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芹:首都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重大人才工程领军人才;丁佳文:首都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
原文载于《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 第1期
[摘 要]伴随中国式现代化理论的深入阐述,“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的命题,虽为人们熟知并形成共识,但对于命题成立的学理基础缺乏深入分析,亟需进行系统阐释。世界的物质统一性、意识的本质和能动性、人是社会发展根本目的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为该命题提供了理论支撑。“人的现代化”具有丰富的内涵,主要包括人的思想观念的变革性、人的心理心态的开放性、人的能力素质的全面发展性、人的行为方式理性化程度的普遍提升性、人的自由个性的彰显性。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以“人民为中心”,以人的发展为目的,超越了西方以“资本逻辑”为中心的现代化模式,破解了西方现代化发展中“人的逻辑”与“资本逻辑”的分裂,改变了“人”被“物”支配的窘况,创造了人类文明的新形态。
[关键词]人的现代化;哲学基础;基本内涵;中国特色
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人的现代化是目前社会各界普遍关注和思考的重要理论与实践问题。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指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是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关键时期。”在世界范围内,现代化建设既有普遍性也有特殊性。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的是人口规模巨大、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的鲜明特征,表明现代化在世界上不是只有一种发展模式,打破了“现代化=西方化”的迷思。这种不同于西方现代化模式的人类文明新图景,既预示中国式现代化是要在促进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中实现社会的全面进步,也预示中国式现代化是要在促进全体人民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共同富裕中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它昭示,中国式现代化的推进,不仅注重社会的现代化建设,更注重人的现代化发展目标的实现。
一、“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命题的哲学基础
“现代化”是囊括社会现代化与人的现代化的总体性范畴。由于现代化作为人类文明发展的一种世界运动,肇始于西方社会,所以,“现代化”问题最先成为西方哲学、社会学等多学科共同研究的对象。在现代化理论的研究中,西方学者在探究现代化构成要素的同时,意识到了人的现代化的重要性。美国社会学家阿列克斯·英格尔斯在《人的现代化》一书中提出了“人的现代化”这一概念,拓展了现代化理论研究的新领域。虽然“人的现代化”术语的提出源于西方学者,但“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的命题,则是习近平总书记基于现代化发展规律率先提出的一个新的理论论断。习近平总书记在2013年12月12日召开的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上明确指出:“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真正使农民变为市民并不断提高素质,需要长期努力,不可能一蹴而就。”虽然这个命题在当代社会日渐为人们所接受且具有较高的共识度,但目前学界对这一命题的研究尚处于初始阶段,尤其是对于“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命题的价值理由,还缺乏深入的学理分析。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为这一命题提供了深厚的理论支撑。
(一)世界的物质统一性原理,揭示了人的现代化的社会性基础
