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桃花源记》的原型问题,在学术界有很多的讨论。但是他们都有一些共通的问题未能解决:第一,各家所说都是推测,缺乏实证的支持;其二,各家的结论都指向《桃花源记》产生的偶然性,而忽视了其创作的潜在必然性;第三,各家关注的都是《桃花源记》产生的外在刺激性层面,而忽视了作者创作意图的内在积累层面。要解决这些问题,陶渊明的阅读史是一个切入点。陶渊明认真阅读过《列子》一书,并终其一生都保持着再阅读或者保存着记忆。陶渊明所读《列子》为张湛校注的全本,其中《汤问篇》所包涵的终北国的故事与《桃花源记》有着高度的相似性。然而《桃花源记》并非是对终北国故事的直接改写,它们之间的互文性是通过主体的心灵产生的。陶渊明作为一个主体性极强的读者,决不是文本的附庸。他对于隔离性的异域空间的好奇以及自由、淳真、自足的生存空间的想象,造成了他对于相关话题保持了长久的兴趣和关注力。陶渊明对《桃花源记》的建构,是其一生好奇与好隐性格之遇合。
关键词:陶渊明;阅读史;桃花源;记忆层累
一、桃花源原型研究及其反思
陶渊明《桃花源记》的原型问题,是现当代学术史上一个重要话题,很多知名学者都参与了讨论。总结他们的研究成果,大约有三个方向的结论:一是以现实为原型说,二是以当时传说为原型说,三是多重原型来源说。
第一种以陈寅恪《桃花源记旁证》为代表。陈寅恪认为《桃花源记》有其纪实性的一面,其纪实部分是依据义熙十年刘裕率师入关时戴延之的见闻所成。他认为桃花源的原型与避难入山的坞堡生存形态有关,“真实之桃花源在北方之弘农,或上洛,而不在南方之武陵”,“真实之桃花源后人先世所避之秦乃苻秦,而非嬴秦”。陈寅恪的学生劳榦则认为桃花源应该在南方:“这也许是我的偏见,我是不希望把桃花源放在豫西崤函之际的。这一带在陇海铁路尚未完工以前,我曾经坐骡车往返于西安和观音堂之间,我的印象这一带都是干枯的黄土峡谷,除去灵宝县还有些白杨和枣树以外,没看到桃花,尤其是一点竹子也没有。‘良田美池桑竹之胜’,总觉得放在长江流域,心里才比较合适。”刘自齐《<桃花源记>与湘西苗族》一文认为“陶渊明所描述的桃花源应在湘西武陵的苗族地区。武陵地区的苗族人民自古以来都有对桃树的崇拜以及见客人便有‘邀还家,设酒杀鸡作食’等风俗习惯;当时湘西苗族地区处于父系氏族社会的初期,呈现出没有阶级压迫、阶级剥削的社会现象。”类似这样的关于桃花源原型地的研究非常多,甚至有超过三十个地方政府在争夺桃花源的所在地。
第二种说法以唐长孺《读〈桃花源记旁证〉质疑》为代表。唐氏认为,“桃花源故事本是南方的一种传说,这种传说晋、宋之间流行于荆湘,陶渊明根据所闻加以理想化,写成了《桃花源记》,但闻而记之者不只渊明一人。”他举出刘敬叔《异苑》中的“武溪石穴”故事为例,认为“这一段却不像是《桃花源记》的复写或改写,倒像更原始的传说。我们认为陶、刘二人各据所闻的故事而写述,其中心内容相同,而传开异辞,也可以有出入。……我们可以设想,这个故事先在荆、湘一带传播,陶渊明所闻为渔人捕鱼,发见异境,而稍后的刘敬叔所闻则是为射鹿的蛮人所发见。”他还举出更多的例证,如《太平御览》卷四十九“武陵记”、《云笈七签》卷一百十二“神仙感遇传”蜀氏条、《太平寰宇记》卷七十三彭州九陇县白鹿山条引“周地图记”条、《宋书》卷九十七《蛮传》等。唐氏之后的研究者又找出更多的情节相似的小说或传说,如刘向《列仙传》中邗子洞窟逢仙故事、王嘉《拾遗记》卷十“洞庭山”故事、陆广微《吴地记》引《洞庭山记》、《搜神后记》卷一“袁相根硕”“韶舞”故事,《幽明录》“刘晨阮肇”“黄原”故事等。由于这些故事多半是误入仙境之事,日本学者小川环树认为《桃花源记》“乃仿造仙乡谈的形式而写成的”。
第三种说法以葛晓音和范子烨为代表。葛晓音认为《桃花源记》不但受到了当时社会中坞壁的形式的影响,同时也受到了多重道家文本的影响,“如‘华胥国’的神奇荒诞,终北国的‘不耕不稼’‘不织不衣’”等。范子烨更是将《道德经》、《金谷诗序》和《荆州记》,以及陶渊明自己的诗作《归园田居》五首其一,列为《桃花源记》的前文本,认为“在诗人的精心选择下,诗人自我以及前人所创造的作品文本被巧妙地融入了《桃花源记》,形成了多层次的富有立体感的‘互文性’语群”。
这三种结论对于《桃花源记》的研究有着巨大的推进。尤其是第三种说法,部分地接受了前两种说法的结论,更为周密和圆融。虽然如此,他们都还有都有一些共通的问题未能解决,胪述如下。
