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评宇文所安的《初唐诗》、《盛唐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51 次 更新时间:2015-08-16 23:4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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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 (进入专栏)  

   (The Poetry of the Early Tang by Stephen Ow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7.中译本:《初唐诗》,贾晋华译,广西人民出版社,l987年;The Great Age of Chinese Poetry:the High Tang by Stephen Ow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80.中译本:《盛唐诗》,贾晋华译,黑龙江人民出版社,l994年。)

   无论从著作本身所达到的学术水准还是从它们在国际汉学界所获得的声誉来看,哈佛大学教授宇文所安的《初唐诗》和《盛唐诗》二书都堪称是近二十年来美国汉学家同类著作中的佼佼者。尽管中国古典文学学术界对国外同行的研究工作一向不很注意,这两本书却都已出版了中译本,且得到普遍的重视。为了加强中外学术界之间的交往,并使这种交往成为真正的学术交流,我认为有必要对这两本书作一评论。宇文在《盛唐诗》的导言中说:“它以《初唐诗》为基础,所以两本书最好作为姐妹篇一起阅读。”我同意这种看法,并且认为最好把两本书作为姐妹篇一起评论,从而更好地把握宇文对唐诗的整体观念。

   一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唐诗是他们最为熟悉的文学作品,唐诗的一些名篇是他们自幼便耳熟能详的。老师、长辈的口耳传授和通行选本的注释讲解使他们往往在进入学术研究之前就对唐诗有了一些先入为主的固定理解,所以当他们阅读外国学者的有关论著时,首先注意的总是那些新奇的文本解读。我也同样。尽管我在读宇文的书时努力想多注意其总体性论点,但结果却时时让对具体作品的异样解读形成了最初的印象。平心而论,宇文书中对唐诗的解读在西方汉学界中不算是最标新立异的,他对中国历代的传统解读也有较多的认同,但是书中仍然出现了许多我们难以接受的读法,下面举一些典型的例子:

   首先是对于字句的理解。

   《初唐诗》第76页引王勃诗句“流水抽奇弄”,解曰:“流水正‘萌生’出各种奇异的形状,诗人从这些形状产生了‘抽’的想象。”(The waves are“sprouting”into strange forms,or“ drawing forth”,ch’ou抽,the poet’s fancies by their forms.— p.130)“弄”本是乐曲的名称或单位,古乐有名“梅花三弄”者,《世说新语•任诞》刘孝标注:“既吹一弄,乃放笛。”把“弄”解作“形状”,没有训诂学上的根据,所以宇文对全句的解读也就是错误的,我认为王勃诗句意谓流水发出奇妙的音乐般的声响。

   《初唐诗》第206页引沈佺期《入鬼门关》:“昔传瘴江路,今至鬼门关。土地无人老,流移几客还。”解曰:“第三句不无黑色幽默地巧用了把风景区看成仙境的惯例。在仙境里,隐士由于避免了官场生活的纷争而‘不老’。在南方也是‘无人老’,但却是出于不同的原因。”(With no little black humor,in line three Shen plays on the convention of the landscape as a world of immortals, where the recluse “never grows old” by avoiding the contention of public life. In the south also “no man ever grows old”,but for different reasons.— p.356)其实“无人老”的意思不是人们都长生不老,而是说人们都短命早死,所以无人能臻于老境,那正是诗人对瘴疠之地的沉痛感受。否则,何以名为“鬼门关”!此诗全文充满恐惧忧愁之意,所谓“黑色幽默”云云,是不合情理的臆测之词。

   《初唐诗》第51页引卢照邻《早度分水岭》:“丁年游蜀道,斑鬓向长安。徒费周王粟,空弹汉吏冠。”解曰:“弹冠是成语,意味着去官。据我们对卢照邻生活经历的了解,他此时并未去官。或许他把这次不光彩的贬逐说成去官,或许他确实丢了官,后来为了维持生活才出任县尉的卑职。”(To “dust the cap” is a cliche meaning to retire from office from what we know about Lu Chao-Lin’s life——admittedly not much——he did not retire from office at this point.Either he is treating his humiliating transfer exile as a“retirement”,or he actually did retire and took the minor post of“subprefectural manager”only later,perhaps as a means of subsistence.— p.88)宇文把“弹冠”解作“去官”,或许是据《楚辞•渔父》中“新沐者必弹冠”之语,但事实上正相反。“弹冠”意指入仕做官。《汉书》卷七二:“王阳在位,贡公弹冠。”颜师古注:“弹冠者,且入仕也。”后代文人用此典也都取此义,如沈约《郊居赋》:“或辞禄而反耕,或弹冠而来仕。”卢诗中明言“汉吏寇”,必用贡公之典无疑。宇文误解了这个成语,他对诗意的理解以及对卢照邻生平的推测就难免南辕北辙了。

