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中国金融》2026年第9期

重“物”轻“人”，全球可持续投资发展失衡的挑战

联合国发布的《2025年可持续发展目标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显示，过去十年间，仅有35%的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取得了较好的进展或已经达标。在17个目标之中，清洁能源、负责任消费和生产、可持续城市建设等围绕新能源、可持续基础设施的目标进展相对顺利，但围绕消除贫困与饥饿、性别平等、教育医疗等涉及“人”的目标则大多进展缓慢，有的甚至相比2015年出现了倒退。

从理论发展上看，自然科学领域的探索走在前列，社会科学领域启动则较为缓慢。早在2009年，全球领先的科学家团队便提出了“地球边界”理论，划定了包括气候变化在内的9个领域的理论阈值。科学理论的提出使气候变化、能源转型等绿色议题率先受到政策制定者重视。然而，当前撒哈拉以南地区仍有22%的人口忍受饥饿，中亚和南亚地区青年女性失业率较青年男性高出30%以上，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的人均GDP增速从2010—2014年的2.2%大幅下滑到2015—2023年的-0.2%，欧洲和北美地区年自杀率仍高达万分之1.5。这些议题与人类自身可持续发展紧密相关，其恶化也可能触及人类社会的安全边界。社会科学研究对此类议题虽有大量关注，却没有从系统视角尤其是社会安全视角加以研究，也就无法给出如“地球边界”理论一样严谨的理论阈值，来确定社会相关可持续议题的优先事项。

从实践上看，高债务形成的资源约束，使关注于“物”的资本支出在产业革命中处于主导地位。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数据，2019—2025年，全球整体债务占全球经济总量的比例从84%提升至95%，利息支付占比也从1.6%快速上升至2.4%。财政和债务压力下，短期经济利益成为各国政府的核心关切。强调“物”而忽略“人”的资源配置方式，可能导致市场风险在单一领域过度积累。同时，由新技术驱动的“创造性破坏”会加速新旧产业替代，进而激化就业结构失衡与社会矛盾，使经济增长偏离可持续发展的轨道。

以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为引领，平衡好“物”与“人”的关系

我国的可持续投资始终围绕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展开。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将生态文明建设明确为关系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根本大计，创造性提出一系列新理念、新思想和新战略，形成了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为我国可持续投资的发展提供了理论指导。作为可持续发展关键保障的生态文明建设，必须坚持生态惠民、生态利民、生态为民的人民立场，为之服务的可持续投资也必须牢牢树立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将“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作为“十五五”时期“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的重要举措。从投资驱动创新发展的内在逻辑看，知识供给与市场需求的互动共同决定了国家创新路径的选择。在知识供给上，我国具有人口和市场规模优势，擅长在大规模生产过程中基于实践经验催生技术变革，即“干中学”；在消费者需求偏好上，近年来餐饮、旅游等服务消费在我国居民消费中的占比不断提升，以体验消费为代表的消费潮流更注重过程中的情景感受，而非强调产品或服务的专业性要求。由此，科学知识供给和消费者需求偏好共同决定了我国可持续投资的路径选择，应由围绕民生需求和人力资本、面向超大规模市场“干中学”的增强型创新主导。对此，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提出的“做好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已经作出了全面考虑和全局部署，这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是在战略设计上，从社会视角全面看待可持续发展。国际话语体系中“绿色”“ESG”“可持续”等概念常常存在边界不够清晰的问题。《关于银行业保险业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的指导意见》明确指出，绿色金融的目标是“银行保险机构环境、社会和治理（ESG）表现持续提升”，银行保险机构在支持节能环保、降碳减排等绿色领域融资之外，还要“强化对客户环境、社会和治理风险的分类管理与动态评估”。可见金融“五篇大文章”对绿色金融的定义已经超出了单一的生态环境领域，加入了社会和治理因素的考量。科技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和数字金融则分别聚焦生产力可持续增长、全社会实现共同富裕、适应老龄化社会发展要求和引导数字化转型四方面任务，与绿色金融一起，将金融“五篇大文章”进一步拓展至“可持续金融”的范畴。

其次是在供需格局上，更加强调产业升级和消费升级的协同。一方面，金融“五篇大文章”的着力点包括服务重大科技任务和支持重大技术攻关、支持新能源和节能环保产业发展、提升中小微企业和乡村振兴金融服务能力、强化银发经济金融支持、推动数字基础设施和产业数字化建设等，提升中国式现代化的物质和技术供给能力；另一方面，也包括加强对研发活动的保障支持、完善知识产权评估、加快美丽中国建设、提升弱势群体就业和民生保障、构建多层次养老体系、构建便利安全的数字金融服务体系等内容，目标在于提升人的知识技能，改善人的生活环境，为居民安居乐业提供有力保障。宏观来看，现代化产业体系和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下的高质量发展，是人民生活品质不断提高的基础保证；优质人才与幸福居民则是激发新质生产力、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活力之源。金融“五篇大文章”精准把握这一发展逻辑，在服务实体经济与赋能于人之间构建起中国式可持续投资的动态平衡。

最后是在天下情怀上，与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5P”（人类、繁荣、地球、和平以及伙伴关系）价值理念高度契合。联合国的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主要包括经济增长、生态环境保护、人类福祉和伙伴关系四方面议题，我国金融“五篇大文章”对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进行了系统凝练和全面覆盖：科技金融与SDGs中的创新、基础设施建设、体面工作与经济增长等目标直接对应；绿色金融覆盖了SDGs中关于清洁能源、气候行动、水下和陆地生命等生态环境保护方面的目标；普惠金融和养老金融与SDGs中消除贫困、减少不平等、优质教育、良好健康与福祉等围绕人类福祉的目标高度相关；数字金融则致力于通过数字技术提升金融服务效率和可得性，既是重振可持续发展全球伙伴关系的重要基础设施保障，也是持续提升对科技、绿色、普惠、养老等重点领域金融服务质效的关键。

以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平衡开展可持续投资

一是要以战略眼光做好在围绕“物”的产业链和围绕“人”的消费链之间合理布局，既要积极布局新能源、新材料、人工智能、数字科技等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助力科技自立自强水平持续提高；也要着力推动传统产业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升级，通过技术改造与模式创新带动优质消费品和服务供给，通过产业升级带动高质量就业，从而增加居民收入预期与消费信心、激发消费需求。

二是要兼顾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对基础设施、制造设备等“硬资产”的投资因见效快、成本收益易于衡量而成为资本投入的首要目标。但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是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高质量发展也必须依赖高素质的劳动者，因此金融机构必须同等重视对教育、医疗、康养等“软资本”的投入，使经济增长与居民收入增长互促共进、使金融资源在“物”与“人”之间协同配置，这也是畅通国内大循环、发挥超大规模市场优势的关键。

三是从产业链自主可控与居民生活无虞等多方面筑牢国家安全防护网。“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是“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原则，金融机构应主动发挥资源配置与风险缓释功能，协助推动国家重点领域安全能力建设。一方面，要加大在农林牧渔、能源生产、生态保护等领域的金融服务，加强关键物资的战略储备与产能韧性，确保在极端多变的外部环境挑战下，中国老百姓依然可以生活幸福、安居乐业，将事关人民安危冷暖的领域，作为可持续投资的重点方向；另一方面，也要强化对网络、数据、信息等新型安全领域的金融支持，加大对身份信息保护、网络安全基础设施等民生安全领域的投入，让人民群众在高速发展的数字浪潮中，依然能够感到个人权益受到尊重、信息隐私安全得到充分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