其一,各家所说都是推测,缺乏实证的支持。陈寅恪认为陶渊明从戴祚处知晓坞壁之事,然而却没有证据表明他及时看到戴祚的《西征记》遗稿,也没有证据表明二人间有何联系,所以他的很多推论都是用“疑”字开头。唐长孺认为陈寅恪“从避难入山推到坞保组织,又从坞保推到檀山坞和皇天原,又以皇天原所在地的阌乡即古之桃林而推到桃花源”,这复杂的因果联系的链条中“似乎还缺乏足够的证据”。然而唐长孺的推论——《桃花源记》是陶渊明根据所听闻类似传说加以理想化而写成——也是推测,并无任何证据。葛晓音所举华胥国、终北国故事,都来自《列子》,但《列子》被很多学者断为伪书,陶渊明是否能读到呢?范子烨先生所举《道德经》固然是常见书,但《金谷诗序》和《荆州记》却并不习见,如何能证明陶渊明受到所这些文本的影响呢?
其二,各家的结论都指向《桃花源记》产生的偶然性,而忽视了其创作的潜在必然性。《桃花源记》若说是对坞堡之事的理想化改写,晋宋之际发生的事情何其之多,陶渊明何以对此故事情有独钟呢?若是受民间传说的影响,魏晋间民间传说的类型何止千百种,他听说的传说又何其之多(从《搜神后记》可知),他何以独独要改写这一类型的故事呢?
其三,各家关注的都是《桃花源记》产生的外在刺激性层面,而忽视了作者创作意图的内在积累层面。若依陈寅恪、唐长孺的推论,若陶渊明没有获知坞堡之事,或没有造仙乡谈类故事的影响,则陶渊明也不可能创作出《桃花源记》。一篇文章若只是作者对于外来情事的应激反应的产物,或者特别依赖于外在故事的原型,而无内在的心灵积累和沉淀,必然会显得轻浮而缺乏深厚性。《桃花源记》显然不是这样的文章,某些文章细节固然可能因某些文本而产生,但其大格局一定非一时刺激所能成就。
如何在具有一定实证性的前提下,探求《桃花源记》的前文本及其创作内因,陶渊明的阅读史可能是个切入点。
二、陶渊明的书单与《列子》阅读
要走进一个作者的思想世界,他的书单无疑是个很好的通道。颜延之很早就注意到陶渊明的阅读,说他“心好异书”。后代不少学者通过对陶诗所用典故的统计,作为陶渊明思想倾向的证据。宋代朱熹认为“渊明所说者庄老”;朱自清通过古直的注释统计出陶作典故的数目:“陶诗用事,《庄子》最多,共四十九次,《论语》第二,共三十七次”;日本学者大矢根文次郎也做过类似统计,认为陶作中用《老子》《庄子》典故的有70篇、共77处之多。这些数据给陶渊明的阅读研究以重要的线索。对于陶渊明阅读书目的专门研究则相对较少,代表论文是田晓菲的《陶渊明的书架和萧纲的医学眼光——中古的阅读与阅读中古》。该文考察了魏晋时代士人阶层的基本书单,继而认为“陶明所读之‘书’,想必包括上面孙权开列的基本书目(引者案:即五经、诸子、史传),从他诗文中的引文和化用来看,特别以《庄子》《老子》《论语》为主。”可见目前对于陶渊明书单的研究,主要关注点还是《老子》《庄子》和《论语》。
除以上三书之外,还有一种书也渐渐开始受到陶渊明研究者的重视,那就是《列子》。按照朱自清的统计,陶诗用事中涉及《列子》的达二十一次之多。因而朱光潜也称《列子》是陶渊明摩挲最熟的六部书之一。李长之认为,在关于生死的看法上,陶渊明吸收《列子》的最多。美国学者倪豪士所作《陶潜和<列子>——读<连雨独饮>》一文也呼应了李长之的观点。
有些学者还在行文中提及了《列子》与《桃花源记》的关系。如李长之称《列子·黄帝篇》华胥国的描写是桃花源的一个重要来源,葛晓音也有类似看法。然而在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前,有几个前提需要得到确认:其一,陶渊明有没有可能读到《列子》?其二,陶渊明是否能确定读过《列子》?其三,如果他读过,他读到的是全本的《列子》,还是单篇流传的?华胥国、终北国所属篇章是否在陶渊明阅读的范围之内?其四,陶渊明阅读《列子》的时间是否在创作《桃花源记》之前?
其一,陶渊明有没有可能读到《列子》?众所周知,《列子》有真伪的疑问。自唐代柳宗元、宋代高似孙对《列子》一书产生质疑以后,《列子》“伪书说”反复被提出。明代宋濂,清代姚际恒、钱大昕、姚鼐、钮树玉、何治运,近代的梁启超、章太炎、马叙伦、吕思勉,当代的王重民、杨伯峻、季羡林、英国汉学家葛瑞汉(C.A.Graham)等,均主“伪书说”。然而,也有不少学者为《列子》翻案,如岑仲勉、严灵峰、萧登福、许抗生、陈鼓应、马达、刘群栋、日本学者武内义雄等。然则《列子》的真伪问题,并不能影响陶渊明的阅读。即便认定《列子》为伪者,对于其作伪时间的判断,至迟也不会迟于张湛《列子注》的成书时期。张湛大约生于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卒于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以后,其《列子注》约成书于隆和元年(362)至太元七年(382)之间,陶渊明仍是有机会读到的。实际上根据马达和刘群栋的统计,从西汉到东晋的作家,引用《列子》者多达数十家,引用次数超过百例。可见《列子》一直是流传有序的。陶渊明时代所能读到的《列子》,可能不止于张湛《列子注》一种版本。