   《盛唐诗》第l99页引杜甫《江汉》,后四句是“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解曰:“这是一个奇异的自我象征世界,在老马的形象中达到了顶点。老马就像年老的官员,在其临终时应该给予照顾.而不应放任其不停地漫游。”(It is a strange world of emblems of the self,culminating in the image of the old horse as the aging official.who should be cared for and not turned loose to endless travels in his dying years.— p.216)宇文对“老马”的理解可能源于《韩诗外传》卷八田子方同情被弃老马的故事,但我认为这是用《韩非子•说林》上“老马识途”之典,正如仇注卷二三引周甸之言:“不必取长途,取其智而不取其力。”这种理解才与“落日心犹壮”句相合,而宇文的读法显然与全诗旨意捍格难合。

   其次是对于诗意的理解。

   《盛唐诗》第182页论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一诗“主题的微妙延续”说:“诗人希望像后稷和契一样,成为伟大家族的创立者,而后来却是其子的死亡。”(The poet’s longing to be,1ike Hou Chi and Chieh,the founder of a great line, and later,the death of his child.— p.197)我认为这是对“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二句的严重误读。诚然,后稷和契分别是周和商的祖先,但他们自身却是尧、舜时代的大臣。《杜臆》解此二句曰:“人多疑自许稷契之语,不知稷契无他奇,惟此己饥己溺之念而已。”因为《孟子•离娄下》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杜甫一生服膺儒术,他用《孟子》之语自明其志,表示拯救天下苍生的伟大抱负,这是合情合理的。况且此诗中就有明确的内证:“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忧黎元”者,忧其饥溺也。通读全诗,杜甫何尝有丝毫要创立“伟大家族”的意思?何况要像稷、契那样成为周、商两个王朝的先祖这种想法,在封建时代绝非为人臣者所敢表示的,更不要说恪守君臣大义的杜甫了。杜诗所以要把《孟子》中的禹、稷改为稷、契,一方面可能是为了押韵,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禹自身为君,而契则为臣,故自比稷、契。而且自比为尧舜之臣与同诗中“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二句前后呼应,诗法甚密,正是杜甫的特点。由此可见宇文的分析是根本不合诗意的。

   《盛唐诗》第l94页引杜甫《戏为六绝句》之一:“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解曰:“最后一句引用《论语》卷九,说明‘后生’有可能超过古人。唐代诗人的最高目标是重获古代风格,从而与古人比肩。所以尽管杜甫的观点有经典的证明,但在唐代仍是惊人的提议。而在为庾信和四杰辩白的同时,杜甫也为自己的成就清出了位置。”(In his last line Tu Fu referred to Analects IX.22 to suggest the possibility that the moderns,the“later-born”,might surpass the ancients. Despite scriptural validation,this was a heady suggestion In the T'ang, Whose poets had hoped at best to recapture and thereby equal antiquity.By freeing Yǖ Hsin and the Four Talents from the stigma of“modernity”,Tu Fu was also clearing space for his own greatness.— p.210)众所周知,《戏为六绝句》是杜集中歧解最多的一组诗。郭绍虞裒集诸家之解,成《杜甫戏为六绝句集解》一书,其中对第一首的歧解便有二十三家之多。然而细核诸家之说,皆以为末句是“反语”、“愤词”、“诘问之言”,没有将它看作杜甫的正面意见的。当然我并不认为在前人的纷纭众说之外不能另创新解,但任何解读都必须以原文为基础,而宇文的解说却是违背原文旨意的。因为此诗首二句极赞庾信,第三句转折,说今人竟嗤点庾信之诗赋(“文章”包括诗赋,“赋”也兼“诗”,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一:“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可与此参看)。在这样的上下文背景中,我们怎么可以把末句看成是杜甫的正面观点呢?如照宇文所解,则杜甫是认同今人对庾信诗赋的嗤点的。这样一来,不但此诗立即陷入极端的逻辑混乱,而且杜甫的整个文学思想也就成为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了。因为杜甫既有尊崇前代作家(包括庾信)的大量言论,却又在此处赞同对庾信的嗤点!

上述情况都是对唐诗的误读,它们在宇文书中出现的频率不算太高,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文学史研究是建立在文本释读的基础上的,如果误读了文本,那么一系列归纳、推论的可靠性便很成问题了。已故美国汉学家薛爱华(Edward H.Schafer)曾在一次演讲中指出:“美国汉学,我看并非十分健全。我确信它的一个原因是,美国人历来不喜欢外国语言研究,对文学语言、古典语言和古代语言的兴趣也在下降。这种态度以不同的方式酿成了危害,一是对汉籍的细微处和微妙处缺乏认真的注意。”(In my View,Chinese studies in America are not in a very healthy condition. I am sure that one reason for this condition is the traditional American aversion to the study of foreign languages and the decline of interest in literary,classical,and ancient languages.This attitude has done its damage in different ways.one is the lack of serious attention to the details and niceties of Chinese writing.)[1]在我看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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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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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唐宋诗歌论集》,凤凰出版社2007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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