原因,将其中充满罪恶与压迫的过程充分展示出来,如英国“商人从海外获得了很多的财富,地主们为的扩大牧羊地,又把大批的农民从田地上赶出来,所以那时就有了充分的资本和工人”,通过这种阶级的欺压形成了资本主义的高度发展。对看似强悍的帝国主义,解放区地理课本更是判定其衰落的必然趋势,如日本帝国主义对外战争带来“贫困,饥饿和死亡”,导致日本工农大众革命运动高涨。再如,张思俊《初级中学教科书:地理》对美国经济繁荣期的描绘一笔带过,着重强调二战后的衰落,并判定“美国的经济危机,很快就要到来的”,揭示社会主义一定能战胜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终将灭亡的世界前景,以唯物主义视角揭示世界空间政治发展趋势。
解放区地理课本非常注重从历史视角诠释空间问题,尤其是对帝国主义的论述。受中国传统学术史地不分家的影响,舆地学原本是史学的附庸。近代以来地理成为独立学科,地理教科书中的历史内容已大为压缩。然而,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在世界地理书写中,如张思俊《初级中学教科书:地理》(下册)每章都单辟一段详细梳理“×国与中国和世界的关系”,面面俱到呈现晚清以来帝国主义国家对中国的侵略,譬如八国联军侵华史等,形塑空间上的反帝记忆。解放区地理课本不仅强调历史叙事,且将重点放在对人民的影响上,令民众充分认识到帝国主义的罪恶,构建起具有深厚群众基础的反帝心态。
解放区地理课本依据马克思主义原理书写帝国主义空间发展规律,构建反帝话语,还给出解决帝国主义这一世界问题的路径,即将新民主主义革命模式作为蓝本。非常直观的体现是解放区地理课本中“欧洲的新民主主义国家”内容。解放区地理课本中的新民主主义国家多为东欧国家,特点是二战前多“受帝国主义的摆弄”,但人民都“觉悟起来”发动革命、解放自己的国土,“并且建立了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的政权”,“对内清除了反动份子,实行土地改革,将工业收归国有,积极生产建设,准备走上社会主义社会”。解放区地理教科书描绘的这种发展模式,就是彼时中国共产党规划下中国的现实和未来,这种发展蓝图被用来描绘世界诸国,暗示中华民族未来的光明前景,从空间角度证明马克思主义规律的普适性。在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中,不仅受苏联影响巨大的东欧国家,甚至许多帝国主义国家都有了新民主主义奋斗目标,例如法国。众所周知,法国是老牌帝国主义国家,但在解放区地理课本中法国是“欧洲最早的共和国”,但后来“统治者为了自己的利益,反对人民”,“出卖了祖国”,因此一度被德国所灭。解放区地理课本盛赞法国在巴黎公社时期就有优良的革命传统,“建立了人民的军队”,“现在法国人民已建立了新民主主义的法兰西”。
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欧洲新民主主义国家的叙述,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模式放在世界民族民主革命发展的空间中,用以证明中国革命的光明前景。就更远大的目标而言,苏联更是这种光明前景的具象化呈现。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苏联的描写,就是在讲中国当前与未来要如何发展及运用何种方法实现此种目标。与其他国家内容相比,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苏联的介绍篇幅最大,重点强调苏联运用唯物主义获得成功,从空间上呈现出马克思主义原理——意识对物质具有能动的反作用,人能够主动认识客观规律并运用其改造客观世界。譬如,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教育处《高级小学适用地理课本》讲到苏联处于大陆性气候,农业受限,“但是苏联的人民,却能用科学的方法,打破自然的障碍”。科学的方法指的就是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基础、结合列宁与斯大林社会主义建设理论的五年计划,该教科书详细描绘苏联五年计划,赞扬五年计划给苏联带来巨大进步,“人民的物质享受也逐渐优裕起来,同时文化生活也大大提高了”,从空间上阐释了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唯物主义空间实践。此外,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强调生产方式与阶级关系对空间的形塑,如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教育处《高级小学适用地理课本》谈及苏联许多地区在沙皇政府统治时期与苏联时期完全不同,西伯利亚原本是“沙皇政府放逐罪犯和革命家的荒凉地区”,但经过社会主义建设后有了“许多大工业区和集体农场”,“已成了文明繁盛的地方了”;而中亚细亚人民也由原本“落后的游牧民族”,经过了二十几年社会主义的建设,“已过着文明富裕幸福的生活了”。这些事例在揭示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同时,也显示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在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各种版本的苏联叙事中,结语都会谴责法西斯对苏联和世界和平的破坏,之后笔锋一转称赞苏联红军沉重打击德军,拯救了世界和平。解放区地理教科书赞扬苏联的地位和形象就是在赞扬社会主义,阐明实现社会主义是世界和平的保证,社会主义必然战胜资本主义。给受众传达的,是中国革命的趋势与世界一致,都将沿着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道路前进的光明前景。
深处民族危机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直接牵涉中华民族前景,故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书写亦颇具特色。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主要集中于亚洲、非洲、拉美与大洋洲,除亚洲外其余地区在诸多版本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前言中被明确划定为非重点,亚洲成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书写重点。前文已述,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亚洲叙事重点围绕抗日,即按照民族解放逻辑展开,如果说苏联叙事为中国树立了目标与方向,那么亚洲叙事则旨在引导受众理解彼时中华民族应如何行动。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中亚洲许多国家都于近代遭遇民族危机,在抵御外国侵略者后往往又遭遇国内反动派破坏,反动派在帝国主义支持下出卖人民。例如,东北政委会编审委员会《高小地理》指出,暹罗在19世纪中叶后虽表面独立,实际受英国支配,“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暹罗的反动派出卖人民,投降日本,日本投降后,仍然受英国操纵”;对越南等其他东南亚国家的书写亦如此,即国内反动派成为继外国侵略者后破坏民族独立的最大阻碍。这与彼时美国支持国民党损害中华民族利益的境况如出一辙。解放区地理教科书通过亚洲书写,尤其是东南亚叙事,强化国民党作为“反动派”的形象。“反动派”一词在中国共产党的话语体系中,是一种明确敌我界限的阶级划分。抗战爆发后,民族矛盾成为主要矛盾,“反动派”的划分标准与民族解放(是否抗日)联系在一起。解放战争时期,国共之争易被理解为内部矛盾,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东南亚殖民地半殖民地反动派的书写,进一步深化一种认识,即国民党反动派不仅是中国共产党的敌人,更是民族解放的阻碍,将国民党形塑为民族敌人而不仅是阶级敌人,将国共之争与中华民族的命运联系起来。