其二,陶渊明是否确定读过《列子》?虽然朱自清统计出陶作中用《列子》典故达21处,但《列子》中的记载与其他书籍多有重合——这也是它被定为伪书的重要原因。能否确定这些典故出自《列子》,是讨论陶渊明是否阅读过《列子》的关键。
经笔者统计,这21处典故中,明显为直接引用、出处清晰者共有8处。其中典故为《列子》独有者6处:《形影神》“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句,来自《列子·天瑞篇》“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之句;《杂诗十二首》(其七)“家为逆旅舍”句,来自《列子·仲尼篇》“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之句;《桃花源记》“怡然自乐”句,来自《列子·黄帝篇》“怡然自得”一句;《咏贫士诗七首》(其三)“赐也徒能辨,乃不见吾心”句,化用自《列子·仲尼篇》“赐能辩而不能讷……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一段;《岁暮和张常侍诗》“屡阙清酤至,无以乐当年”、《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於规林》(其二)“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疑”两句,来自《列子·杨朱篇》“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知生之暂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一句。
另外,出处清晰而《列子》与他书共有者4处。其中《饮酒诗二十首》(其三)“九十行带索”、《咏贫士诗七首》其三“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自祭文》“是生万物,余得为人”,此三处源自荣启期故事。此故事除见于《列子·天瑞篇》外,又见刘向《说苑·杂言篇》、《孔子家语·六本篇》、皇甫谧《高士传》。《列子·天瑞篇》、皇甫谧《高士传》皆载荣启期“行年九十”“鼓琴而歌”;而《说苑·杂言篇》《孔子家语·六本篇》皆称“年九十五”,而所鼓为瑟。《列子·天瑞篇》、《孔子家语·六本》、皇甫谧《高士传》形容荣启期皆曰“鹿裘带索”,《说苑·杂言篇》则曰“衣鹿皮裘”。可见陶渊明所见为《列子·天瑞篇》或皇甫谧《高士传》。又《高士传》无“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一句,而皇甫谧《释劝论》云“荣期以三乐感尼父”,足见皇甫谧《高士传》亦是源自《列子·天瑞篇》。
以上证据证明陶渊明确实认真阅读过《列子》。
其三,他读到的是哪个版本的《列子》?是全本的,还是单篇的?据刘向《列子书录》,西汉时《列子》诸篇被整理为全本8篇。后世所传,当有刘向整理的全本,以及单行之本(民间流传的古本,或自刘向校本内析出之本);陶渊明时代又有张湛整理本。从陶渊明的引用和化用分析,他确定阅读过的篇目有《天瑞》《杨朱》《汤问》《黄帝》《仲尼》5篇,可能化用过的有《周穆王》《力命》《说符》3篇,覆盖了《列子》所有篇目。可见陶所读盖为全本《列子》。
然据张湛《列子序》,《列子》全本因战乱而篇帙散失严重,“及至江南,仅有存者,《列子》唯余《杨朱》、《说符》、目录三卷。比乱,正舆为扬州刺史,先来过江,复在其家得四卷。寻从辅嗣女婿赵季子家得六卷。参校有无,始得全备。”从张湛的叙述和后世著录情况来看,当时虽不能排除有别的全本,但极为难得。张湛的校注本应当是当时唯一流传的全本。据王晓毅的考证,《列子注》成书于隆和元年(362)至太元七年(382)之间,陶渊明是有机会读到的。