辩证唯物主义认为,物质是世界的本源,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是对物质的反映,意识统一于物质。恩格斯指出:“世界的真正的统一性在于它的物质性,而这种物质性不是由魔术师的三两句话所证明的,而是由哲学和自然科学的长期的和持续的发展所证明的。”物质对意识的决定作用表明,在社会现代化与人的现代化的同构互塑关系中,社会现代化是人的现代化实现的物质前提。现代化作为近现代社会以来的一种世界性社会现象,是相对于传统社会展开的,在社会结构、体制机制、价值体系等方面具有强大而深刻影响的社会变革与精神文化运动。具言之,现代化既包括社会制度、组织结构、运行机制等方面的变革,也表现为人们的思想、心态、价值观、精神等方面的变化,但二者不是并列关系,而是思想观念等精神或意识统一于物质世界之中。马克思指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在现代化的视域下,唯有在工业化、市场化、民主化、法治化、教育普及化的社会现代化过程中,伴随着社会结构、组织制度、运行机制、法治体系等方面的建构,人们的价值观念、审美认知方式、能力素养等才会发生重大变化。“人永远是这一切社会组织的本质,但是这些组织也表现为人的现实普遍性”。这表明,人的现代化要以社会现代化为前提和基础。显然,对“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的理解,不能抛开社会现代化的客观前提而单纯强调人的现代化。
(二)意识的本质和能动性原理,揭示了人的现代化的主体性
辩证唯物主义不仅强调人的意识对物质的依赖性,而且强调人的意识对物质世界的能动作用。人作为“有意识的存在物”,不仅能够正确反映客观事物的外部现象、本质和规律,而且能够基于客观规律的要求,对客观事物进行能动性的改造,表现为人们实践活动的自觉性、目的性、规划性、意志性。为此,马克思指出:“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特性”,“人则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识的对象”。人的活动超越动物本能的适应性,在于人的理性考虑、思想观点、目标追求和价值取向等始终贯穿于其活动过程中。质言之,人的行为受其思想、价值观的支配和指导,而作为社会现代化的建设者,人的思想观念、思维方式、精神气质等,又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社会现代化建设的方式、内容与方向所具有的主导性、创造性和文明性。人的现代化的主体性,在总体上表现为人们按照一定价值目标进行现代化国家建设的顶层设计和实施方案制定,即是说,社会现代化凝聚着人们的价值追求、实践智慧和能力,表现为通过科技创新提高人们改造自然和社会的能力;通过破除陈腐制度、建构和不断完善社会组织框架和制度体系,创设适宜人发展的社会环境;通过对民族优秀文化的批判性继承和弘扬以及核心价值观的倡导,营造积极向上的文化氛围。毋庸置疑,人是推动社会现代化的主导力量。在社会现代化实现的效能和标志的意义上,人的现代化是社会现代化的实质和核心。因为唯有人们的思想观念和价值观完成了现代性转变,能够按照现代性规则行事,社会现代化才能真正实现。英格尔斯指出:“人的现代化是国家现代化必不可少的因素。它并不是现代化过程结束后的副产品,而是现代化制度与经济赖以长期发展并取得成功的先决条件。”具而言之,身处现代化进程中的人们,如果没有完成思想观念、心理心态、价值观、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和生活方式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变,社会的现代化是不可能真正实现的。在社会现代化过程中,人的思想和行为是重要影响因素。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人的现代化是社会现代化实现的重要前提条件。“一个国家,只有当它的人民是现代人,它的国民从心理和行为上都转变为现代的人格,它的现代政治、经济和文化管理机构中的工作人员都获得了某种与现代化发展相适应的现代性,这样的国家才可真正称之为现代化的国家。”道理极简,现代制度机构、科层组织有效运行以及现代科学技术的应用,需要具有现代思想观念和思维方式的“现代人”操作,因为合乎现代社会发展需要的积极态度、价值观、精神风貌是促进现代制度机构发挥巨大效能的前提。展言之,无论是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科学技术现代化,还是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都需要通过“人”这一主体完成,一旦人们的心理、思想、思维和行为与新的制度机构不匹配,经常发生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就会产生相互掣肘的内耗问题,以至于再科学的制度以及再合理的科层组织都难以有效运转。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没有人的现代化,就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现代化。显然,“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命题,是在社会现代化前提下,凸显人的意识的能动性,强调人的现代化对社会现代化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三)人是社会发展根本目的的原理,确立了“人的现代化”的旨归
