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郭老沫若先生的接触,主要在文字考释、学术研究、政治活动或反帝爱国斗争等方面。我们的意见一致的时候,固然感到很愉快。即使不一致,甚至完全相反,也能实事求是,互相尊重,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从来没有因意见不一致,而感到不愉快的时候。
一九四二年,我到重庆时,郭老早已在重庆。他公余有暇,即帮助几个年轻的同志学习中国历史。他知道我到了重庆,便把我找到他家里,向这些年轻的同志作了一次简短的报告。这时他已看见过拙著《中国通史》,已知我对中国古史的分期与他的完全不同,他却毫不介意。讲完之后,他同于立群同志一定要留我吃便饭。饭后,我们又作了长谈,感到高兴。我对他说,最近,我曾看到太平洋学会用英文出版的一套丛书,其中有一本是讲中国经济的。在一个附注里,见到一段从日文里译出来的文字,说郭老认为中国资本主义的迟迟没有发展,是由于海外市场太小。郭老听完我的转述,随即说与他的原意有些出入,但没有置可否。这时我又以说笑话的方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说中国的海外市场并不小:东亚、南亚、东非,曾经都是我们的市场;而且国内市场却特别大。意即谓海外市场太小,不是中国资本主义迟迟没有发达的原因。我的意见,固然以说笑话的方式出之,郭老亦不置可否,报以微笑。这样交换意见,是何等的有趣呵!
偶尔谈到孔子,郭老主动地对我讲了一段旧事。他说侯外庐同志对孔子的看法,与他的看法截然不同。但什么地方不同,我全不知道:他们两人对孔子的评价如何,我一向不清楚。郭老说:外庐同意他所用的材料,但不同意他所作的解释。我于此亦不置可否,但顺便把我自己对孔子的看法说了出来,并把孔子与法家相提并论,说孔子是右翼,代表贵族奴隶主;法家是左翼,代表工商奴隶主。在拙著《中国通史》里,就是这样讲的。
中国历史学会成立时,郭老当选为会长,我亦有幸,当选为理事。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成立了很久,郭老自兼所长,他竟聘我为顾问。史学会的理事,历史所的顾问,对我来说,都是很大的荣誉。但更有令我感兴趣者,为讨论古史分期问题及古文字考释问题等。有一次郭老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分析中国古史的文章,消息传到了上海。上海《文汇报》为引起读者的学术兴趣起见,也要我写一篇论中国古史的文章。我自己当时固然没有看见郭老的文章,报馆里亦未把郭老的文章内容告我。我为着自由发表意见,即贸贸然写了一篇《中国奴隶社会论》。文章谓世界古史有“系列性”:奴隶制社会发展到最高峰时,许多并立的军事封建国,必然会被归并而为统一帝国。古代亚述帝国、印度帝国、波斯帝国、罗马帝国都是如此。中国古代的秦汉帝国也是如此,也是归并许多军事封建国而成立的奴隶主统一帝国。这样就把中国奴隶社会的时期拉到了西汉末。这完全是独自发表的个人的看法,而不是同别人辩论的结果。然而当时却有流言说,周某在同郭老唱对台戏;甚至还有人说,周某发表这样的文章,为时太早,有碍统战!其实我同郭老都是各讲各的,毫无辩论意味。我们讨论中国古史分期问题是认真的,但从未互相辩论过。我们的讨论只是实事求是,认真负责;发抒己见,畅所欲言。因此从未引起过任何不愉快之感。
至于考释某些文字,我同郭老的意见,有时是完全不同的,有时是互相发明的,有时是完全一致的。关于“乱”字,我曾写过一篇考释的文章,题目叫《乱为乐之结》……丁山先生看了,极表同意。我后来把自己的文章同丁山先生的意见,一并寄给郭老看;郭老看了,除奖饰之外,没有表示半点不愉快之意。
关于“圭田”,我也写过一篇考释的文章,题目叫《圭田辨》……我把这篇文章寄交郭老看,郭老看了,表示同意,并交给《历史研究》发表。
关于“庶”字,我也写过一篇考释的文章,题目叫《庶为奴说》……文章写成,寄给郭老看了。郭老完全同意,并回信说:“释庶很有见地。庶即厨的初文,您说为灶披间,是不错的。唯在周初,已失其原义,而成为庶人之庶了。者亦即煮之初文,者假为煮,亦犹庶训为众。”
郭老对于我的有关学术的工作,无论同意与否,总是鼓励之辞多。于文艺也一样。打倒“四人帮”后,我写了一首歌颂领导,激励自己的七言律诗,曰:
英明领导有谁俦,革命精神贯五洲。继往开来为党庆,感恩图报是吾求。十年易过头虽白,一股兴来劲更遒。双百方针程效日,甘居决不在中游。
我把这诗寄给郭老看,郭老看了,回信说:“您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老当益壮。‘双百方针程效日,甘居决不在中游’之句,尤有豪迈气概,令人钦佩。”仍是鼓励之辞多。不意郭老这次对我的鼓励,竟成了最后的赠言!今后我当师法郭老始终不怠的革命精神,以及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争取在学术方面,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实现祖国的四个现代化,作出自己的贡献。
选自《怀念郭老》,原载《中华文史论丛》第8辑(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