细绎陶作中的《列子》典故,有不少用的是张湛注释之义。张湛注《列子·天瑞》曰“包形神而章光影”,是首先将“形”“影”“神”三字合用的。其注又云:“夫有形必有影,有声必有响。此自然而并生,俱出而俱没。”与陶渊明《形影神》“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义相近。又,陶渊明《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诗》有“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一句,“一形”为张湛所习用之词,“有制”为张湛惯陈之义,张氏注《列子》谓人的形态受制于外在的变易:“夫尽于一形者,皆随代谢而迁革矣”“此皆死而更生之一形者也”“不止于一生,不尽于一形,故不穷也”。又,陶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九)云:“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诗题虽明标“读《山海经》”,但据诗意,陶当参考了《列子》中的夸父故事。《山海经》中载夸父故事的有两处,一是《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二是《大荒北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成都载天。有人珥两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此故事又详载于《列子·汤问篇》:“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与《山海经》“弃其杖,化为邓林”的记载相比,《列子》“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更接近“馀迹寄邓林”一句中“馀迹”和“寄”之意义;而《列子》“邓林弥广数千里焉”的记载更能生发“功竟在身后”的感慨。又张湛注“隅谷”一词曰“隅谷,虞渊也,日所入”,似是“俱至虞渊下”一句的由来。
据以上推论,则陶渊明所读《列子》为张湛校注的全本。
其四,陶渊明阅读《列子》的时间是否在创作《桃花源记》之前?按照袁行霈先生的考证,《桃花源记》的创作大约在宋永初三年(422)。而陶渊明最早引用《列子》是《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於规林诗》一诗,大约在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其后又在义熙二年(406)、义熙九年(413)、义熙十三年(417)、义熙十四年(418)、宋元嘉二年(425)的诗文中多次引用。可见至迟在《桃花源记》创作二十多年前,陶渊明就已阅读过《列子》,并终其一生都保持着再阅读或者保存着记忆。
三、《列子》“终北国”叙事与桃花源之互文
综上节所述,陶渊明不仅很早就读过《列子》,而且读的是张湛整理的全本。他对《列子》相当熟悉并长期保持着记忆。这是本文对《列子》和《桃花源记》进行互文性分析的基础。
《列子·黄帝篇》华胥国故事常常被拿来与《桃花源记》作比较。但单就文本层面来看,这两个故事的共性较小。《列子》中与《桃花源记》共性极多的是《汤问篇》中终北国的故事: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
若将此篇与《桃花源记》拆解成叙事要素进行对比,则二者的共性极多:首先,就叙事线索来说,二者皆有“迷途—误入—探索—驻留—返归—反求不得”这一复杂过程:
1.迷途:《汤问篇》:“迷而失涂。”《桃花源记》:“忘路之远近。”案:《汤问》云:“禹之治水土也。”介绍了人物,暗示了时间。《桃花源记》云:“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也介绍时间和人物。这意味着两个故事都是由现实世界开始的。而“迷途”象征着对现实世界的暂时隔离。
2.误入:《汤问篇》:“谬之一国。”《桃花源记》:“忽逢桃花林。”案:“误入”即无心而入,“谬”“忽逢”都有无心之意。二文都强调进入隔离世界的非程序性、偶然性。