对于“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命题的理解,如果只停留在人的现代化对社会现代化作用的工具价值层面上,则是片面的。因为这种观点没有基于社会发展与人的发展的辩证关系原理,从人类社会发展终极目的以及实现现代化根本目的的视域进行思考。在马克思主义看来,个人与社会是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相互促进的辩证统一关系。处于社会关系中的“现实的人”与社会是在相互影响和促进中彼此同构互塑的。所以马克思指出:“正像社会本身生产作为人的人一样,社会也是由人生产的。”人作为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主体,是社会发展的推动力量。它表明,社会发展不是由外在于人的力量所驱动,而是基于人自身的实践活动。实践作为人特有的存在方式,是体现人对美好生活价值追求的、具有鲜明目的性的社会活动,所以,社会发展作为人类的自我创造活动总是蕴含着人类的价值理想。“无论历史的结局如何,人们总是通过每一个人追求他自己的、自觉预期的目的来创造他们的历史,而这许多按不同方向活动的愿望及其对外部世界的各种各样作用的合力,就是历史。”一言以蔽之,社会的发展和进步是人们在追求美好生活的价值驱动下,通过劳动创造不断超越现实生存境况的结果。正因为如此,马克思恩格斯为了更好地实现社会发展的终极目的——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在对资本主义社会批判的基础上,提出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构想。马克思认为,未来社会是“自由人的联合体”,是“一个更高级的、以每一个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是“在保证社会劳动生产力极高度发展的同时又保证每个生产者个人最全面的发展的这样一种经济形态”。在马克思主义看来,人是社会发展的目的和归宿,因为社会是为人的生存和发展组建的共同体,在本源的意义上,社会存在的价值和目的就是为人的更好发展创造条件。现代化作为人类社会发展的当代形态,无论是经济发展的物质财富增长还是政治发展的制度体系完善,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满足人的美好生活需要以及促进人的能力素质提升和人的自由个性的充分展现。正因为如此,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现代化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它表明,现代化的推进不能脱离人的发展的目标轨道。事实上,现代化所进行的工业化、科技化、民主化、教育普及化等,极大地提高了社会生产力,促进了“物”的增长,为人们的美好生活创造了丰裕的物质财富,满足了人们多方面的物质需要。与此同时,伴随现代知识和技能的掌握、民主法治权益意识的增强、理性处事及平和心态的养成,以及视野的开阔和思想的开明等,人的能力素质将实现全面提升。显然,现代化建设要注重在物质和精神上更好地满足社会成员的各方面诉求和多层次需求,为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创造条件,超越被生存性生活主宰的“单向度”发展的局限性,真正使社会成员在生产劳动实践、社会关系建构,以及人的能力、素质、个性的培育等方面得到发展。上述分析表明,人的现代化不只是社会现代化实现的手段,更是社会现代化追求和实现的目的。“在现代化进程中,人既是实践主体,也是价值主体,更是终极目的。”所以,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维护人民根本利益,增进民生福祉,不断实现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让现代化建设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
二、“人的现代化”:作为现代化本质的内涵阐释