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在唯物主义框架下进行民族性的世界地理书写,不可避免地带有阶级话语,故民族与阶级关系的处理非常重要。为此,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民族的阶级叙事和阶级的民族叙事相结合来解决此问题。民族的阶级叙事,即从阶级分析视角解读民族发展规律与前景,以阐释民族解放问题。譬如,东北政委会编审委员会《高小地理》对日本的书写,首先分析日本的阶级结构,认为“掌握国家大权的是少数军阀和大资本家”,资本家“支持军阀进行对外侵略战争”,带给日本大众无尽的苦难,阐释了日本实行民族侵略的阶级因素。该课本同时运用阶级分析法解读日本民族内部发展趋势,指出“美帝国主义包庇和纵容日本反动派和法西斯残余,利用他们来统治日本……但工农大众的革命运动却日益高涨,在努力为建设民主的新日本而奋斗着”,借助阶级理论解读不同民族间的矛盾根源和民族发展规律。
与民族的阶级叙事一样,阶级的民族叙事同样是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世界地理的重点内容,即论述某一阶级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制度下的民族发展和民族政策,进而判定这种社会制度的优劣,这方面的代表例子是苏联。苏联是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社会主义国家,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苏联民族政策大加赞扬并将其视为榜样,认为在约六十个复杂的民族中,苏联摒弃沙皇时期“大俄罗斯主义”压迫和强制同化少数民族的政策,坚持民族平等原则,给予各民族充分的权利,“竭力帮助各少数民族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的进步”,令境内的所有民族“团结得像一家人一样”,被称为“民族的大家庭”。同一地区、不同阶级占统治地位的社会制度会形成不同的民族政策,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苏联的书写,显示出社会主义制度对民族发展和先进民族政策的推动,从民族视角证明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也令受众深刻理解什么才是中国未来应当努力实现的制度。不论是阶级的民族叙事,还是民族的阶级叙事,解放区地理教科书都力图在空间维度上建立正确的阶级观与民族观,助力理解要在何种阶级执政下、以什么样的社会制度才能建立有助于民族发展的政治文化,这也是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唯物主义与民族叙事相结合的精髓与核心。
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的世界地理书写,从亚洲的民族叙事到欧洲的中国经验对照,在探索过程中将马克思主义与民族叙事融合起来,运用唯物主义的地理书写来阐释无产阶级空间生产的过去与未来。可以看出,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力图将世界形势塑造为帝国主义与社会主义的相对立的格局,帝国主义成为世界其他非帝国主义国家实现民族解放的共同敌人。为证明帝国主义势力必将灭亡、强化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解放区地理教科书指出许多资本主义国家正进行新民主主义革命,在此过程中又将中国的民族解放历程投射其中,用世界空间政治发展规律阐释中国的民族解放运动前景,在空间书写中践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从全球视野解读中国革命的光明前景,在此基础上形塑中华民族认同。
四、结语
在抗战与解放战争时期,“西方中心”与“国统区正统”这两种错误空间观念误导许多国人,解放区地理教科书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形成唯物主义的地理知识书写:在自然地理书写中打破西方中心观,建立亚洲本位与中国中心观;在中国地理书写中于中国中心观的基础上,打破国统区正统的谬论,阐释根据地、解放区在民族解放中的关键作用,阐明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华民族得到解放的正确道路;世界地理书写则是从全球视角再度强化亚洲本位下的中国中心观。当政治地理中心向中国转移、朝根据地和解放区靠拢时,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中华民族团结解放道路的正确性就进一步得到强化。
民族解放与马克思主义都是新民主主义话语体系的重要内容,如何将两者有机融合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理论建设的重要课题。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将两者有机融合,从空间维度的唯物主义强化中华民族认同,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马克思主义地理学叙事,即通过阐释不同社会制度下空间发展差异,进而从领土层面区分“我者”与“他者”,同时解读社会主义空间建构的历史进程,将社会主义制度与中国共产党领导紧密结合在一起,令受众理解要实现中华民族解放为何要以及如何走社会主义道路。
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唯物主义的地理书写是中国共产党建立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早期探索。例如,解放区地理教科书的中国地理内容占比最大,是受众理解中国革命与建立民族认同的重要知识基础;同时自然地理与世界地理的书写从唯物主义视角,阐明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世界各国在社会发展中所处的阶段。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地理中的人文内容介绍最多,丰富了地理知识的叙述,奠定了唯物主义书写框架与中华民族认同的重要基础。中国的民族解放道路始终伴随对空间的形塑与改造,即通过革命来保护和发展民族空间,使之免遭外国入侵和国内反动派破坏。解放区地理教科书对这些内容的唯物主义阐释,形成了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民族地理书写的重要组成部分。
原文发表于《民族研究》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