3.探索:《汤问篇》:“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桃花源记》:“复前行,欲穷其林。”案:二句都反映出主人公进入陌生世界的不知所措与新奇、探索的心态。法国学者雷隆·托马(Léon Thomas)《陶渊明〈桃花源记〉的一种阐释》一文提出:渔人逆水行舟,要“欲穷其林”,这样费力探索的状态与他最初“缘溪行”“忘路之远近”的闲适状态迥然不同,原因何在?他认为一方面是好奇心在起作用,更重要的是陶渊明有意渲染某种神秘感。从《汤问篇》所用的“穷”字和《桃花源记》的“际畔”一词来看,二者的共性在于对于边界的探查,暗示着其对陌生地理的认知测绘,其实都显示了闯入者试图完整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努力。
4.驻留:《汤问篇》:“三年忘归。”《桃花源记》:“停数日。”案:驻留意味着对于“新世界”的认同过程。驻留时间的长短,也决定了认同的程度。
5.返归:《汤问篇》:“反周室。”《桃花源记》:“辞去。”案:这是对过去生活、现实世界的回归。前者是“忘归”后的返归,是带着“新世界”的精神回归现实世界。后者的“辞去”是主动的,是怀揣着过去世界的经验,对于新世界进行告别。
6.反求不得:《汤问篇》:“既反周室,慕其国,惝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尅举,隰朋谏曰:‘……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桓公乃止。”《桃花源记》:“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案:“反求不得”呼应前文“误入”情节。此“新世界”本是无意而入的,若成心、特意寻觅,反倒不得其门而入。《列子》多处强调此意。《黄帝篇》云:“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隰朋和太守是现实世界秩序的代表,渔人的“处处志之”、刘子骥的“规往”也都是现实世界的地理认知和探求经验。这些经验与“智慧”对于新的空间不但无所作为,反倒是障碍。
就叙事线索的完整性来说,刘向《列仙传》邗子洞窟逢仙故事、王嘉《拾遗记》洞庭山故事、刘敬叔《异苑》武溪石穴故事、《荆州记》鹿穴故事等,均比不上《汤问篇》终北国故事。
其次,就地形描写,终北国与桃花源也颇有相似之处:一是地貌上,二者皆四周高而中内空旷的盆地地貌。前者是“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后者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盆地具有封闭性、私密性、区隔性特征,是隔离世界的标志性地貌。二是山皆有口:《汤问篇》云:“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桃花源记》云:“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虽然两处山口的作用不同,但外形相似。
再次,就内部细节的描写而言,终北国与桃花源的相似度更是其他故事所不能企及的。总结其相似之处,约可分三类九点。以下略述之。第一类是“三美”。一曰良土。桃花源中“有良田”,而终北之国“土气和”。《国语》谓“和实生物”,郑玄笺《旄丘》曰:“土气缓则葛生阔节”,孔颖达疏曰:“土气和缓,生物能殖。”土气和,便能长养万物,便是良土。二曰美池。桃花源有“美池桑竹”,而终北之国“有水涌出,名曰神,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亦可谓“美池”。三曰美俗。终北国里“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桃花源记》中虽未正面写其民俗,但从其百姓邀渔人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的侧面描写,也可见其风俗之美。第二类是“三无”。一曰无君臣。《桃花源诗》曰:“秋熟靡王税。”有学者认为陶渊明是受鲍敬言“无君论”思想的影响。然而并无证据证明这一点。其实《列子·汤问篇》终北国亦有“不君不臣”之描述,又《列子·黄帝篇》所载华胥氏之国“无帅长”,也是无君论。二曰无长幼。《桃花源记》云:“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桃花源诗》云:“班白欢游诣。”而终北之国“长幼侪居”,又《列子·仲尼篇》曰:“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三曰无男女。终北之国“男女杂游,不媒不聘”,桃花源中男女亦杂然相处,往来种作。第三类是“三有”。一曰有酒食。桃花源里,百姓“设酒,杀鸡作食”“皆出酒食”。终北国中,人们则以神瀵为酒食,“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二曰有谣歌。《桃花源诗》曰:“童孺纵行歌。”终北国“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三曰有喜乐。终北国中“有喜乐,亡衰老哀苦”。《桃花源记》曰:“怡然自乐。”《桃花源诗》:“怡然有余乐。”