“由于现代化是一个包罗宏富、多层次、多阶段的历史过程,很难一言以蔽之,因此从不同的角度研究现代化,自然形成不同的流派。”综括而论,学界对现代化的研究,有两种典型方式:一是“侧重社会组织的类型”,“强调组织与从事(organizing and doing)”的社会现代化;二是“强调文化和观念的类型”,“优先关心思想与感觉(thinking and feeling)”的人的现代化。“前者更关心制度,后者则关心个人。”毋庸置疑,“人的现代化”是现代化研究的一个特定范式。虽然“人的现代化”的术语已被人们广泛使用,但对于“何谓人的现代化”的理解,由于各学科阐释视角不同,内涵要素概括各有千秋。本文所探讨的“基本内涵”,并非将“人的现代化”仅仅视为与“社会现代化”并列的一种研究范式,而是立足于“本质”视角,阐释人的现代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核心地位——人的现代化既是社会现代化得以实现的手段,也是其发展的最终目的。本文认为,在概念描述的意义上,人的现代化主要含括五个方面内容,即人的思想观念的变革性、人的心理心态的开放性、人的能力素质的全面发展性、人的行为方式理性程度的普遍提升性以及人的自由个性的彰显性。五个方面的内涵并非孤立并列,而是相互关联、层层递进:思想与心态的转型是实现人的现代化的精神基础,能力与理性的提升是适应社会结构的要求,而自由个性的实现则标志着人的现代化的价值完成。在这一整体性理解中,人的现代化真正展现出其作为“现代化本质”的理论深度与实践意义。
(一)人的思想观念的变革性
基于人意识的能动性原理,人的现代化首先表现为人的思想观念的变革性,是人对现代社会的主观反应与价值重塑,是现代化转型的精神先导。现代化不单指科技化、市场化、法治化、都市化和教育水平的普遍提高,也包括社会成员基于对事物的认识而形成的合乎现代社会需要的价值理念和基本观点。由于“人们的意识,随着人们的生活条件、人们的社会关系、人们的社会存在的改变而改变”,所以,人们在现代化进程中思想观念必然会发生变化。中国社会学家罗荣渠认为,“现代化主要是一种心理态度、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改变过程”。即是说,在社会现代化过程中,人们受工业化、城镇化、教育普及化、政治民主化、大众传播等因素的影响,思想观念、思维方式、价值观会发生由传统人格向现代人格的转变。“人的观念现代化就是指人的心理状态、思维方式和思想观念从传统向现代的动态转化过程,表现为传统人格向现代人格的深刻转型,是人的思想观念方面的根本性变化。”如果说人的现代化是现代化的本质,那么,人的思想观念现代化则是人的现代化的关键。人的活动受意识、思想的支配,表明思想是行动的先导,意味着正确的行为需要良好思想的指导,错误的、陈腐的观念会阻碍社会的发展。合乎现代化发展规律和趋势的新兴思想观念既能开阔人们的思维视野,也能为人类的实践活动提供前瞻性的方向引领。所以在此意义上可以说,没有人的思想观念的现代化,单纯的物质富有或科学技术的发展,就不是完整意义上的现代化。一言以蔽之,“人的现代化,首先思想观念要现代化。”
(二)人的心理心态的开放性
人作为活动主体,为适应现代社会的复杂性与流动性,其思想观念变革在情感与态度层面的延伸表现为心理心态的开放性。伴随科技发展带来的人们改造自然和社会能力的提升,人们愈益充满自信,形成乐观向上的积极心态;伴随民主法治体系的建立和完善,人们的生命权、财产权、政治参与权、劳动权益、消费权益等各项权利的保障不断增强,人们愈益具有安全感、信任感和自豪感,形成积极进取、勇于挑战的积极心态;伴随传统与现代、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在文化多样、价值多元的现代社会,人们愈益具有包容开放的心态。同时,随着对现代制度机构运行规则的适应,以及自身视野的不断开阔,人们渐进形成了与现代社会生产生活方式相适配的心理状态,包括相信科学、理性处事、乐于接受新生事物、积极应对挑战、积极进取、遵纪守法、具有民主精神和效能感等。总之,现代人以文明、进步、开放、包容、理性替代野蛮、守旧、封闭、排他、感性等。为此,罗伯特·N.贝拉(Robert N. Bellah)指出:“现代不应该只被看作是‘一种政治或经济体系的形式,而是一种精神现象或一种心态(mentality)。’”
(三)人的能力素质的全面发展性
社会现代化是人的现代化实现的物质前提,现代经济结构与职业分工对人的能力素质提出了更高要求,因此人的现代化也体现为主体参与社会生产与社会治理所需的综合能力素质的全面发展性。人是社会的产物,人的能力素质不是天生具有的,而是在社会活动中练就的。人的能力素质的全面发展不仅取决于个体主体性的发挥,而且与社会生产活动密不可分。“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命,他们自己就是怎样。因此,他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既和他们生产什么一致,又和他们怎样生产一致。”现代化的生产活动,具有较高的科技含量,智能化程度大幅提高,劳动者的科学素养和技术能力随之获得较大发展;伴随社会活动内蕴的创新性思维以及各个系统协同协作等社会要求,劳动者的一般能力、基本能力、领导能力以及专业能力等都得到不同程度的提高。也就是说,无论是现代生产方式还是现代管理方式,在普遍意义上,都会锻炼和提升工作人员的能力素质。为此,马克思指出:“个人在生产过程中发展自己的能力,也在生产行为中支出、消耗这种能力”。社会成员在现代化的工作环境中通过各种学习、效仿、实践而增长本领,在社会关系的不断拓展和社会活动的实践中不断提升能力素质,进而使人的本质力量得到全面发展。
