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作美,南京的“五一”假期只维持了一天的春和景明,今天早起,先是愁云惨淡,继而阴雨迷蒙,然后真的下起雨来了。吃过早饭,打开手机,愕然看到宇文所安教授逝世的消息,难以置信,赶紧询问朋友圈的友人:或许这只是网络谣言?很不幸,得到的回应却是噩耗的证实。天不慭遗,丧此宗工,梁岳颓峻,呜呼哀哉!
提到宇文所安这个名字,当今之世,无论海内海外,凡是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他的著作最早被译为中文的是《初唐诗》,广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出版;其次是《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出版。这两部著作甫一问世,即如一阵清新的风吹入当时的学界,令人拍案叫好。由此开始,他的论著一本接一本在国内翻译出版,他的名字也从最初的斯蒂芬·欧文,变成了如今人们熟知的宇文所安,他逐步成为国内学界关注的明星学者,北京三联书店更是策划了“宇文所安作品系列”,集中译介宇文所安作品,至今已出版12种。研究中国文学的国外学者可谓多矣,宇文所安作品被译介的最多,影响也最大,故一版再版,备受读者欢迎。
与绝大多数同行一样,我对宇文所安也是先读其书,再见其人。1987—1988年间,业师程千帆先生交给我一本宇文所安的新著Traditional Chinese Poetry and Poetics: Omen of the World(《中国传统诗歌与诗学:世界的征象》),命我翻译其中的一篇《传统的叛逆》(Rebellion)。这篇文章早在1989年之前就已译毕,收入师兄莫砺锋教授所编《神女之探寻——英美学者论中国古典诗歌》,1994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1995年我作为哈佛燕京学者去哈佛访学之时,此书出版未久,我随身携带一册,作为“投名状”呈送宇文所安先生,向他致敬。
这里说的“致敬”,并非客套话。我一直认为,翻译名家大师的论著,不是单纯地为人作嫁,而是一种十分有效的学习方式,通过精读名篇名著,体会名家大师的研究思路,大有裨益。换句话说,对译者而言,翻译也是一种自我修习和自我提高。细读《传统的叛逆》一文,宇文所安别开生面的处理文本的视角,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哈佛之后,我从图书馆借出他的其他著作来拜读。几年后,我又花费更多时间,投入更多精力,将Milou:Poetry and the Labyrinth of Desire一书译为中文(《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完工之后的感觉是,翻译中遇到的困难越大,学习到的东西越多,而获得的进益也越明显。
那时,哈佛燕京学社与东亚系在同一栋楼里,访问学者的办公室在一楼,宇文所安教授办公室在二楼,我经常碰到他手持一杯咖啡,步履匆匆地往办公室去。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他留在我记忆中的形象,与其自画像中的这几句是极为吻合的:“其人也,性乐烟酒,心好歌诗。简脱不持仪形,喜俳谐。”那一届访问学者中,只有我是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东亚系教授中,只有宇文所安教授的专业方向与我最近。上楼向他请教是应当的,也是方便的,预约就行,有时也闲聊。我比较闲,他比较忙,显然是我占用了他的宝贵时间,他却从不以为忤。承他好意,还题赠了几种著作给我,其中包括后来由我译成中文的《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
自然,我们聊到了南京,因为我是从南京来的。对南京这座有着深厚文学传统的城市,宇文所安情有独钟。1990年,他在《哈佛亚洲研究学报》上发表论文《地:金陵怀古》(Place:Meditation on the Past at Chin-ling,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50/2),拈出文学史上议论纷纭的“金陵怀古”主题,作为焦点,将古都南京推到文学研究的聚光灯下,引起万人注目。这篇开创了文学景观研究新路径的论文,1996年被译成中文,收入《北美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名家十年文选》,由在南京的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宇文所安的两部自选集也由南京的两家出版社先后出版,一部是2003年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他山的石头记——宇文所安自选集》,一部是2020年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华宴:宇文所安自选集》。此外,同样在南京的译林出版社也于2019年出版了他的《诗的引诱》。除了三联书店,就数南京的出版人喜欢他的书。