《桃花源记》与《列子·汤问篇》终北国故事具有如此高的相似度,陶渊明又确定读过此篇故事,若说二者没有关系,恐怕说不过去。依照西方所流行的“互文性”理论,则《列子》终北之国故事便是《桃花源记》的前文本。当然,桃花源与终北国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终北国中不耕不织,“饥惓则饮神瀵”,用陶渊明的诗句来说,就是“饮河既足,自外皆休”,而桃花源里则需要耕织自足;终北国失去了空间的坐标,桃花源不但空间上失去坐标,时间上也失去坐标(“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等。在互文性理论下,前述那些相似之处,是《桃花源记》对前文本的吸收与改造;而这些相异之处,则是对前文本的错位与改写。
四、陶渊明的阅读偏好与桃花源的记忆素材
前述互文性理论(intertextuality)来源自保加利亚学者克里斯蒂娃,后来又经罗兰·巴特、热奈特、里法特尔等人发展成熟。其核心思想是,每一个文本都是文本与文本的交汇,任何文本都是对其他文本的吸收与转化。这一理论有其非常强大的解释性和可操作性,因而被国内外很多学者所借镜。
然而,互文性理论也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在西方文学理论界,从希腊哲学的“主体性”,到拉康的“主体间性”,再到克里斯蒂娃的“文本间性”(“互文性”),这是“主体”的地位不断沦落的过程。罗兰·巴特甚至提出“作者已死”“零度写作”的观念。互文性理论正是在这种“主体的黄昏”的思潮下产生的。因而它本质上带有驱逐主体性的理论倾向。互文性理论把所有的关注力放到文本之间的相互关系,实际上不但剥夺了前后文本的作者属性,也剥夺了后文本作者作为读者的主体性,迫使其放弃了对前文本的主观解释权。概而言之,它有意忽视了作为两个文本之间桥梁的“人”的主观性和复杂性,将人的阅读写作行为当成完成文本转化的附庸性手段。
为了弥补这种局限性,互文性研究应该增加超越文本本身的思考。第一,后文本所参考、摹拟、借鉴、改造的对象,不是前文本本身,而是后文本作家对于前文本的记忆。而记忆是主观的、有选择的、有倾向的,不能假定后文本作者对于前文本有者稳定的、平衡的记忆。第二,阅读、记忆的倾向性会在新的阅读中被继续强化、壮大。因此,后文本作家互文的对象,常常不是某一个单独的、特定的文本,而是在长期的阅读中累积形成的某个记忆框架。这个框架中包涵了多重文本的要素,这些要素之间经过显意识、潜意识中的相互交错、交融、修改,可能已经很难在形式上被发现了。所以依赖文本的比较来建立互文性,就会流于简单的一一对应的解读模式,丧失对于长期阅读、长期累积下主体心理与其阅读世界的复杂对应关系的探索。
尤其在陶渊明这个时代,阅读模式正是精读、深读到泛读、广读转变的关键时期。陶渊明有“泛览”“流观”之说。萧绎在《金楼子·戒子篇五》中提出,“凡读书必以五经为本,所谓非圣人之书勿读。读之百遍,其义自见。此外众书,自可泛观耳。”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称“学者贵能博闻也”“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与精读相比,泛读更能体现读者的主观选择性。
陶渊明恰好是就个主体性极强的读者。从他对少年时期读书生活的自述,就可以看出来。“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同样是读六经,他的阅读生态与前人大有差异。从“游好”二字便可看出一些端倪。首先,他具有游戏的态度,而非正襟危坐式的研读。其次,他在六经中找到兴趣,并围绕着兴趣在各个文本中来回穿梭。《五柳先生传》称“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不求甚解,就是“游好”的具体表现之一,他不像汉代读书人那样纠葛于字句,而是超越文本字句本身。类似的表述还有“乐琴书以消忧”“委怀在琴书”“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等,都可以看出来陶渊明主观性很强的阅读方式。由此看来,陶渊明所谓“会意”,不是“领会作者之意”,而是所阅读的内容解决了“我”心灵的需要,与“我”本有的兴趣点相耦合,与“我”心中本有之“意”相契合。