(四)人的行为方式理性化程度的普遍提升性
人的行为方式理性化程度的普遍提升性是人在现代社会互动中的直接体现。相较于传统人格偏重感性感情和习俗惯例的行为方式,现代人的行为方式更偏重理性与规则,表现为社会成员更具有科学精神,按照客观规律行事,既不鲁莽也不怯懦,敢于担当作为;对社会利益关系和矛盾的解决,更加理智,善于运用法治思维和法治手段化解纠纷,既注重维护个人权益也不随意践踏社会和他人利益;在工作和生活中,面对困难和挫折,能够冷静思考,客观分析问题,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一味抱怨或逃避;对于社会中存在的各类问题,能够辩证看待和全面分析,不偏听偏信产生戾气和偏激行为,具有理性平和的社会心态。
(五)人的自由个性的彰显性
人是社会发展的根本目的,人的现代化是实现社会现代化的手段和目的。现代化作为人类社会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变的历史过程,使人从传统社会“人的依赖性”中解放出来,促发了人们自主建构的独立人格的形成。无论是先发市场经济国家现代化构成要素的“串联式”发展模式,还是后发市场经济国家现代化构成要素的“并联式”发展模式,伴随科技化、市场化、法治化、教育普及化的发展,社会成员活动的自由自主性普遍增强,人的主体性愈益得到展现。现代化的实现,不只是为人们的劳动和生活创造便利条件,提供丰裕的物质产品,在本质上是为人们的行为选择提供更大的自主选择空间,使人们能够按照自己的情趣、意志和价值取向选择生活和工作方式,使个性得到张扬。如恩格斯所强调的那样:“每一个人都无可争辩地有权全面发展自己的才能”。
归类而论,在概念界定的意义上,“人的现代化”是在现代化进程中,伴随工业化、城镇化、农业机械化、信息化、教育普及化、政治民主化等现代化因素的共同作用,社会成员不断摒弃与超越传统社会陈旧价值观念与行为方式,渐进形成与现代社会要求相适应的思想观念、心理心态、思维方式、价值观、生活方式及与之相应的品行。由于在人的现代化要素中,价值观居于核心地位,在此意义上也可以说,人的价值观念现代化是人的现代化的核心和关键。
三、中国式现代化开创人的现代化的新形态
中国式现代化立足于马克思主义的人的解放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理论,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始终把最大限度地满足人民的美好生活需要以及促进社会成员的自由全面发展,作为经济、政治、社会、文化、生态文明建设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中国式现代化不仅印证了“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的普遍规律,更实现了对西方现代化模式的超越,破解了西方现代化发展中“人的逻辑”与“资本逻辑”的分裂,改变了“人”被“物”支配的窘况,创造了人类文明的一种新形态。
(一)中国式现代化以人的发展为目的,突破了西方以资本增殖为目的的局限性
“中国式现代化与西方现代化的区别是多方面的,但最为根本的区别,就是两种现代化所遵循的逻辑不同。西方现代化遵循的是资本逻辑,以资本为中心,而中国式现代化遵循的是人的逻辑,以人民为中心。”中国式现代化旗帜鲜明地将人的全面发展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贯彻了“人是社会发展根本目的”的哲学宗旨,从而突破了西方现代化以资本增殖为根本逻辑的局限性。“逻辑”即规律,“规律”即必然联系和必然趋势。现代化建设是遵循“资本逻辑”还是“人民至上逻辑”,是决定两条不同现代化道路和目标的分水岭。西方的现代化在资本驱动下,生产以追求利润最大化和资本积累为目的,颠倒了人的发展与财富之间目的和手段的关系,因为资本主义“不是物质财富为工人的发展需要而存在,相反是工人为现有价值的增殖需要而存在的生产方式”,以至于为了能够扩大再生产和保持资本持续增殖,资本所有者“决不允许劳动剥削程度的任何降低或劳动价格的任何提高”。由于在资本主义私有制社会中,“资本是集体的产物”,“是一种社会力量”,人们只能处于“资本逻辑”驱动的被“物”支配的“异化”状态,难以实现现代化“为了人本身”的目的价值目标。这就不难理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些思想家为什么对人的现代化的理解,惯常强调的是使人具有现代思想观念、价值观及能力素质而更好地为资本增殖服务了。中国的现代化建设,一切以人民为中心,把人民当作目的、主体、尺度,是由社会主义制度和中国共产党的宗旨决定的。我国以公有制为主体的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生产的目的是要解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发展之间的矛盾”,不断缩小区域和城乡之间的居民收入和福利待遇方面的差距,为全体社会成员的自由全面发展创造条件。