宇文所安与六朝古都南京结缘甚深,不止于此。他曾多次到访南京,我陪他踏访他在课堂上或论著中反复提到的石头城、乌衣巷、栖霞寺等地。途中,他时常从裤兜里摸出他那个标志性的烟斗,装烟丝,点燃,抽上几口,怡然自得,自觉如羲皇上人。他来南京大学作过几场讲演,场场爆满,轰动一时。2008年4月3日那次,他在南京大学鼓楼校区作题为“说烟:幻想的借代”的演讲,因为听众过多,不得不借用鼓楼校区的逸夫馆报告厅,开讲之时,连报告厅两翼和台上都挤满了听众。记得那天的演讲中,有一节讲到“金陵的烟雾”,他举杜牧《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等篇为例,分析拆解,切题又应景,效果特别好。2018年11月那次,已经72岁的宇文所安经过一天的长途飞行,来到南京论坛发表主旨演讲。他没有时间倒时差,抵达的第二天就登台开讲,演讲后又接受媒体采访,满足排成长队的读者的签名愿望。他的号召力可想而知,他的温和平易可想而知,他的旅途辛劳也可想而知。
从外表上,你看不出来,他是世界一流名校的一流教授,他的待人接物,更是一点架子也没有。他的每一部论著中译本的卷首,往往都有他的序或前言。面对译者和出版社,他几乎是有求必应的。《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译好之后,我发了一份电子版给他,将翻译过程中遇到的疑难一一开列,请他指教,又请求他为中译本撰一序文。他的回信是温暖的,首先逐条答复我的提问,释疑解惑,又答应撰写序文,随即请出田晓菲和王宇根两位帮我校阅译文,这两位校者诗学精湛,匡我不逮,让我深为感动。很快,他就寄来了为《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撰写的中译本序。我非常爱读他的序或前言,篇幅简短,客套话不多,睿智而善于设喻,精微而富有内涵,是他学术思想的巧妙表达,也是他学术风格的突出呈现。读他的序或前言,如同听一位智者发言,“神人之言微,圣人之言简,贤人之言明”。而今,斯人已去,微言亦绝,悲夫!
2018年4月,哈佛大学召开宇文所安教授荣休纪念会暨“重审世界中的中国文学”(Reconsidering Chinese Literature in the World)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很显然,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为了突出宇文所安的学术关怀,意在向宇文所安教授数十年的学术贡献致敬。我也有幸受邀参会。为此,我创作一副对联,并用红色洒金笺纸书写,请人装裱,会上敬献给宇文所安:
宇量迈三唐,今古裁成一嘉所;
文章传四海,东西论得两长安。
下联中的“四海”“东西”,指的是世界。《论语·为政》记:“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这是宇文所安喜欢引用的两句,也是其名字“所安”二字的出处。他认为,中国文学是世界文学版图的重要组成部分,应该将中国文学置于世界的背景中考察,一论之出,横跨中西,纵贯古今,必须各得其所安。这是宇文所安学术关怀的核心,他为此奉献了一生。
上联所谓“三唐”,本来应该写作“四唐”,为了不与下联的“四海”重字,刻意改称“三唐”。“三唐”其实就是指一部完整的、涵盖初、盛、中、晚“四唐”的唐诗史,在我心目中,“三唐”有一个非常具体而确定的形象,那就是三联书店出版的“宇文所安作品系列”中的“唐诗四部曲”:《初唐诗》《盛唐诗》《中国“中世纪”的终结:中唐文文化论集》《晚唐:九世纪中叶的中国诗歌 (827-860)》。单枪匹马,能够完成这样一部四卷本的唐诗史论巨著,足以称为传奇。更为传奇的是,这只是宇文所安学术成就的一小部分,他的学术格局并不局限于唐诗,虽然人们最津津乐道他的“唐诗四部曲”。除了唐诗研究,他还有很多种论文集,纵贯先唐及唐以后的中国文学史,横跨中西比较诗学、比较文化。还有三项翻译工程,从《中国文论读本》到《诺顿中国文学作品选》,再到《杜甫诗全译》,每一项皆是规模宏大,他也以惊人的毅力完成了。英才天纵。今天,他离我们远去了,带走脑中无数的奇思妙句,留在世上多少诀别的悲伤。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与子永诀,伤如之何!
5月2日稿,3日改
原载《南方周末》2026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