然而求“会意”这种读书态度,也会造成一定的接受偏差,那就是读书偏好的一种自我强化。以至于阅读行为成为自我的生命认识不断巩固的过程。所以虽然他多次引用《论语》,但他所关心的部位与孔子以及儒家的中心思想是无缘的,甚至他所喜欢《论语》中的某些人物是属于反儒家或非儒家系统的。《论语》对于他来说,跟他所好的异书一样,都是强化自身心灵堡垒的砖瓦库。再如他喜读嵇康、皇甫谧的《高士传》,但他重点关注的是其中较为贫困的人物,如荣启期、陈仲子、张仲蔚、黔娄先生等,“高士传”几乎被他读成“贫士传”。这是因为他自己贫困的生活,使得他对于贫士的故事是比较容易“会意”的。
陶渊明有一个人所共知的阅读偏好是“好奇”。颜延之称其“心好异书”,他自谓“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又谓“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其中包含对异域空间的巨大兴趣。他读到《山海经》中帝所居的“平圃”之地,便称“恨不及周穆,讬乘一来游”。他还在送给羊长史的诗中写道,“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紫芝谁复采?深谷久应芜”。这些诗句展现出他对于异域的好奇与想象。陶渊明《读山海经》(其四)云:“丹木生何许?乃在峚山阳。黄花复朱实,食之寿命长。白玉凝素液,瑾瑜发奇光。岂伊君子宝,见重我轩黄。”若结合《山海经·西山经》对“峚山”的记载,“峚山,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食之不饥。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粟精密,浊泽而有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不祥。”则他所描绘的空间,与《列子》“终北国”颇有类似之处。异域空间的特征是隔离于现实空间的,带有一定神异色彩的。《桃花源诗》云:“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将“商山”与“桃花源”对举、类比,呈示其异域空间的共同特征。
陶渊明还有一个独特的阅读偏好,即对于自由、淳真、自足的生存空间的想象。早在少年时期就是如此。其《与子俨等疏》云:
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这段话反映出很多信息。首先,陶渊明通过阅读,有所感受;而这种感受与外在的情景相遇合,使得他仿佛置身书中所描写的情境之中。羲皇上人可能正是他当时所读书中所载。其次,陶渊明所读的书籍中,提及羲皇上人的,主要是《庄子·缮性篇》:“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关,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本篇提到了上古之世人与自然的浑然一体,四时合度、万物不伤的状态。作者又看到“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与《缮性篇》相合,因而心生欢喜。再次,在陶渊明心中,羲皇上人是自给自足的农人,他在《饮酒》诗中称“羲皇”为“羲农”,他所熟悉的另一篇《庄子·让王篇》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再次,羲皇上人隐含着与现实世界的隔绝性。其《饮酒》(其二十)云:“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咏贫士》之三曰:“重华去我久。”《扇上画赞》:“三五道邈,淳风日尽。”他的理想情境,跟当下的现实是格格不入的。最后,我们再总结一下陶渊明所塑造的“羲皇上人”的空间特征:外有树木,内有庐舍,淳真自在,自给自足,无求于外物,隔绝于俗世。这几点在《桃花源记》中得到了继承。