党的宗旨是一个政党存在的根本目的和意图,中国共产党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初心使命是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中国共产党“没有任何自己特殊的利益,从来不代表任何利益集团、任何权势团体、任何特权阶层的利益。”为此,习近平总书记在2023年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上明确提出,政党作为引领和推动现代化进程的重要力量,需要在推进现代化建设中“坚守人民至上理念,突出现代化方向的人民性”,同时进一步强调“现代化不仅要看纸面上的指标数据,更要看人民的幸福安康”。中国式现代化以“人民为中心”,体现人民至上的理念,强调发展生产力和科学技术、发挥市场机制和资本的作用,目的是在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基础上实现人的全面发展,而不是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在“资本逻辑”主导下财富两极分化的现代化。为此,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既注重发挥市场经济体制资源配置的优势,又在正确认识和把握资本特性和行为规律基础上,为资本增值谋利活动设置合理限度的“红绿灯”,依法加强对资本的有效监管,防止资本野蛮生长。质言之,我国的现代化建设不是任由资本驱动、单纯追求财富的创造和满足资本所有者增值的目的,而是极大地发挥资本创造财富的正向作用,为14亿全体人民的共同富裕服务。中国式现代化把人的发展置于现代化建设的首要位置,通过对资本的合理规制,既激活马克思所肯定的“资本的文明面”,又遏制资本的无序扩张引发的两极分化及其对人的全面发展的消极影响。
(二)中国式现代化促进人的物质与精神的协调发展,突破了西方物质膨胀现代化的局限性
中国式现代化不仅致力于夯实人的现代化的物质基础,更通过文化建设激发人的主体意识和精神力量,在满足人的社会性需要的基础上,实现人的主体性的全面发展,从而促进人的物质与精神的协调发展,突破了西方物质膨胀现代化的局限性。在以私有制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社会,由于“人在资本主义生产中受他自己双手的产物的支配”,所以,“对于每一个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来说,物化是必然的直接的现实”。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伴随市场经济中货币拜物教的拜金主义、感性主义和消费文化的享乐主义等思潮盛行,美国当代学者桑德尔所说的“市场和市场价值观侵入了它们本不属于的那些生活领域”这一现象凸显,进而出现了“市场跨界的货币泛化”问题,致使“我们从‘拥有一种市场经济’(having a market economy)最终滑入了‘一个市场社会’(being a market society)”,其结果是金钱至上、物质享乐的物化现象成为西方现代化的显著特征。由于人与世界的这种物化关系,颠倒了人的生命存在的价值逻辑,出现了“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遮蔽,有用价值具有了价值优先性,人的价值、尊严等成了资本的附属物。为此,美国哲学家斯蒂芬·劳尔对美国现代化过程中出现的人们偏重物质享乐而轻视精神追求的现象进行了批评。“现代性最大的问题是高分贝地讴歌物质生活而贬低精神生活,贬低我们的人性。……他们所关心的唯有自己的物质幸福,即便自己的道德幸福和精神幸福也无暇他顾。”西方的现代化引致了市场泛化、物质膨胀、道德失范、价值迷失、意义消解等严重的社会问题,致使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发展出现了“二律背反”问题。我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非常警惕物质主义对社会成员心灵的腐蚀性,始终坚持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战略原则,突出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的中国式现代化的特征,全面推进经济、政治、文化、社会和生态文明的“五位一体”建设。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指出:“物质富足、精神富有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根本要求。物质贫困不是社会主义,精神贫乏也不是社会主义。”