除了《庄子》外,陶渊明还在很多书籍中注意到类似“羲皇上人”的世界。比如《诗经》一书,陶渊明引用最多的诗篇,就是《陈风·衡门》。衡门是贫士之居,但隐者自给自足,自得其乐。从他的大量援引,可见他对于这一叙事模式的偏好:“衡门之下,有琴有书”(《答庞参军》),“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九日闲居》),“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平津苟不由,栖迟讵为拙”(《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诗》),“翳翳衡门,洋洋泌流”(《扇上画赞》),“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诗》)。再如《孟子·梁惠王上》“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老子》“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等叙述,都具备与“羲皇上人”类似的叙事要素,也被陶渊明所关注。因为他偏好这一类叙事,所以这些容易进入记忆,成为新故事的素材。
他在另外一些作品中表达了他心中“羲皇上人”的理想情境。比如《劝农诗》:“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熙熙令德,猗猗原陆。卉木繁荣,和风清穆。纷纷士女,趋时竞逐。桑妇宵兴,农夫野宿。”描写了一个草木繁盛、淳真自在、男女杂处、往来种作的上古农耕世界。又如《归去来兮》中所展现的理想世界,同样也具备了“羲皇上人”的一些要素:淳朴性(“悦亲戚之情话”“农人告余以春及”)、隔离性(“门虽设而常关”“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自给自足(“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自由自在(“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外有树木(“松菊犹存”“木欣欣以向荣”)、内有庐舍(“乃瞻衡宇”)。“羲皇上人”是少年时所想,《劝农诗》是青年时期所作,《归去来兮辞》是中年所写,《桃花源记》是晚年所作,可见陶渊明一辈子都在阅读并写作他心中所向往的那个世界。
陶渊明这两个方面的阅读偏好和期待,《列子》终北之国的故事能基本涵盖。它塑造了一个异域的、隔离的美好空间,人民还保持着上古的淳朴欢乐。因而很有机会得到陶渊明的格外关注,所以我们认为终北国故事有作为《桃花源记》前文本的条件和可能性。
然而《桃花源记》并非是对终北国故事(或者其他任何故事)的直接改写,因为陶渊明不可能将该文本放在眼前,对照着进行写作。他能参照的,只能是他的记忆。因此,前论《桃花源记》“三美”“三无”“三有”的空间塑造,不是陶渊明对于《列子》终北国故事的一一对照式的改写,而是他对于自己所偏爱的“羲皇上人”记忆框架的摹写;而《桃花源记》“迷途—误入—探索—驻留—返归—反求不得”的叙事线索,不是对于终北国故事叙事线索的仿造,而是脱胎自他对异域空间所具有的隔离性、神异性特征的记忆和想象。而记忆是非客观的、偏执的,通过阅读叠加、交错的,经过意识或者无意识修改的,因而是流动的、混沌的。所以,任何前文本,都是蒙着“水汽”的迷离的文本;任何互文性,都是带有主体倾向的互文性。
《桃花源记》创作的外因也许是如陈寅恪所说,受到外在现实的刺激;也许如唐长孺所说,受到同时代传说的启发;也许这二者都没有。但确定无疑的是,《桃花源记》不是一时激发所致,他内心早就有桃花源的雏形。这个雏形随着陶渊明阅读和经历的累积,不断被强化,不断被叠加,不断被丰富,不断碰撞、变形、情景重塑,等待着破土而出。至于出土时具体是受到什么样的外在刺激,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原载于《文学研究》第11辑。
程维,安徽桐城人,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诗学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