中国式现代化,不仅注重发展生产力、推进科技创新,使人民物质生活富裕,而且坚持不懈加强社会主义文化建设,推动新时代宣传思想文化工作,引导社会成员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倡导人们追求丰富多彩的精神生活,鼓励全社会创作积极向上的文化产品,满足人民群众多层次的精神文化需求,极大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世界,更好促进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从而避免马克思所揭示的“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的反常现象。“物的增长”与“人的发展”的关系,是所有推进现代化建设的国家都必须面对和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西方现代化因私有制的局限性,无法改变资本逻辑驱动下物质力量主宰对人的发展的遮蔽的现状,唯有社会主义公有制及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中国共产党的正确领导,才能推动“物的增长”与“人的发展”的协调互济,真正让财富的创造、占有和享用,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服务。所以,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本质上就是文化的人,而不是‘物化’的人;是能动的、全面的人,而不是僵化的、‘单向度’的人。”
(三)中国式现代化促进人的自由个性的全面发展,超越了西方现代化人的畸形发展的局限性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中,提出了人的发展三阶段理论:第一个阶段是以人和人的依赖关系为主导,第二个阶段是以物的依赖关系为主导,第三个阶段是以个人全面发展为基础的自由个性。虽然与传统社会相比,资本主义社会能够“形成普遍的社会物质交换、全面的关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体系”,但由于“在资产阶级社会里,资本具有独立性和个性,而活动着的个人却没有独立性和个性”,所以资本主义现代化始终无法摆脱“物”对“人”的支配性。正如马克思指出的那样:资本主义社会“一切发展生产的手段都转变为统治和剥削生产者的手段,都使工人畸形发展,成为局部的人”。可见,“本来是发展人、解放人的劳动变成了奴役人、压迫人的活动,‘物’的发展和‘人’的发展成为相悖的两条平行线,造就了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异化。”中国式现代化以“人民为中心”,始终把“实现好、维护好、发展好最广大人民根本利益”放在首位,从根本上确定了“物”为“人民”服务的价值原则,冲破了人完全受“物”支配和左右的藩篱。中国式现代化强国建设,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践行“为人民谋福利”的初心使命,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道路和根本方向,是在“增进民生福祉,提高人民生活品质”的过程中,不断地促进社会全面进步和人的全面发展。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促进共同富裕与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是高度统一的。”中国式现代化创造的财富,不是少数人占有,而是通过三次公平合理的分配,使更多的社会成员能够享受到经济高质量发展所创造的丰硕成果,在不断缩小贫富差距的过程中渐进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只有全体人民实现普遍富裕,拥有满足物质需要和美好生活向往的物质基础,完全摆脱受物质压迫的生存性活命的生活境况,人们才会有闲情逸致和更多的自主权选择喜爱的生活方式,才会有空闲的时间和富余的财力着力于自身潜质潜能的挖掘,才能在满足个人兴趣爱好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提升个人的禀赋、能力和素质,真正让自由个性得到充分地展现。综之,中国式现代化的推进,必然伴随“个人关系和个人能力的普遍性和全面性”的发展,在人们“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促进社会成员“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的过程中,持续实现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进而彰显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优势和特色。